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回那个午后
暮春的阳光透过西窗,斜斜地铺进堂屋。
那是1987年的暮春,豫东平原上的风里还裹着一点土腥味儿。窗外那棵老国槐的叶子刚舒展开来,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砖铺的院子切成一块一块,风吹过,影子也跟着晃。
叶晓岚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手的粗棉布,指节上沾着一点面糊。
她记得这个午后。
记得太清楚了。
厨房的老式土灶上,一口黑铁锅正冒着白汽,锅盖边缘缝里挤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灶膛里塞的玉米秸秆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把土灶外壁熏得一片焦黑。空气里是白菜炖豆腐的味道,还有一股挥不散的猪油香,是那个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熟悉的、算不上富裕但也绝不会饿肚子的味道。
再往外一点,是她怎么也散不掉的一种味道——腌萝卜。酸涩,陈旧,混着老棉布和土墙返潮的气息。
堂屋里有人说话。
“晓岚,不是我说你。”
大哥的声音,带着三轮车跑过半个县城之后落下的风尘气,嗓子有点干哑,不急不缓地穿过这道门坎,砸进她耳朵里。
“你这当妈的实在太松了。”
叶晓岚的后背,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
堂屋当中,那张油漆剥落的八仙桌旁,大哥坐在太师椅上,一条腿还习惯性地搭着桌子边缘,面前的搪瓷缸里泡着半缸茶叶沫子。他今年四十九,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肩头缝着一块补丁,膝盖上也有。那是电工的手,常年和电线、三角皮带、螺丝刀打交道,指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印。
他刚从乡东头的电管站出来,跑了半天的线路,脸上挂着那种体力活干完之后特有的疲惫,眉头却还是拧着。
堂屋正中的墙上贴着年画。一张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一张是《五谷丰登》,颜料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边角翘起来。年画下面挂着一只老式挂钟,钟摆一下一下,闷闷地走着。
婆婆就坐在大哥左手边,那张老得发亮的竹椅上。
她今年七十三。头发大半已经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一丝碎发都不肯散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件粗布衣裳,摊在膝盖上缝,针脚又密又小,是那个年代女人们都会做、而且做得比现在好的活计。她一边穿着针,一边顺着大哥的话叹气。
“是啊。孩子哪能这么惯着。”
婆婆的声音又慢又长,像在温水里一勺一勺舀出来。她抬起眼睛看向叶晓岚,那双眼睛里有浑浊的东西,也有一种叶晓岚太熟悉的东西。
“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积木,哪有钱买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小孩子这么点大,早早就得烧火、拾粪、看弟弟妹妹了。我拉扯他们兄弟三个……”她顿了顿,手上的针线也停了,“……那日子才叫难。锅里剩下的半碗稀饭馊了,我也舍不得倒,热一热,再热一热,给他们填肚子。苦,都是我自己咽下去的。”
叶晓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接下来婆婆会说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她都背得出来。
“我不图什么,就图个懂事。”婆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我这辈子图的,就是一个‘懂事’。”
一阵穿堂风路过,把墙上年画的一角又掀起来。
言言坐在地上的苇席上。
那挂苇席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散开,露出里面的麦秸。六岁的孩子盘着腿坐在上面,小小的身子陷在一堆木头玩具里——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安静。是他爸爸用几块木料头给他削出来的一套东西:方块的、长条的、还有一块被削成了屋顶形状的三角木。言言手里正捏着那块三角木,很认真地在往自己搭的“房子”顶上放。
那是他的“城堡”。
他的头发长得很软,额前碎发被薄薄的汗打湿,贴在额头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的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妈妈,又低下头去了。
他对这场争执毫无感觉。他不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午后的光照、这个声音的高低、这一屋子人呼吸的次序,都是他母亲后来数年、十几年反复咀嚼、反复失眠的东西。
叶晓岚的眼眶发热。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87年。
回到了这个暮春的午后。
回到了她这一生所有委屈都还没有彻底开始的那个节点。
记忆像山洪一样冲下来。
—— 她和陈军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1977 年。经邻村一个媒人牵线,说是镇初中新分来一个女老师,二十三岁,中专毕业,稳定,体面,脾气好;说村里有个退伍回来的,二十八了,在河滩边搭了个鸡棚搞养殖,人实在,能吃苦,家里排行老三。
相亲那天在供销社门口。天上下着点毛毛雨,陈军穿着部队带回来的深绿军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一句话都说不利索。二十八岁的人,脸上已经有了粗糙的棱角,脊背是挺的,手上有厚茧。
他说话的时候老是不看她,眼睛盯着供销社门框上贴的那张红纸标语,好几次 "嗯" 一声就没了下文。倒是她先笑了,说了一句 “你这军装挺好看的”,他耳朵红得厉害。
她那时候二十三,刚出校门没两年,眼睛里还带着那种没见过多少事的干净。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踏实。她自己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身体弱,她要的不是轰轰烈烈,是一个能干活、不会走的人。
认识前后一个月。来往了三次 —— 一次在供销社挑布做新被面,一次是他骑车到学校门口等她下晚自习,用后座载她走了二里路,一句话没说,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第三次是去他家看了看那个鸡棚,鸡粪的味道冲得很,他站在门口都不好意思让她进去,她倒是进去了,蹲下来看了看,问了一句 “这几只下蛋吗”。
回来之后就定了。
那年冬天领的证。没有酒席,没有新衣,她穿了件自己缝的碎花褂子,拍了一张黑白的、两个人都没敢笑的照片。
她那时候没往深处想。二十三岁,年纪到了,组织上订的相亲,介绍人拍着胸脯说是个好人家,她也就顺着定下来了。她以为结婚就是过日子,日子过久了自然有感情,以为他人好了就好了。
婚后才一样一样看清。
这个家里,谁都想管她一点事。
大哥想管。大哥是那种把责任和权威搞混了的人,他觉着自己是老大,就有资格对兄弟的家里头说三道四——孩子怎么教,伙食怎么安排,该不该买新棉被,要不要添个蜂窝煤炉。
婆婆想管。婆婆的一辈子是苦过来的,也把自己这一辈子的苦变成了压人的凭证。她不吃好的、不用新的、穿最破的、剩饭热了又热,然后把这些一件一件摊在你面前,让你觉得你要是不顺着她、不孝敬她、不把她放到第一位,你就是个不孝的。她那苦是真的,可是她那苦也变成了一根绳子,缠住了所有人。
大哥想管就算了,好歹还有那份热心;二哥是彻底不管的。街道办的差事不算忙,他总有机会回来一趟,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他在外面有个对象,那边的事排在前面;爸妈的身体、家中的琐事、兄弟的事情,他都不上心。
大嫂在百货商店当柜员,见识比这一屋子人多些,她看事看得清:这种大家庭里的细碎活,一旦沾上手就是一辈子的,所以不沾。公公生重病那回,她也没回来,只是让大哥带一句“店里排班走不开”。
于是所有的事都落在陈军头上。老人的医药、亲戚的人情、邻居借东西、谁家娶媳妇该送多少礼……全是他。叶晓岚跟着他。跟着跑医院,跟着抬东西,跟着去人家吃饭随礼。她的寒暑假、周末、下班后的晚上,一年一年地投进这些事里。
那时候她认定一个念头:家和万事兴。
她想,这段婚本来就是匆匆结的,两个人本来不熟,那就更得她多让一步。让一步,再让一步。忍下来,熬过去,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辛苦,会被她感动,会真心疼她。
她没想到,感情也能被一天一天磨没了。
婆婆年纪大了,越发舍不得倒剩饭。叶晓岚说过多少回。她说妈,那菜搁了两三天了,馊了,吃了闹肚子。婆婆就翻她一眼:怎么,嫌我吃的东西脏?我吃这个吃了一辈子,怎么没死?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倒掉的那是粮食,是钱,是命。说过两次,就成了“这媳妇嫌我”。
后来那一夜来了。
半夜有人砸门。是隔壁的婶子,说老太太不行了,上吐下泻,人都软了。陈军从床上滚下来穿衣服,她跟着一起跑去。送到卫生院,肠胃感染,转成肺炎,喘不上气来,挂上吊瓶,人躺在病床上瘦成一团。
她在医院走廊的白瓷砖上站了一夜。
大哥第二天来了,进门第一句不是问怎么病的,是问:“你们怎么照看的?”
二哥在电话里说了两句,最后一句是:“医药费我那份我出,医院我确实抽不出空。”
大嫂人没来。
那十几天,所有送饭、擦身、叫大夫、交钱、垫被子、端尿盆,全落在她跟陈军身上。她白天上课,晚上往医院跑,人瘦得眼睛凹下去。她以为这样熬过去,这个家总会念她一点好。
没有。
婆婆躺在病床上,跟来探视的邻居抹眼泪,说自己这一辈子命苦,把三个儿子养大没享过一天福。有人问是谁在照看,她说:“还能谁,老三两口子呗。”然后顿一下,“唉,就是伺候得不怎么上心。”
那句话,她听见了。她当时手里正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
她还是忍了。
再往后,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走。二哥谈对象,家里摆一桌,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忙半天,大嫂打扮得光鲜,来了就坐。饭桌上说起以后老人怎么办
大哥说:钱我出,出力我确实没时间。
二哥说:我工作忙,还要处对象,也不方便。
于是话头拐了个弯,落到老三两口子身上。
婆婆说,老三老实,晓岚懂事,家里的事还是多靠他们。
她坐在那桌菜前,手里拿着筷子,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可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后来那次,她跟陈军吵了一架。她第一次认认真真跟他说:你两个哥哥也得担责任,不能全压在我们身上。陈军先是愣,然后火了,说她计较,说她不给他面子,说:我妈都那个岁数了。
她那时候已经累到不想吵了,只是看着他。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段婚姻可能真的都到尽头了。
分开是几年以后的事。最后两年,他们几乎不说话了。他年纪轻轻就白了鬓角,脾气越来越坏,回家就闷着;她也懒得再劝,懒得再解释,懒得再哭。言言在那种空气里长大,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提要求,看见大人脸色一变,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直到搬出去那天,她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忽然明白过来:
她这么多年拼命要挣的“好媳妇”三个字,是一副枷锁。
她为了这三个字,把自己磨没了,把孩子的童年搭进去了。她成全了大哥那份家长式的得意,成全了二哥的逍遥,成全了婆婆的苦命戏,唯独没有来得及成全自己。
叶晓岚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的空气还是1987年的味道,粗糙、朴实,混着柴火和腌菜的酸。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向苇席上的言言。
孩子刚六岁,阳春三月刚过,脸上还带着那种冬天过后显出来的白。他把三角木搭上去,房子塌了,他小小地“唉”了一声,然后重新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妈妈的头发后来会白,不知道他往后很多年会在一个低低的、闷闷的家里长大,不知道他的父亲和母亲会在某一天把被子分成两半,各自叠好。
“晓岚?”大哥的声音拔高了点,把她从记忆里拽回来,“我说了半天,你倒是给个话。”
叶晓岚抬起头。
前世,就是此刻。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自己,是怎么答的: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笑了笑,低声说:“大哥说得对,我明天就给他定时间,作业先写。”
然后呢,她那天晚上心里其实是堵的,洗碗的时候眼泪掉进了水池里,但没人看见。
就那么一次低眉垂眼的退让,就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往后再推就是理所应当,再推就是“晓岚懂事”,再推就是连她自己也信了——我该让。
不。
这一次不。
叶晓岚把手里那条粗棉布放到了灶台边,平整了一下,然后走出来,走到言言身边。
弯下腰,她把散落在苇席边的几块木头积木收到一起,摆回孩子手边。
“妈?”言言仰起脸。
“你搭,妈在。”她轻轻摸了下孩子的头顶,然后直起身来。
堂屋里静了一下。婆婆手里的针停了,大哥端着搪瓷缸,也停在了半空。
叶晓岚看着大哥,神色平静,语速不快不慢,是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一道题的节奏。
“大哥,谢谢你关心言言。”她先给了一句体面话。
“言言晚上七点半开始写作业,八点半上床。星期天留出一两个钟头让他自己玩。孩子在学校里的功课,我自己是老师,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
“我自己家的孩子,怎么教,我自己管。”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走。
大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脸上那点轻松惬意的说教神情,慢慢塌了下去。他在这一带跑线路,见的人多,说话一般也没人驳他,尤其在自己兄弟家里。他没想到一句半句被这么平整地挡回来。
婆婆把针放下来,眼睛盯着叶晓岚,一层不悦浮上脸。
“话不是这么讲啊。”大哥缓了两秒,重新找了找词,“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多,都是为你们好……”
“大哥。”叶晓岚没有让他顺着讲下去,她微微颔首,语调仍然平,“我没说你不好。我是说,言言的事我心里有数。”
然后,不等大哥回过神,她转了个话题。
“对了大哥,你来得正好。爸这阵子腿又疼,上次去卫生院拿的药也不够了。你有空多过来看看,帮着跑一趟卫生院。”
一句轻飘飘的话,把话头从“教孩子”挪到了“养老人”上。
大哥一噎。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出下一句。他本来只是过来指点点事、坐一会儿、喝缸茶就走人,真没想过要接“送老人去医院”这句。
婆婆在旁边看得清楚,那口气往上顶,正要开腔。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铁门被推开了。
“吱——”一声长长的响,接着是车梯子放下的动静。
陈军回来了。
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进来,车后座绑着一筐鸡饲料,车把上还挂着个打了油的塑料桶。脚上那双解放鞋边上全是干了的泥,裤腿卷到小腿,露出来的那截脚脖子被风吹得发红。
三十八岁的人,站在院子里,肩是肩,腰是腰,就是眉眼间有点没睡好的浮肿和闷。
他把车停到墙根底下,进屋来,一眼就觉出堂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怎么了?”他一边摘帽子一边问,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大哥立刻找到了话,“没什么,我跟晓岚说说言言的教育问题。”他嗓子有点硬,“我也就是好心提个醒,让她多上点心,别太松。”
陈军的目光落到叶晓岚身上。
叶晓岚看着他。
她再熟悉不过这个眼神了。前世里,接下来的这些年,她会看到这个眼神无数次。它会慢慢地变成一种习惯性的选择——他站在原生家庭那边,觉得兄弟的情分难得,觉得当哥的是好意,觉得她多担待一点就行了。
陈军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息事宁人的软:“晓岚,大哥也是好意,为言言。你别多想。”
叶晓岚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闷。
她没有争,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委屈地辩解。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温:“我没多想。”
“孩子的安排我心里有数,会把握好。”
说完她就转过身,重新回到苇席边,蹲下身去。
言言把手里的木头房子搭好了,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笑了笑:“搭得真好。”
“你还要再搭一个吗?”
“要!”
孩子低下头去,一屋子沉重的空气好像被这个小动作稀释了一点。
阳光在往西边移,光斑一点一点从八仙桌的这头挪到那头。婆婆咽了口气,最后还是没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这命啊……”
针线又动了起来,一针一针,密而紧。
叶晓岚知道,这一场小小的挡回,能挡住的只是一句说教。
婆婆那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挡不住。她照样会把发酸发馊的剩菜热了又热,照样会在外人面前抹眼泪诉苦,照样会用她那一辈子吃过的苦,来要所有人的孝。大哥的嘴也改不了,只要他觉着自己还是一家长子,他就还会上门来指点。二哥会继续在街道办的电话那头温和地推脱,大嫂会继续在百货商店里绕开这一家子的泥。
这些人,不会因为她重活一次,突然就通情达理。
她能改的只有自己。她只能先把自己立住。然后,再看看这个跟她闪婚、睡在一张床上、彼此至今都还半生不熟的男人,能不能站到她身边来。
叶晓岚抬眼,看向院墙外。
老国槐的影子拉长了。西边的天色在慢慢变软,晚霞还没起,风里开始有了人家烧晚饭的烟味。
她心里很清楚,用不了多久,那个半夜里砸门的声响还是会来。
只是这一次,她想试着不一个人扛。
灶上那锅白菜豆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大哥,饭就在这儿吃吧。”
她说得很自然,也很有分寸。
“我再去煮两个鸡蛋。”
2 一铺炕上的两个陌生人
大哥终究还是没在这儿吃饭。
叶晓岚那句话说出来,他愣了愣,随即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那副被人折了面子的不自在全写在眉眼上。
“不了不了,我还得去西头看看线路,晚点回来一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也就是为你们好。”
叶晓岚把他送到院门口,笑得很得体:“大哥慢走,路上骑车看路。”
铁门“哐”地合上。大哥推着那辆加重自行车出了胡同,背影在人家的院墙外一晃就没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晚风穿过胡同口,把院里晾着的一串干辣椒吹得叮叮当当。远处大队的广播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隔着两条街传过来,断断续续,糊成一团。
叶晓岚转身回到灶房。
那口黑铁锅里的白菜豆腐已经炖得有点过了,汤收得只剩锅底一层。她拿勺子刮了刮锅边,把剩下的盛进一个搪瓷盆里,撒了点葱花。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
陈军没跟进来。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车上的鸡饲料扛下来,往西边那间鸡棚去了。扁担在他肩上压出一道弯,脚步声踩在院里的土上,一步一步,声音很沉。
叶晓岚没喊他。
她知道他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前世这些年,她太熟悉这个东西了——他要是心里憋着事,不会说,也不吵,就是把脸绷住,一句话不说地干活,一直干到你受不了、先开口。
那时候她会先开口。会小心翼翼地解释,会道歉,会说“是我不好,不该跟大哥那么说话”,会主动把这事翻过去,只为换他一个脸色缓和。
这一次她没有。
她把饭菜端上桌,摆了三双筷子,又给言言盛了小半碗。
“言言,洗手。”
“好。”孩子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院里那口井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盆水。
暮色开始往上走。堂屋那只灯泡拧亮了,二十五瓦,黄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晃。
叶晓岚坐下来,慢慢吃。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陈军才进屋。
他身上一股鸡粪和饲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袖子挽到手肘,前臂上带着几条被鸡爪蹭出的细痕。他在盆边洗了手,甩了甩,坐到桌边。
“鸡又闹病了?”叶晓岚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两只,拉稀。”他闷声答,拿筷子扒饭。
言言吃饭的时候话最多。
“爸爸,我今天把房子搭好了。”
“嗯。”
“我用四根长的当柱子,上面一块三角的当房顶,妈说像真的。”
“嗯。”
“爸爸你什么时候陪我去河边?”
陈军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他脸上那层硬绷着的东西塌了一点,侧面被灯泡照得柔和了些。
“等这阵子忙完。”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陈军的筷子停了一下。
叶晓岚就在这一瞬间,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折了一下。
前世,她听过多少次这句话。“等忙完”“等这阵子”“等过了年”。言言从六岁听到十六岁,等到最后那阵子始终没完。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这周日去吧,河滩那边水浅,我看着他。你要是抽得出空,咱们一家三口一起。”
陈军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没接话,但那口气,好像不那么横了。
言言吃完饭就去写作业了,八点半洗漱完,钻进里屋的被窝。那床被子是当年陪嫁的,棉花有些板了,上面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被面,蓝色的,印着小碎花。
叶晓岚坐在炕沿上,拍了他两下。
“妈,”言言小声说,“大伯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他说你的话我都听见了。”孩子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大伯为什么老说我们家的事?”
叶晓岚的手停在他背上。
她想了想才答。
前世她怎么答的?她大概是说:大伯是为我们好,你别乱想,睡吧。
这一次她说的是:“因为大伯觉得他懂得多。”
“他懂得多吗?”
“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不一定。”她给儿子把被角掖了掖,“有一件事你要记着:别人说的话,你要想一想对不对,再有,我们自己家里的事,是爸爸妈妈来定。”
言言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睡吧。”
她带上门出来。
堂屋里,陈军正坐在那盏灯泡底下修一把锄头,用砂纸打得沙沙响。屋里有股铁锈味。
叶晓岚在他们对面那个小板凳上坐下来,没有走开。
“陈军。”
“嗯。”
“今天这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把砂纸停下来,“噌”一下把锄头丢到墙角,抬脸看她。那张脸黑,眉骨高,脸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眼下两道影子。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火,也有点没底。
“说呗。”
“大哥说我不该驳他面子。”叶晓岚看着他的眼睛,“可是陈军,我问你一句——他管的,是我们这个家的事,还是他自己的事?”
陈军不吭声。
“言言几点写作业,吃多少零食,家里剩饭该不该倒掉,这些是我们过日子的具体事。他管得到吗?他天天过来指点我一句,我听了,我心里堵。我要是不听,就是不给他面子。”
她的声音很平,“面子这么金贵,那就用别人的心里堵着去换?”
陈军脸绷起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好心……”
“我不是说他坏心。”叶晓岚打断,“我是说,好意也不能越界。他要是真想为言言好,可以帮个手,可以陪孩子玩会儿,可以替咱们跑一趟卫生院。他不干这些,就拎一句话过来,那叫说教,不叫帮忙。”
这句话说得直,也说得不重。
陈军把手往膝上一撑,语气开始往上走:“你怎么说话的?我大哥照顾家里这些年,家里事哪次不是他张罗?你倒好,今天当着面把他噎回去。”
“那爸妈的事,是谁张罗的?”叶晓岚反问。
他一顿。
“上个月去卫生院拿药,是谁去的?”
“……我。”
“爸腿疼那回,是谁背着从炕上下来,抬上三轮车送去的?”
“我。”
“前年二舅家孩子结婚,随礼的钱是谁出的?”
陈军把脸别过去。
屋子里静下来。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院外有人走过,自行车铃响了一下。
叶晓岚没有就此停住。
“你听我说完。”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话还是那个话,“你是老三,你就觉得老三该干。你干,我不拦,我跟着你干。可你干多了,大哥二哥那边自然而然地就少干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不孝?”陈军嗓门抬起来。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赡养爸妈是三个儿子的事。”
她一句一句地摆,“大哥愿意出钱不愿出力,二哥只愿意出钱,爸妈呢,一有事就喊老三。你扛得起吗?三个儿子该扛的担子,全压在一个人的肩上,你扛得动吗?”
“我扛得动。”他梗着脖子。
“你扛得动,那日子呢?”叶晓岚看着他,“言言呢?”
这一记问,像是打在了他没设防的地方。
陈军一阵沉默,随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最后啪一声拍了下桌子——但没用多大力。
“你今天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这句话带着火,但也带着不解。是真的不理解。他眼里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从来不跟人红脸的女人,今天忽然立起来了,还讲出这么一堆条理清楚的话。
叶晓岚听了这句,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在往前十年里,她听过。那时候她每次都是被这句话劝回去的: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太计较了?我是不是不该争?然后她就把话咽了。
这一次她没咽。
“我不是变成这样。”她慢慢说,“是我原来就是这样。”
“我念到中专,我在黑板上教一百多个孩子算平方,我会分不清哪句是帮、哪句是管?”
她抬起脸看他,眼底有光。
“陈军,这些年我让着你,让着大哥,让着妈。这不是我本性软,是我以为我让一让,你就能看见我。可我让了这么多,你们家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陈军愣在那儿。
他脸上的火没散,可那股直冲的气势断了。
他说不出话来,干脆一甩手,走到门边,抓起门后的烟盒,抽出一支,蹲在门槛上点了。
红点在黑暗里一亮一亮。
叶晓岚也不去劝他戒烟,也不跟出去。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盆里剩下的豆腐,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像是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正往里填。
她太明白这个男人的底细了。
十八岁当兵,二十四岁退伍回来,接手爹妈留下的几亩地,自己搭了个鸡棚,一年一年地攒,一天一天地熬。他这一辈子的逻辑就是:家里的事,我干;我干完了,就是尽了心。至于这活该不该分摊给别人,他从没想过。
他不坏。他只是被这个家几十年如一日地塑造成了这样:一个把“责任”当成“全担”的人。
她当年就是被他这一点吸引的。现在也因为这一点,要把她和他一起拖下去。
院子里起了风。
那串干辣椒摆动的声音更响了。屋檐下一只蛐蛐开始叫。
陈军蹲了很久。烟头掉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站起来,回过头来,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只剩下一点沉下去的、闷闷的音。
“妈那边,我会顾着。兄弟那边,也不是我说了就能分的。”
“我知道不是你说了就能分。”叶晓岚低声,“所以我们得一起说。”
陈军没应。
他绕过她走进里屋,脱了外套,往炕上一坐,脱鞋。
叶晓岚收拾了碗筷,把灶房收拾干净。灯关了只剩里屋那一盏。
她最后进里屋的时候,看见言言的被子被蹬了一半,她弯腰给掖好。孩子睡得脸都红了,嘴角有一点点干。
她直起腰,抹了一口气。
炕上的男人背对着她躺着,肩膀一起一伏,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她拉开被子,躺到另一头去。
这一铺炕,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那是他们结婚以来,一直存在的距离。从前她总想着:日子还长,慢慢焐,就能焐近。
现在她知道了:焐不焐得近,不是靠她把身子往那边挪一挪。得看他有没有一天,愿意往她这边跨一步。
熄灯以后,屋里只剩下呼吸声。窗外的大队广播早就停了,大队部门口的那盏路灯透过纸窗映进来,投在他们的墙上,一块模糊的黄。
“晓岚。”黑暗里,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睁开眼。
“嗯。”
“明天早上我叫你多睡半小时,我去喂鸡。”
叶晓岚愣住了。
过了两秒,她说:“好。”
屋里又静下来。
她转过身,仰面朝上,看着那个看不见的天花板。
窗外的夜很沉。她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被轻轻落了下来,像水面上的石子,没激起大浪,只荡了两圈。
她心里清楚,明天不会因为这一句就变得不一样。婆婆照样会藏剩菜,大哥照样会上门,二哥照样会不见人影。她也知道,陈军这个人几十年的脾气,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扳过来,往后他们还会吵,还会僵着脸,还会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抽闷烟,一个人在被窝里忍眼泪。
可是,至少这一晚,他退了一小步。
这一小步里,她看见了一丝可能。
——他也许,终有一天,会懂。
叶晓岚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那是1987年暮春的月亮,照着这个院子,照着院里那口井、那串干辣椒、那道旧铁门,也照着她这张重新睁开、又终于闭上的眼睛。
3 老屋里的那盆剩菜
第 3 章:老屋里的那盆剩菜
周六下午没课。
叶晓岚把言言送到学校后街的老姚家,请人帮着看一下午——老姚媳妇在街道托儿所干过,帮着带几个孩子,一天五毛钱。她自己蹬着那辆女式的飞鸽自行车,往城南的老屋去。
路是土的,车轱辘碾过去,扬起一道白尘。路两旁是麦田,麦穗已经灌浆,风一过,绿浪翻起来一大片。远处有台东方红拖拉机在地头突突突地响,跟在后面的妇女们弯着腰拾麦茬。
骑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胡同。胡同里都是土坯房,墙根堆着柴火和破瓦,几家的猪圈就在门口,味道重。
老屋在最里头,三间,一间堂屋两间厢房。墙是泥抹的,年头久了,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顶上补过几次瓦,还是漏。院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已经结了青枣。
车支在墙边,叶晓岚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推开院门。
“妈?”
“里屋呢!”
婆婆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出来。
叶晓岚走进去,看见婆婆蹲在灶房门口那个矮凳上,面前一只硕大的旧铝盆。盆里是半盆菜——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上头浮着一层起皱的白膜,盆壁上挂着一圈发粘的痕迹。
她凑近了闻,酸得冲鼻子。
“妈,这什么?”
“昨天你大哥从电管站带回来的,人家请客剩的。肘子肉,还有两块鱼。”婆婆用手指抹了一下盆沿,把那层膜挑开,“搁了一宿,天一热就起了点沫子,不碍事。我一会儿下锅,滚一滚就好了。”
叶晓岚的心沉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动作。前世,她见过太多次。老人家不是不知道东西坏了,她是舍不得。凡是省下来的、剩下来的、别人不要的东西,在她手里就变成了宝贝。她要把这些吃下去,然后拿这份“我不舍得、我都吃了”的委屈,去换儿女们的孝心和顺从。
“妈,这个不能吃了。”
“咋不能吃?”
“天热了,起了沫子,肉已经馊了。您吃了要闹肚子的,上吐下泻,闹不好还得进卫生院。”
婆婆抬起头看她,脸上浮起那层熟悉的、被人否定之后的不快。
“闹肚子?我吃这个吃了一辈子。”她把铝盆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心疼东西。这肘子肉多少钱一斤?你们知道吗?七毛八!我一年都舍不得买两回。倒掉,倒掉就是扔钱,扔命。”
叶晓岚站在灶房门口,太阳从檐上照下来,把婆婆的半边肩膀照亮,另半边留在阴影里。
那是个真实存在过的老人。她那年三十几岁,男人在地里挣工分,她一个人带三个儿子,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去邻村讨过饭。那几年受的饿,她是真受过。所以这碗馊了的肘子肉在她手里不叫“变质食物”,叫“不能浪费”。
叶晓岚没法说她“装”。她是真的苦过。
可叶晓岚也知道,她的苦已经变成了一把刀。
“妈,”她压低了声音,认真,也软,“我不是嫌您省。您舍不得,我懂。可这盆东西真不能吃了。您要是舍不得,我给您换。今晚上我从供销社割半斤肉回来,新的,炖了您吃,行不行?”
“那不一样。”婆婆把盆子搁到案板上,“你买肉那不是浪费钱吗?这个滚一下还能吃。”
“吃了要进医院,花的钱更多。”
“净说些吓人的话。”婆婆撇了撇嘴,开始从灶下往外掏火,往锅里添水,“我吃这个能有什么事?吃了半辈子了。”
叶晓岚站着没动。
灶房里那只小猫沿着墙根溜过去,在地上找了个阴凉趴下。院子里母鸡扇翅膀的声音、远远的人家吆喝孩子的声音、什么人家在磨镰刀的“唰唰”声,全都一五一十地浮动在午后的空气里。
这时候,厢房门响了。
公公拄着拐棍出来,靠在门框上。
七十四岁的人,瘦得厉害,脸上两颊陷进去,皮肤绷在骨头上一层,泛着那种病过之后的黄。他咳嗽了两声,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搬了个小凳子坐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看地上蚂蚁。
他看见叶晓岚,抬了下巴朝她点了点头。
“来了。”
“爸。”
“嗯。”
就没了。他在这个家里素来这样。婆婆不让他说话,他自己也就不说了。几十年下来,家里就算闹翻了天,他就这么坐着,咳嗽,或者去院里转一圈。他心疼小儿子和小儿媳,可他也从来管不了老伴那张嘴。
叶晓岚转回头来。
婆婆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噼啪的柴响,灶膛里红了一片。
她端起那盆东西,正要往锅里倒。叶晓岚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盆沿。
“妈。”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您要是真舍不得,那我倒一半,留一半。”叶晓岚盯着她,“今天这个天,东西过了晌午就发臭了。您留也留不住。倒了吧。”
她的语气不硬,但那只手没收回去。
婆婆看她,看了有四五秒。
空气里全是柴火和那盆酸菜的味。
“行。”婆婆忽然把盆一放,撒手,“倒就倒。你们年轻人一个个金贵,吃不得一点苦。”
她转过身,一屁股坐回那个矮凳上,两条腿垂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衣裳是旧式的对襟褂,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干瘦。她一边用小棍拨火,一边开始念。
“我这辈子啊……”
叶晓岚端起那盆菜,走到院子外面那个沤肥的坑边,把东西全部倒下去,又在井边把盆子刷了两遍。
她回来的时候,婆婆的念叨还在继续。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吃过一口好的。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给孩子们。我这个命啊,就是个苦命。熬到这个岁数,还得听年轻人教训我能不能吃一口剩菜……”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哭,就那样絮絮叨叨,是那种拿自己的苦当布,一层一层往你身上裹。
前世,叶晓岚在这种时刻会难受。会觉得自己不对,会赔笑,会说“妈您别说了,都是我不好”,然后把她倒掉的那些食物垃圾都变成自己的罪。
现在她不会了。
她走过去,把那个洗干净的盆倒扣着放在灶台边,然后蹲下来,和婆婆平视。
“妈,我从来没有说过您苦不苦。”
“我是说,那盆东西馊了。吃了要生病的。您不容易,我知道,可您不能拿身子再去换这一口。”
婆婆没吭声。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了,映在她脸上的皱纹里,一道一道。
叶晓岚站起来,去里面那间厢房里端了一碗水,给公公递过去。
公公接了,喝了一口,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妈就这样,你们莫理她。”
他声音很轻,说完就又开始咳嗽。
那一刻,叶晓岚心里忽然一软。这个不吭声的老人,其实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能。
她在老屋待到快四点。
婆婆后来没再念叨,给她煮了几个鸡蛋让带着,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外头买的贵。她收下了,临走的时候跟婆婆说:“妈,我下星期再来。您有什么要买的,跟我说。”
婆婆摆手:“不用来。来了还得管饭。”
“那我也来。”叶晓岚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自行车碾过那条土路,日头已经偏西。麦田被照成一片铜色。
她心里其实很累。
不是因为累在干活上,是那种“明知道以后要出事,还说不动”的疲惫。
她太清楚这盆东西意味着什么了。不出一两个月,眼前这幕会在某个夜里变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而这中间,没人会记得她今天说过“这个不能吃了”。
陈军那天傍晚回来得晚。鸡棚里新进了三百只鸡苗,一天得添六七次水,他和一个帮工忙到天黑。
叶晓岚把言言从老姚家接回来,做饭,吃饭,哄睡。
等陈军洗完澡进屋,她给他端了一碗白开水,坐在桌对面。
“陈军,今天我去老屋了。”
“嗯。”
“我看见妈留着一盆馊了的肘子肉准备下锅,我给倒了。”
“……倒了?”他眼睛抬起来,有一丝不痛快,“你怎么管这个?”
“我不管,她吃了要出事。”
“我娘吃这个吃了一辈子。”
“吃不了一辈子。”叶晓岚说,“她今年七十三了。”
屋里没声了。
陈军喝了口水,喉咙滚了一下。
叶晓岚接着说:“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烦。我是想跟你说清一件事。”
她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字来。
“如果哪天,妈真因为这个吃坏了,半夜里出事——我们得先把话说明白:那不是我们没去照看。那是她自己不肯听。”
“到时候,大哥二哥得在场。不能让妈一躺进卫生院,你一个人扛着跑前跑后,让人家在外头说一句‘老三照看得不好’。”
陈军放下碗,眉头往上挑:“你怎么想到这些?我娘还没出事呢。”
“我想到是因为我了解她。”叶晓岚平视着他,“你自己想想,她这一辈子,为了省半碗剩饭把自己送进去的机会,会没有吗?”
陈军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至于”,但话没说出口。
最后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就得有个商量。”叶晓岚不松口,“到时候怎么排陪护、谁出多少,得先有个说法。要不然,你就是那个白天喂鸡、夜里守床、两头跑、挨两头骂的人。”
陈军烦躁地扒了下头发:“你怎么就笃定她会病倒?这好端端一个人。”
叶晓岚看着他。
她不能说:因为我知道。她知道,前世那个深夜,凌晨一点二十分,隔壁的婶子在门外砸门,喊着“老三,快起来,你妈不行了”。
那个时辰,她记了一辈子。
“那咱们就当防着。”她说,“我讲这些,不是教你跟你兄弟算计。我是在替你想——你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得一个人扛所有事,这不公平。”
陈军梗在那儿。
男人的脸在灯下看着有点发苦。他垂下眼,手在桌上摊开,又合上。过了很久,才有一句从鼻孔里出来的哼声。
“没准会吧。”
叶晓岚心里落了一块石头。
“那就先跟大哥二哥打个招呼,”她说,“不用讲得太重,就是把话头递过去。他们的电话,你打。”
“我打?”
“你是老三,但你是娘的亲儿子,这话你说比我说合适。”
陈军沉默了一阵。
“行。”
他说完就起身去屋里了,脚底板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闷响。
叶晓岚坐在灯下,听着外头那些人家打水的声响、孩子叫娘的声音。
她知道前面还有路要走。她要等那个夜来。
而这一夜,她心里已经有底——她至少,把该说的话,提前说出了口。
4 供销社的柜台前
第二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
逢五逢十,街面上一早就是人。
叶晓岚把言言的小褂子换了件干净的,自己也换了身出门穿的衣裳——一件藏青的的确良衬衫,是她去年评上乡里优秀教师之后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今天翻出来熨平了。她要买的东西不少:一斤盐、两斤红糖、两块肥皂、一盒火柴、几尺做窗帘的布,还有给言言买双上学穿的球鞋。
供销社在镇上十字街口,两层的水泥楼房,那时候镇上最高的房子。门头上挂着牌子,玻璃柜子里摆着搪瓷缸、暖水瓶、铁皮文具盒,柜台后头站着两个穿白围裙的营业员。
人挤得很。
叶晓岚拉着言言往里头挪,先把票证掏出来攥在手里。那时候买红糖还得搭票,布也得有布票,她一直算着家里的份例,攒着不敢乱用。
“妈,我要那个。”言言指着玻璃柜里一只铁皮青蛙。
“过生日给你买。”
“那什么时候过生日。”
“还有三个月。”
孩子“哦”了一声,也不闹,就把手指头从玻璃上收回来。他从小就这个性子,看着想要,也不开口要。
叶晓岚心里酸了一下。
她记得前世,这孩子后来也是这样。什么都忍,什么都不要,连喜欢的都说不喜欢,怕给家里添麻烦。
她正想着,柜台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晓岚吗?”
叶晓岚抬起头。
大嫂站在那边的柜台后面,正给一个老汉子扯布。她今年四十八,人保养得在这一片算是好的,头发用电卷器卷过,梳得一丝不乱,身上一件月白小花的衬衫,是县百货公司才有的时新样子,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玻璃擦得亮。
她在镇上百货商店当柜员,赶集的日子常常过来帮忙顶班。
“大嫂。”叶晓岚笑着应了一声。
大嫂把布料量完,剪口子,收了钱和布票,把剩下的一截布收好,才转过来,两只手搭在柜台上。
“你也来买东西啊?”
“买点盐,肥皂,给孩子买双鞋。”
“哦。”大嫂的眼光往言言身上扫了一圈,落到孩子脚上那双鞋上——鞋尖已经有点瘪了,边上缝过一次,补的线是深色的,很显。
“这鞋该换了。”大嫂说,“男孩子脚长得快。”
“正打算买呢。”
“嗯。”大嫂嘴角弯了一下,把柜台上的布卷子又推了推,换个坐姿,说起话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是干这行的都有的腔调,听着客气,实则句句有用。
“你们老三这日子好过。家里有鸡棚,一年下来能赚个几千块吧?老师你也有工资,一个月四五十,双份进项。”
叶晓岚笑:“哪有那么多。鸡瘟一来,一年就白干。我这点工资,一个月下来,除了吃用,攒不下几块。”
“怎么攒不下。”大嫂从鼻子里笑了一下,“你们都年轻,也不图别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暖水瓶放到柜上给人看,又转回来。
“我们就不行了。我那点工资一个月三十来块,全家的开销。大哥跑线路,看着忙,钱也没多少。西西今年七岁,下半年该上一年级了,学费、书本、买文具,一样一样都是钱。”
叶晓岚听出来了。
她这位大嫂说话,从来不是白说的。她能把自家的难处一件一件摆出来,摆得很清楚,然后让听的人自己明白,什么意思。
“家家都有难处。”叶晓岚应了一句,没往下接。
大嫂把手上那块抹布往柜台上一掸。
“说真的晓岚,”她换了语气,声音压低一点,是那种女人跟女人说体己话的腔调,“你们离得近,这是福气。”
“爸妈那边,离我家得有三里地。骑车都得十几分钟。你们那片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路。老两口年纪大了,一有事就喊人,喊谁去?喊你们呗。”
“你们照看方便。有时候搭把手、跑个腿,也不算什么事。”
她说的,不是“该”。她用的是“方便”、“顺手”、“也不算什么事”——把一整副担子,轻轻地化成一种地理优势。
这是叶晓岚第一次在这个大嫂身上,看清她真正的手腕。
前世她听过这种话,听过很多回,但她那时候没往深处想。她心里还觉得,人家这是夸我们夫妻两个心好。
这一次她听明白了。
“大嫂,你说得对,我们近。”叶晓岚把手里的布票叠好,抬头看着她,笑得一点不僵,“不过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我是老三的媳妇,我能做的就是我能做的那些。爸妈两个老人的赡养费、住院费、有事要人的时候,那是三个儿子的事。”
她顿了顿。
“我们近,我们能帮着跑一趟;可跑多了、跑惯了,就成我们的了。到那个时候,大哥那边隔三里地,自然更不方便。二哥还在县城,就更不方便。”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柜台后面安静了一瞬。
大嫂脸上那种熟练的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没有完全抹掉,但明明白白僵了半秒。
她把手里那块抹布又掸了掸,语气里有了一点凉。
“我也没说全该你们。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叶晓岚把布票收回口袋,声音也软,“我就是把话放在前头,将来谁也别怨谁。”
她笑了一下,把言言往前推了推。
“大嫂,你看看这双鞋,二十四码的有没有?”
大嫂就着她的问,把话翻过去,低头往货架下面找鞋。她的脸已经恢复到那个熟练的、招呼客人的样子,可那一层隔断已经横在两个人中间了。
找了一双解放鞋,递过来。叶晓岚让言言试了,蹲下来看了看脚背,正好。
“就这双。”
大嫂写了单子,收了钱。
递过单子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客气的,可那里面的意思,叶晓岚听得清清楚楚。
“晓岚啊,你这人才,一张嘴就是道理。”
“有啥道理呢。”叶晓岚把单子收好,“我教书的,就会讲这些。你别见怪。”
“见什么怪。”大嫂笑,“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老三难。”
她把“你们老三”这三个字,说得轻轻的。
出了供销社,太阳已经照到正当头。
十字街上全是赶集的人,摆摊的、挑担子的、赶着猪仔进城的,声音乱成一片。有卖冰棍的在路口摇铃,两分钱一根。
叶晓岚给言言买了一根,孩子高兴得直跳。
她牵着孩子往家走,心里却在盘算。
大嫂这人,前世她知道她“冷”,但没看清她“精”。
她不是不上心,她是把每一分力都用在能让她自己省事的地方上。她不会明着推,明着推显着刻薄。她是把话绕个弯,让人自己觉得该干,然后自己就不干了。
叶晓岚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句,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一阵枕边风。今天晚上,大哥坐在炕上泡脚,大嫂一边抹雪花膏一边跟他说:你那弟媳今天在供销社给我上了一课,说什么赡养是三个儿子的事,一句一句的。
然后大哥明天见了她,脸色就会变。
果然。
第三天傍晚,大哥就来了。
那天叶晓岚在学校多留了一节课,给几个成绩差的孩子补算术,回家晚。她推着车进院,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大哥坐在里面,陈军在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言言在院里玩,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大伯来了。”
“嗯。”
她拉着孩子的手进屋。
大哥抬头看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晓岚,你回来了。”
“大哥。”
“我今天过来一趟,有句话想跟你说。”大哥的声音比上次下沉了一些,“你是不是在供销社跟我们那口子说了什么?”
叶晓岚把包放到墙上挂好,转过身。
“说了。”
“说什么了?”
“说爸妈的赡养,是三个儿子的事。”
大哥“嘿”了一声,身子往后靠到椅背上,我看见他脸上那种又想笑又不好笑的表情。
“行啊晓岚。”他说,“你这话说得挺有水平。”
“我没别的意思。”叶晓岚坐下来,“大哥,我不是今天才这么想的。你问问陈军,我们两口子说过这个。”
陈军在旁边闷着头,没搭腔。
大哥那口气就上来了。
“你也别拿陈军说事。他是我兄弟,我知道他想什么。”他把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我跟你说,晓岚,我们兄弟几个从来没有分过这个。爸和妈,是大家的。你到外头跟人说‘三个儿子的事’,这话传出去像什么?”
“我没到外头说。”叶晓岚平静地看着他,“我只跟大嫂说了这一句。我说的是实话。大哥,你要是觉得这句话往外传不得,那这一件事本来就有问题。”
大哥一下被堵在那儿。
陈军这时候抬头了:“大哥,晓岚也就是把话说开。她没别的意思。”
大哥转头:“她是把话说开,那你说,我们三个是不是在自己家过日子?我跑线路,一天到晚不在家,我一有事就往外推了吗?我哪回没管过?”
“你管过。”陈军点点头,“我也没说你不管。”
“那你听你媳妇的,把咱兄弟掰开了算?”
屋里静了一瞬。
叶晓岚开口了。
“大哥,我不跟你说掰开了算。”她看着他,“我是想让咱们先说个明白,谁该干什么,免得将来爹妈真有急事了,大伙儿乱,谁也说不清,最后全落在一个人身上,出了问题都推给这个人。”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缓,“我不是要算计谁。我是怕到时候,出了事,还要挨骂。”
大哥没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来,抹了下嘴。
那一瞬间,叶晓岚看出了他心里的东西:他不是个恶人。他这份热,是真的;他想当那个说话有分量的老大,也是真的。他每一回都说“都是为你们好”,这也不是假的——他在自己心里就是那样想的。
可他把这份心,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他不肯出时间、不肯出力,他就用嘴来补。嘴补得多了,就成了负担。
“行。”大哥站起来,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这话我今天听了。你要说,我不驳你。不过我告诉你,人过日子,得讲情分。”
“我知道讲情分。”叶晓岚也站起来,“情分得两边都用,一边一直用,会把另一边用空的。”
大哥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拿起帽子走了。
走到院里,他停下,回头看陈军。
“老三,出来一下。”
两个男人在院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叶晓岚没跟出去,她坐在堂屋里,听着外头那些模糊的音节。
等陈军回来,脸还是绷着。
“他说什么了?”她问。
陈军坐下来,长长喘了一口气。
“他说,你太会说了。让我管管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说的没有错。”
叶晓岚抬眼看着他。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闷了一下,又补了句,“跟他吵也没用。他 tubes 那一套——”
说到这儿他自己打住了,脸黑了一下,用手在桌上敲了敲。
“反正,我说了。他爱听不听。”
叶晓岚没再追。
她心里明白,这已经是他能做的。
第五天,二哥回来了一趟。
是来取户口本的。他在街道办要办个什么手续,得从老家里翻出来。
叶晓岚那天下午带言言在老屋给婆婆收拾屋子,看到二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
四十岁的人,头发梳得光,皮鞋擦得锃亮,身上那件浅灰衬衫笔挺,是县里做的。到老屋院里一站,和这个满是土和柴火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哟,老三家的。”
“二哥。”
“忙着呢。”他站在院里没进来,不算进,也不算走,“我拿点东西。”
“在哪个柜子里?我帮你找。”
“不用不用。”他摆着手,“我自己找。”
他从里屋翻出一个红布包的纸包,户口本、结婚证一类的老物件都夹在里面。他看了看,揣进包里。
“妈呢?”
“上后院收衣裳去了。”
“哦。”二哥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我那边还有点事。”
“二哥,”叶晓岚叫住他,“你坐一下,喝口水。”
“改天改天。”
他一条腿已经跨在车上,还是要走了。
婆婆从后院抱着衣裳回来,看见二哥,脸上的褶子都松了。
“老二回来了?”
“妈。”
“吃了没有?我给你下碗面。”
“不吃了,来不及。”二哥一条腿在车上,笑着,“我那边有个会。”
“哦哦,你忙。”婆婆一听说“开会”,就没什么话了,“你注意着点,别太累。”
“知道。”
“你对象那事呢?”
“还那样。”
“哦。”婆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你快去吧。”
“走了走了。”
自行车轱辘一转,人就没了。
婆婆抱着衣裳站在院当中,看着那扇院门,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叶晓岚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那点笑,一点一点往下褪。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点点凉。
什么时候老二回来一趟,妈就是这副样子。他要什么都能给,他要走,就一句“快去吧”,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留。
可她这个天天来送菜洗衣的三儿媳,倒成了来挑刺的人。
“二哥就是个忙人。”婆婆转过身,把衣裳往盆里一放,“他体面,街道办的。将来有出息。”
“嗯。”叶晓岚应着,蹲下去帮她理那堆干衣裳。
她的手指头在一件旧褂子上停了一停。
她太清楚了。二哥这种“客气”,是最难挡的。
大哥凶,大哥的话可以顶。婆婆爱卖惨,卖惨可以慢慢顺着理。可二哥这种人,他客气,他体面,他对你笑,他一句都不多说,他一转头就走。他不惹你,也不让你惹;你连把话递到他面前的由头都没有。
而他这一走,所有人还觉得,他好。
晚饭后,叶晓岚坐在灯下,把一天的账算了一遍。
她在一张旧作业本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大哥——嘴上有,手上没。
大嫂——会绕,绕到你自觉去干。
二哥——客气,抽身,最好看,也最没用。
妈——苦是她的刀。
爸——明白,可不敢说。
陈军——能干,什么都自己扛。
最后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
我们——要么被捆死,要么先立规矩。
她把本子合上,把铅笔放回文具盒。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院子里传来鸡棚里鸡苗的叽叽声,还有远处人家电视(那是村里仅有的两台之一)传出的声音。
陈军洗完脚进来,看见她在灯下坐着。
“你写什么呢?”
“算账。”
“算多少钱?”
叶晓岚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人情账。”
陈军没听懂,挠了挠头,坐到炕沿上。
屋里静静的。
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陈军,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愣住了,脚在盆里泡着,半天没吭声。
“……媒人说的,说你人好。”
“就这个?”
“说你教书,识字。”他挠了挠后颈,有点不自在,“还有,说你父亲身体不好,家里也不容易。”
“嗯。”叶晓岚点头,“所以我嫁你,也是因为你人实在。”
他没再说什么。
一屋子的沉默里,那个“为什么”,被搁在了半空。
她心里想着,十年了。十年,他们两个在这铺炕上过日子,可是很少有哪一次,是真真正正地把心拿出来给对方看。
这段婚是从媒人手里接过来的,是先有了手续才有的日子。日子一天一天过,可心一直隔着一层。
她想知道,这一回,能不能有一点点不一样。
5 凌晨一点二十
那个夜,来得比叶晓岚预想的还早。
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二,月亮还不圆,但足够亮,把院子里的物件照出淡淡的影子。鸡棚里的鸡苗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声叽叽。屋里十点多就熄了灯。
砸门声是在深夜响起来的。
“老三!老三!快起来!”
叶晓岚一个激灵睁开眼。
那声音急,破着嗓子,是隔壁的婶子。她拍着铁门,门栓被拍得哗哗响。
陈军从炕上弹起来,脚还没找着鞋。
“咋了?!”
“你妈!你妈不行了!”
叶晓岚已经翻身下炕。她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就去摸灯绳。灯泡亮了,刺得人眼疼。
“陈军,穿衣服。我去叫言言他姥——不,我去找老姚家。”
她话说到一半改了口。她原本想说把孩子送到婆婆那边,一瞬间反应过来,婆婆那边就是出事的那个地方。
“你把言言抱到老姚家去,我先跑过去。”
“一起走!”
陈军裤子都还没提好,慌得把两条腿往一个裤管里塞。
“别慌。”叶晓岚按了他一把,“稳着点。言言先弄好。”
孩子已经被吵醒了,坐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的红晕还没退。
“妈?”
“言言不怕,妈妈去奶奶那儿看看。你到姚奶奶家待一会儿,好不好?”
“奶奶怎么了?”
“奶奶肚子疼。妈妈去看看。”
她没多说。给孩子套上外衣,抱着就往院外走。
老姚家就在胡同东头,几步路。她敲门,老姚媳妇披着衣服出来,一见这架势什么都不问,把孩子接过去了。
“你们快去,孩子我看着。”
“谢谢嫂子。”
叶晓岚转身就跑。
老屋的院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
一进门,那股味道就冲上来。
酸、臭、混着一股呕吐物的味道,在堂屋里弥漫。地上有一摊摊的痕迹。
婆婆瘫在炕边上,身子佝着,一只手抓着炕沿,一只手撑着地。脸是蜡黄的,嘴唇发青,一脑门子冷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额上。
她还在干呕,呕出来的只有一点点黄水,身子一抽一抽。
“妈!”
陈军扑过去,一把扶住。
“妈,你怎么了!”
婆婆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眼睛往上翻了翻。
公公拄着拐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抖,脸白得像纸。
“我……我看她不对劲,”公公的舌头有点打结,“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去了三趟,后来就吐,吐得站不起来,我就赶紧……”
“爸,您别急。”叶晓岚一把托住公公的胳膊,让他坐到椅子上,“坐着,稳着。”
她跪在婆婆身边,伸手看她额头——烫。非常烫。
“妈,您疼哪儿?”
婆婆的手往肚子上一按。
叶晓岚抬头看陈军。
“送卫生院,快点。借车。”
“借谁的车?”
“老李家的三轮。他家有。”
陈军转身就冲出去。院门外传来一阵跑步声,还有他一边跑一边喊人的声音。
叶晓岚回到屋里,去厨房拿了块干净毛巾,用井水浸凉,敷在婆婆额上。又拿了块抹布,把地上那摊东西擦了两遍。
她做得很快,手一点都不抖。
那一瞬间,她心里冷得清楚。
她想起来——这一天,这个夜,就是这个味道,这个时辰。
前世也是这样。隔壁婶子砸门,她慌得连鞋都穿反了,跟着陈军跑到老屋,看见婆婆躺在炕边,吓得腿都软了。那一夜,是她和陈军把人抬上三轮,拉去卫生院,挂号,交押金,签单子,一切都手忙脚乱。
那以后的日子,十几天的陪护,全是她。
她还记得她当时在卫生院走廊哭过一次,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声音不敢出,怕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大哥来了,第一句就是“你们怎么看的?”。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像刀子。
这次不会了。
三轮车来了,老李披着外衣在车上摇把。陈军和叶晓岚一边一个,把婆婆扶起来。
“妈,您忍着点。”
那一路的颠簸,叶晓岚到现在还记得。
土路,车轱辘一压就是坑。婆婆躺在车斗里,身下铺的是叶晓岚从炕上抱下来的旧褥子。陈军坐在车斗边沿上托着她。叶晓岚跟在车后面跑。
月亮照着那条路,路两旁是黑漆漆的麦田。风里带着夜晚露水的凉。
卫生院离得不算远,二里地。
到了。
那是一座两层的灰水泥楼,一楼挂了白灯。走廊里全是灰尘和消毒水的味。值班室有个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听说情况就立刻叫了护士。
听诊,按压肚子,量体温,问话。
“吃了什么?”
叶晓岚在旁边答:“馊了的剩菜。肘子肉,鱼,搁了两三天。”
周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色不太好。
“怎么吃这个?”
“老人家舍不得扔。”
他没再多说,低头开单子。
“急性胃肠炎,脱水了,得补液。还喘,得留观,怕转肺炎。”
“大夫,要紧吗?”
“先看今晚。赶紧办手续,交押金,二十五块。”
押金二十五块。
那个年代,二十五块是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陈军摸口袋,摸了半天,出来十几块钱。
叶晓岚没等他为难,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旧手绢卷,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票子和几张十元的钱。
“我这有。”她说。
“你什么时候……”
“我留着的。给言言下学期交学费的。”
陈军愣住。
叶晓岚把钱拍在收费窗口的台子上。
“二十五,交。”
走廊的铁椅子上,陈军低着头,两只手撑着额头。
输液瓶挂上去以后,婆婆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脸色淡了一点,可人还是软得像一摊。
叶晓岚坐在边上的小板凳上,手里一直握着婆婆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可怜,皮贴骨头。
走廊的白灯照着,两边墙上贴着“讲卫生,防疾病”的宣传画,边角卷了起来。远处有人在打呼噜。
“陈军。”
“嗯。”
“得通知大哥二哥。”
陈军抬起头,人还没从慌乱里出来。
“现在?半夜。”
“现在。”叶晓岚把话说得极稳,“妈这个样,不是小事。留院观察,得有人守着。你一个人守不过来。得让大哥他们知道。”
“明天早上吧。”
“明天早上,就又是我们两个扛完了。”叶晓岚看着他,“陈军,我跟你说过的。这个夜,我们不能一个人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卫生院下面有个值班室,有电话。我去打。”
“打给谁?”
“大哥家有电话?大哥家没有。二哥那边——”
“打给大哥,请他们村的赵支书帮着喊。二哥那边,直接打到街道办值班室,让人传个话。”
陈军看着她,有点惊。
“你连这都想好了?”
“不是我想的。”叶晓岚低下头,“这是这个理。”
电话打通了。
陈军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大哥说,他明天早晨有活,得等天亮才能来。”
“二哥呢?”
“值班的人说,他不在单位,去对象那边了。留了个话,说知道了,明天回电话。”
叶晓岚没说什么。
她心里门儿清。她甚至知道大哥会在几点到,二哥会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大哥来了。
身上的工装,一脸没睡好的浮肿。进门第一句,果然——
“怎么搞的?你们怎么看的?”
陈军刚要说话,被叶晓岚在身后拉了拉衣角。
“大哥,你来了。妈还在输着。”她把位置让出来,“你先坐。”
大哥坐下来,看了一眼吊瓶,脸上的那点不痛快还是挂着。
“我是说——”
“大哥,”叶晓岚站在那儿,语气很平,也不带火,“妈是自己吃了馊的剩菜。前天我去老屋,看见她留着一盆肘子肉要下锅,我给倒了。她还念叨了半天。”
“你也别怪她。”大哥的脸有点挂不住,“老人家节俭惯了。”
“我没怪她。”叶晓岚说,“我就是跟你说清楚原因,免得回头有话说。”
大哥就不吭声了。
“还有一件事,”她接着说,“妈这个样,得住几天。白天黑夜都得有人。”
“你们俩守着不就行了。”
“大哥,”叶晓岚抬头看着他,目光很直,“你跑线路是白天的活。二哥在街道办,他也有他的事。我们两个也有活,我是老师,学生等着我听讲;陈军有三百只鸡苗,一天得添几次水,喂几次料。我们守着,家里就停摆了。”
“那怎么办?也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叶晓岚一句一句,“三家轮。今天到明天一天,是不是可以?我们守白天,你晚上来守一夜,第二天二哥来守一天,轮到我们的时候再换。”
大哥的脸色变了。
“我晚上来守?”
“你不用一个夜里都来。”叶晓岚声音还是很平,“你要是实在来不了,出五块钱,我们请隔壁婶子来守夜。妈那边也不是不认人。”
大哥张了张嘴。他心里算得很清楚,五块钱不算贵,可那不是花不花的问题,是他愿不愿意出这个口。
陈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但是实:“大哥,晓岚说得实在。我这边确实走不开,要是天天往卫生院跑,鸡棚就完了。”
大哥在凳子上挪了挪。
“我看看今晚。我尽量来。”
“那行。”叶晓岚不松口,也不逼,“今天晚上六点,我在这儿等你。”
大哥站起来,看了看输液瓶里的液,转身就走。
路过陈军,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这媳妇,比我厉害。”
那口气,讽刺的,也不全是。
下午三点多,二哥来了。
来了,一身浅色衬衫,皮鞋还是亮的。进门就问“妈怎么样了”,然后站在那里看了半分钟,叹了一口气,很沉。
“唉,这可怎么办。”
“二哥,”叶晓岚说,“大夫说,得观察几天。”
“几天啊。”
“不确定。看情况。”
“嗯。”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妈的手背。
“妈?”
“老二。”婆婆睁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这儿。”二哥赶紧凑过去,“您别急,好好养着。”
“嗯。”婆婆的眼睛湿了,“你忙不忙?”
“不忙,不忙。”他说,“我这几天正好在单位帮人整理档案。还是要坐班的。”
“那你快去。”婆婆立刻就说,“你别耽误上班。”
二哥的眉头舒展了一点,转过头来看着陈军和叶晓岚。
“老三,我这几天真抽不开身。单位里有些事,上面盯着呢。”他说得很自然,“钱我出多少,你们说个数,我回头送过来。”
叶晓岚把手上那块毛巾折了一下,抬起头。
“二哥,钱我们不能要。”
他一愣。
“怎么?”
“该出的钱你出,我们算清楚。但人有需要的时候,你先给个准话: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这——”
“二哥,单位的事我不懂。”叶晓岚声音很平,“但你这条命也是妈生下来的。你单位再忙,也有一天休息的。我们不白要一天,一天不行的,可以半天,可以傍晚五个钟头。能来多少就是多少。”
病房里静了一下。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她,脸色不太好看。
二哥脸上的笑意淡了,倒也没有恼。
他站在那里想了会儿,说:“这样吧,今晚上大哥来,明天下午我来半天。就到晚上十点。”
叶晓岚点头。
“行。”
“钱的话——”
“钱另算。我们不用你出。”
二哥看了陈军一眼,陈军坐在床尾没出声。
“那我明天下午来。”二哥说完,看了一圈,就这么走了。
傍晚,大哥果然来了,脸色不好,倒也守在了那儿。
叶晓岚和陈军回家吃了口饭,又赶回来。
夜里九点多,叶晓岚把孩子从老姚家接回来,哄睡,又返回卫生院。
她和陈军在卫生院那条走廊的椅子上坐着。走廊里有一盏灯,很暗。远处有人咳嗽,护士推着手推车走过。
“晓岚,”陈军忽然开口,“我刚才跟大哥二哥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发慌。”
“为什么?”
“我原来有什么话都不好意思说。”他两手插在膝盖间,“他们是我哥,我觉得也不能开这个口。可今天,话就出来了,也没怎么样。”
叶晓岚没回答。
“我觉得,”陈军声音很低,“我好像对不起我娘。”
“你不欠你娘。”叶晓岚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欠的是你自己,你欠你媳妇,你也欠言言。你娘该吃的该做的,别人谁也不该躲。”
陈军把头埋下去,半晌才说。
“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以前没讲。”叶晓岚看着走廊尽头的白灯,“我以前只想着,多干一点,你就会看见。结果干得越多,越看不见。”
陈军没吭声。
走廊像个铁盒子,灯光照着地面上的裂纹。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那天不该跟你在桌上拍桌子。”
“拍就拍吧。”叶晓岚笑了一下,“拍完了,你没接着吵,还去给我端水,我看见了。”
他没接话,脸往那边侧了一下,耳朵红了一点。
这是他们结婚十年来,第一次,在这样一个乱糟糟的地方,一个不体面的夜,坐在两把硬木椅上,头一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一点。
那夜十点多,大哥来了。
“我守着,你们回去。”
“明天早上我来接班。”叶晓岚站起来。
“嗯。”大哥坐下来,把带来的一件旧棉大衣往身上一裹,“你们走吧。”
走到楼梯口,叶晓岚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坐在那把小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上,看着输液瓶一滴滴往下走,背影有一点老。
她心里想:这个人,也不算坏。他就是一辈子都拿嘴来代替手。
不过嘴,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至少今晚,人来了。
6 病床上的那场戏
卫生院的日子,是慢的。
走廊里的挂钟走得慢,针管里的液滴得慢,日光从窗户爬进来,爬过一整面墙,又沉到人家房顶上。窗台上消毒水的瓶子和人家的饭碗在一处摆着。
婆婆住的是普通病房,六张床,中间拉着一道旧布帘子,隔出三四家。住着的都是乡里乡亲,谁家的儿子来看过,谁家的媳妇送过几回饭,一清二楚。
叶晓岚是第三天接的班。
她那天上午上完了两节课,跟校长请了两天假,把教案交接给隔壁班的老教师,挎着一个布包就往卫生院走。包里装着一只铝饭盒,炖了软烂的鸡蛋羹,还有一罐子小米粥。
进病房的时候,婆婆正靠在床头上。
脸色比前一夜好点了,人也能坐起来了,一支针管子还插在手背上,输液瓶子挂在铁架上,晃晃悠悠。
“妈,我来了。”
“嗯。”婆婆眼皮没抬。
叶晓岚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先去看瓶子里的液还剩多少,又伸手摸了摸婆婆的额头。烫退了。
“大夫今早怎么说的?”
“说让再输两天。”婆婆躺着不动,声音顺着床往下流,“我这命,拖一天是一天。”
叶晓岚没接这句。
她把水流到床头柜上的水渍擦了,摸出一个干净的茶碗,倒了半碗小米粥,递过去。
“粥热着,您先喝一点。”
婆婆端过去,抿了两口,放下了。
“一点味都没有。”
“您这两天肠胃还虚着,不能吃咸的。等好了给您炖肉。”
“炖肉。”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吃不上几回。”
中午,隔壁床的家属来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卷着头,是南街那边一个卖豆腐家的媳妇,来照顾她婆婆的。她进门就看见叶晓岚在给婆婆擦手,笑了一下。
“这不是老三家的吗?”
“嫂子。”
“你可是个勤快的。”她把自家的饭盒摆过去,“我看你这两天,一天三趟的跑。”
“家里离得近些。”
婆婆在那边忽然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可刚好够隔壁听见。
“唉……”
那声叹气在病房里很清楚地飘了一圈。
“我这辈子苦。”婆婆的话开了头,“年轻的时候,七八口人的饭我做,一件衣裳能穿七八年,补丁叠补丁。现在老了,身子也不行了,还闹这么一场。”
卖豆腐家的媳妇就应了一句:“这把年纪,谁还不闹点病。您有儿有女,来照看的人也不少。”
婆婆摇头。
“人不少,心也不多。”她说。
那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就凝了。
叶晓岚手里的动作没停,把婆婆的指甲剪了。她知道这台戏要怎么唱。
前世她在这台戏里,是站在中间被众人看着的那个丑角。她当时脸皮薄,觉得羞愧,觉得是自己没伺候好,一遍遍解释自己有多尽心,一遍遍跟人道歉。她说得越多,婆婆越有劲,最后一件小事被说成了大罪。
这一次她不解释。
“我这媳妇,是识字的。”婆婆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自嘲,反而更刺人,“识字的,讲道理讲得过人。我这老太太不懂事,她也懒得跟我多说什么。”
卖豆腐家的媳妇脸上就有点尴尬了,掉头装作看自家的老人。
隔壁床另一个老头——是个退休的供销社仓库保管员——听见这话,把报纸往下压了压,隔着床头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
叶晓岚把婆婆的手擦干净,指甲剪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平平静静地做完了事。
病房里有一会儿没有人说话。窗外传来卫生院后院里一群孩子在踢毽子的声音,还有谁家的大铁门在响。
过了一会儿,那个卖豆腐家的媳妇小声说了一句。
“婶子,您这媳妇,我看是好的。我们那头,我婆婆来了三天,她那媳妇一回都没来,您这有人照看,已经很体面了。”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
“人来了心不来。”她还嘴硬。
“行了行了,”那媳妇笑着,“我看您这有吃有喝还有话说,比我那婆婆命好得多。”
叶晓岚还是没说话。她把饭盒盖上,把桌子收拾干净,说:“妈,我去把水打了。”
她拿着水壶出去了。
走廊上日头正热。
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话。
那几句“人不少,心不多”,那几个字就像绣花针一样,不疼,但是扎得很深入。前世,她在这种话底下过了多少年,越听越怕,越怕越卖力,越卖力越被当作该当的。
她站在那儿吐了一口气。
然后她心里清楚:她不需要所有的人都认可她。人嘴上的亏,她宁可背。她真正要的是,这个家把事说清。
她打了水,重新进去。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跟那老头说话。
“……我们老三那个人,实在,就是脾气不好。以前当兵的,凶。”
那老头就把报纸重新打开,一边看一边淡淡地回了句。
“会撑事的人,脾气都不太好。我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客气,事来了全不见了。”
婆婆愣了一下,没接上。
叶晓岚把水壶放在地上,走过去把输液管的胶布重新黏了一下。
“妈,您歇一会儿。大夫下午还来查房。”
下午四点,陈军来接班了。
他一来,叶晓岚就看出婆婆的脸色松了。
那种松是很微小的:眉毛不那么挑了,下巴不那么紧了,说话的语调也软了。
“来了?”
“嗯。”陈军把手里一篮子东西放下,“带了两斤鸡蛋,让你补身子。”
“哎哟,这得多少钱。”婆婆又心疼起来,“买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挣钱。”
“挣钱就是给您吃的。”
婆婆的脸上就有了一点得意的神情,往隔壁床那边看了一圈。
那一刻,叶晓岚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偏心吗?偏心是真的,但也不是坏事。老太太一辈子把老三当自己人。只是她这份“自己人”,是一种最伤自己人的方式——她认准这个儿子心实、不会走,所以她的每一句抱怨、每一句刺、每一次使唤,都往他身上倒。
从前,叶晓岚被算在了“自己人”里。现在她从这个圈里被划了出去,变成了“外人”,所以婆婆的话才会那样说。
她心里那股酸劲,反而在这一点上缓了。
一个做妈的,从心里怕被儿女丢下,总得找一个人出来,证明她还在被重视。
“我走了。”她把包拿起来,“言言我接了放老姚家,晚上回去接。”
“嗯,路上骑车慢点。”陈军说。
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嘱咐。可现在在叶晓岚耳朵里,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那天晚上没走。
本来该回家,可是外面起了风,天色发暗,说有大雨。
陈军说:“雨要来了,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就在这儿凑一下,明早一起回去。”
“没带被子。”
“我把那件棉大衣给你。”
他在婆婆床边的椅子上坐着,把带来的那件旧棉大衣递过来。叶晓岚没推,接过来盖在腿上。椅子是那种硬木的,坐得久了背难受。
护士来查了一次液,走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病房的灯泡只有十五瓦,照着睡着的人的脸。
十点,隔壁床的收音机也关了。
屋里只有呼吸声、有的病人打呼噜的声音,还有窗外远处一点雷声滚过去的声音。
“晓岚。”
“嗯。”
“你这两天辛苦了。”
那是陈军第一次说这句话。
叶晓岚转过头。他坐在那边,背靠着墙,看不太清脸。
“我没辛苦什么。”
“你比我能干。”他自己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点闷,“我原先以为,你在家里唠叨,就是因为你不待见我妈。这两天我看见了。你做的事,比我做得多。你说的话,也是对的。”
他把手在椅子扶手上搓了搓。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这十年,是不是……让你一直受委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好像自己都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在他那种家里,在他这十几年的日子里,这样的话是没人说的。
叶晓岚的眼眶一热。
前世,她等了这句话十几年。
她等过一夜。那年言言三岁,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卫生院坐了一夜,早起回家做饭,他在鸡棚里忙,都没问一句。那时候她想,要是他能说一句“你辛苦了”,她所有的累都值。
十几年,她从来没等到。
而现在这一句话,在这个有点脏、有点旧的病房走廊上,在一个人打着呼噜、隔墙有雨的空间里,从一个脾气硬的、连这话都说不顺的男人嘴里,慢慢地出来了。
她没有马上答。
她把棉大衣往上拉了拉,扣好一颗扣子。
“陈军。”
“嗯。”
“这不叫委屈。这叫我不明白,你们家那些规矩,凭什么就都是我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那个人,嘴坏。”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叶晓岚吃了一惊。
“她从小就这样。我小时候,她跟人说,我一天三顿没吃饱,裤子破了没人管。街坊四邻都同情她。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让人家心里过不去,人家才会来帮。”
他顿了顿,笑了笑,很苦的那种。
“我都明白。可我一看见她那样,我还是心里软。”
“软是对的。”叶晓岚说,“软的人,才肯背。可咱得软在正地方。”
“什么意思?”
“就是你心疼她,可以给她买鸡蛋,可以给她端水。但是你不用去背她那一套‘我受苦你们都不孝顺’的理。这个理,你要是不背,她就得自己担起来。”
陈军很久没说话。
窗外一阵雷滚过去,风把窗户关得“咔”一声。
“我慢慢学。”他说。
“好。”
屋里安静了。
叶晓岚靠着椅背,把棉大衣拢紧。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块很硬、很冷、很旧的东西,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但是是真的。
凌晨两点,婆婆在睡梦中呻吟了一声。
两个人都立刻醒了。
陈军起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没事。是睡梦里叫。”
叶晓岚看了一下液瓶,剩下不多,估摸着快完了,走到走廊去喊护士。
回来的时候,陈军已经把婆婆的半边身子翻好,枕头顶住了。
“行了,”他小声,“你睡。”
叶晓岚重新坐下。
她想,这一夜过去,以后还有多少个夜,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她身边这个人,是有可能,一点一点长成她要的那个样子的。
7 一桌饭,一张桌子
婆婆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叶晓岚一早去卫生院办手续,结账,一共花了一百一十二块零四毛。那笔钱陈军出了大半,大哥出了二十,二哥出了十五,剩下的都是她垫的。她把单子叠得整整齐齐,夹在一个旧笔记本里。
回到家,她给婆婆烧了一锅热水,让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老人家瘦了一圈,脸色还黄,但人精神了,坐在院里那把椅上,看着自己的院子和鸡,眼睛里头有点活气。
“回家好啊。”她说,“卫生院那个味儿,我一天都待不住。”
“在家您也得好好的。”叶晓岚把她的衣裳晾上,“剩的东西不能再吃了。”
婆婆没吭声,转过头去看那只下蛋的老母鸡。
家宴是大哥提的。
出院第三天,大哥骑车过来一趟,跟陈军说:“妈出了这么一场,一家子该坐下来吃顿饭,也算给妈压压惊。老二那边说他对象也带回来,认认人。”
陈军回来问叶晓岚的意思。
叶晓岚正在灯下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
“办吧。”她说,“正好,有些话在饭桌上说清楚。”
“说什么?”
“说该说的。”她把红笔放下,“陈军,上回在病房,大哥二哥都来了,也守了,可那些都是临时的。妈这个身体,以后的事多着呢。这回人都在,把话说明白,比以后扯皮强。”
陈军脸上有点为难。
“在饭桌上说这个,是不是太硬了。”
“那什么时候说?”叶晓岚看着他,“等下次妈再进卫生院?等大哥又说一句‘你们看得不好’?”
陈军不响了。
“我不吵。”叶晓岚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翻桌子。我就是把该说的,摆出来,让每个人都听见。”
那天是星期天。
中午的太阳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屋的堂屋摆了桌。那张八仙桌擦了又擦,桌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能看见底下的木纹。凳子是从邻居家借的,凑了六个。
菜是叶晓岚做的。她从早上就过来,杀了自家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锅,又炒了盘土豆丝、一盘豆腐、一碗凉拌黄瓜,还熬了一碗鸡蛋汤。白菜粉条也炖了一锅,够吃。
肉是有的,可不多。那个年代的家宴,能有这些就足够体面。
大嫂来得最晚。
她带着西西,穿了一件淡黄的小尖领衬衫,头发卷得一丝不乱,手腕上还是那块表。西西扎着两个小辫,穿着干净的连衣裙,站在门口有点怯生生的。
“来了。”婆婆脸上堆着笑,冲孙女伸手,“西西,来奶奶这儿。”
西西走过去,被她妈在后面推了一把。
“叫人。”
“奶奶。”
“哎,乖。”
大嫂把手里提的两瓶罐头放下,是那种大玻璃瓶的橘子罐头,摆到桌上。
“妈,您病刚好,吃点这个开开胃。”
“哎呀,花这个钱做什么。”婆婆嘴上说着,眼睛已经亮了。
叶晓岚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
这就是大嫂的做法。她一分钱都不能让你说她不花,她买东西的时候还都是挑好看的。她不干活,可是她在桌面上永远是周全的。
十一点半,二哥到了。
他带着一个人。
那女人二十七八的样子,穿一件米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黑裤子,头发烫了,是那种老式的波浪卷,耳朵上有一对小小的金耳钉。
“妈,这是小何。何秀英。”
婆婆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哎哟,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何秀英笑着叫了一声“婶子”,又挨个点头。
“大哥,大嫂。”
“这是老三,三嫂。”
“三哥,三嫂。”
她声音清楚,不慌,坐下的时候很自然地把凳子往桌边挪了一点。
叶晓岚跟着叫了一声“何同志”。
何秀英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落到桌上的菜上。
“菜做得好啊。”她说,“这鸡汤老远就闻着香。”
“简单做的。”叶晓岚笑。
人齐了,坐下来了。
婆婆坐在上首,那是老规矩。她的脸还是瘦,但精神好,坐在那儿一只手里还攥着筷子,看着满满一桌人,眼睛里有点特别的光。
“我这把老骨头。”她开口了,“还能跟你们坐在一桌吃饭。”
“妈,您别这么说。”大哥赶紧接,“好好养,日子还长着呢。”
“长不了。”婆婆摆手,“我这一场病,算是走过一回了。躺在卫生院那几天,我想明白了。”
她说完这句,桌上安静下来。
“我想明白了。”她又说了一遍,眼睛在桌子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陈军和叶晓岚那边,“我这辈子苦,没享过什么福。可我这个岁数,别的也不求了,就求一件事:往后我跟你爸,日子过得别再那么受罪。”
叶晓岚手里握着筷子,没有动。
来了。
大哥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妈,这个您放心。”他开口,“我们兄弟三个,什么时候让您受过罪。这一回住院,大家也都看着了,老三两口子离得近,跑得多。”
他顿了一下。
“我呢,跑线路,一天到晚不在家;老二单位上,也是脱不开身。咱实话实说,日常照看这些琐事,还是靠老三两口子。我跟老二把钱出了,家里的事,让老三他们张罗。”
这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同时动了动。
大嫂低头给西西夹了一筷子菜,脸上没有表情。
二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大哥说得实在。钱我这边一定按时拿。日常的话,我离得远,确实不方便。要是有什么急事,我尽量赶。”
公公低着头,一动没动。
婆婆坐在上首,眼睛看着陈军和叶晓岚,那种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该点头了。
陈军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
叶晓岚知道他心里在拧。他要是应下来,这件事就定了,以后十年、十五年,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前世,她在这个饭桌上哭过一次。那是婆婆第二次住院出院之后,也是这么一桌饭。她那时候说了一句“我们也有难处”,声音很小,然后被大哥一句“谁家没有难处”压下去,被婆婆一句“我这条命还在你们手里呢”堵回去。她当场眼睛红了,起身去了灶房,躲在门后头哭了半个多小时,没人来找她。
这一世,她不哭。
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来。
“大哥说的这个,我明白。”她的声音不高,可很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桌上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二哥的女朋友何秀英也抬起头,看着她。
“日常照看,不是一件小事。”叶晓岚说,“一星期去几趟,去干什么,谁去,去了几个小时。妈这边行,爸那边腿疼、吃药。往后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事情只会多不会少。”
“我们两个能跑。可是大哥,二哥,你们想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是我们两个跑。万一我们也有个事,也要上班,也要顾孩子,那我们跑不过来的时候怎么办?妈等着用人的时候,我们谁也抽不开身,那怎么办?”
“那就请人。”大哥说。
“请人得有钱。”叶晓岚应了一句,“钱三家出。行啊。可这钱多少,怎么算,谁经手,也得有个数。”
她把话说得稳,不快不慢。
“还有一个,”她抬起眼,“妈是三个儿子的妈。她躺在床上那几天,我们守着是应该的。可要是换了大哥你有什么事,或者二哥你那个单位有个变故,那也得三家都知道,都得管。”
“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三家都得在这儿站着。”
她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婆婆的脸色在变。她的嘴张了几次,都被憋回去。
“你这是分家呢?”
大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脸色沉了。
“大哥,这不是分家。”叶晓岚看着他,“这是把事说清楚。分家是各过各的,把爹妈甩开。我们这是说,三家一起担。”
“那你一个当媳妇的,说这话合适吗?”
“我当媳妇的也要过日子。”叶晓岚看向他,“我要是光点头,什么也不说,那这担子就落到我们身上了。大哥,我不点头,不是不孝。我点头,才是害了我们。”
大嫂抬了抬眼皮。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紧不慢。
“晓岚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她说,“咱们自己也得留点脸面。总不能老三两口子忙不过来,爹妈没人管,到时候谁也不好看。”
这话像是帮着叶晓岚,其实算是给自己铺了一道台阶。
“可话说回来,”大嫂又说,语气就转了,“晓岚你也得理解。我们这边,西西下半年就上一年级了,学费、书本、衣裳,一样一样。我那点工资,一个月挣的还没花的多,真是腾不出手。”
“我不要你腾手。”叶晓岚很快接上,“我要你知道,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
一直没说话的何秀英这时候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先笑了一下。
“我说句不该说的。”
大家都看她。
她也不慌,声音清楚。
“我觉得三嫂说得对。一家人,最怕的就是事情没个章程。谁该干什么说不清,到时候就等着一个人累倒,或者一个人撂挑子,家里就乱。”
她转头看向二哥。
“我家里也是这样。我爹那边三个儿子。从前都是我大哥一个人张罗,后来我大哥身体不行了,就乱了。折腾了两年才明白,钱好说,人难说。”
“与其往后闹,不如现在说明白。说得难听点,写在纸上都好。”
“这话有道理。”公公忽然出声。
他一出声,整个桌子都静了。
这个一辈子在吵架里都不吭声的老头,迟迟疑疑地抬了一下头,看着桌上的菜,还是那个姿势。
“我跟你妈这日子,往后还得靠他们三个。”他说,“别把事都压给老三。”
婆婆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说什么你。”她瞪过去,“我什么时候把事都压给老三了?”
“我没说你。”公公把脸老实巴交地低下去,“我是说,这事得三家管。”
后面的气氛就不好看了。
婆婆开始抹眼睛。
“我这命啊。”她很轻地说了句,“我还没死呢,就先把我的后事分了。”
“妈,没人说这个。”陈军赶紧说了一句。
“没说?”婆婆抬起头来,“说着说着,把我跟你爸的照看分成三份,你们一人一份。到那个时候,我要是病了,还得看轮着谁值班?我这条命啊。”
她的声音发抖。
“你们小时候,我把你们三个带大,一口饭都省着给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跟我算过?你们病了,我端屎端尿,我算过吗?”
叶晓岚坐在那儿,一直没动。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婆婆的这套话并不是在耍花招。她是在怕。她是真的怕——怕自己老了,成了别人家的负担;怕三个儿子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怕哪天她躺在炕上,叫人都没有人应。
这种怕,是那个年纪的人都有的。
她需要的不是把话收回去,是知道有人还在。
所以哭,也就哭吧。
陈军这时候说话了。
他声音有点低,但很实。
“妈。没谁要甩开您。”
“我们兄弟三个,谁也不会不管您。大哥、二哥、我,一个都不会。晓岚说的这个,不是说不管。是说我们三个,得都在这儿站着。”
他看了一眼大哥。
“大哥,你说是不是?”
大哥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喝完了,放下。
“……是。”他说,“那往后,总得有个章程。”
“那就定。”叶晓岚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摊在桌上。
“我在卫生院就想好了。”她把铅笔拿出来,“我念几条,大家商量。觉得行的,就定下来。医药费三家平摊,一人一份,单子大家看得见。日常照看,大哥一星期至少来一趟,看看妈和爸,帮着买点东西。二哥每两周回来一趟,家里该男的出面的,就他来。谁确实抽不开身,出钱请人代班。哪一回爹妈病重要住院,三家排班,夜里轮着守。谁都不许一声不响就全推给一家。”
“写下来。”何秀英在旁边小声说,“写下来就作数。”
大哥看着那张纸,脸上像是天色一样,一阵一阵在变。
最后他说:“行。你写。”
“我写。”叶晓岚低头,用铅笔把几条写在那个旧本子的背面,一笔一画,很清楚。
“三天之内,我们家一人留一份。谁家少出一次,下次补上。”
饭散得不算体面。
婆婆从头到尾没再吃几口,坐在那儿一直叹气。大嫂收拾碗筷的时候,顺手把剩菜都给我递过来,笑着说:“晓岚,这个你带回去吧,别浪费。”
叶晓岚没有接。
“您带回去吧,给西西留着。”
那一瞬间,大嫂的笑僵了一下。
二哥走得快。何秀英跟他一起走,走到院门口还回过头来:“三嫂,回头我跟你联系。”
“好。”
大哥骑车走了。院子里剩下一片狼藉。
叶晓岚在灶房洗碗,陈军在旁边擦桌子。
外面婆婆的哭声还时不时传过来一声。
“我今天是不是太硬了?”陈军低声说。
“太硬的是他们。”叶晓岚把一个碗冲净,“我们不过把话摊在桌上。”
“妈那个样子……”
“你看着难受。”叶晓岚把碗放好,“可她难不难受,不是我们退回去的理由。今天退,明天还退。她哭三次,这个家就回到原样。”
陈军没说话。
晚上回家的路上,风起了一阵。
自行车轮碾过槐树下的那条土路,星星在麦田上头闪着浅浅的光。
“晓岚。”陈军在前面骑着车,忽然说话了。
“嗯。”
“你说,咱们这样,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叶晓岚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扶着他的腰。
“过得下去的。”她说,“就看我们能不能都硬下去。”
“我怕我硬不下来。”
“那你就看我。”
他把车往前蹬了一段。
“我以前老觉得你是外人。”他声音很闷。
“谁?”
“我说你们家。你。我娘那些话,大哥那些话,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自己人。”
“那你现在觉着?”
他不吭声。
车轮轧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现在也还说不清。”他说。
叶晓岚没追问。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星。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你说得对”都让她心里踏实。
他敢说“说不清”,这才是真的。
如果他现在说“你才是自己人,他们都是外人”,那她反倒要怕,怕他说得太好听,将来一个转身不认。
而“说不清”,是真的。他在这中间,是真的在摇,在动,在想。
8 纸上的字,人心的秤
约定定下来的那半个月,是叶晓岚这些年里过得最平稳的半个月。
她把那张写满字的纸誊了一遍,用的是学校发的备课本纸,蓝黑墨水,一笔一画。誊完复印不出来,她干脆又手抄了三份,一份用图钉钉在自家堂屋墙上,一份给大哥,一份给二哥。
“贴在墙上干什么?”陈军第一次看见时皱了眉,“让人看见怪难看的。”
“不难看。”叶晓岚拿图钉把纸角按实,“贴在这儿,我们抬头就看见,不容易忘。”
那纸上的字迹很整齐,像她给学生批作业的笔迹:
一、医药费三家均摊,单据留存。
二、日常照看:大哥每周一次,二哥每两周一次,买东西、跑腿、看望。
三、实在抽不开身,出钱请人代班,五元一次。
四、住院轮流守夜,三家轮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五、谁都别一声不响就把事推给一家。
陈军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头两个星期,纸上的字还像那么回事。
大哥在第三个星期天下午来了一趟,坐了不到一个小时,看了看婆婆,帮着把院子里的煤球搬进屋,就骑车走了。走之前对着墙根那堆煤球说了一句:“这活儿以后我每月来弄一回。”
二哥第二周回来过一次,正好赶上叶晓岚在老屋,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他手里拎了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罐头和一袋麦乳精,站在院里说了会儿话,喝了碗水,就说单位有个事,走了。
婆婆对这两回探视是高兴的。
她坐在院里,看见大儿子来搬煤球,笑得眼睛眯起来,跟隔壁的婶子说“我大儿子来了”;看见二儿子拎着东西来,就跟人家说“我二儿子体面”。
叶晓岚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这一层。
老人的心是秤,秤的不是谁干得多,是谁来得稀罕。
第三周,变了。
那天是星期天。叶晓岚上午上完补习课,中午赶回来做饭,饭后收拾完,看看墙上的钟,快三点了。
大哥没来。
她心里有个数,也没说什么。
五点钟,她把言言的衣服收了,正打算去老屋看看,陈军从鸡棚那边回来,说:“我上老屋去看看妈,你去不去。”
“等一下。我给大哥打个电话问问,今天他还来不来。”
“问这个干什么,来就来。”
“问一声。”叶晓岚拿起院里那辆自行车的钥匙,“他答应了,就该说一声。”
陈军不响了。
叶晓岚骑车到街上的邮电所,那里有公用电话,一分钟两毛。
她拨大哥家的号码。是西西接的。
“西西?我是三婶。你爸在不在?”
“在。”
过了一会儿,大哥的声音。
“喂。”
“大哥,我晓岚。今天该你过去老屋了,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今天不行啊。”大哥的声音有点烦躁,“东头线路出问题了,我下午刚回来,还得去一趟。抢修。”
“大概几点能完?”
“这说不准。有时候弄到半夜。”
“那你今天要是不过来,就按纸上写的来,五块钱代班,我请隔壁婶子帮着看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晓岚,你这话说得。”大哥的声音里有点不高兴了,“我这是公家的事。”
“我知道是公家的事。”叶晓岚的声音很平,“大哥,纸上写的,是谁抽不开身,就出钱请人。这纸条不是我们的私约,三家都点头了。”
“至于吗?”大哥火了,“我在外头跑一趟抢修,回来还得给你交五块钱?”
“不是给我。”叶晓岚说得很清楚,“是给帮着干这个活的人。实际上这钱我也不收,直接给帮忙的婶子。”
又是沉默。
最后大哥说了一句:“行行行,五块,明天我送过去。”
“不用送,我垫着,回头你给婶子就行。”
挂了电话。
叶晓岚站在邮电所门口,风从街口刮过来,把挂在门外的公用电话牌吹得响了一下。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张纸上的字才算是真的开始作数。
第二个月,那个“五块钱”的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大哥一个月里有三回说不行,有一回真是抢修,有一回说是车子坏了,还有一回说是西西发烧。三次里有两次他补了钱,一次他没提,叶晓岚也没追,只是记在本子上。
二哥那边更隐蔽。
他从来不直接说不来,他总能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单位加班、上面检查、陪同领导、对象家里有事。他还很有礼貌,会在电话里说很久:“三嫂,实在对不起,这两天确实脱不开身。钱我补上。”
钱他从来不缺。
这是叶晓岚最清楚的一件事:二哥这个人,宁可多出十倍的钱,也不肯出一个下午的时间。他把钱当成了赎买券。
婆婆那边,剩菜照旧。
头一回是她自己藏了一小碗没吃完的粉条,塞在碗柜里,过了两天拿出来,端到灶上准备热。叶晓岚正好进门看见,二话不说端到院子里沤肥坑倒了。
婆婆当时脸黑了。
“你这是干什么!”
“妈,这个不能吃了。”
“我又没让你吃!”
“您吃了要生病。”叶晓岚把碗刷了,倒扣在灶台上。
婆婆一屁股坐回凳上,拍着大腿。
“我这一辈子啊……”
那套话又来了。
叶晓岚不说话,把灶台收拾了,把菜盆洗了。她在心里过一次账: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
那件事发生在农历六月。
天热得厉害,中午的太阳晒得墙都发烫。鸡棚里的鸡都张着嘴喘。
那天上午十一点多,叶晓岚正在学校办公室改卷子。办公室里一共四个人,都在低头批作业,吊扇在上头吱呀吱呀转着,把纸吹得翻角。
有人敲门。
是隔壁胡同的张婶。
“晓岚,你快回去看看,你婆婆不行了!”
叶晓岚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划了一道红。
“怎么了?”
“说是肚子疼,在炕上滚呢。你公公让人去喊你,先跑到你们家去了,家里没人,就到我这儿来了。”
叶晓岚站起来。
“我这就去。”
她把卷子往抽屉里一塞,跟办公室的人说了一声,抓起包就走。
骑车往老屋去的时候,她心里一片凉。
又来了。
老屋的院里,公公拄着拐站在门口,一脸慌。
“快去,快去,她疼得厉害。”
叶晓岚进了屋。
婆婆躺在炕上,蜷成一只虾。脸白,嘴唇没血色,满头汗。
“妈,怎么了?”
“肚子……肚子疼……”她抓着叶晓岚的手,力气还挺大,“昨天晚上那个……那个豆腐……”
叶晓岚的心一沉。
“哪个豆腐?”
“柜子里的……前两天剩的……我热了一下……”
叶晓岚闭了一下眼。
她前两天来的时候,看见碗柜里有一块豆腐,用碗扣着,周围已经有一圈白沫。她当时随手就端去倒了,还跟婆婆说了一句“这个不能吃了”。婆婆当时坐在院里,没说什么。
原来那不是唯一的一块。
“您还藏了别的?”
婆婆不答,只是疼得抽气。
“先别说这个。”叶晓岚把她的手攥住,“我马上叫车。陈军在鸡棚,我让人去喊他。您别用力,慢慢喘气。”
她站起来,走到院里,对公公说:“爸,您坐着,别乱动。我去找人。”
她骑车到街口的电管站,抓着一个认识的年轻人,让他骑车去河边鸡棚喊陈军。然后她自己回老屋,去隔壁借了那辆三轮。
到卫生院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半。
还是那个周医生,还是那股消毒水味,还是那条走廊。周医生检查完,脸色不太好。
“怎么又来了?”
“吃了剩的豆腐。”
周医生把手套脱了,看了她一眼。
“你们这家人是怎么回事?上回出院,我们不是说过了,不能再吃剩的、变质的。”
“说过。”叶晓岚答。
“说了怎么还吃?”
“不是我们。”她说,“是老人家自己藏起来。我们倒过好几回。”
周医生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单子。
“肠胃炎又发了,比上回轻一点,但脱水了,得补液。留观两天。”
“好。”
押金十五块。
她掏了。
陈军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挂上瓶子了。
他一身鸡粪味,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进门第一句话。
“怎么回事?”
“又是吃剩的。”
陈军走到床边,看着婆婆。
“妈,您怎么又……”
婆婆闭着眼,眼皮都没抬。
“我这一把老骨头。”她说。
陈军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叶晓岚把他拉到走廊上。
“陈军,这回得按纸上的来。”
“行。”
“我发现的时候是十一点多,我十一点半就让人去喊你。我给大哥打了电话,是电管站的老刘帮着打的,大哥在抢修,说赶不过来。”
“二哥呢?”
“我给街道办打了,人不在,留了话。”
陈军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先在这儿守一晚。明天大哥那边……”
“陈军。”叶晓岚打断他,“按纸上。”
“纸上是三家轮。”
“对。不是我们两个轮完了,再去找他们。”
陈军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他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如果他今晚守了,明天就会是他守,后天也是他守。那两位会像从前一样,觉得这事“老三在那儿呢”,然后一直不必来。
走廊那头有人在推车,铁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刺耳的响。
“我了解一下。”他低声说,“我娘现在身边只有我们。”
“我在这儿。”叶晓岚看着他,“我在这儿守着。她不是一个人。但你今晚该去的那个夜班,你要让出去。”
“让给谁?”
“让给该来的人。”
陈军转过头去,看着病房那扇门。门框上有一道道旧痕,是这卫生院几十年人来人往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从部队回来。那时候他妈去车站接他,穿着一件洗白的褂子,站在人堆里,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很。
他妈那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的老三回来了。”
他心里一直被这句话牵着。
四点多,大哥来了。
他一身汗,衣服上还有胶皮和电线的味道。
“怎么回事?”
“又吃剩的。”叶晓岚说。
“你看的?”大哥的语气就有点带刺。
“不是我们看的。”叶晓岚答,“是妈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这一个多月我倒了三回,她还在藏。”
大哥的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走到床边看了看。
“疼不疼?”
“疼过了。”婆婆的声音有气无力。
“唉。”大哥在床边坐下。
叶晓岚走到床头柜那边,把那张纸从包里拿出来,摊开在窗台上。
“大哥,今晚得有人守夜。”
大哥的脸沉下来。
“我今天在电管站,从天没亮忙到晌午。刚才还在。我这一身……”
“我知道。”叶晓岚说,“所以我跟你说清楚,你今天夜里不来行。请婶子来,五块。”
“又五块?”大哥直起身来,“怎么又是五块?这两回我出了多少了?”
“你出了三次。”叶晓岚把本子摊开,“今天这第四次,我先垫,回头你补,或者你自己请人。”
“我不出。”大哥声音大了,“我今天不是不想来,是我真累。我跑了一天的线路,晚上还得再跑一趟。要是不来,就得睡,明天还有活。我这一身已经到极限了。”
“那就明天早上来。”叶晓岚说,“我来守今晚,明天早上八点你接班。你来了我走。你到不了,请人。”
“我明天……”
“大哥,”叶晓岚的声音不高,但硬,“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一次,我不会全自己扛了。”
大哥站住。
病房里另外那两床的人都在看他们。
“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哥的嗓门抬起来了,“我不来,就是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我说的是:来不了,得有个交代。”
大哥盯着她看了三四秒。
“行。”他终于说,“明天早上八点。我不来,我给钱。”
二哥是傍晚来的。
还是那副样子。干净、得体、客气。
进门就问“妈怎么样了”,叹了一口气,把带来的两罐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我这是从单位直接赶来的。”他说,“刚好下班。”
“二哥,”叶晓岚在旁边说,“今晚得守夜。”
“今晚啊。”他看了看表,“我今晚约了……”
“约了谁?”
“我对象那边。”他有点为难,“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明天要去她家里一趟。”
“今晚,”叶晓岚说,“今晚是她家里有事?”
“今晚是去她那边吃个饭。”二哥答得含糊,“主要是明天的事。”
“那就改一下。”
“改不了啊。”二哥笑了,是那种没办法的笑,“女人家,说好了的事,改了她会多想。”
“妈躺在这儿。”叶晓岚没有接他的笑,“你说改不了。”
二哥的脸就有点僵。
“晓岚,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
“我按纸上说的。”
“那是纸上,这是人情。”二哥的语气也硬起来,“你这……”
“二哥。”陈军这时候开口了。
他站在床尾,声音不高,但是稳。
“你就说:今晚能不能来。不能来,出钱。或者明天早上,替我一班。”
二哥看着他,愣了一下。
陈军站在那儿,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行。”二哥最后说,“明天上午我来。就上午,最多到十点。那边我必须去。”
“可以。”叶晓岚答。
夜里。
月光从窗户上那层薄窗帘漏进来,铺在地上。
婆婆睡着了,呼吸平稳。
叶晓岚坐在小凳上,头靠在墙上。
陈军陪着,坐在另一边。
“我今天跟我大哥那么说话,你心里有没有不舒服?”她问。
陈军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哪儿不舒服?”
“我说不清。”他搓了一下脸,“我看着他被你这么一句一句地逼,我心里有点难受。我大哥跑了一整天。”
“他不是没来。”叶晓岚说,“他明天早上会来。他答应我了。他来不了,会出钱。这就是我逼出来的。”
陈军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在夜里有点发亮。
“我有点想不通。”他说,“我心里知道你做的对。可我一看着他那一身汗,我心里就不舒服。”
“人都有这个。”叶晓岚说,“我也有。”
“你也有?”
“我今天看到二哥那张脸,我也有一点不好受。”她低声,“他也是个体面人,我当着人逼他。他心里一定觉得这个媳妇厉害。”
“那你还做?”
“我做。”叶晓岚说,“我心里不好受,我也做。因为我不做的话,我心里更不好受。”
陈军沉默了几秒。
“这话说得好。”他低声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
大哥来了。
身上还是那件工装,但脸色明显没睡好。他没说什么,进门看了一眼输液瓶,在床边坐下。
“我来了。”
“那我走了。”叶晓岚站起来,把包背上。
“晓岚。”大哥叫住她。
她回头。
大哥在那儿坐着,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
“昨天……我说话冲了。”他说。
叶晓岚点点头。
“我也是想有个章程。”她说。
“我知道。”
“我走了,大哥。八点你来了,十点二哥来接班。”
“知道了。”
叶晓岚走出那个病房的门,走在走廊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墙上。
她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得胜的感觉,也没有那种撒气之后的心虚。她只是觉得很累。
但是里面有一小块东西,是凉的,是稳的。
那件事之后,纸上的字开始真的动起来了。
大哥每星期来一次,不一定都在星期天,但会来。有时晚上来一趟,站半个小时,把煤球搬了,或者把院里的水缸打满。他也开始出钱了,一个月出过两次五块。
二哥还是不怎么来。但他也开始付钱了,一次比一次痛快点。他甚至有一回主动打了电话:“三嫂,我这个月实在忙,月初钱我打给大哥了,让他转给你。”
叶晓岚没有收下那句“三嫂,辛苦了”。
她只是把本子上那一栏划了一横。
婆婆的剩菜,最后一次。
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叶晓岚过去,看见灶房那只碗上扣着一只碟子。
她把碟子掀开。
一碗剩下的鱼,上面一层白。
婆婆坐在院里,看见了,什么也不说。
叶晓岚端着那碗鱼,走到她面前。
“妈,这是第三回了。”
婆婆把眼睛挪开。
“您这样,我就得天天来翻您的碗柜了。”叶晓岚说,“我也不想这样。”
婆婆不吭声。
“您要是真舍不得,那咱们商量个法子。”叶晓岚蹲下来,“以后做菜做少点。一次炒半碗,够吃就行。剩一点点,我当天就倒。”
“你说的这话,”婆婆终于开口,“我听着心里难受。”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叶晓岚说,“可这碗东西进了肚子,您还要疼一次。那时候您不难受?”
婆婆闭了嘴。
叶晓岚端着碗,走到院里那个坑边,把东西倒了。
那天傍晚,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进了灶房。
碗柜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9 井台边的那些嘴
暑假一到,叶晓岚的日子反倒松了一点。
学校不上课了,她在家帮着做做饭,带言言,也顺手把家里那些一直没顾上的活干一干。她把陈军的旧棉袄拆了洗,浆了两遍,晾在院子里晒太阳;又把言言上学期用过的课本一本一本补了边。
鸡棚里那批鸡苗长成了半大鸡,陈军天天忙到天黑。她下午去帮一趟,看着撒料。
日子像是往好处走了。
可是风声起来了。
知道闲话,是从隔壁张婶嘴里。
那天午后,叶晓岚去井台上打水。
村里那口井在胡同口,水泥台子,一个铁摇把,大家都到那儿打水。井台是村里的“广播站”,谁家的事,不出一晚上,全村都知道。
她摇上两桶水,正要提走,张婶提着个盆过来了。
“晓岚,忙着呢。”
“张婶。”
张婶把盆放下,一边摇水一边说话,语气像是不经意的。
“哎,我这两天听人说你家的事。”
“哪件事?”
“就说你在卫生院里,把大哥二哥逼着出钱的事。”张婶压低声音,“说你把一家人都得罪了。”
叶晓岚把水桶提稳,没有立刻接话。
“还有人说,老三媳妇厉害得很,跟她婆婆都不客气,把老人家气得直哭。”
张婶又补了一句,“我这可不是信那些话,我就跟你提个醒。”
“谢谢张婶。”叶晓岚把水桶拎起来,“我知道。”
她提着水回家,一路上没停。
进了院子,把水倒进缸里,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这是什么。
婆婆的嘴。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一件事,是把自家的委屈说给外人听。卫生院里那些话,她不会忍住不说。她躺在病床上,跟病友、跟来探望的亲戚,一句一句说,说到最后,就变成“老三媳妇厉害”。
而这一带村里,没有哪个媳妇“厉害”是个好词。
“厉害”这两个字,在村里人嘴里,指的是不孝、不驯、不给老人脸面。
叶晓岚坐在门槛上,把手上的一点水擦干。
前世,她会难受。
那时候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话。她为了这一句“好媳妇”,把自己的手脚都用尽了。听见有人说她一句“这个媳妇有点厉害”,她能一夜睡不着,第二天跑去找人解释,或者给婆婆买东西讨好,赔着一副好脸。
有一次婆婆在背后说她“拿着工资就瞧不起人”,她知道了,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跑去买了二斤点心送过去。
想起来,那个自己真是……
她站起来,把门槛上的灰拍掉。
“我不去解释。”她对自己说。
集市上的那次,是她亲眼撞见的。
七月十五那天赶集,镇上人多。她带着言言去买布,给陈军做两条裤子。
走到肉摊附近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
“……她那人,就是太会说话了。老三家那个媳妇,教书先生,嘴皮子利索得很,把她婆婆给治了。”
说话的是个矮胖的女人,是村里刘老的儿媳妇,跟大嫂熟。
旁边一个也在应:“听说是把老人逼得哭。”
“她婆婆那么大岁数了,一辈子多苦啊。”
言言在她旁边,抓着她的手。
孩子抬起头来:“妈,她们是不是在说咱们家?”
叶晓岚笑了一下。
“去买布。”
她没有上前去吵,也没有去解释。
她牵着孩子的手,从那些人身旁走过去。
走过的时候,那两个人一下子把嘴闭上了。
叶晓岚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刘嫂子。”
“哎,晓岚。”那人脸色变了,笑得别扭。
“今天赶集啊。”
“是,是。”
叶晓岚牵着孩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言言又抬头。
“妈,她们说的那个是不是你?”
“是。”
“她们说你治奶奶。”
“你觉得妈妈治奶奶了吗?”
言言想了想。
“没有。”他说,“妈妈给奶奶端水。”
“那就行了。”叶晓岚握了握他的手。
学校里也有。
暑假不上课,可老师之间还是常来常往。有一天她去学校取教案,办公室里的王老师给她递了一杯水。
“晓岚。”王老师比她大十几岁,教语文,是那种嘴上说得软,实际上最会传话的人,“我上回在街上听人说起你。”
“说什么?”
“说你跟婆家那边关系弄僵了。说你把大伯子、二伯子都得罪了。”
“哦。”
“晓岚,”王老师推了下眼镜,“你别多想,我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是有工作的人,又识字,犯不着跟那种人家计较,你吃得起亏。”
叶晓岚端着水,没有喝。
“王老师,我问一句。”她抬起头来,“你说的‘吃得起亏’,是什么意思?”
王老师愣了一下。
“就是……别太争。”
“那我争什么了?”
“争什么,我也说不清。”王老师摆了摆手,“反正大家说你厉害。”
“王老师,”叶晓岚把杯子放在桌上,“我婆婆吃了一碗馊了三天的剩菜,住进了卫生院。我们三家原来是我一家在守着。我把三家都说了一遍:出钱,出力,谁都别躲。”
“这就叫厉害?”
王老师张了张嘴。
“这么说着倒也是……”
“我没有跟任何人翻脸。”叶晓岚说,“我大哥来了,我还给他倒过水。我婆婆哭,我还给她剪指甲。我做的这些他们看不见,他们听见的,是‘这个媳妇逼着婆婆哭’。”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老师你在学校教了二十几年语文,你说这句‘厉害’,是谁的说法?”
王老师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说来说去,还是老人的话传出来的。”
“那我明白了。”叶晓岚站起来,“既然话是老人传出来的,那这个厉不厉害,我不去掰。”
“你怎么掰?”
“我不掰。”叶晓岚说,“我只把该做的做了。人家爱说什么,让他们说。”
最后一根针,是那天表哥来。
陈军有个表哥,在信用社做事,四十来岁,很会做人。有一天傍晚骑着车到家里来坐。
他喝了半碗水,绕着弯子说了半天。
“老三啊,你媳妇最近在村里是有点名气了。”
“怎么了?”
“人家都说她厉害。你娘那边有怨言。”
陈军脸色不太好。
“表哥你直说。”
“我这个当表哥的,说句实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你妈那个人是说不好听的话,这我知道。可这家里,得有人撑着面子。你媳妇再能干,也是个媳妇。这事不能这么撕。撕开了,往后在村里,你们还怎么过?”
“怎么过?”叶晓岚从灶房出来,把钱袋子系在腰上,“表哥,我们家的日子,是用窝窝头蒸出来的,不是用面子焐出来的。”
表哥笑了,笑得有点尴尬。
“晓岚,这话可以这么说,可是人情……”
“表哥,我问你一句。”叶晓岚坐下来,坐在他对面,“上回我婆婆进卫生院,是哪个兄弟跑的腿?哪个在床边守了两夜?”
表哥看了陈军一眼。
“……你。”
“我守了两夜回家还得去上课,鸡棚里的活全靠陈军一个人顶。大哥出了一趟,二哥来站了半个钟头。”叶晓岚说,“我请他们轮着来,这事传到村里就成了‘老三媳妇逼着大伯子出钱’。”
“那我该怎么办?我不说,一个人做。我做了以后,我婆婆再骂一句我伺候得不好。那我就再忍,忍十年,忍到我五十岁,忍到言言长大。那时候你们再夸我一句‘好媳妇’?”
她声音平静。
“表哥,这个好字,我不想要了。”
那晚陈军一直在灶房里坐着,不吭声。
孩子睡了。她收拾完灶台,把灯调小,坐到他对面。
“心里有事?”
“有。”
“说吧。”
陈军抬起头。
“表哥说你在村里有名气,这话我憋了一路。”
“憋什么?”
“我原来觉得,我们家的事不该往外说。”他声音很低,“可这几天我也在外头听了几句。我在粮站跟人换饲料,人家问我一句‘你们家那儿媳妇是不是挺厉害’。”
“你怎么说的?”
“我当时脸就热了。”他用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我差点说一句‘她没什么’。我张了嘴,没说出来。”
“为什么没说?”
“我想起了卫生院那两天。”他说,“我要是说了,我心里过不去。”
叶晓岚看着他。
“陈军,”她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解释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解释,就等于求那些嘴的人给我一个好名声。”她说,“可他们的话不是用来看的。他们说的是他们自己的心思。我婆婆一句怨,他们就跟着说一句;我要是一句也不解释,他们就说两句。我解释一句,等于把我自己的心交到他们手里。”
“我不交。”她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我们自己家的事清楚。”
陈军把头低下去。
“我明白。”他说,“可我这心里……”
“你心里难受,是因为你原来一直信那一套。”叶晓岚说,“好人得让所有人夸。你就觉得人家一句不好听,我们家就坏了。”
“这不是坏。”她说,“这才是活得清醒。”
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往后谁再说,我来说。你别出去挡。”
叶晓岚看着他。
“你怎么说?”
“我就说:我娘病了,是三家一起看的。我媳妇没做错什么。”他抬起头,“这话我说得出来。”
那一刻,叶晓岚眼眶有点热。
大哥上门是八月初。
那天下午两点多,天热得睁不开眼。陈军在鸡棚,她在家晾衣裳。
铁门响了。
大哥推着车进来,帽子往后推了推,坐在了院里的凳子上。
“晓岚在家?”
“大哥。”她擦手,“喝水吧。”
她倒了一碗出屋,递过去。
大哥喝了一口,抹了下嘴。
他往院子里面看了一圈,看见言言在树下的席子上写字。地上摊着暑假作业本。
“这写字姿势不行。”大哥放下碗,“腰得直着。你们得盯着点。还有这字,太小。往后考试……”
“大哥。”叶晓岚坐在他对面,“这些事我们自己盯着。您跑了一天,歇着。”
“我就说说。”
“您说的我们知道。”她的语气很温和,“有件事我还得跟您提:您上回来看爸妈,是初几?”
大哥停住。
“……上上个星期天。”
“初五。”叶晓岚说,“今天八月二十三,您半个月没去了。”
大哥的脸有点变。
“我不忙?”
“您忙。”叶晓岚点头,“纸上写着,实在来不了,就出钱请人。您没来,也没说。这笔挂在账上。”
大哥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们。”他的声音硬起来,“你倒好,一来就跟我掰这个。”
“大哥,我不是掰。”叶晓岚说,“我要是跟您掰,我不会做这碗水。”
大哥看着她。
“我这就去。”他站起来,“我给爸妈买两斤肉去。”
“您买肉是您的心意。”叶晓岚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您半个月没去了,那两斤肉不该顶这个。”
大哥站在院门口,转过头来。
“晓岚,”他的脸色很复杂,“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叶晓岚说,“我以前那个样子,也不是我。”
大哥出了院门,走了。
那天晚上,陈军回来听说了这事。
“他一声不吭就走了?”
“走了。脸色有点不好,也去老屋了。”叶晓岚说,“我前脚看见他骑车往南边去了。”
陈军脱了鞋,坐在炕边。
“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用你做什么。”叶晓岚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陈军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明天去一趟。”他说,“我跟我大哥说一下,让他别憋着。我娘那边的肉,我去买。”
“你去买干什么?”
“我大哥心里那口气,得顺一下。”他抬起头,“晓岚,你在前头挡,我在后头交代。我们两口子一个进一个退,这个事才办得下去。”
叶晓岚看着他。
“行。”她说。
那天夜里,叶晓岚坐在灯下,把那张纸上的字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铅笔,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这个人,不必人人都说好。
字写完,她把铅笔放下。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院里的槐树叶影在纸上。她想起前几天言言问她的那句话。
“妈,为什么大伯老说咱家的事?”
“因为他觉得他懂得多。”
“那我以后,要不要听人家的?”
那天她后来在灯下跟孩子多说了几句。
“言言,有些人说的话,你要能听出他是为自己说,还是为你说的。”
“怎么看?”
“他要是把活干了,再来说话,那是真话。他要是干不了,只在嘴上说,那你就听着,别往心里去。”
孩子想了想,“那我以后听妈妈说的。”
“妈妈说的也不都对。”她把孩子按到胸口,“你得学会自己看。”
“看什么?”
“看事情对不对,看人有没有做。”她说,“看清楚了,你就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
言言靠在她怀里,“哦”了一声。
那一刻,她觉得她这一仗,起码有一半是为了这个。
她不想再让这个孩子长成那种小心翼翼的、看人眼色的、把别人的不高兴当成自己的错的性子。
10 霜降之后
秋天来得快。
八月里还是热得人心里发闷,一场雨后,天气就凉下去了。麦子收了,玉米掰了,院里晒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以及红通通的辣椒串。
叶晓岚开学了。新接的初一班,四十几个孩子,乱了半个月才渐渐上道。陈军的鸡棚出了两批成鸡,挣了一笔钱,添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放在堂屋的柜子上,晚上全家人围着看。
日子像是往前走了一步。
可矛盾没有走。
婆婆还是那个婆婆。
秋后有一回,叶晓岚去老屋送米。进门就看见碗柜里扣着一个小碗,掀开,是剩的半碗炖白菜。
她没说话,端出去倒了。
婆婆正坐在炕沿上掰玉米,看见了,脸一沉。
“我留着晚上吃的。”
“妈,晚上我给您煮面条。”
“我不用你煮。”
“那您也甭吃这个。”叶晓岚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上回疼了两夜,您忘了?”
婆婆重重把手里那个玉米棒扔到簸箕里。
“我这一辈子,就没吃过一口顺心的饭。”
那口气,还是老样子。
但叶晓岚发现,这种话她已经听得不那么进心了。
以前婆婆说这种话,她要站在那儿难受半天,要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是不是该退一步。现在她听得出这句子底下的意思:她是在说,我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老了,不甘心要听儿媳的话,不甘心一辈子省下来的东西被人倒掉。
那是她的不甘心,不是叶晓岚的错。
“妈,我下午再来一趟,给您把被面洗了。”叶晓岚拿起水壶,“玉米您别掰太多,腰受不了。”
“知道了。”婆婆答得硬。
一转身,又追了一句:“晚上那个面条,多搁点猪油。”
“行。”
大哥还是爱说教。
九月底有一次,他骑车过来,看见言言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子追着打闹,当场就说开了。
“不能这么野。男孩得管,得立规矩。”
陈军在旁边修车链子,抬头看了一眼。
“大哥,孩子玩玩。”
“玩也得有个样。”大哥说得起劲,“你们太由着他。我小时候……”
叶晓岚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
“大哥,”她的态度还是客气的,“言言的功课我盯着,您放心。您上回给爸妈买的降压药吃完了吧?我这边还有半瓶,下回去卫生院再抓。”
大哥的话头就被截在那儿了。
他张了张嘴,把后面那套“我小时候”咽了回去,脸上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嗯,那药还有。”他说,“我明天去一趟。”
“那好。”
大哥就那么坐着,一会儿看了看言言,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的鸡。坐了不到四十分钟,起身要走。
“我下星期来。”他说。
“行,大哥慢走。”
陈军在后头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叶晓岚问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拧螺丝,“我看他每次来,一坐下就要说教。被你一截,就坐不住。”
“你还笑。”
“我不是笑他。”陈军抬起头,“我是笑以前我听见他这么说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现在听着,都不对劲了。”
二哥还是那个二哥。
他从九月份开始,一月一次,准时把钱送来或者寄过来,人来得少。有一回,是中秋,他带着何秀英一起回来了一趟,坐了一个下午。
何秀英倒是比二哥会做事。
她一进门就进灶房帮叶晓岚择菜,两个人一边择一边说。何秀英话不多不少,听得多说得准。
“三嫂,这几个月累着你了。”
“谁家不累。”
“我跟你二伯说了。”何秀英把菜根掐掉,“你们这三家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要是再偷懒,我就替他不答应。”
叶晓岚笑了一下。
“何同志,这话说得好。”
“说到底,我跟他也得这么过。”何秀英说,“我不想往后跟他在一起,摊上这么个不讲理的婆家,是不是?”
她说完把那把菜放进盆里,很自然。
叶晓岚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点喜欢。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
婆婆坐在上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叹气。中秋的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了两块月饼,是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我这一辈子,”婆婆又开始,“月饼都舍不得买两块。现在老了,才有得吃。”
何秀英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婶子,您这日子可比原来好了。您看老三这院子,有鸡,有电视。”
“电视是他们看的。”
“您也看啊。”
“我看不懂。”
“慢慢看就懂了。”
婆婆被这么一说,倒也没继续往苦里拐。
陈军给言言剥了一个鸡蛋。叶晓岚坐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些人。
这个家没有变好。
大哥的心还是那张嘴,二哥的脚步还是那么轻,婆婆的话还是那些话,公公还是在角落里坐着。这些都变不了。
但是,桌子的这一头坐着她和陈军,还有言言。他们三个,是一个能立住的。
那件事发生在十月末。
叶晓岚发烧了。
是那种来得很急的。那天下午她在学校连着上了三节课,又冒风走了一里路回家,晚上就开始背脊发凉。夜里烧起来,三十九度多。
她烧得糊里糊涂的,梦里还在算学生的一道题,x、y,怎么都解不出来。
等她清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她听见灶房里有响动。
“陈军?”
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醒了。”
“什么时候了?”
“快八点了。”
“言言上学去了?”
“我送过去了。”
叶晓岚想坐起来,头一沉。
“别动。”陈军把碗放在床头,“先喝点。”
她撑着坐起来,接过碗。
碗里的东西是汤,有鸡蛋花,还有一点油星。她把碗沿凑到嘴边,尝了一下。
“这个火候大了。”
“啥?”
“鸡蛋花老了。”她笑了笑,“水开了应该关小火,慢慢转。”
陈军站在床边,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不会做。”
“又没人说你不会。”
“我拿了两回。”他说,“第一回煮糊了。”
叶晓岚把碗放到床头,心里忽然有一点软。
这个男人,做了一辈子活,扛了一辈子东西,从地里回来还要喂三百只鸡。他不会煮一碗鸡蛋汤。
前世十年,她病过多少回。每回都是她自己熬一熬,起来做饭,带孩子。他从来没在她的床前守过。
那十年,他也会说一句“多喝热水”,然后就出门干活了。
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日子。
现在她看着他站在床边,有点笨,有些尴尬,忽然觉得心里堵的那块东西裂了一道缝。
“陈军。”
“嗯。”
“你坐着。”
“哦。”
他坐在床沿上。
“我知道你不习惯。”叶晓岚说,“你有你自己的事。鸡棚三百只,忙不过来。”
“今天让老李帮我看一回。”
“不耽误?”
“不耽误。”
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汤有点凉了,鸡蛋花结成一团,散不开。
她喝完了。
“明天我再弄一回。”陈军说,“我问了张婶的做法。”
“问张婶做什么?”
“她做得可好。”
“你不用问。”叶晓岚笑着,“我好了自己做。你要学的话,我教你。”
他把碗端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床被子。
“你再睡会儿。中午我去接言言,回来做饭。”
那天上午,叶晓岚睡着的时候听见院门响,听见陈军和言言说了一句话,听见灶上有响动。她迷迷糊糊地想,那个人是在做饭。
等她中午醒过来,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
面有点发软,汤有点咸,但是能吃得下去。
言言坐在旁边,说:“爸爸做的,他说做坏了。”
“没坏。”叶晓岚说。
陈军站在门口,没再进来,耳朵有点红。
那一刻,她知道了。
那份感情,不是在心里藏了十年的“我喜欢你”。
是在一个醒来的早上,看见有人在灶房里把鸡蛋花煮老了;是在一件说不出口的、“我不会做”的事上,他站在那儿;是他第一次在妻子病的时候,把院子里的活放下来。
这段婚,从一个介绍人,一个陌生的男,一间鸡棚开始的。
现在,她总算能在他身上看见一点东西。
不是情话,不是浪漫,是一条命和另一条命,慢慢地、真实地长在了一起。
十一月初,第一场霜。
那天早上,叶晓岚起得早。推开门,院子里白了一层,水泥地上、柴垛上都覆着薄薄的冰晶。远处田野白茫茫的,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条镶着白霜,天上的太阳还没爬上来,东边淡红一条。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往外看。
陈军从鸡棚那边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个铁皮罐,那是喂水用的。
“冷。”他说。
“嗯。”
他停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
“晓岚。”
“嗯。”
“那墙上那张纸。”他说,“有点旧了。”
“我看过。”
“我本来觉得贴在墙上难看。”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用。”他把罐子换了个手,“我原来抬头看见它就觉得烦,觉得你在跟我家过不去。现在抬头看见,反倒觉得心里踏实。有这几行字,我就知道什么叫该做,什么叫人家拿走了。”
叶晓岚笑了一下。
“那就留着。”
“嗯,留着。”陈军抬头看了看东边,“等开春了,我想把鸡棚扩大一点,再搭一排。攒点钱。”
“攒了给言言上学。”
“也给你。”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给我干什么?”
“那个……你原先的自行车不是旧了。”
他说完就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我去老屋一趟,把院里的煤球搬进屋。妈说晚上有点咳。”
“嗯。”
那天中午她一个人在家,把灶台擦了,把言言的衣服晒了。然后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把那张纸又照了一遍。
纸的四个角都发黄了,中间有几处是水滴的痕迹。
那几个字,现在看着,有点旧了。
她心里想,这张纸以后大概还会被贴很久。也许明年要换一张。也许年年都得换。
它不是能让什么变好的东西。
它只是一条界线。她这一辈子,需要这条线。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一点,把那层霜照得发亮。院子里的霜白天会化掉,晚上再落一层。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
这个家不会变成她想要的那种样子——和睦,齐整,人人都好。
大哥会一辈子爱说教,二哥会一辈子爱隐身,婆婆会一辈子爱诉苦、爱藏剩菜,大嫂会一辈子精打细算而不肯动手。
她只能把自己立住,把陈军拉到一起,把言言养大。
就这样。
傍晚陈军回来,带着言言。
“妈让我们过去吃饭。”他说,“炖了鸡。”
“……行。”
一家三口往老屋走。路过院门口的槐树,叶子都掉了,树枝在傍晚的天空里黑黑的。
叶晓岚牵着言言的手。
孩子仰起头。
“妈妈,奶奶是不是总生气?”
“有时候是。”
“为什么?”
叶晓岚想了想。
“她这一辈子,心里一直觉得不够。”她说,“她从小过得苦,现在日子好一些了,她还是觉得不够。”
“那她那碗剩菜,为什么不倒?”
“她舍不得。”叶晓岚说,“她觉得倒了,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那你还倒?”
“我倒。”她低头看着孩子,“她吃了会疼。”
言言想了想。
“那下次我帮妈妈倒。”
那一刻,叶晓岚的心口有点发烫。
“好。”她说。
前面陈军推着车子,走在路上,回头喊了一声:“快些。菜凉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