侯府三年死了两个少夫人,我是第三个。
进门第一天,婆婆给我端来一碗补药。
我爹是开药铺的,我一闻就知道,药里有东西。
我当着她的面喝了,转身吐进袖子里。
第二天,她把药渣放在我面前,说:“你比前两个聪明。”
我以为她要杀我。
直到我在灵堂上醒来,听见她在我耳边说:“药是我下的。可救你命的是我。你要杀的人,在灵堂外头。”
1
花轿停在二门。
雪刚停。侯府的门槛上,扫出一道湿印。
婆母站在廊下,手里捻着佛珠。她没笑,也没哭,像在看一件送上门的东西。
“进来吧。”
我跨过火盆。炭味呛人。
路过西跨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旧了,白纸发黄,风一吹,转半圈。
“那是?”
“前头两位少夫人的院子。”婆母往那边抬了抬下巴,“空着。”
“三年,两个?”
“病死的。你进门,别提这个。”
我点头。
三年,两个少夫人,都没了。
我是第三个。
我嫁进来,图两样。沈记药铺的地契,我妹妹青禾的婚事。
我爹三年前死在牢里。官府说他掺假药,害了北境的兵。药铺封了,地契押在侯府。我妹妹十五岁,侯府把她许给了侯爷的表弟。我不嫁进来,她明年就得过门。
正院桌上摆着一碗药。黑褐色,冒着热气。
“补药。”婆母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身子弱,先喝三个月。”
我端起碗。
我从小在药柜底下长大。闭着眼,也能抓准三百味药。
这碗药里有附子。还有一味,我说不上来。它让药汤发滞,挂在碗壁上,像一层薄油。
不是雷公藤。雷公藤苦得发涩,舌尖会木。这味药不木,只是沉。
量不大。吃不死人。
喝上三个月,人会一天比一天虚。最后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把碗凑到嘴边。
婆母捻着佛珠,没接话。
我喝了一口。苦。舌根发麻。
我咽了一半,剩下一半含在舌底。
放下碗,我拿帕子按了按嘴。
“苦。”
“良药苦口。”婆母说。
她转身走了。佛珠在她手里响了一声。
我把帕子里的药吐进袖子里。
袖口沾了一点褐印。我用指头抹了抹,没抹掉。
正院的门槛很高。我跨过去的时候,裙角扫到地上的纸钱灰。有人在角落里烧纸,烟味混着药味,从廊下飘过来。
婆母的眼睛在我袖口停了一下。
夜里,我打开陪嫁的药箱。
药箱是我爹打的。樟木,铜锁,锁扣上刻着一个“沈”字。
最底下,放着一本《辨毒录》。书页被药汁浸过,硬得像木板。
我翻到附子那一页。
上面写着:附子配眠石,连服三月,人如久病,脉细如丝,医者难辨。
眠石。
我在侯府的药渣里,找到了它。
有人要让我“病”死。
我把药渣包好,塞进枕下。
外头有人敲门。
“少夫人。”
是婆母屋里的苏嬷嬷。
“老夫人说,您要是吐了药,明日就再加一倍。”
我坐在床沿,没出声。
门外的脚步声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空碗。
原来她一直在看。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房请安。
婆母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
“昨晚睡得好?”
“好。”
“药喝了?”
“喝了。”
她抬起眼。
“你比前两个聪明。”
我把袖口往里掖了掖。
“前两个,也喝药?”
“喝。喝得比你乖。”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可她们没活过三年。”
我捏紧袖子里的药渣。
“老夫人,我爹是开药铺的。”
“我知道。”
“我从小闻药。”
“我知道。”
“那您还给我下药。”
她把佛珠捻快了些。
“你以为,药是我下的?”
我愣了一下。
“府里还有谁。”
“府里人多。”
她转身,从佛龛底下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昨儿吐的药渣。”
我看着那个纸包。
“您知道。”
“我知道。你吐得不够干净。袖口沾了。”
我低头看袖子。
袖口有一圈褐色的印。
“你要想活,就继续喝。喝得比前两个更乖。”
“为什么。”
“因为下药的人,也在看你。”
她说完,转身进了佛堂。
我站在外头,看着那碗新换的药。
药还是那碗药。
可她说,下药的是旁人。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一次,我咽了。
晌午,苏嬷嬷来给我送钥匙。
“老夫人让您晒晒西跨院的箱子,别潮了。”
我接过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西跨院很静。院里的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响。
厢房的门一开,一股樟脑味。
柳氏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本《女诫》,一只药罐。
药罐底下,搁着一张药方。
我展开看。
附子,雷公藤,眠石。
和我碗里的,多了雷公藤。
药方末尾,有一行小字:柳氏,产后血崩,服此方三月,卒。
这两个月,我听府里的下人嚼过舌根:柳氏原是大爷的人。大爷死后,二爷娶了她,说是照顾嫂子。
我的手指停在“雷公藤”三个字上。
雷公藤苦,涩,舌尖会木。这味药加进去,就不是让人病了。
是让人死。
我把药方折好,收进袖里。
又翻赵氏的箱子。
赵氏的东西更少。一只镯子,几封信。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冤。
字是用簪子划的,划了很多道,划到银子翻起毛边。
信是赵氏写给娘家的,没寄出去。
上头说:侯爷夜里有怪癖,她害怕。
又说:她看见侯爷和管家在书房里烧簿子。
“烧簿子?”
我把镯子和信一起收好,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苏嬷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少夫人,侯爷回来了。”
“到哪了。”
“二门。”
我把箱子盖好,往回走。
路过佛堂,里头亮着灯。
婆母跪在蒲团上,面前两个牌位。
柳氏,赵氏。
她一张一张烧纸,嘴里念:“是我没拦住。是我没拦住。”
我没停,往前走。
走到正院门口,看见他。
陆景行站在廊下,一身玄色骑装,肩上落着雪。
他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瘦。
眉眼生得好,看人的时候,像在笑。
“青萝。”
他叫我的名字。
“侯爷。”
“母亲说你病了。”
“病了两个月。”
他走过来,伸手探我的额头。
他的手指很凉。
“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病久了,血气不足。”
他收回手,弹了弹袖口的雪。
“前两个,也这么病着。”
我没接话。
“后来就好了。”他说。
他笑了笑,往屋里走。
我跟在后头。
他进了正院,坐下,环顾四周。
“这院子,你住得惯?”
“惯。”
“缺什么,跟管家说。”
“不缺。”
他端着茶,看了看院子。
“这府里,很快就清净了。”
“清净?”
“母亲老了,管不动了。往后,我说了算。”
“母亲给你煎的药,还喝吗。”
“喝。”
“好。”他说,“从明日起,我亲自给你煎。”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侯爷军务忙,不敢劳烦。”
“不忙。你是我娶进来的,我该照顾你。”
他说“照顾”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笑。
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外头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没点灯。
我闭着眼,听见他走到床边。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掀开我的被子。
他的手,按在我的脉上。
“跳得这么快。睡不着?”
我没睁眼。
“侯爷。”
“嗯。”
“您手上,有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指缝里,有一道干掉的血痕。
“路上杀了个人。一个逃兵。”
他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
“睡吧。明日,我给你煎药。”
他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他手上的血,不像逃兵的。
逃兵的血,沾不到指缝里,更沾不了那么深。
那是掐人脖子留下的。
3
侯爷亲自煎药,煎了七天。
每天一碗,看着我喝。
药里多了雷公藤。苦得涩,舌头一沾就木。
我喝了。喝完,回房,用一根鹅毛探喉,吐出来。
吐完,含一粒甘草丸。甘草解附子。绿豆汤解雷公藤。眠石没有解药,只能吐干净。
这三样,是我爹教我的。
吐到第七天,我知道,拖不下去了。
他煎的药,比婆母的狠。婆母的药,是让我病。他的药,是让我死。
第八天早上,我让苏嬷嬷去请婆母。
婆母来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要死一回。”
婆母把佛珠绕在手腕上。
“假死药,你有?”
“有。我爹的《辨毒录》里,有一味龟息散。”
“服下,脉停三个时辰,气息全无。”
“三个时辰后,用银针扎百会,人就能醒。”
“三个时辰。”婆母说,“够我把他支走。”
“您支得走?”
“支得走。他明日要去城外接旨。”
“接旨?”
“朝廷的旨。”婆母说,“军需药的案子,结了。他升了。”
我看着她。
“我爹的案子,结了?”
“结了。你爹顶了罪。他升了官。”
我没说话。
“青萝。”婆母叫我,“你要想报仇,就得先活下来。”
“我知道。”
“假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听您说。您欠前两个的,也欠我的。”
婆母把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
“好。”她说,“我告诉你。”
“你‘死’了,府里办丧事,人来人往。苏嬷嬷才好出门,去药铺取你爹的簿子。”
我点头。
当天夜里,我服了龟息散。
药很苦。咽下去,胸口先是一凉,然后四肢发麻。
我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慢下来。
苏嬷嬷在门外哭。
“少夫人没了!”
正院乱起来。
婆母来了,管家来了,侯爷也来了。
我闭着眼,听见他走到床边。
他伸手,探我的鼻息。
他的手指停在我鼻下,停了很久。
“死了。”他说。
“侯爷。”婆母说,“人已经没了,先办丧事吧。”
“办,三日,三日之后,下葬。”
“三日太短。”婆母说,“她是侯府的少夫人,得做七。”
“三日。军务紧,我没空。”
他走了。
灵堂设在正院。
白布,香烛,纸钱。我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白布。
外头有人哭,有人念经。
我听见侯爷的声音,在灵堂门口。
“都出去。”
人走了。
脚步声走到棺材边。
白布被掀开。
婆母的脸,出现在我头顶。
她没哭。
她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没动。
“他没去接旨。”她说。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
“他说,旨可以明日再接。媳妇死了,得先办丧事。”婆母说,“他在书房坐着,等人散。”
“等什么。”
“等你真死。他要亲眼看着你下葬。”
我没说话。
“你比前两个聪明。前两个,到死都不知道,药是谁下的。”
她伸手,把我的头发理了理。
她的手指按在我头顶。一根针轻轻扎进去。
百会穴一麻。
“柳氏原是你大哥的人。”她说。
我躺在棺材里,指甲掐进掌心。
“你大哥死后,你娶了她,盯着她肚子。孩子一落地,爵位就该回到大房。”
“你怕还爵,所以杀了她。”
“连服三个月,血崩。孩子也没留住。”
“赵氏看见你在书房烧旧部名册。你把她关在屋里,关了七天。”
“第七天,她‘投了井’。”
婆母的声音很轻,像在念经。
“你爹,是你害的。”
“军需药的簿子,在你爹手里。你爹要告,你先告了他。”
“你嫁进来,是他挑的。商户女,没靠山,死了也没人问。”
我睁开眼。
婆母没退。
“你醒了。”
“醒了。”
“听见了?”
“听见了。”
她看着我。
“药是我下的。我让你病,是怕他碰你。”
“他碰过的女人,都活不长。”
“我替他遮了十年的丑。遮到我自己都忘了,我还是个人。”
“你要报仇,我帮你。你要走,我也帮你。只有一样,你得答应我。”
“什么。”
“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我看着她。
“老夫人。”
“嗯。”
“前两个,您也帮了?”
她不说话。
“您看着她们死。”
“我看着。我不敢拦。”
“为什么。”
“他是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灵堂外头,有脚步声。
婆母把白布盖回我脸上。
“别动。”
她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药是我下的。可救你命的是我。你要杀的人,在灵堂外头。”
门被推开。
“母亲。”侯爷的声音,“您在这儿做什么。”
“给你媳妇守灵。”婆母说。
“守灵,用得着掀白布?”
“我看看她。”婆母说,“她死得冤。”
“冤?”侯爷笑了一声,“她病死的,有什么冤。”
他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棺材边。
“母亲,您让开。”
“你要做什么。”
“我看看她。”
白布被掀开。
我闭着眼,听见他的呼吸。
他的手,落在我的脖子上。
“母亲。她脖子上的脉,还在跳。”
婆母没退。
“人死了,血还没凉,脉是会跳的。”
“你连你媳妇的脉都要摸,是怕她死不透?”
侯爷没说话。
他的手停在我脖子上,停了很久。
“母亲。”他说,“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
“您说。”
“你动她一下。”婆母说,“你杀你大哥的事,明日就贴满京城。”
侯爷的手一紧。
我的喉咙被掐住,喘不上气。
“母亲。”他的声音低下去,“您疯了。”
“我疯了十年。”婆母说,“今日,我不疯了。”
外头有人报:“族老来了。”
侯爷的手松开。
他站在棺材边,看了我很久。
“好。”他说,“明日,我亲自给她煎药。”
他走了。
灵堂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苏嬷嬷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哭。
婆母看着我。
“你疯了。”
“我不疯,活不到今天。”
“他信了?”
“他没信。他只是不想在灵堂上动手。”
婆母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想杀。”我说,“他是不敢。”
“族老就在外头。您手里还捏着他杀兄的事。”
“他今晚不来,明日也会来。”
“所以我们要快。簿子在哪。”
“你爹的药铺。”婆母说,“匾额后头。”
“您知道。”
“我知道。你爹被抓之前,把簿子藏在那儿。他告诉过我。”
“他为什么告诉您。”
“因为他知道,我哪能看着你死。”
我看着她。
“老夫人,您到底帮谁。”
“帮我自己的良心。帮了十年,帮到前两个都死了。再帮下去,我死了也没脸见她们。”
“好。我信您一回。”
4
我没死。
第二天,府里就传开了,说少夫人诈尸。
婆母对外说,我病糊涂了,一口气没上来,又缓过来了。侯爷没解释。他只说了一句:“明日,我亲自给她煎药。”
下人都信了。侯府的人,什么都信,只要侯爷说的。
侯爷真的来煎药。
他坐在正院的廊下,亲自扇炉子。药味飘得满院都是。他扇得很慢,像在熬一锅汤。
“青萝。”他叫我,“出来喝药。”
我走出去。
他递过碗。
“喝。”
我接过来。
“侯爷,这药里,放了什么。”
“补药。母亲放的那些,太轻。我给你加了两味。”
“哪两味。”
“你喝了就知道。”
我把碗凑到嘴边。
药里多了雷公藤。苦得涩,舌头一沾就木。
我喝了一口。
“侯爷。我妹妹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妹妹,在来的路上。”
“来做什么。”
“来陪你。你病着,身边得有个亲人。”
“侯爷想得周到。”
“应该的。你妹妹十五了,也该说人家了。我表弟,人品不错。”
我端着碗,看着他。
“侯爷,我妹妹的婚事,我自己会办。”
“你病着,办不了。我替你办。”
他把碗往我嘴边送了送。
“喝。”
我喝了一口。
“侯爷。我喝完这碗,能见我妹妹吗。”
“能。喝完,她就到了。”
我一口一口,把药喝完。
碗底有一层黑渣。
他看着空碗,笑了。
“好。今晚,圆房。”
他走了。
我弯下腰,把手指伸进喉咙。
吐出来的药,黑得像墨。
甘草解附子。绿豆解雷公藤。眠石只能吐。
这三样,是我爹教我的。
他以为我喝的是毒。
我喝的是我爹留给我的命。
晌午,婆母来了。
她没带苏嬷嬷。一个人,站在门口。
“青萝。”
“老夫人。”
“你走吧。”
我看着她。
“走?”
“我给你备了车。今夜就走。簿子别要了。”
“您怕了?”
“我怕他。”
“您怕他,就不怕前两个白死?”
婆母没说话。
“您怕他,就不怕我爹白死?”
“我怕你变成第三个。”她说。
她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你走了,还能活。你留下,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死。”
“我走了,青禾呢。”
“青禾我送走。”
“您送得走?”
婆母没接话。
“老夫人。”我说,“您欠前两个的,欠我爹的。您要是现在放我走,您欠的,就一辈子还不清。”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若不走,别怪我。”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佛珠,没响。
夜里,我坐在床沿。
我的手在抖。抖得系不上衣带。
我试了三次,带子从指头里滑出去。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等它停。
它不停。
我看着桌上的药碗。碗底还有一点黑渣。
我想起我爹。他被抓那日,药铺门口围了半条街。官差把“沈记”的匾额摘下来,扔在地上。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青萝,别怕。”
我想起青禾。她那年十二,躲在柜台底下,咬着袖子,没哭出声。
我想起柳氏,想起赵氏。两个牌位,两盏白灯笼。
我站起来。
手还在抖。可我把衣带系上了。
外头有脚步声。
侯爷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青萝。”
“侯爷。”
“今晚,是我们的大日子。”
他走过来,伸手要碰我的脸。
我退了一步。
“侯爷,先喝一杯。”
桌上有一壶酒。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看着我。
“你倒的酒,我敢喝吗。”
“侯爷要是不敢,就回去。”
他笑了一声。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了。
“这酒,后劲大。”他说。
“我爹教的。”
他的手撑在桌上,站了一会儿。
“你这酒里,放了什么。”
“安神的东西。侯爷夜里睡不着,我帮您。”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沉下去。
“沈青萝。”他说,“你比你爹狠。”
他转身走了。脚步虚,扶着门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日,我再来。”
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腿软得站不住。
我坐在地上,看着桌上的酒壶。
壶底还有半杯。
我把剩下的酒,倒进花盆里。
第二天,花没死。
眠石不是毒。它只是让人睡。
我爹说得对。药能杀人,也能救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苏嬷嬷提着一盏灯,往侯爷的书房走。
她怀里,抱着一个药包。
我看着她进了书房。
门关上。
灯亮了很久。
5
青禾是晌午到的。
她瘦了,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二门里,看见我就哭。
“姐。”
“别哭。进来。”
她进来,抓着我的手。
“姐,侯爷说,要把我许给他表弟。”
“我知道。”
“我不嫁。”她说,“我听人说,他表弟打死了两个老婆。”
“我知道。”
“姐,你带我走。”
“走不了。你先住下。住在我眼皮底下,比住在外面安全。”
她看着我。
“姐,你在查什么。”
“我在查爹的案子。”
她的眼睛亮了。
“爹是冤枉的。”
“我知道。”
“所以你得听我的。侯爷说什么,你都点头。他让你见谁,你就见谁。别哭,别闹,别让他看出你知道。”
“那你呢。”
“我装病。”
她点头。
当天下午,侯爷请青禾去正院喝茶。
我不放心,跟着去了。
侯爷坐在上首,青禾坐在下首。她面前有一盏茶,没动。
“青禾。”侯爷说,“你姐姐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禾看了我一眼。
“进府……进府就病了。”
“她夜里喝药吗。”
“喝。”
“药是谁煎的。”
青禾又看我。
“侯爷亲自煎的。”我说。
“我没问你。”侯爷看着她,“青禾,你说。”
“侯爷……亲自煎的。”
侯爷笑了一下。
“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去哪儿。”
青禾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没有。”
“有没有说过,她想见谁。”
“没有。”
“有没有说过,她手里有什么东西。”
青禾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侯爷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比你姐姐老实。”
他放下茶盏。
“回去吧。明日,我表弟来相看。”
青禾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扶住她。
“侯爷。”我说,“我妹妹还小。”
“十五了,不小。”他说,“我十五岁时,已经杀了第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所以,别跟我斗。”
我把青禾带出去。
走到廊下,青禾的手还在抖。
“姐,我差点说漏了。”
“你没说漏。”
“他要是再问一句,我就说了。”
“所以明日,你别说话。他问什么,你都摇头。”
她点头。
当天夜里,我把苏嬷嬷叫来。
“药铺的匾额,还在吗。”
“在。铺子虽然封了,但匾额没摘。”
“匾额后头,有个油纸包。你想办法,给我取回来。”
苏嬷嬷的手停在围裙上。
“少夫人,那是——”
“我爹的簿子。侯爷贪军需药的簿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爹告诉老夫人的。老夫人又告诉了我。”
苏嬷嬷跪下。
“少夫人,您要查侯爷?”
“我要救我自己,救我妹妹。”
“您帮我,我记您的情。您不帮,我不怪您。”
她站起来。
“我帮。”她说,“我男人,也是死在军需药上的。”
第二天,苏嬷嬷出府买菜,把油纸包带回来了。
油纸包不大,里头是一本薄薄的簿子。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爹的字。
“景和三年,北境军需药,当归三千斤,实收一千二百斤。侯府落八百两。”
第二页,第三页,一笔一笔。
簿子最前面,夹着一页血书。
“青萝,爹冤枉。簿子在,爹的清白就在。你要活着。”
我把簿子合上,手在抖。
外头有人敲门。
“少夫人。”
是管家陆忠。
我把簿子塞进枕下。
“进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少夫人,侯爷让我来看看您。”
“看什么。”
“看您睡下了吗。”
他走到桌边,把灯放下。
“少夫人,您这几天,去西跨院翻东西了。”
“晒箱子。”
“晒箱子,用得着翻药罐?”
我看着他。
“陆管家,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前两个少夫人,也翻过东西。翻完,都死了。”
“你也埋了?”
他不说话。
“陆忠。你埋人的时候,她们求你了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埋。”他说,“我收的尸。”
“她们死前,求你了吗。”
“求了。柳夫人求我,说她怀了孩子。赵夫人求我,说她什么都没看见。”
“你应了吗。”
“我没敢应。”
他低下头。
“我收了尸。我不收,死的就是我。”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我,“现在,侯爷让我来看看您睡下了吗。”
“看了,又怎样。”
“看了,好回去复命。”
他站着没动。
“陆管家。簿子在我手里。”
他抬头。
“军需药的簿子。我爹的笔迹,侯爷的印。你收尸的事,我也知道。你要么帮我,要么,我死之前,先把你写进去。”
他把灯芯挑亮了些。
“少夫人。您比前两个狠。”
“我不狠。我活不到今天。”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
“少夫人,您知道侯爷给我喝什么吗。”
“什么。”
“安神药。我收完第二个人,他赏我一碗安神药。我没喝。我倒进花盆里。第二天,花死了。”
他的手在抖。
“从那天起,我夜里睡不着。”
“你恨他。”
“我不敢恨。”他说,“我只想活。”
“你现在帮我,就能活。”
“帮您,也是死。”
“不帮,也是死。你选一个。”
他跪下。
“我帮您。”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侯爷的声音。
“陆忠,看完了吗。”
管家脸色煞白。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少夫人,簿子别放在枕下。”
我反手把簿子从枕下抽出来,塞进袖子里。
门被推开。
侯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刀。
“这么晚,你们在说什么。”
6
侯爷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管家,又看了一眼我。
刀在手里,没放下。
“说。”
“说药。我睡不着,让陆管家给我换一碗安神药。”
“安神药?”他走到桌边,看见那盏灯,“换药,用得着点灯?”
“我怕黑。”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我。”
“侯爷是我丈夫,我怕您做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手,按在枕头上。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枕头,硬了。明日,给你换个软的。”
“谢侯爷。”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陆忠。”
“在。”
“搜。”
管家站着没动。
“侯爷——”
“搜。”
管家看了我一眼,开始翻箱子。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翻。
箱子一只一只打开,衣裳扔了一地。
他翻到药箱,把《辨毒录》拿出来。
“侯爷,这个。”
侯爷接过去,翻了两页。
“你爹的书?”
“是。”
“你看这个做什么。”
“认药。我病着,总得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
他把书合上,走到火盆边。
“侯爷。”我叫他。
他把书丢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舔着书页。
我爹的字,一页一页变黑。
我坐在床上,没动。
“青萝。”他转过身,“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得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侯爷教训得是。”
“你妹妹今日到了。我让她住在东厢。明日,我表弟来相看。”
“侯爷,我妹妹还小。”
“十五了,不小。我十五岁时,已经杀了第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我十五岁那年,我大哥从马上摔下来。我站在旁边,看他断气。”
他看着我。
“所以,别跟我斗。”
“侯爷。”婆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么晚,还不睡。”
她走进来,看见火盆里的书,脸色变了。
“你烧了什么。”
“一本药书。”侯爷看着火盆,“她爹留下的。”
婆母看着我。
“青萝。”
“老夫人。我没事。”
婆母走到火盆边,伸手把剩下的书页扒出来。
火还没灭,她的手被烫了一下。
“母亲。”侯爷皱眉。
“这本书,是我让她看的。”婆母把我往身后一挡,“她病着,我不放心府里的大夫。”
“母亲——”
“你要烧,烧我的书。”婆母说,“她的书,你烧不起。”
侯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母亲,您老了。”
“我老了,可我还没死。”婆母说,“这个家,只要我还活着,就轮不到你说了算。”
侯爷笑了一声。
“好。明日族宴,我把话说明白。”
“什么话。”
“休妻。她病成这样,冲喜冲不来,留着她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陆忠。
“陆忠,你搜的。搜出什么。”
“回侯爷,没有。”
“没有?”侯爷看着我,“簿子在哪。”
我没说话。
“陆忠。”侯爷的声音低下去,“你跟她,说了什么。”
陆忠跪下。
“侯爷,我什么都没说。”
“拖下去,打。”
两个家丁上来,架住陆忠。
我看着他。他跪在地上,手在抖。
我只要不说话,他就能替我挨这一顿。
他收过尸,他欠侯府的。
可我看见他的眼睛。
“住手。”我说。
侯爷转过头。
“簿子是我藏的。”我说,“他不知道。”
“藏哪儿。”
“烧了。”
侯爷盯着我。
“烧了?”
“烧了。就在火盆里。”
他看了一眼火盆。火盆里只有《辨毒录》的灰。
“你最好烧了。”他说。
他走了。
婆母站在火盆边,手在抖。
“老夫人。”我过去扶她。
“别碰我。我没事。”
她把手抽回去。
手心烫红了一片。
“老夫人。”我说,“昨夜,苏嬷嬷去侯爷书房,送的是什么。”
“安神药。”
“您为什么帮他。”
婆母没答。
“您要是骗我——”
“青萝,我帮谁,你明日就知道了。”
他走后,我把簿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塞进怀里。
“你做什么。”婆母问。
“换个地方。”
“哪儿?”
“佛堂。”
婆母看着我。
“他不敢搜佛堂。”
“他连他大哥都敢杀。”我说,“但他不敢动你。”
婆母没说话。
我走进佛堂,把簿子塞进柳氏、赵氏的牌位后面。
两个牌位,一左一右,正好夹住。
我退出来,看见婆母站在门口。
“你比我想的稳。”
“我稳?我是没地方跑。”
第二天一早,侯爷的表弟来了。
他叫陆文昭,穿着一身宝蓝绸袍,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他坐在正院,眼睛在我和青禾身上来回转。
“表嫂。”他叫我,“听说你病了。”
“病了很久。”
“我表哥说,你手里有本簿子。”
我看着他。
“什么簿子。”
“军需药的簿子。”他笑了一下,“表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把簿子给我,我给你一座宅子,五百两银子。你带着你妹妹,走得远远的,没人找你。”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他捏碎了一颗核桃,“我表哥上头的人,是兵部的人。你一个商户女,告不赢。”
“你表哥上头的人,保不了杀兄。”
陆文昭的脸沉下来。
“表嫂,我劝你想清楚。你妹妹十五了,我娶她,是给她脸。”
“你打死过两个老婆。”
他笑了。
“那两个,不听话。”
“我妹妹听话。”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青禾面前。
“抬头。”
青禾没动。
“我让你抬头。”
我挡在青禾前面。
“陆文昭。”我说,“你要是动她一下,我让你比那两个死得难看。”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表嫂,你狠。”他说,“可你狠不过命。”
他走了。
青禾抓着我的袖子,手冰凉。
“姐。”
“别怕。”
“他要是真娶我——”
“他娶不了。”
她咬了咬嘴唇。
“姐,我听见表少爷跟侯爷说,明日族宴要逼你画押。”
“你怎么听见的。”
“我躲在屏风后头。他们没看见我。”
“画了押,怎么样。”
“画了押,他们就把你送去庄子上,说你有疯病。”
我替她把袖口的线头扯掉。
“做得好。”
她愣了一下。
“你不骂我?”
“我骂你做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女孩子别听这些。”
“女孩子不听这些,怎么活。”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当天下午,侯爷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
他把管家叫进书房,关了半天门。
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明日族宴。”他说,“我把话说明白。”
“什么话。”
“休妻。”
他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婆母从佛堂出来,手里捻着佛珠。
“青萝。”
“嗯。”
“明日,你自己选。”
她说完,进了佛堂。
佛堂的门,关上了。
7
族宴设在第二日晌午。
天没亮,青禾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
“姐,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今日族宴,你不去,他们就把你绑去。”
“姐,我怕。”
“怕就低着头。别说话,别哭。他们说什么,你都应着。”
她点头。
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
“石灰。你藏在袖子里。要是有人拉你,你就撒他脸上。”
她接过去,手在抖。
“姐,你呢。”
“我有我的法子。”
天没亮,我把簿子从佛堂的牌位后面取出来。
我抄了一份,交给苏嬷嬷。
“送去药铺,交给老掌柜。这是抄本,防个万一。”
“少夫人,您呢。”
“我去族宴。原件我藏在袖里。”
“侯爷会搜。”
“他搜的是我。他搜不出什么。”
苏嬷嬷把抄本揣进怀里,从后门走了。
晌午,族宴开席。
族老三人坐在上首。侯爷坐主位,婆母坐左侧,我坐在末席。
青禾站在我身后。
陆文昭坐在侯爷下首,手里捏着核桃。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
“人都齐了。”
侯爷站起来。
“今日请诸位叔伯来,是为了一件事。”他说,“我要休妻。”
满堂的人都没动。
“沈氏进门三个月,病了三回。冲喜冲不来,留着她,占着侯府少夫人的位置。我意已决,请族老画押。”
三叔公把茶盏搁下。
“沈氏,你可有话说。”
“有。”我站起来。
“你说。”
“三叔公,我先问一句。侯府休妻,是依的哪一条。”
“七出。”三叔公说,“无子,恶疾。”
“我进门三个月,哪来的子。”
“这——”
“恶疾,是我自己想病的?”
“这——”
“我生病,是有人下药。药是老夫人下的,毒是侯爷加的。三叔公,您要休我,先查查这药。”
满堂的人都没动。
侯爷的脸沉下来。
“你胡说什么!”
他没拔刀。他朝门口的家丁抬了抬下巴。
“少夫人病糊涂了。扶她下去。”
两个家丁走过来。
“谁敢。”我说。
我从袖里取出一张药方,放在案上。
“这是柳夫人的药方。附子,雷公藤,眠石。和我碗里的,一模一样。”
三叔公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
“柳夫人死于血崩。她死前三个月,天天喝这碗药。”
“病死的,也能说成毒死的?”侯爷说,“沈氏,你偷翻西跨院,偷了死人的东西,编出这些话,是想赖在侯府不走。”
“我偷东西?”
我从袖里取出那只镯子,放在案上。
“这是赵夫人的镯子。内侧刻着‘冤’。”
三叔公拿起镯子,看见内侧的字。
“冤。”
“赵夫人死前,写了封信。她说,她看见侯爷在书房里烧簿子。”
“一个疯妇的话,也能当证据?”侯爷说。
“那这个呢。”
我从袖里取出簿子,翻开。
“景和三年,北境军需药,当归三千斤,实收一千二百斤。侯府落八百两。”
我把簿子推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您认认这笔迹,这印。”
三叔公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搁重了。
茶盏翻倒,碎在青砖上。
“这印,是真的。”
侯爷伸手来抢簿子。
我先一步,把簿子推到三叔公手边。
他的手抓空,按在碎瓷上。
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滴在案上。
“侯爷。”我说,“您急什么。”
他的指头按在案上,血印拖了一道。
“三叔公。”他说,“一本簿子,能说明什么。我上头有人。”
三叔公的手停在簿子上。
五叔公和七叔公对视了一眼。
“您上头的人,保不了杀兄。”我说。
侯爷的脸变了。
“你——”
“您大哥,死在马上。那马鞍,您动过手脚。”
满堂的人都没动。
侯爷盯着我,盯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
“我。”
婆母站起来。
她走到堂中,站在我和侯爷之间。
“你杀你大哥那日,我看见了。”她说,“你在马厩里,往马鞍上塞针。”
“我看见了,我没说。”
“我替他遮了十年。”
三叔公站起来。
“老夫人,这话,不能乱说。”
“我要是乱说,天打雷劈。”婆母说。
她转过头,看着侯爷。
“砚辞,你收手吧。”
“母亲,您疯了。”
“我没疯。”婆母说,“我给他送安神药,让他夜里睡死,才没去碰她。我帮的是她。”
侯爷看着她,眼睛里红了。
“母亲,您为了一个外人——”
“她算外人?”婆母冷笑,“她是你媳妇。前两个,也是你媳妇。”
“她们该死!”
“她们不该死。”婆母说,“该死的是我。我没拦住你。”
侯爷朝陆文昭使了个眼色。
陆文昭站起来,带着两个家丁,往我这边走。
“三叔公。”我说,“今日您要是让他把我扶下去,明日这侯府,就没人敢说真话。”
三叔公看着侯爷,又看着婆母。
“住手。”他说。
家丁停住。
侯爷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青禾。
他忽然转身,一把抓住青禾。
青禾叫了一声。
她从袖子里掏出纸包,往他脸上撒。
白粉扬起来。
侯爷偏头,闭了一下眼。
可他没松手。
侯爷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抵在她脖子上。
“都别动。”
“侯爷!”我叫他。
“让开。”他说,“不然我划下去。”
青禾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线。
“砚辞!”婆母往前走了一步。
“母亲,您别过来。”
他拖着青禾,往侧门退。
婆母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他甩手一推。
婆母撞在桌角上,倒在地上。
一个家丁手里的刀,从她肩上划过去。
“老夫人!”我跑过去。
她的肩上,洇出一片红。
“别管我。”她说,“去追青禾。”
侯爷已经拖着青禾,出了侧门。
三叔公喊:“追!”
家丁追出去。
我扶着婆母,她的手抓着我的袖子。
“去。”她说,“别让他出城。”
我站起来,往外跑。
侧门口,落着青禾的一只鞋。
8
婆母没死。
那一刀从肩上划过去,没伤到骨头。
我把她抬回上房,用我爹教的止血方子,给她止了血。
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青萝。”
“嗯。”
“簿子呢。”
“原件在我身上。抄本在药铺,苏嬷嬷送出去了。”
“好。去敲鼓。”
“敲鼓?”
“京兆府门口。你一个人去,敲得响,全城都听见。”
“侯爷会拦我。”
“他拦不住。”婆母说,“他今日在族宴上动了手,族老都看见了。他要是再拦你,就是心虚。”
我看着她。
“老夫人,您为什么帮我。”
“我欠你的。我欠前两个的。我欠你爹的。”
“您欠我爹什么。”
“你爹被抓那日,来求过我。”她说。
“他跪在门外,求我救他。”
“我没开门。”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被押走。”她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三年。”
“所以您让我嫁进来。”
“我没想到他会挑你。他挑你,是因为你爹死了,你没靠山。”
“您知道,还让我嫁。”
“我拦了。我拦不住。”
她闭上眼睛。
“青萝,去吧。趁我还活着,把鼓敲响。”
我站起来。
“苏嬷嬷。”
“在。”
“照顾好老夫人。”
“少夫人,您呢。”
“我去敲鼓。”
我出了上房。
院子里,管家陆忠在等我。
“少夫人。”
“你还要拦我?”
“我送您。我知道后门。”
他带我穿过柴房,从后门出去。
我绕到药铺后门。老掌柜在等我。
“小姐,抄本在这里。”
“你拿着抄本,去京兆府门口等我。”
“您呢。”
“我去告状。”
我把原件揣在怀里,往京兆府去。
街上的人看见我,都躲。
我一身素衣,头上没簪,手里捧着一本簿子。
走到京兆府门口,我跪下,敲鼓。
鼓声很响。
一槌,两槌,三槌。
门开了。
一个穿官服的人走出来。
“什么人。”
“民妇沈氏,告定远侯陆景行。杀妻柳氏、赵氏,杀兄,贪军需,害死我爹。”
“可有证据。”
我把簿子举起来。
“军需药的簿子,我爹的笔迹,侯爷的印。”
“可有证人。”
“有。侯府老夫人,侯府管家,还有前两任少夫人的遗物。”
官差接过簿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我,又看了看街口。
“定远侯的案子,我们接不了。”
“接不了?”我说,“那我就敲到有人接。”
我又敲鼓。
一槌,两槌,三槌。
街上的人围过来。
官差看了一眼人群,咬了咬牙。
“来人。去侯府。”
我站起来。
老掌柜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抄本。
身后,侯爷的声音传来。
“沈青萝。”
我回头。
他站在街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
他手里,拉着青禾。
青禾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那刀,是从家丁手里夺的。
“你撤诉。不然,我杀了她。”
“侯爷。你杀她,就坐实了当街杀人的罪。”
“我本来就没打算洗清。我只要你撤诉。”
“簿子已经在官差手里了。撤不撤,你都完了。”
他看了一眼京兆府的门。
“一本簿子,杀不了我。”
“你上头的人,保不了杀兄。”
他的脸变了。
“你怎么知道。”
“赵夫人的信。她看见你烧簿子。烧的是你兄长的旧部名册。”
“你——”
“你兄长,死在马上。那马鞍,你动过手脚。”
他的手一紧,青禾叫了一声。
“姐!”
“别怕。他不敢杀你。”
“我不敢?”他笑了,“我杀了两个老婆,一个药铺掌柜。多杀一个,算什么。”
“你杀她,全城的人都看见,定远侯当街杀妻妹。”
“我不在乎。”
“你在乎。你要是不在乎,早就动手了。”
我赌的就是他要名声。
可我不敢赌输。
就在这时,一辆板车从人群后头挤过来。
苏嬷嬷扶着车帮,手上全是血。
婆母躺在车上,肩上缠着布,血渗出来。
三叔公跟在车后,拄着拐杖。
“砚辞。”
“母亲。”
“放了她。”
“母亲,您回去。”
“我让你放了她。”婆母说,“你杀的人,够多了。”
“母亲——”
“你杀你兄长那日,我看见了。”婆母说。
“马鞍上的针,是我替你拔的。”
“我拔了针,也拔了十年的良心。”
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侯爷的脸白了。
“母亲,您疯了。”
“我疯了十年。”婆母说,“今日,我不疯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青萝,鼓敲了?”
“敲了。”
“好。那就够了。”
她往前一扑,抱住侯爷的腿。
“跑!”她喊。
我拉起青禾,往京兆府门口跑。
身后,侯爷的刀落下来。
婆母没松手。
官差冲上去,把他按住。
我回头看。
婆母躺在地上,胸口一片红。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跑回去,跪在她身边。
“老夫人。”
“青萝。我不欠你了。”
“您不欠我。”
“前两个,我欠。你爹,我欠。你,我不欠了。”
她的手,抓住我的袖子。
“药铺,开下去。”
“我开。”
“别进侯府的坟。”
“我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
眼睛闭上了。
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袖子。
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9
侯爷的案子,审了三个月。
他上头的人,是兵部的一个郎中。
案子闹到京兆府那日,郎中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上说:陆景行所为,系其一人之私,与兵部无涉。
三叔公把信读了一遍。
满堂的人都没说话。
侯爷站在堂下,戴着枷。
他听完,笑了一声。
“好一个无涉。”
“你上头的人,保不了你。”我说。
“我早知道。”他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你为什么还做。”
“我不做,爵位就是我大哥的。”
“你大哥死了。”
“他死了,爵位也该是他的儿子的。”他说,“我替他养了三年老婆,等她那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孩子一落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你先杀了柳氏。”
“我没想杀她。”他说,“我只是想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
“你就给她下药。”
“药是你婆婆下的。”他说,“我只是没拦。”
“她下的是病药。”我说,“雷公藤是你加的。柳夫人的药方上,三味药,缺一味都死不了。你加了雷公藤,她才血崩。”
侯爷没说话。
“赵氏呢。”
“她看见我烧名册。”
“所以你把她也杀了。”
“她自己投的井。”
“她不是。”
我从袖里取出一张状纸。
“我请开棺。”
堂上安静了。
京兆府尹把惊堂木搁下。
“开棺验尸,惊动亡魂。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赵氏已死三年,尸骨未必完整。”
“颈骨不会烂。”我说,“我爹教我的。”
三叔公站出来。
“大人,赵氏死得冤。开棺,是给她一个公道。”
京兆府尹看了他很久。
“验不出,你甘愿受罚?”
“甘愿。”
“准。”
开棺那日,下着雨。
赵氏的坟在城外,一块薄碑,碑上只刻了“陆门赵氏”四个字。
仵作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口薄棺。
棺盖一开,一股土腥味。
赵氏的衣裳烂了,骨头还在。
仵作蹲下去,一根一根摸。
摸到脖子,他停住了。
“大人。”
“说。”
“颈骨有掐痕。舌骨断了。”
“什么意思。”
“先掐死,再投的井。”
堂上的人都没动。
“投井的人,不会自己掐自己的脖子。”仵作说。
京兆府尹看着侯爷。
“陆景行,你还有什么话说。”
侯爷没说话。
他看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她死的时候,看着我。”他说。
“她说,她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信。”
“她要是说看见了,我还会留她一条命。”他说,“她说什么都没看见,我才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
满堂的人都没动。
官差把簿子呈到案上。
“大人,这是我爹的簿子。最后一页,我爹不肯签字。侯爷批了四个字:换沈记,另找一家。”
“我爹没有掺假药。”我说,“假药是侯爷换的。真药进了侯府,假药送去了北境。”
“我爹顶了罪,是因为侯爷拿我和我妹妹的命逼他。”
京兆府尹翻开簿子,看了最后一页。
“这印,是真的。”
“这字,也是真的。”
他把簿子合上。
“陆景行,杀妻,杀兄,贪军需,陷害良民。四罪并罚。”
“押下去。”
官差把侯爷拖走。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青萝。”
“侯爷。”
“你母亲死前,说什么。”
“她说,别让你死得太痛快。”
他笑了一下。
“她到死,还是我母亲。”
“她到死,都是她自己。”我说。
他被拖走了。
10
侯爷的案子,判了赐死。他上头的人,撇得干净。
陆文昭流放。陆忠作证,杖四十,流放三千里。
侯府封了。族老们知情不报,被官府申饬。
三叔公遣人来,说老宅要卖,问我买不买。
我说,不买。我只要沈记药铺。
药铺的封条撕了。
门一开,一股陈年的药味。苦的,涩的,混着樟木和旧纸。
官府贴了告示,我爹的案子翻了。
地契还回来,上面还是我爹的名字。
匾额摘下来,擦了三遍,重新挂上去。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我没补。
开张那日,街坊都来了。
苏嬷嬷站在柜台后头,给人抓药。她的手很稳。
青禾在里屋晒药,晒得满脸是汗。她打了个喷嚏,自己笑了。
陆文昭流放那日,青禾站在药铺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回屋,继续晒药。
“姐,我不嫁。”
“不嫁。”
我在药铺后头,立了两个牌位。
柳氏,赵氏。
苏嬷嬷说,牌位进不得铺子。
我说,她们是我的姐姐。
没她们,我活不到今天。
开张第三日,有人来抓药。
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男人跟在后面。
她把手腕伸过来。
“大夫,我夜里总出汗。”
我搭上她的脉。
脉细,气虚。
“喝几副药就好。先别急着要孩子。”
她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脉上写着。”我说。
她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口的阳光。
婆母没进侯府的坟。
我在城外给她买了一块地,没立侯府的碑。
下葬那日,我把她的佛珠留了下来。
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底下,埋着婆母的佛珠。
我把佛珠埋在那儿,没立碑。
她死前说,别进侯府的坟。
我把最后一碗补药端出来。
黑褐色,冒着热气。
和进门那天,一模一样。
我端着碗,走到门口。
把碗里的药,慢慢倒进树根底下。
“老夫人。这药,我喝了三个月。今天,我倒了它。”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响了一声。
青禾从里屋出来。
“姐,有人来抓药。”
“来了。”
门口的阳光很好。
爹的匾额,挂在门上。
沈记药铺。
侯府三年死了两个少夫人。我是第三个。
我活下来了。
我把空碗放在门槛上,转身进屋。
身后,青禾在喊我吃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