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暴雨夜的新品宴上,贺廷川按住许知棠的手,要她向偷走设计的苏曼宁道歉。婆婆程佩兰把亡母旧铺的续租合同摔在她面前:不签作品归属书,就让母亲的招牌烂在街头。结婚三年,她替贺氏撑起高端线,却只配做见不得光的匿名枪手。这一次,许知棠摘下婚戒,当众申请暂停新品发售,转身与唐予初筹建独立品牌。贺廷川以为她只是闹脾气,直到审计启动,周启衡拒绝继续替董事长背账。他终于发现,自己亲手逼走的,不只是妻子,更是贺氏最后的体面。他跪在她门外直到天明,她却先等来了离婚协议的签字。
正文
一、宴会厅里摘婚戒
“把设计师的名字改回来。”
许知棠站在新品宴的展示台前,雨水顺着外套下摆滴在地毯上。身后屏幕写着——获奖系列“归燕”,原创设计师:苏曼宁。
苏曼宁没有回答,先朝音控席点了点头。
许知棠的声音随即传遍宴会厅:“三百万……否则我不会同意署名……你们承担后果。”
录音只有七秒。
台下有人放下酒杯,直播镜头从珠宝展柜转向她。苏曼宁扶住话筒,另一只手压着刚领到的奖杯,等议论声起来才开口:“知棠,内部谈不拢,可以继续谈。你不能因为公司不肯付三百万,就到发布现场说作品是你的。”
许知棠看着音控席:“放完整的。”
“今天有渠道商和投资人,我不想让你太难堪。”
“原话是,‘就算给我三百万,我也不会同意把署名改成你。擅自发售,你们承担后果。’”许知棠把手机里的书面异议调出来,“下午四点,我已经发给法务和贺廷川。你为什么只放七秒?”
苏曼宁嘴角停了一下,随即转向台下:“她长期接受公司委托供稿,领取报酬,现在却拿接触过项目当原创依据。相关协议,我们会交给律师。”
她身后的任命屏还没切换,边角露出一行小字:创意总监任命仪式。
许知棠终于明白,为什么她非要在今晚拿到这个奖。
贺廷川从主桌走过来,挡在她与镜头之间。他领带系得很整齐,袖口是她去年画图定做的银扣。许知棠将手机递过去,他没有看,只握住了她准备拿话筒的手。
“先跟曼宁道歉。”
她站着没动。
“融资文件明早签。”贺廷川压低声音,“渠道方已经承诺首批采购,今晚不能出权属问题。你先说是沟通误会,其他的回家谈。”
“你看过我发的异议。”
“我看过。”
他承认得太快,许知棠反而没有立刻接话。旁边服务生端着托盘进退不得,一张湿纸巾贴在杯底,拖出半截。她看了那张纸片几秒,才把视线移回丈夫脸上。
“所以你知道不是误会。”
贺廷川握得更紧:“这笔钱进不来,整个公司都得停。你也是贺家的人,非要这个时候争?”
三年前,他术后不能久坐,融资材料摊在病床尾。她推掉海外工作室的邀约,白天陪他复查,夜里在折叠桌上改设计。他说等公司稳下来,会给她自己的工作室。
后来稳下来的只有贺氏。她的图从内部供稿变成匿名供稿,他每次都说,再等等。
“我争的是我的名字。”她抽了一次手,没抽开,“不是你拿去换融资的筹码。”
“廷川,松开她。”
程佩兰带着助理走近,将两份文件放在展示台边。上面一份是设计权利归属确认书,下面露出“棠记金工铺续租协议”几个字。许知棠的指尖停在手机边缘,那是母亲留下的旧铺,柜台底下还存着没整理完的手绘纸样。
“房东下个月收铺。我让人谈了五年续租,订金还没付。”程佩兰翻到签字页,“今晚签了,铺子照旧留给你。”
许知棠扫过条款。除了经济权利,文件竟要求她确认苏曼宁为该系列原创设计师,并放弃对外异议。
“您要我签一份假的创作确认。”
“你在贺氏领了三年钱,还嫌不够?”程佩兰将笔推到她面前,“曼宁家的渠道能接住这一批货,我安排的供应商才敢继续备料。你一句话毁掉订单,拿什么赔?”
苏曼宁走到程佩兰旁边,轻声提醒:“渠道那边在等解释。总监任命如果取消,我也没法保证他们继续签约。”
她说话时看的是贺廷川,手指仍按着奖杯底座。
程佩兰脸色更冷:“听见了?别学你妈,守着一块不值钱的旧招牌,把穷讲成骨气。活着没把铺子做起来,留下来还要别人替她收拾。”
许知棠将续租文件从归属书底下抽出来,看清房东的名字,又放回原处。
“收回那句话。”
贺廷川皱眉:“妈也是着急。知棠,别把事情越闹越大。”
她看向他。他没有叫母亲道歉,只伸手去拿那支笔。
这一次,许知棠先把手收了回来。婚戒被雨水浸得发滑,她转了两下,摘下来,放在归属书的签名栏上。
戒圈滚了半寸,停在“自愿确认”四个字旁。
贺廷川伸出的手悬着,身后的直播摄影师悄悄抬高机位。苏曼宁立刻示意切画面,屏幕换成新品海报,但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原本坐在主桌的渠道代表起身,叫自己的助理去找法务。
“许知棠,把戒指戴回去。”贺廷川的声音沉下来。
她拿起展示台备用话筒。
“我没有同意苏曼宁使用我的姓名以外的署名,也不认可刚才播放的剪辑录音。现在,我正式要求贺氏暂停‘归燕’系列的发售和交付,保留设计原稿、往来邮件与全部样品,等待权属核查。”
程佩兰伸手关掉话筒开关:“你想清楚,那间铺子——”
“铺子的事,我自己跟房东谈。”
许知棠把话筒放下,朝最近的镜头报出当天日期与时间,又指明展柜中三件样品的编号。她没有试图拿走任何一件,只拍下标签和公开发售页面,连同标价一起存进手机。
贺廷川拦在台阶前:“现在出去,你知道外面会怎么写?”
“你刚才让我道歉的时候,想过他们会怎么写我吗?”
他没有让路,也没有回答。许知棠绕过他,从侧边台阶下去,鞋跟踩过地毯上自己留下的水痕。直到宴会厅的门合上,才听见里面有人喊暂停直播。
她在走廊拨通了唐予初的电话。
“你以前提过的知识产权律师,能介绍给我吗?现在。”
电话那头有搬动箱子的声音。唐予初正为独立品牌联展整理送审样品,听完没有安慰,先问:“你还打算明早回去,告诉他们这是夫妻吵架吗?”
许知棠靠着窗台,窗框边有一道没擦净的灰。“不回。”
“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律师费你自己承担,工作室也不会替贺氏的纠纷兜底。知棠,我担保那次,差点连机器都被搬走。”
“我知道。我要的是律师,不是你替我承担。”
唐予初停了片刻:“先别在网上吵。你看见的、听见的,按时间写下来。”
酒店门口积了水,许知棠没有等贺家的车。她叫车去了律师事务所,将手机交给值班的陈律师时,外套袖口还在往桌面洇水。律师让助理记录直播链接、账号和发布时间,下载目前可获取的视频,办理电子证据存证;又根据她拍到的样品编号,列出证据保全申请的具体对象。
“存证不是胜诉。”陈律师看完她留存的设计截图,“长期供稿协议也要看。今晚可以准备起诉材料和行为保全申请,但暂停销售要由法院审查,紧迫性、权属基础和担保,缺一项都麻烦。”
“需要多少费用,列给我。”
她打开个人账户,把余额截了图。陈律师没有接着报数字,而是让她先找创作源文件与版本记录:“截图不够。尤其要找这套设计形成之初的材料,不能只证明你最近碰过这些图。”
接近午夜,网上立案材料和行为保全申请提交成功,页面显示待审核。打印机旁放着一杯冷茶,杯沿有浅褐色的水印。许知棠确认了申请中每件样品的编号,才打开存放旧图的云端账户;婚后为便于交稿,她将个人文件夹接入过贺氏的企业协作空间,历次修改记录都留在那里。
密码输入后,页面没有跳转。
她重试一次,屏幕弹出提示:账户已停用,请联系管理员。
停用时间是今晚二十二点十七分,距离她走出宴会厅不到十分钟。
陈律师拉过电脑,看完提示,让她不要继续操作,先保存当前页面。许知棠刚按下截图键,贺廷川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她接通,开了免提。
“我的云端账户为什么被停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先回来。”他说。
二、旧订单补上缺页
“律师可以介绍,生产线可以排,但我不替贺家太太垫官司的钱。”
唐予初把联展报名表从桌上抽走,露出底下的催款单。
许知棠坐在对面,外套还没干透。她将云端账户被停用的截图递过去:“我不借你的钱。我需要补齐‘归燕’的创作时间线,尤其是第一次试制。”
“先说清楚,你要离开贺氏,还是等贺廷川哄你回去?”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口留着一圈浅褐色水痕。许知棠没有碰,打开随身文件袋,把昨夜律师提交申请的回执放到桌上。
“我要署名,也要离婚。这两件事,不拿一件换另一件。”
唐予初翻过回执,脸色松了些,却没有收起催款单。
“我正在争取独立品牌联展,月底要交保证金。以前替合作方担保,差点连这条生产线都卖了。我不可能再凭一句相信,把员工工资押进去。”
她拿出计算器,逐项报了打样、工时和材料损耗。
“权属没清理完,你的设计不能作为出资。将来要合作,现金和设备分别估值,股权另谈。律师我介绍,费用你直接结算。”
许知棠拿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预算:“按这个来。你帮我做生意,不用替我收拾婚姻。”
唐予初看了她片刻,终于把手机转过来,拨通了律师电话。
上午十点,陈律师赶到工作室,与昨夜接收材料的同事核对了申请。他没有先看宴会视频,而是把许知棠带来的草图依日期排开,停在中间空缺的两个月。
“有构思,有成品,但中间怎么修改、什么时候试制,还差一段。对方会说,这是你接触公司项目后补画的。”
“那时我还没进贺氏。”
“所以我们要能让第三方核实的记录。”陈律师指了指她的手机,“停用界面也保留,别反复尝试登录。向法院申请调取后台记录,和你个人账户里的备份交叉核对。”
许知棠翻到旧通讯录。第一次试制的工厂已经搬迁,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
厂主起初只说年头太久,账册未必还在。听见“燕尾扣双铰链”,他才问:“是不是那个改了四次,最后没镶石的小样?”
“是。内侧刻了一个棠字。”
“下午来。只能给你找你自己的单,别拍别家的东西。”
挂断电话,陈律师又提醒她,申请停止新品销售可能需要提供担保,金额要等法院审查,最好先准备资信材料。
许知棠看了眼余额,转而拨给银行客户经理,询问婚前小公寓的抵押贷款。
唐予初伸手压住计算器:“那是你最后一处自己的房子。”
“贷款额度不用全部支取。先做评估,按实际担保需要安排。”许知棠报完产权信息,才抬起头,“我以前总觉得,给自己留退路,就是不信他。现在补,也不算晚。”
唐予初没接话,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双平底鞋。鞋盒边角压塌了,她推到许知棠脚边:“厂区在修路,你那双走不了。”
旧试制厂在城郊二楼,楼梯扶手沾着灰。厂主姓曹,正和工人核对一批退回的扣件,见她们进门,先让人把客户标签翻过去,才领她们到资料柜前。
“订单能复制,原件不能拿走。我还靠这些应付税务、售后,不能为了你们打官司丢了底账。”
陈律师出示证件,说明取证用途。曹老板这才找来钥匙,蹲在柜前翻出两本订得发胀的账册。
那张试制单夹在六月的尾页,纸边有一道油渍。
客户栏写着许知棠,项目名称还是“燕尾胸针”。下面四次修改记录分别标着扣位、厚度和开合角度,最后一栏是她的签名。
日期比贺氏“归燕”项目立项早了十一个月。
许知棠指腹停在第二次修改旁。那晚她坐在母亲旧铺门口,拿细铁丝弯了一个扣子,拍给曹老板,嫌原样戴久了会压疼衣料下的皮肤。
订单背面,竟还订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陈律师逐页拍摄,再将前后相邻订单的日期一并记录。曹老板核对复印件,盖了厂章,却在看到手机上的宴会新闻时,把印章握住了。
“网上说你偷公司的稿。我给你证明,会不会有人来查我的厂?”
“您只证明实际发生的交易,不替我判断谁侵权。”许知棠把用途说明推过去,“需要出庭,我们依法申请。误工和交通费用按规定承担。”
曹老板读完,才落下最后一个章:“那我只说我做过的。”
付款栏却留着一个新问题:首笔定金由许知棠支付,尾款注明“由贺氏结算”。
彼时贺廷川刚做完手术,她带着未完成的设计留在国内。后来入职,财务让她统一报销试制费用,她没有想过,这笔补付的尾款会被拿来证明作品属于谁。
回城的路上,她拨通周启衡的电话,开门见山要那笔款项的报销单及附件。
“当时附了我的个人垫付说明,给我副本就行。”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周启衡让她报了订单号,隔了片刻才答:“融资期间,付款资料属于内部商业信息,不能对外提供。”
“这是我经手的报销。”
“你现在是争议当事人,我更不能私下给。”
车停在路口,唐予初把空调风口拨开。许知棠看着窗外,手指握紧手机,又慢慢松开。
“那请邮件回复拒绝理由,并保留原始凭证。律师会申请法院调取。”
周启衡声音低了一些:“许小姐,一笔钱说明不了全部问题。别把账查得太宽。”
“我现在只问自己的订单。查出什么,不由我替别人决定。”
她结束通话,随即发出书面请求。十分钟后,周启衡的回复到了,仍以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提供,却多加了一句:相关付款经当时授权流程审批。
陈律师将邮件存档:“他在给自己划责任边界。付款方也不当然等于著作权人,先把这条证据线留住。”
车里的手机接连亮起。
苏曼宁公布了许知棠签过的匿名供稿协议,配文强调她长期领取设计报酬,相关系列权益归公司所有,请公众警惕以署名争议索取不当利益。
评论里有人翻出她当年放弃海外邀约的报道,讥讽她“没作品,只能靠丈夫”。
唐予初看完,立刻给联展负责人回电话:“还在核实,合作不会拿有争议的设计参展。”
她挂断后,把手机放在膝上:“知棠,我建议先发律师声明,不要把程佩兰和旧铺的事全抖出去。联展要的是品牌,不是家事连续剧。”
“我不卖家事。”许知棠打开相册,“但这份协议不能由她说了算。”
回到工作室,她找出签约当天留存的照片。那时贺廷川病情刚稳定,程佩兰说匿名供稿便于公司统一推广,她签了正文,却特意拍下附件,以免已经完成的私人作品被一并收走。
陈律师把照片投到电脑上,与苏曼宁公布的扫描件并排放大。
正文相同,签名相同,附件里的项目却从六项变成了七项。
新增的最后一行,正是“归燕系列及其衍生设计”。
桌边的小打印机还在出纸。唐予初走近两步,原本拿着的联展材料被她压在手下:“她公开了改过的附件?”
“至少目前两版不一致,要核验原件和形成过程,不能现在就定性。”陈律师调出照片原始信息,又翻看许知棠保存的签约邮件,“这封邮件发出的附件也是六项,可以进一步固定。”
许知棠没有去回那些评论。她把原手机交给律师,要求一并保全邮件、照片及苏曼宁的公开页面,再向法院提交补充材料,请求贺氏出示协议原件。
唐予初拉了把椅子坐下:“声明我帮你联系发布。只讲能证明的事,联展那边,我自己解释。”
陈律师继续往下核对,忽然停在新增条目末尾。那里不只写了系列名称,还标着一个公司项目编号。
许知棠看清那串数字,从文件袋里抽出立项通知,放到键盘旁。
“这个编号,是今年三月才生成的。”
陈律师看了看协议首页。签署日期,在两年前。
他将两份材料分开放好,拿起笔:“请他们解释,后年的编号,怎么进了前年的附件。”
三、争议新品被禁售
“许知棠长期领取贺氏报酬,现在申请禁售,是拿公司履约风险逼迫付款。”
听证室里,贺氏代理律师将工资流水推到桌前。
许知棠没有碰那叠纸。她翻开匿名供稿协议,把最后一页单独抽出来:“请对方解释,为什么我留存的附件只有四个项目,你们公布的版本,却多了一项‘归燕’?”
桌上的麦克风亮着红灯。书记员停下核对页码,贺氏律师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曼宁。
“附件可能存在更新。即便如此,申请人任职期间持续修改设计,也足以证明属于职务创作。”
陈律师随即提交两版附件的比对件:“补入内容是否经本人同意,需进一步查明。但领取工资,不等于公司取得她全部作品的权利,更不能当然把作者改成别人。”
苏曼宁将水杯挪到一旁:“我负责整个系列的商业化。许知棠提供过零散草图,不代表最终作品都是她的。”
“你负责修改了哪一处?”
许知棠把首款胸针的放大图放上去,指着燕尾内侧:“这里为什么留一道开口?”
苏曼宁没有立即回答,只说:“产品细节由团队共同完成。”
“第一次封口试制,尾部应力集中,佩戴时容易变形。我把这里改成活口,第二次订单备注里有记录。”
陈律师按证据顺序递交婚前的作品登记材料、个人云端历史版本,以及旧试制厂补开的订单证明。登记材料并不能单独确定权属,但附存草图上的燕尾结构,与数月后的修改记录能逐一对应。
贺氏律师翻到订单末页:“复印件只能说明存在一笔交易,不能证明试制内容。况且,唐女士与申请人有合作意向,她的证言有明显利益倾向。”
门边的椅子向后挪了一点。
唐予初起身时,手机屏幕还亮着。贺氏采购发来的消息停在最上方:请慎重考虑后续代工合作。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指定位置,将原合同和当年随合同装订的图样交了出去。透明文件袋边缘裂了一小口,用旧胶带贴着。
“我有利益关系,可以说明。我的工作室目前还有贺氏的代工订单,我也想和许知棠做新品牌,但没签入股协议,更没取得这组设计的授权。”
贺氏律师问:“也就是说,你期待申请人胜诉?”
“我期待产权清楚,否则联展上出一次争议,我投进去的保证金就没了。”
唐予初翻开合同附页:“这份合同签订时,她还没有入职贺氏。试制费分两次支付,付款账户是她个人账户。旧厂留有出库底单,我这里保留了退修件,实物也带来了。”
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未镶石的银样,背针有些发黑。
苏曼宁的手压住了面前的材料。
唐予初没有看她,继续回应询问:“当年这批试制走的是我的合作额度。返工费由我先付,所以我记得清楚。尾部第一次做坏了,她坚持重做,我还跟她吵过,觉得只是送海外评审,没必要把预算耗光。”
许知棠看着那枚银样,指尖抵住文件夹的边。
那时海外机构发来邀约,她连机票都查好了。后来贺廷川病倒,贺氏资金链吃紧,她取消行程,带着这套还没做完的设计留了下来。
对面的律师换了方向:“即使原型形成较早,禁售也会造成渠道索赔和融资违约。损失远高于申请人可能获得的设计费。”
“我申请暂停的,是涉案款式,不是贺氏全部业务。”
许知棠把渠道预售页面的保全材料递给陈律师:“页面仍在以苏曼宁原创获奖作品招徕订单。每多卖一件,错误署名就多传播一次。等到判决再改,已经买走的人会知道吗?”
审判人员询问了库存、发售安排及担保情况。陈律师提交担保手续,又明确保全请求的范围;贺氏则要求给予库存销售过渡期,双方围绕已付款订单的处理继续陈述。
听证结束时,走廊清洁车正停在饮水机旁,一只纸杯卡在垃圾桶边沿。
唐予初走出门,先回了采购电话。
“按现有合同履行。新增订单你们可以不给,已经交付的货款不能拿来威胁我。”
她听了一会儿,挂断后将手机塞进包里:“下季度排期取消了。”
许知棠站着没动:“那批订单占多少?”
“两成。”唐予初看她一眼,“别现在说赔我。你账上剩多少,我比你清楚。真想合作,就尽快把能进联展的独立新品拿出来,别让我空着生产线等官司。”
“我今晚给你第一版,不用‘归燕’,另开项目,成本也另算。”
唐予初这才点头,却又拦住她:“还有,证据可以交,别在网上把婚姻细节全倒出去。我需要买家看产品,不是来看你离婚。”
许知棠停了片刻:“私事不卖。但他们对我作出的公开指控,我会要求公开更正。”
两人谁都没再退让。唐予初拉开车门,把副驾驶上的联展预算表收到了后座。
两日后,行为保全裁定送达。
法院结合现有权属证据、持续销售可能造成的损害,以及双方损失风险,裁定贺氏暂时停止涉案新品的销售及相关销售推广。文书同时写明,这不是对最终权属的实体判决。
许知棠逐字看完,才把一直握着的笔放下。
陈律师提醒:“他们可以申请复议,后续本案也还要继续举证。担保不是交完就没风险,申请错误造成损失,要承担责任。”
“我知道。”她将裁定存进单独的文件夹,“原始材料继续留好,别只存截图。”
下午,贺氏商城的“归燕”页面变成无法购买。原本滚动展示苏曼宁获奖照片的位置,留下了一块浅灰色空栏。
苏曼宁的电话随即打到陈律师那里。
“撤奖对谁都没有好处。”免提里,她的语速比听证时快,“我可以同意后续联名,宣传费由公司承担。请许知棠撤回给主办方的异议。”
许知棠正在核对新项目的报价,闻言停下:“我提交的是原始设计和时间线,没有要求主办方替法院判案。你可以提交你的。”
“你非要让我没有退路?”
“那天播放七秒录音时,你给我留过澄清的位置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断线。唐予初把桌边快要滑下去的卷尺往里推了推,没有劝她接回去。
当晚,奖项主办方完成复核。通知载明,苏曼宁无法依赛事规则证明其独立原创资格,撤销该系列奖项及其获奖资格;作品民事权属争议,由司法程序继续处理。
苏曼宁的获奖页面被撤下,贺氏原定的创意总监任命宣传也一并暂停。
许知棠尚未来得及吃晚饭,贺廷川的消息就到了。
“明晚见一面。赔偿、署名,都可以谈。你可以带律师。”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前些天,她把书面异议递到他面前,他要求她先道歉;现在渠道不能卖货了,他终于愿意谈署名。
桌上的面已经坨成一团。她重新解锁手机,回复:“先发书面方案。我不会用撤诉换离婚,也不会用沉默换赔偿。”
消息发出后,陈律师来电,说法院依申请调取的涉案邮件目录到了,具体邮件及附件还在核对。她打开刚收到的文件,按日期往下找,很快停在新品宴前一周的记录上。
发件人是贺氏法务,收件人栏里列着贺廷川。
标题是:《“归燕”系列作者署名及上市侵权风险预警》。
比她在宴会当日下午发出的异议,整整早了七天。
贺廷川又发来一条消息:“有些情况,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许知棠没有回复。她把邮件编号圈出来,发给陈律师:“请申请核对这一封的正文、附件和回复记录。”
随后,她将明晚的会面地址记在了纸上。
四、天亮后只做前夫
“这封邮件,你看过吗?”
许知棠没有坐下,把法院依法调取的邮件打印件放到贺廷川面前。最下面的回复只有一行:融资节点不宜变更主创,按原署名推进,权利问题内部处理。
发送人是他,时间在新品上市前十九天。
贺廷川原本替她拉着椅子,手停在椅背上。包间里摆着一壶温水,她面前的杯口有一处没擦净的水痕。
“看过。”
许知棠赴约前,还想过一种可能:程佩兰瞒了他,苏曼宁骗了他,他至少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选择护着公司。
她把邮件往前推了一寸:“法务写得很清楚,‘归燕’缺少我的授权,苏曼宁署名存在侵权风险。你所谓的内部处理,是处理掉我的名字?”
“当时渠道方要求锁定主创,融资款还差最后一道审批。换人,整个上市计划都要停。”
“所以你选了我。”
贺廷川没接话。他拿起水壶,却发现她的杯子还是满的,又放回原处。
许知棠翻到邮件附件。法务列出的补救建议有三项:核实作者、补签授权、调整宣传。贺廷川一项也没选,却在两天后亲自确认了苏曼宁的专访稿。采访里那句“从母亲的旧首饰中获得灵感”,连她亡母的东西也一起拿走了。
“那天你让我给她挑一条适合上镜的项链。”她看着他,“你知道她戴着我的设计,要讲我母亲的故事。”
“知棠,对不起。”
“我不是来替你把这三个字说完的。”
她抽回材料,装进文件袋。桌边的服务铃被压在菜单底下,贺廷川将菜单挪开,又推来另一份文件。
赔偿、公开澄清,以及新品牌投资方案。
许知棠逐页翻过。赔偿金额不低,投资条款里却写着,贺氏有权委派财务负责人,重大渠道合作须经投资方同意,核心设计不得绕开合资品牌授权第三方。
“你给我的新公司,还是由你说了算。”
“初期需要资金,也需要渠道。唐予初那边撑不起全部订单。”
“所以你已经查过她的账期了?”
贺廷川顿了顿:“我想把你失去的补回来。”
许知棠把投资方案单独抽出,放回他面前:“赔偿是你欠我的,不是买股的钱。公开更正是纠错,也不是让我继续做贺太太的条件。”
她拿笔划掉和解建议中的“双方暂不启动婚姻诉讼”,又圈出“撤回全部相关申请”。
“侵权案由律师谈。行为保全是否解除,由法院依法处理。离婚,我会起诉。”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点。贺廷川盯着那道划线,直到她拿起外套,才问:“连一个改正的机会,都不能给我?”
许知棠站着没动。
“你可以改。可我不用留下来验收。”
回到工作室,唐予初正在核对联展预算。暖气旁晾着两把伞,其中一把伞骨弯了,水顺着伞尖滴进塑料盆。她听完会面经过,没有先骂贺廷川,而是把计算器转了过去。
“还差四十七万。材料商不接受赊账,联展保证金下周到期。”
“首批减款。”
“减到多少?”
“六款减到三款。先做银样和可拆卸镶嵌款,高价宝石不压库存。”
唐予初把预算纸抽回来:“那展示效果会打折,买手不会因为你受了委屈,就替你买单。我建议保留谈判空间,不等于让你回去。投资可以拒绝,赔偿预付款可以谈,公开丑闻的时点也可以谈。”
许知棠看向桌上的联展平面图。唐予初在角落圈出一个小展位,旁边写着灯箱、保险、运输费,每一项都已经压过价。
“你想让我先不发权属说明?”
“至少等资格过审。主办方不想卷进贺氏的纠纷,我也不想丢掉准备了半年的联展。”
许知棠把手机放到她面前。苏曼宁的剪辑录音仍挂在几个转载账号上,评论区有人问,唐予初的工作室是不是也在替抄袭者生产。
“现在不更正,沉默就会跟着新品牌走。”她拉过一张空纸,“我不发布没核实的家族丑闻,只要求他们撤掉假录音、恢复事实。诉讼进度由律师核对后再说。”
唐予初看了片刻,拿笔重新算工时。减款后,工作室能收的加工费也少了一截,她在总数旁画了道线。
“我保留意见。三款可以排,但不垫材料款,也不替你的销量担保。”
“按合同来。”
许知棠随后给陈律师发去修改意见,确认提交离婚起诉材料。另一个窗口里,是独立品牌扶持基金的申请表,她把贺氏投资一栏删掉,重新填写个人出资与拟融资金额。
晚上十点,贺廷川来了。
唐予初的工作室在一栋旧楼底层,许知棠暂住后面的休息间。他站在玻璃门外,肩头已经湿透,手里没有带那份投资方案。
“我把控制条款删掉了。”他隔着门说,“你先让我进去。”
许知棠放下正在修改的样图,走到门边,却没碰门锁。
“我拒绝的不是其中几条。”
雨水从屋檐缺口落下来,溅湿他的裤脚。他向前一步,说起她曾经放弃的海外邀约,说起自己病中那半年,她如何带着设计稿往返医院和公司。
“那时候我以为,等公司缓过来,就能让你过得好一点。”
许知棠看着玻璃上被灯照出的水线。
“我照顾你,不是预付一辈子的退让。”
贺廷川的手从门把上慢慢落下。他在门外跪了下来,膝盖压进台阶上的积水里,抬头时声音已经哑了:“这次不谈条件。别这么快判我出局。”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从前他术后站不稳,她会连夜守着输液袋,连走到走廊接电话都不放心。如今他仍知道,她最难抗拒的是什么。
“你起来。”她说,“身体是你的,别再交给我负责。”
他没有动。
许知棠拿出手机,通知他的司机来接人,又明确说了地址和天气。发完消息,她摘下那枚仍未取下的婚戒,放进门边的首饰盒里。戒圈压住一角旧绒布,留下浅浅的凹痕。
她拉上了帘子。
后半夜,司机来了两次,最后把车停在路边等。许知棠没再走到门口,只将缩减后的产品清单发给唐予初,把资金申请要求的成本证明逐项归档。雨一直没停,休息间窗沿渗进一点水,她拿毛巾垫住,关灯躺下。
清晨六点多,陈律师按她昨夜的约定赶到。他带来拟在立案后提交法院审查确认的离婚调解方案,提醒双方,今天签字不等于婚姻关系已经解除,后续仍须依法完成程序。
门打开时,贺廷川扶着墙站起来,裤膝处沾着灰水。他看见许知棠手上空着,目光停在那里,没再提昨夜的雨。
文件被放在门内的小折桌上。陈律师逐项确认财产清单和履行期限,许知棠补充:“设计侵权赔偿另案处理,不得以我撤诉、保密或者恢复婚姻为条件。”
贺廷川翻到末页。原先准备好的“再考虑三个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写进去。”
他签完名字,将笔放平,又把司机递来的投资文件退了回去。许知棠收好自己的那份,说以后由律师联系。他低声应了,走下台阶时扶了一下栏杆,没有再要求她送。
上午九点,贺氏董事长办公室里,程佩兰把一份支出说明推到周启衡面前。
新品禁售后,渠道方催退预付款,银行也要求补交资金用途说明。桌上的账表却把三千八百万元关联采购预付款,全部列入“设计研发及项目终止损失”,经办决策人一栏只有周启衡。
“先签,今天必须报出去。”程佩兰按住最后一页,“供应商那边我会协调。融资口径当年就是你做的,现在不能换。”
周启衡翻过附件。那些款项支付时,‘归燕’尚未立项;两家供应商背后的关联关系,还是他按她的要求从披露表里隐去的。如今审批链被删掉,只剩他的名字,连董事长批示的复印件都没附上。
“原始审批单呢?”
程佩兰把笔推近:“你是财务负责人,该由你承担的,不要往别人身上推。”
周启衡没有拿笔。他把说明翻回第一页,用手压住那个数。
“程董,这笔钱,真要全部算在我头上?”
五、谁来签这笔亏空
新品停产的第三个小时,贺氏财务部收到七份付款催告。
旧铺厂、镶嵌工厂、海外渠道商,连同负责包装的供应商都在追问同一件事:已经交付的货,谁来结算?
周启衡把催款单按金额排在桌上,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下角沾着一点咖啡渍。金额不算最大,却盖着程佩兰办公室的章——要求他在今天下班前,出具一份《归燕系列损失说明》。
损失原因写得很清楚:因主创许知棠单方面维权,导致新品禁售、渠道违约、研发投入全部无法回收。
周启衡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只有一个名字。
他的。
“这份说明不能这么写。”他把文件推回去。
程佩兰坐在落地窗前,手边放着一盏没喝完的茶。她没有看文件,只伸手把窗帘往右拉了一点,楼下车流被切成一条窄缝。
“新品是你批准入账的,损失也是财务确认的。现在不由你说明,难道让董事长去解释?”
“研发费用和关联采购款不是一回事。”
“周总监,”程佩兰抬起眼,“你在贺氏做了十六年,应该知道公司现在最缺的不是道理,是一个能对外负责的人。”
桌上的钢笔被她推到文件旁,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签了,董事会会保你。最多是管理疏忽,不会追到刑事责任。”
周启衡没碰那支笔。
程佩兰见他不动,语气放缓了些:“你儿子下个月还要出国,房贷也没还完。别把一份说明,弄成全家都要付的代价。”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门缝下的光线短暂地暗了一下。周启衡垂眼看着那份文件,纸面上“许知棠”三个字被加粗,像一块提前挖好的坑。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说明你承认财务失职。”程佩兰把茶杯往旁边挪,杯底在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公司不会替一个不肯配合的人承担后果。”
周启衡拿起文件,站了起来。
程佩兰以为他要签,伸手去取钢笔。周启衡却把文件折好,压在自己手臂下。
“那就让审计委员会来判断,谁该承担。”
他转身离开,门把手松动,关上时没有完全合拢。
走廊尽头,苏曼宁站在打印机旁,手里夹着一份新品发布会的撤稿通知。她的高跟鞋鞋底沾了些灰,白色鞋面上有一道蹭痕。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周启衡一眼,又迅速低头整理纸张。
“周总监。”她叫住他,“程董只是让你先把公司的损失说清楚。”
“你也认为损失是许设计师造成的?”
苏曼宁的手指压住纸角,停了片刻:“她把事情闹到法院,公司的确损失了渠道和订单。”
“我问的是,损失从哪里开始。”
苏曼宁没有回答。
周启衡从她身边走过,停在电梯前。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拿出手机,给审计委员会秘书发了一封邮件,主题只有八个字:申请专项审计,提交完整账册。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时,他又补了一句:本人愿对已知事项承担相应责任。
这一行字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掌心,直到电梯门打开。
十分钟后,程佩兰收到审计委员会的转发邮件。
她看完内容,抬手拨了贺廷川的电话。
贺廷川正在董事会临时会议室。桌上摆着几份律师函,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会议资料边缘被空调吹得轻轻翘起。
“周启衡申请专项审计,你知道吗?”程佩兰问。
“刚收到。”
“让他撤回。”
贺廷川翻过一页,纸张背面印着供应商名单,其中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相同。
“如果撤回,董事会会认为公司在阻止审计。”
“董事会只想知道亏空怎么补,不会在意过程。”程佩兰压低声音,“归燕停产,融资方已经要求重新评估。现在必须先把责任落到维权上,至少能保住品牌估值。”
贺廷川的手指停在那三家公司的名字上。
其中一家,正是程佩兰坚持启用的“华呈采购”。
“母亲,华呈的采购款为什么算在研发费用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财务归类有问题,之后可以调整。你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账上少了三千八百万。”
程佩兰的声音冷下来:“那是前期供应链投入,不是少了。”
“供应链投入没有对应货物。”
“你是在审问我?”
门外传来敲门声,董事会秘书提醒会议还在等。贺廷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名单合上,指节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会接受问责。”他说,“但不会签任何把许知棠写成亏空责任人的文件。”
电话被挂断。
会议室里,几位董事交换了眼色。最年长的林董事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拭镜片上的水汽。
“贺总,这件事涉及品牌经营权。融资方要的是稳定,不是表态。”
“所以我退出争议品牌的经营权争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有人翻资料,有人抬头。
贺廷川将一份声明推到桌面中央:“归燕及后续争议系列,由董事会另行指定负责人。我不参与授权、运营和收益分配,也不以个人持股影响处理结果。侵权争议由公司依法承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董事问。
“知道。”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许知棠的离婚调解方案已提交法院,赔偿条款与品牌投资彻底分开。
贺廷川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下。
“贺氏不能拿她的名字填账。”
会议结束前,审计委员会通过了专项审计申请。
同一时间,苏曼宁被叫进了程佩兰办公室。
这次门关得很严,门栓却依旧松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走廊。
“你只要确认许知棠参与了研发,剩下的事,公司会替你处理。”程佩兰把一份笔录放在桌上,“奖项撤销以后,你的职位还可以保住。创意总监的位置,我已经向董事会提过。”
苏曼宁站在桌边,没去看那份笔录。
“那我的婚姻承诺呢?”
程佩兰抬起眼:“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贺总已经退出争议品牌了。”
“他退出的是经营权,不是婚姻。”
“可他连我发的消息都不回。”
程佩兰别过脸,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男人在公司出事时,总要顾全大局。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在这里问我要承诺。”
苏曼宁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把里面的协议打印出来,放到程佩兰面前。纸张最上方是“联合品牌分账及署名安排”,下面列着苏曼宁、华呈采购和一家渠道公司的分成比例,最后一页还有程佩兰的签名。
“这是你让我签的。”苏曼宁说,“我按你的要求,把许知棠的设计包装成团队成果;新品销售后,品牌总监席位归我,渠道利润由华呈先收,贺氏再按比例结算。”
程佩兰盯着纸,没有伸手。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让我签的时候,我留了扫描件。”
“伪造一份协议,就想把责任推给我?”
苏曼宁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干净:“那就让审计查。华呈的回款账户、采购审批、你让周启衡改过的费用科目,都在里面。”
程佩兰猛地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桌角那只茶杯被碰得转了半圈。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保自己。”苏曼宁把协议往前推,“你刚才说公司会替我处理。现在看来,公司准备让我替你处理。”
门外的周启衡听到这里,停住了脚步。他手里提着一个旧文件箱,箱角磨白,标签上写着“历年采购凭证”。
审计秘书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程佩兰压低的声音:“你以为交出这个,就能摘干净?”
“我没说自己干净。”
苏曼宁把手机放在协议上,“但我不会替别人签最后一笔。”
周启衡推门进去。
程佩兰转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文件箱上:“你来做什么?”
“交账。”
他把文件箱放到会议桌上,扣锁一一打开。里面不是复印件,而是采购合同、付款审批、供应商回款记录和几份被退回后重新归类的凭证,按年份装在透明袋里。
“我会在审计记录里写明,早期融资阶段,我协助隐瞒过华呈与董事长关联采购的事实,也批准过不完整凭证入账。”周启衡看着程佩兰,“这部分责任我承担,但从今天起,所有原始账册交由审计委员会保管。”
程佩兰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露了一瞬。
“你以为这样就能换个从轻处理?”
“我不知道。”
周启衡把最后一本账册放上桌,“但至少不是把三千八百万写成她的设计损失。”
桌上那份《归燕系列损失说明》被账册压住,纸角露在外面。苏曼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它抽出来,当着程佩兰的面撕成两半。
“这份我不签。”
程佩兰没有拦她。
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会议室投影还停在上一页采购表,供应商名称被放大,三家公司的地址一模一样。审计秘书按下拍照键,闪光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下午四点,专项审计消息传入董事会。
四点二十,涉嫌虚假列支、关联采购和资金侵占的线索,被移交有关部门进一步调查。贺氏的公关部试图发布“内部管理调整”说明,却因为贺廷川退出经营权、程佩兰被要求配合调查,只能暂缓。
许知棠是在律师事务所楼下收到消息的。
陈律师把手机递给她:“贺氏没有再把亏损归到你名下,周启衡提交了完整账册。可是联展方刚发来邮件。”
邮件只有一页,语气很客气,期限却写得明白:七十二小时内,证明你的新品牌资金来源与贺氏及其关联方无关,否则取消参展资格。
许知棠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唐予初那边的入股协议还没签完。”陈律师说,“如果接受贺廷川的投资,资金证明最快。但这样一来,联展方会认为你仍然和贺氏有利益关系。”
“我不接受他的投资。”
“那就要在三天内完成独立验资。”
“可以。”
陈律师看着她:“预售款还没全部到账,工作室的生产线也需要周转。”
许知棠把文件夹夹紧,里面放着法院禁售裁定、婚前设计登记和母亲旧铺的租赁合同。她没有回头看贺氏大楼,直接拨通唐予初的电话。
“我不拿贺廷川的钱。”她说,“按你的规则入股,预售和个人出资先做验资。联展的资金证明,我自己补齐。”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唐予初问:“你知道这意味着首批货可能要缩一半?”
“知道。”
“也可能赶不上联展。”
“那就承担后果。”
唐予初没有再劝,只说:“明早九点,带齐权属文件。工作室不替你遮,也不替你兜底。”
“好。”
挂断电话后,陈律师把一份刚收到的回执递给她:“还有一件事。贺氏已经提交公开更正和赔偿方案,但法院那边提醒,离婚调解还要等双方确认。”
许知棠接过回执,指腹压在纸张的折痕上。
远处的路边积着一层水,车辆经过,溅起的泥点落在她鞋面。她弯腰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干净,便把纸巾折好收进包里。
“让他确认。”她说,“赔偿、署名和离婚,分开处理。”
手机在这时又亮起来。
不是贺廷川,是联展方发来的第二封邮件。
附件名称只有一行:资金穿透核验通知。
许知棠点开后,看到最后一条要求,指尖停在屏幕上。
“如无法证明唐予初工作室与贺氏不存在隐性代持关系,参展资格立即取消。”
陈律师抬头:“他们查到唐予初以前给贺氏代工过。”
许知棠把邮件重新看了一遍,随后将手机递回去。
“那就把所有账都摊开。”
楼道里的灯亮着,墙角有一小块脱落的白漆。她转身往外走,包里的旧铺钥匙碰到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
三天倒计时,开始了。
六、旧铺挂起新招牌
“还有四十分钟。资金来源解释不清,展位就给候补品牌。”
联展负责人的电话挂断后,唐予初把电脑转向许知棠。核验表上,个人出资、订单预付款、融资款分列三栏,最后一项仍标着待到账。
旁边放着贺廷川送来的投资协议,没有对赌,也不要求董事席位。
许知棠把协议装回信封,拨通他的电话。
“投资我不接受。赔偿按法院调解走,别汇进工作室账户。”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那边的缺口呢?”
“我自己解决。”
她挂断后,唐予初没有夸她,把计算器推了过来。
“有骨气不等于能交货。新投资人只肯出原计划的七成,余下的钱怎么办?我不担保,也不会拿工人工资替你补。”
许知棠划掉预算里的两项:“取消定制展柜,首批不做高价宝石款。三款日常佩戴款先交货,复杂款只带样品,不收预付款。”
唐予初拿起笔,重新算了镶嵌工时和损耗。办公室打印机卡着半张纸,实习生蹲在旁边,手指沾了一层黑粉。
“这样会少一半陈列。”
“总比接了订单交不出来好。”
许知棠打开独立投资机构发来的补充条款。对方要求核验历史权属,按季看账,禁止用品牌资产给关联方担保;没有贺氏,也没有替任何人保留的回购入口。
她逐条确认,在律师见证下签了字。
离截止还有十二分钟,融资款到账。她把个人积蓄流水、投资方穿透资料和预售合同一起上传,特意在备注里写明:订单预付款仅用于履约,不计入股东出资。
唐予初看完最后一页,签下增资协议。
“按约,你占三成。品牌归属、设计授权和退出机制,都照律师修订稿执行。”
“好。”
“以后吵架也按这个来。”
许知棠终于笑了一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
核验通过的邮件来得很快,后面却跟着另一项要求:建议品牌宣传回避贺氏纠纷,以免影响联展观感。
唐予初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她为这个联展跑了半年,上一回替合作方担保,差点连生产线都卖掉。这次她不只要保住展位,还要给工作室找一批能续单的客户。
“我之前让你先别公开,”她说,“是怕买手一搜,全是官司。”
许知棠翻出拟好的权属说明:“可他们现在搜到的,还是苏曼宁那段剪辑录音。我们不说,他们会以为我们不敢说。”
“你准备把采购案也写进去?”
“不写。还在调查的事,不替调查机关下结论。只说我的设计、我的授权,还有已经能证明的事实。”
唐予初接过稿子,删去一句带情绪的措辞,又把法院禁令信息和原始设计存证链接挪到前面。她改了近二十分钟,最后在发布主体一栏,加上工作室的全称。
“隐去丑闻的建议,我撤回。”她合上笔帽,“但这份说明,我也要负责。以后任何公开回应,先过律师,不临时争输赢。”
当天,两人共同发布权属说明,列明“归燕”原创设计的形成记录、历史供稿范围,以及从未向苏曼宁转让署名的事实。说明没有曝光无关私事,也没有把尚未审结的争议写成判决。
有买手取消了看样预约。
唐予初把空出来的时间改成线上讲解,拉着许知棠对着镜头展示结构稿和样品。第一场只来了六个人,其中一位看了近半小时,问:“交货后,贺氏会不会来找我要授权费?”
“这三款是新品牌独立开发的作品。”许知棠把存证编号和合同样本放到镜头前,“权属担保、延期交付和退款责任,都写在合同里。”
对方没有立刻下单,要走了材料。
次日下午,工作室收到第一笔批发订金。三十六件,不算大单,却足够排出一张正式生产单。唐予初把交货日期圈了两遍,转身通知工厂,不许临时加接超出产能的货。
窗边那盆绿植缺了水,叶子贴在玻璃上。许知棠给它浇了半杯,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捏着订单边角。
一个月后,侵权纠纷在法院调解室落定。
贺氏同意支付赔偿,撤下错误宣传,向已合作渠道发送更正函,恢复许知棠的作者署名;涉案系列后续使用另行取得授权,不得以原供稿关系主张无限使用。
许知棠没有把“以后可以再谈”留进条款。
苏曼宁在另一侧坐着,要求更正声明删去她的名字:“我已经配合提供分账协议了。”
律师将两份材料分开放好:“配合关联采购调查,不抵消冒名宣传的责任。”
她的渠道方已暂停对她的个人支持,原先承诺的创意总监席位也被撤回。她最终在更正声明上签字,签完先拍了照,要求贺氏书面确认各自承担的款项。
贺廷川没有替她说话。
他在赔偿方案末页落笔,将文件交回书记员。走廊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又过几日,离婚调解书经双方签收,正式生效。
许知棠从律师手里接过文书,先确认财产交付期限,再把它和侵权案材料分开收好。前者放进私人文件袋,后者交给工作室留档。
“赔偿到账了。”唐予初发来消息,“要不要追加生产?”
“按订单走。那是补偿,不是突然扩张的理由。”
贺氏公开更正的当天,贺廷川也发布了署名声明。
他没有写夫妻误会,没有把责任推给程佩兰和苏曼宁。
“我在上市前已知悉署名及授权风险,仍为融资进度要求许知棠退让。我纵容了侵权,并参与推动错误宣传。相关赔偿及纠正义务,不以取得她的谅解为前提。”
董事会同时公布了他的问责结果。他退出争议品牌经营权争夺,不再参与该系列后续授权谈判。
许知棠是在打样间看到这段声明的。她摘下放大镜,读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检查耳钉背扣。
两天后,贺廷川通过工作室预约见面。
唐予初问她要不要拒绝。
“给他十五分钟,安排在会客区。”
他来时没带花,只带了更正函的渠道签收清单。许知棠逐页看过,让助理扫描存档,才抬头问:“还有事吗?”
贺廷川的手停在杯旁。他瘦了些,衬衣袖口压出一道折痕,没有再坐到她身边。
“以前你留在贺氏,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留下。”
许知棠没接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他望向她放在桌面的左手,“以后,我还能不能……”
“道歉我收下,复婚不必再提。”
会客区安静下来,隔壁有人在核对快递单,念错了一个门牌号。
贺廷川低头看了眼时间,预约还剩三分钟。他没有用完,把签收清单推到她方便拿的位置,站起身。
“好。以后有工作上的补正,让律师联系我。”
这一次,他没有挡在门前,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原谅。
入秋前,许知棠买回了母亲的旧铺。
房东原本就有出售打算,谈价时却咬得很紧。她带着评估报告来回谈了三次,用个人积蓄、已到账的部分赔偿付首款,余款办理按揭,没有动工作室的周转资金。
产权过户后,她才让人拆下旧灯箱。门栓仍有些松,师傅问要不要一并换掉,她说换,柜台底下母亲量戒圈时留下的刻度则保留。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唐予初带来首批交货验收单,站在人行道上看了半天。
“知棠珠宝。名字挺省设计费。”
许知棠把梯子扶稳:“招牌的钱没省,做了两遍防水。”
律师的消息这时进来:关联采购案仍在调查,周启衡正在补充说明自己经手的审批记录,程佩兰提交的异议材料也待核实。她回复“收到,请继续跟进”,将手机放回柜台,没有拿这条消息当开业贺礼。
店门被推开时,唐予初正撕展示柜上的保护膜。来人拖着一只小行李箱,先核对招牌,再取出联展上收到的名片,用中文问:“许设计师?我是来谈海外采购的艾琳。”
她带着采购预算,也带着一张数年前的作品照片。那是许知棠婚前收到海外邀约的原创系列,照片边缘已经磨白。
“当年没等到你回复。”艾琳把照片放在新柜台上,“这次可以先看你的完整作品吗?”
许知棠从抽屉里取出新图册,翻开署着自己名字的第一页。
“可以。我们从这一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