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八岁生日前一天,蹲在县城面馆的后巷里刷碗。
红塑料盆里的脏碗摞成三摞,她手上缠着白胶布,刷一只,码一只。
老板娘说,她在这儿刷了两年,一天四十块,管一碗面汤。
因为我老婆跟她讲,我降薪了,房贷压得喘不过气。
可我上个月刚涨了六百。
我老婆每月给她的生活费,是两百。
每回给完,还从包里掏出一盒印泥,让我妈按个手印。
我回家问,老婆把筷子一拍:
“一千五还嫌少?县城一碗面才八块,你妈一个人吃得完?”
丈母娘在旁边转着手腕上新打的金镯子,说乡下老太太闲不住,刷碗是她自己乐意。
我没掀桌子。
我拉开老婆的包,从夹层里抽出一本暗红色的存折。
存折上写着我妈的名字,里头夹着丈母娘小区的门禁卡。
每个月存进去一千五,过两天就被取走一千五。
取钱的地方,就在丈母娘家楼下。
1
我妈在电话里说她正坐在家看电视,可我就站在她家院子里。
院门上挂着那把老铁锁,窗台上的咸菜坛子盖着塑料布,屋里黑着灯。
“小舟啊,妈好着呢,你忙你的,别老往回跑,油钱多贵。”
“妈,明天你过生日。”
“过啥生日,六十八了,又不是小孩子。晓棠前些天回来过,钱也给了,妈啥也不短。”
她那头哗哗地响,像开着水龙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三号桌两碗牛肉。
“妈,你那边咋这么吵?”
“电视,电视里放的。”
我说那你接着看吧,把电话挂了。
这两年,我妈的电话越打越短。
头几年她一打就是半个钟头,问我吃的啥、穿得暖不暖,问完我还得问葛晓棠;后来三两句就挂,说怕耽误我上班。
我还当她是一个人过惯了,心宽了。
隔壁刘婶端着一簸箕煤灰出来,看见我,手一歪,灰撒了半簸箕。
“小舟?你咋这个点回来了。”
“婶,我妈呢?”
刘婶往街口那边瞅了一眼,嘴张开又合上了。
“你自个儿去黄记后头看看吧。她不让我们跟你说,说了她跟我急。”
黄记面馆在家属院出去的街口,我上初中那会儿就在那吃面,八毛钱一碗。
现在一碗八块,前门挂着油乎乎的棉门帘,里头坐满了下工的人。
我没掀门帘,拎着蛋糕绕到了后巷。
后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一边码着蜂窝煤,一边是排水沟。
沟边放着一只红塑料大盆,比我小时候洗澡那只还大,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盆跟前蹲着一个人,穿着我前年给买的藏青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上。
是我妈。
她身边的脏碗摞成三摞,最高那摞比她蹲下来的头还高出一截。
她拿竹刷子刷一只,在旁边的清水桶里涮一下,码进竹筐。
两只手上缠着白胶布,一根指头一圈,手背上裂着口子,泡得发白。
我站在巷口数了一遍,十根指头,缠了七根。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她瞧不见的墙角,给葛晓棠打电话。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打了吗?”
“打了啊,一千五,上礼拜就存她存折上了。你手机银行里一查就有,问我干嘛?”
“我就问问,妈平时够不够花。”
“谭建舟,你今天吃错药了?我亲妈我都没这么操心过,你倒跑来查我?”
“没查你,问一句。”
“问什么问,我在做指甲,挂了。”
那头先断了。
前门的棉门帘一掀,黄大姐端着一摞空碗出来,一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碗叮当撞了一下。
黄大姐五十出头,嗓门大,围裙兜里永远插着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卷了边的记工本。
她把碗搁到窗台上,压着嗓子说话,可压下来也比别人平常说话响。
“小舟?你咋跑后头来了。”
“黄姨,我妈在这儿干多久了?”
“两年多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盆,“一天四十,管一碗面汤。这么大岁数,我不想要她,她非来,说你降了薪,背着房贷,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谁说我降薪了?”
“你媳妇啊。”
黄大姐把记工本往兜里按了按。
“你媳妇每月十五号前后来一趟,我就站这门口,看得真真的。两张一百的,当着你妈的面数,数完了从包里掏个印泥盒子,让你妈按手印。”
“两百?”
“两百。走的时候还嘱咐呢,妈你省着点花,建舟现在一个月才七千,房贷压得他喘不上气。”
黄大姐往后巷那边努努嘴。
“她那两只手你瞅见没?冬天泡冷水,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我给她拿胶布,她还跟我说谢谢。”
“我说你儿子要知道了,得上门跟我急。她说黄姨你千万别告诉他,他知道了心里该难受了。”
我上个月刚涨了六百,到手一万一千六。
这个数葛晓棠比我记得清,我那张工资卡,在她钱包里待了六年,密码都是她设的。
我把蛋糕递给黄大姐,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往盆跟前走。
我妈听见脚步抬头,手里那只碗一下子滑进盆里,溅了她一脸水。
她头一个动作,是把两只手往棉袄底下塞。
“你咋来了?不是说明儿才回?”
“妈,起来,坐那边去。”
“我就是帮你黄姨搭把手,她这儿人手不够。”
我在盆边蹲下,把竹刷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剩下的我刷。”
“你那手是管大车的,沾这个干啥!”
“管大车的手,刷碗一样使。”
我妈伸手来夺,我拿胳膊肘一挡,她夺了两回没夺着,只好蹲在旁边,一只一只帮我往筐里码。
码一只,她拿围裙擦一下碗沿上的水,擦得比我刷得还仔细。
黄大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说小舟你别刷了,我这碗不差这一会儿。
“黄姨,这盆是我妈今天的活。干完了,她今天那四十块拿着才踏实。”
黄大姐看了我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我刷了快一个钟头,三摞碗刷完,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我妈码完最后一只碗站起来,围裙一个角让她拧成了麻花。
黄大姐出来,往我妈手里塞了四十块钱。
我妈接过去,对折,再对折,塞进棉袄里兜,又隔着棉袄按了两下。
回家属院那段路不到三百米,我拎着蛋糕,我妈走在我前头,走得很快,像怕我追上去问。
我还是问了。
“妈,晓棠一个月给你多少?”
“两百,够了,够了。”她头也不回,“你降了薪,房贷又压着,妈不能扯你后腿。”
“我没降薪。”
她脚底下一顿。
“上个月还涨了六百。”
我妈站在街当间,后面一辆三轮车冲她按喇叭,她也没让。
“那她,她为啥那么说?”
“她说的不算。”
我妈回过头,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小舟,你回去可别跟晓棠吵。她一个人在城里操持一个家,也不容易。”
“她容易不容易,我回去当面问。”
“你别说是我说的。”
“妈,你啥都没说,是我自己瞧见的。你那本存折呢?”
“啥存折?”
“晓棠给你办的那个,每个月往里存钱的那个。”
我妈想了好半天。
“那年她领我去银行办过一个本子,说是领养老金用的,办完她就揣走了。说搁她那儿保险,我这脑子记不住密码。”
“你见过那本子几回?”
“就办的那一回。”
2
我进门的时候,丈母娘正把手腕举到吊灯底下,让葛晓棠看镯子上的花。
饭桌上摆着卤猪蹄和酱牛肉,塑料盒上的价签还没撕,是楼下熟食店的。
“建舟回来啦?”丈母娘把手腕往我跟前一伸,“晓棠给我打的,三十二克,金店的小姑娘都说我戴着年轻十岁。”
她那把红绸扇子搭在椅背上,扇骨缠着金线,走到哪带到哪。
葛晓棠低头啃猪蹄,新做的指甲红得发亮,一根一根贴着小钻。
“不是说明天给你妈过生日吗,咋今天就回来了?”
“回来拿样东西。晓棠,我妈那本存折,拿出来我看看。”
她筷子停了一下。
“又来?下午打电话问,晚上回来还问。一千五还嫌少?县城一碗面才八块,你妈一个人吃得完?”
“我没嫌少。存折拿出来。”
葛晓棠把筷子一拍,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屏幕直接怼到我脸跟前。
“看,自己看!每个月十号,一千五,转给孟玉芬,六年一个月没落下!”
她一页一页往下划,整整齐齐,一条不少。
“看清楚了吧?”丈母娘拿起扇子扇了两下,“冤枉人是要赔不是的。建舟,给晓棠道个歉。”
“转账我看见了。我要的是存折。”
“存折我收着呢!”葛晓棠嗓门拔起来,“你妈那个岁数,让人一忽悠,钱全骗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在哪收着?”
“在我妈家放着,你要看,改天我去拿。”
“改天?”
“改天就是改天!大晚上的,你为了你妈一个本子跟我较什么劲?”
丈母娘在边上帮腔:“就是,我那抽屉锁着呢,钥匙我都不知道搁哪了。”
丈母娘的眼珠子往沙发上一瞟。
沙发扶手上,搁着葛晓棠那只黑皮包。
我走过去拎起那只包。
“谭建舟你干嘛!你翻我包?”
葛晓棠扑过来抢,我侧了一下身,拉开内层的拉链。
夹层里有一本暗红色的存折,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孟玉芬三个字,是葛晓棠的字。
存折里夹着一张蓝色门禁卡,卡面印着锦绣苑,那是丈母娘住的小区。
我翻开存折。
一行存入,一千五,过两三天,一行取现,一千五。
下一个月,又是一行存入,又是一行取现。
每一行后头,打着同一个网点:城东支行。
城东支行就在锦绣苑大门口,丈母娘每天下楼跳舞,都要打它门前过。
“城东支行。”我把存折举起来,“离我妈那儿一百多里,离您家门口二十步。”
“银行开在我家楼下,碍着你了?”丈母娘把扇子一合。
“我取出来,给你妈送现钱!”葛晓棠伸手来抢存折,我没松手,“老太太不会使存折,我每个月跑一趟县城,油钱都是我自己贴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送了多少?”
“一千五啊!”
“黄记面馆的黄姨说,是两张一百的,当面数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葛晓棠嘴张着,脸上的红先褪下去,又一点一点涨上来。
“那又怎么了!”她脖子一梗,“我给她两百,剩下的替她攒着!老太太手里揣那么多钱干什么,招贼啊?”
“攒在哪?”
她不接茬。
丈母娘替她接了:“攒在哪不是攒在一家人手里?你一个大老爷们,跟媳妇算这种小账,丢不丢人。”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
工资卡在葛晓棠钱包里,可手机银行绑的是我的号。
这六年我一回都没点开过,她说男人管钱手松,她管着,日子才过得起来。
我点开了。
每月十号,一千五,转孟玉芬,这条刚看过。
每月十号,还有一条,一千,转庞金凤,备注:孝敬妈。
两年前三月,十四万,转葛耀宗,备注:耀宗婚房首付。
上个月,六万六,转葛耀宗,备注:彩礼。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底,再把我妈存折上被取走的那些算进去,减掉每月那两张一百。
三十七万出头。
我结婚六年,挣的钱有一多半,改姓了葛。
丈母娘伸着脖子往我手机上瞅,瞅了两眼,把扇子往桌上一放,换了副笑模样。
“建舟,你看你,跟个账房先生似的。一家人过日子,哪有算这么细的?你跟晓棠这么闹,传出去让人笑话。”
“传出去,人家笑话谁,还不一定。”
“三十七万。”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晓棠,你说说,哪一笔是替我妈攒的?”
“那是我弟!我亲弟弟!他娶媳妇我不帮谁帮?”
“你帮你弟,拿的是我妈的饭钱。”
“你妈有养老金!”
“一百六。”
“一百六加两百,在县城够吃够喝了!我妈住城里,城里什么价,县城什么价,一样的钱,能一样花吗?”
“够吃够喝?”我看着她,“她在面馆后巷刷了两年碗,一天四十块。”
“那是她自己闲不住!”
丈母娘接过话头,扇子扇得呼呼响:“乡下老太太都这样,你让她闲着她浑身疼。她刷碗是她乐意,赖不着我闺女。”
葛晓棠让她妈这么一撑,腰杆又硬起来了。
“谭建舟,你算账是吧?那咱就算。我妈供我念到大专,花了多少?你妈呢,她除了给你凑了个首付,还干过啥?”
“凑首付那六万,是她在院里种菜卖菜,卖了十几年攒的。”
“那也是她该的!当妈的给儿子买房,天经地义!”
“那我这当儿子的给她一口饭吃,也天经地义。”
葛晓棠让我堵得一噎,抓起一块猪蹄啃,啃得咯吱响。
我从葛晓棠的包里摸出钱包,抽出那张工资卡。
卡面上印着我的名字,边角磨得发白,跟我一样,让她攥在手里六年。
我把工资卡和存折一块揣进夹克里兜。
葛晓棠横过来堵在门口,十根红指甲扒着门框。
“你拿走试试!这个家的钱一直是我管!”
“从今天晚上起,不归你管了。”
丈母娘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一根滚到了地上。
“穷打工的!娶了我们晓棠,是你们谭家祖坟冒青烟,现在倒跟我们娘儿俩算起账来了?”
“那您手上这三十二克,是我们谭家哪座坟冒的烟?”
丈母娘的手往桌子底下一缩。
葛晓棠还扒着门框:“谭建舟,你今晚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里有我妈六万块钱。”我拨开她的手,“别回来这句话,轮不着你说。”
3
我到家属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妈屋里的灯还亮着。
蛋糕摆在八仙桌正当中,盒子没拆,她就坐在桌边守着,跟守着一件不敢碰的东西似的。
“回来了?吃了没,锅里给你留着面。”
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墙角的煤球炉子封着,没舍得捅开。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半缸面汤,上头结了一层白油,是黄记给的,她留着明天早上热了泡馒头。
我把那缸面汤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妈,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那本暗红色的存折放到蛋糕旁边。
我妈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镜腿用棉线缠了好几圈。
她把存折拿远了看,又拿近了看,一页一页翻,手指头在那些数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一千五?”
“每个月一千五。”
“每个月?”她又翻了一页,“这些,都是给我的?”
“都是给你的。存进去两三天,就让人取走了。”
我妈的手按在存折上,好半天没挪。
后来她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放回抽屉,起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床底下有东西被拖出来。
她抱着一个铁皮盒子出来,盒盖上印着嫦娥奔月,漆掉了一大半,是我小时候中秋剩下的月饼盒。
这个盒子我认得。
我买房那年,首付差六万,我妈就是从这个盒子里数出来的,十块二十块居多,一沓一沓拿皮筋扎着。
那是她在棉纺厂当临时工、给人看孩子、在院里种菜卖,攒了半辈子的。
她把盒盖掀开,推到我跟前。
里面又是一沓一沓的票子,皮筋扎着,每张都捋得平平整整。
最上头那张二十块缺了个角,拿透明胶从背面粘上了,粘得严丝合缝。
底下压着一张作业本纸,上头是我妈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四十,四十,四十,一行一行往下排,排满了一整页,又翻过来接着排。
“九千三。”我妈说,“本来想等过年你回来给你,拿去还房贷。晓棠说你那房贷一个月好几千,压得你夜里睡不着。”
我看着那盒钱,嗓子眼里堵了一下。
一天四十,九千三,我妈得在那只红盆跟前蹲两百多天。
这个盒子给我掏过一回家底,现在又要给我掏第二回。
“妈,这钱你收回去。”
“你拿着,妈用不着。”
“我一个月一万一千六,用不着你刷碗给我还房贷。”
我把盒盖合上,推回她怀里。
“晓棠每回来,都跟你说啥?”
我妈抱着铁盒,低头想了想。
“说你降薪了,降到七千。说你在单位受气,让我少打电话,说你一听见我的动静就心烦,还得装没事。”
“所以这两年,你一个电话都不往我这打?”
“我怕你烦。”
“黄记那活,也是那会儿去找的?”
“她头一回说你降薪,第二天我就去了。”我妈说,“我寻思,妈帮不上你别的,一天挣四十,一个月也有一千来块,攒一年,够你还几个月房贷。”
她说得平平常常,跟说今天天冷一样。
“她每回来待多久?”
“放下钱,放下一袋饼干,说两句话就走。”我妈顿了顿,“对了,她回回带个印泥盒子,让我在一张纸上按手印,说是领钱单,按了她回去好给你看,你才放心。”
“纸上写的啥?”
“我哪认得,一大串字,跟银行里的字一样,笔画多得很。”
“你没问过?”
“问过一回。她说上头写的就是这两百,妈你按就是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起身去柜顶拿那袋饼干,翻过来看底上的日子,还有半个月就过期。
第二天一早,我领着我妈去了县城的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翻了翻旧存折,抬眼瞅瞅我妈,又瞅瞅我,啥也没问,手底下办得飞快。
旧存折挂了失,补了一本新的,小姑娘让我妈设密码。
我妈扭头看我:“设啥?”
“你自己定,谁都别告诉,我也不要知道。”
她趴在柜台上,用一只手挡着小键盘,按了六下,按得特别慢。
工资卡的密码,我也当场改了。
我从卡上转了两千五进她的新存折,又办了个每月自动转。
我妈捧着新存折,嘴里一个劲念叨:“太多了,太多了,两千五,我一个人哪花得完。”
“你亲家母每个月从这张卡上拿两千五,你凭啥比她拿得少?”
我妈让我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把存折揣进棉袄里兜,跟那四十块钱放到一块。
从银行出来,她站在台阶上,拿手隔着棉袄摸了摸那本存折。
“小舟,你跟妈说实话,你真没降薪?”
“没降。”
“那妈这两年刷的那些碗,算是白刷了?”
“不白刷。”我扶着她下台阶,“谁让你刷的,我让谁一个一个还回来。”
中午我下了两碗长寿面,卧了四个鸡蛋。
面刚端上桌,我妈那个老人机就响了,屏幕上没存名字,就一串号。
她按了接听,老人机的外放跟大喇叭似的。
“孟玉芬!你个老东西,背后嚼什么舌头?挑唆我闺女两口子打架,你安的什么心!”
是丈母娘。
“我闺女给你钱,那是情分!不给,那是本分!你一个乡下老婆子,拿了钱还到处装穷,你要不要脸!”
我妈端着手机,脸一下子白了,嘴里一个劲地应:“亲家,亲家,是我不好,你消消气。”
她给人赔了一辈子不是,赔得太熟了,张嘴就来。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接过来。
“庞姨,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马上又扬起来:“建舟?你在正好,你给我评评理!”
“城东支行门口有摄像头。你闺女拿着我妈的存折,在那儿取了六年钱,一个月都没落下。”
“你、你吓唬谁!”
“没吓唬您。今晚七点,锦绣苑那块广场,你们跳舞的时候,我过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妈。
“妈,吃面,面要坨了。”
4
车刚开进城,葛晓棠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谭建舟,你要敢去我妈那闹,我跟你没完!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上广场丢她的人?”
“她要是怕丢人,就别拿我妈的钱跳舞。”
“我妈有高血压!气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那让她出门前把降压药揣兜里。”
那头骂了一句难听的,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让它自己响。
锦绣苑门口那块水泥广场,晚上七点准时响音箱。
丈母娘站第一排正中间,红绸扇子一抖一抖,金镯子在路灯底下晃眼。
她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扇子也不停,扭头冲身后的人喊:
“都瞧瞧,我女婿来了!昨天晚上在我家拍桌子,今天来给我赔不是了!”
后面二三十个阿姨齐刷刷回头看我。
“我闺女心善,月月孝敬我两千五,他还不乐意,还查账!你们说说,现在的女婿,丈母娘花他俩钱都心疼!”
有人跟着撇嘴,有人上下打量我。
我没往她跟前去,先走到广场边上,那台音箱底下垫着两块砖。
我弯腰把音箱的开关关了。
音乐一断,整块广场一下子静了,树上的麻雀都扑棱飞走了两只。
“你干啥!”丈母娘扇子一指,“谁让你关的!”
“关一会儿,说两句,说完给你们打开。”
我转过身,冲着那些阿姨。
“各位阿姨,她说的两千五,一分不假。”
丈母娘把下巴一抬。
“这两千五里头,一千是我孝敬她的,我认。剩下那一千五,是我妈的饭钱。”
没人出声。
“我妈今年六十八,在县城住,没有退休工资,一个月养老金一百六。昨天下午,我在县城一家面馆的后巷找着她,她蹲在那刷碗,一天四十。”
“她拿到手的生活费,每个月两百。”
前排一个穿粉色运动服的阿姨,手里的扇子垂了下来。
“金凤,”她扭头看丈母娘,“你不是天天跟我们说,你那亲家母在乡下享福,你闺女月月给她打钱吗?”
“她就是享福!”丈母娘脸涨得通红,“她刷碗是她自个儿乐意!穷了一辈子的命,闲下来浑身难受!我闺女嫁到他们家,我拿点钱怎么了?”
后排一个烫着小卷的阿姨小声嘟囔:“上回她请咱们吃火锅,说是女婿孝敬的,闹了半天,吃的是人家老太太的饭钱。”
丈母娘耳朵尖,扭头就骂:“你们别听他胡咧咧!他这是要跟我闺女离婚,往我们家身上泼脏水!”
“离不离,是我跟晓棠的事。”我说,“钱是谁的,今天当着大伙说清楚。”
“说清楚又怎么样?”丈母娘一跺脚,“我养闺女,白养的?”
“您说得对,养闺女不白养。”我点点头,“那从这个月起,这两千五,一分都不往您这儿走了。”
丈母娘愣了一下,噗地一声:“你说了算?我们家晓棠管钱!”
我从夹克里兜掏出那张工资卡,夹在两根指头中间,举起来给她看。
“卡在我这。密码今天上午改了。”
“以后那一千五,改姓孟。”
粉衣服阿姨往旁边挪了半步,挪开了丈母娘身边。
后头有人嘀咕:“怪不得她这两年镯子一个比一个粗。”
丈母娘把戴镯子那只手往袖子里缩,缩了两回,袖口太紧,没缩进去。
粉衣服阿姨又问我:“小伙子,你妈现在咋样了?还刷着呢?”
“不刷了。今天她过生日,我领她去银行,补了一本存折,密码她自己设的。”
“这就对了。”阿姨点点头,“钱攥在自个儿手里,比啥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丈母娘。
一辆电动车从小区门口冲进来,刹在广场边上,车轮把一片落叶碾得稀碎。
葛耀宗跳下来,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有小拇指粗,在领口里晃荡。
“谁欺负我妈!”
他看清是我,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推在我肩膀上。
我往后晃了半步,站住了,伸手把他那根金链子从领口里一把拽出来,往前一带。
他脖子跟着链子往前一抻,脸差点撞到我胸口上。
“首付十四万,彩礼六万六。”我拽着链子不松,“月底之前,一分不少,还到我卡上。”
“你放手!”耀宗脸憋成了猪肝色,“那是我姐送我的,我姐给的就是我的,凭啥还你!”
“凭那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你的工资早就是我姐的了!”他梗着脖子,“我姐说了,你那人老实,钱交上去就不过问,这些年都没翻过一回账,怎么,现在想起来要了?”
“现在想起来了。”
粉衣服阿姨在边上咂了一下嘴:“小伙子,你姐夫老实,你们一家就逮着老实人薅啊。”
耀宗回头瞪她:“关你屁事!”
“我下礼拜六订婚!”他压低了嗓子,“姐夫,你要敢去搅和,我跟你没完。”
他凑近了点,嘴里一股烟味。
“你妈那个院子,院墙也就一人高吧?她一个老太太夜里睡觉,门插得牢不牢?”
我松开链子,替他把链子塞回领口,拍了两下。
“你再提我妈一个字,你那订婚宴,就别想顺顺当当办完。”
耀宗往后退了一步,嘴还硬:“你试试。”
丈母娘几步过来,一把把耀宗拽到身后,扇子指着我的鼻子。
“谭建舟,你今天让我在这丢的人,我早晚让你妈加倍丢回来!”
“您先把今天这个人丢明白了,再说下回。”
丈母娘让我噎得直喘,拿扇子呼呼地扇,扇了半天,脸上的红也没扇下去。
我不再搭理他们娘儿俩,走回音箱跟前,把开关拧开。
音乐又响起来,我冲那群阿姨点点头:“耽误大家了,接着跳。”
阿姨们重新站好队。
前排正中间,丈母娘还站在那,左右两边空出一大截,谁都没往她跟前挨。
5
第二天上午十点,丈母娘坐在城北物流园大门口的水泥地上,两条腿伸直了拍大腿。
那会儿我正在调度室排下午的车,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车号和线路,老韩端着茶缸子凑过来,问我昨天咋请假了。
我说回县城给我妈过生日。
他说你小子孝顺,话还没落地,大门口就嚎起来了。
“没天理啊!女婿打丈母娘啊!”
进进出出的冷链车都停下来按喇叭,十几个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
保安小跑着上楼来叫我,说门口有人点名找谭主管。
我下楼的时候,潘经理已经站在门口了,脸拉得老长。
“建舟,这是咋回事?今天园区里有两拨客户来提货。”
“我去处理。”
葛晓棠站在丈母娘旁边,一身米色大衣,手里捏着纸巾,眼圈红红的,说话却一点不喘:
“各位师傅,你们给评评理。谭建舟昨晚在广场上当着几十号人推我妈,我妈五十九了,摔得腰到现在都直不起来。”
“他还把家里的工资卡卷走了,密码也改了,家里明天买米的钱都没有!”
“他妈在县城挑唆了两句,他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司机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跑长途的老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建舟,真推了?”
丈母娘一看人多,嗓门更高了:“就是他!推了我一个大跟头!”
“庞姨,昨晚广场上二三十号人,我推没推您,您那跳舞队的阿姨都瞧着呢。”
“她们跟你一伙的!”
“我腰到现在还疼!”丈母娘一手捂着腰,一手冲我伸过来,“医药费五千,今天不给,我就躺这不起来了!”
“行,医药费我出。”
丈母娘一愣,伸着的手忘了收回去。
“咱们现在就去医院,拍片子。拍出来有伤,我出十倍;拍不出来,您把身上这层土拍干净了再走。”
丈母娘的手缩回去了,嘴里嘟囔:“谁跟你去医院,我信不过你们城里的医院。”
葛晓棠赶紧接上:“他就会耍嘴皮子!结婚六年,他一分零花钱都没给过我,家里哪样不是我张罗的?”
“你张罗的是我的工资卡。”
我不跟她们娘儿俩扯了,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拨过去,开了外放,举过头顶。
响了三声,那头一个大嗓门炸出来:
“小舟啊?咋了,你妈好好的吧?”
“黄姨,问您个事,我这边人多,您大点声说。我媳妇每个月去您那儿,给我妈送多少钱?”
“两百!”黄大姐那嗓门,隔着手机都震手,“两张一百的,回回当着我面数,数完还让你妈按个红手印!咋了,她又闹啥了?”
“没事,黄姨,您忙。”
葛晓棠冲上来要抢我手机,我胳膊一抬,她够不着,那十根贴钻的指甲在我袖子上划拉了两下。
“你找个开面馆的给你作证?她跟你妈好得穿一条裤子!”
“那你也找个人,出来说说你月月给我妈送的是十五张。”
她的手搭在我袖子上,半天落不下来。
大门口静了。
老韩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
“两百?”他扭头看葛晓棠,“嫂子,我跑一趟县城,油钱都不止两百。”
旁边一个年轻司机接茬:“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给亲妈两百,还让按手印,这是给钱还是收债啊。”
后头有人哧哧地乐。
丈母娘不拍大腿了,手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腰板直得跟根旗杆似的。
老韩瞅了她一眼:“大姐,腰好了?”
丈母娘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
“你个开大车的懂什么!”她冲老韩嚷,“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你插嘴?”
“轮不着。”老韩把手往兜里一揣,“我就是瞅着稀罕,刚才还躺地上起不来,这会儿腰杆比我还直。我这腰,开了二十年车,都没您这么好使。”
司机们哄地一声全笑了。
葛晓棠不演哭了,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包里,从包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拍到我胸口上。
“离婚协议,我找人写好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城里那套房归她,理由是婚后的房贷她也有份;家里的存款归她;我带着我的衣服走人。
“你签了,咱俩好聚好散。”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你要是不签,我就天天回县城,搬个小板凳坐在你妈门口,让家属院的老街坊都看看,她是怎么把儿子家拆散的。”
“你敢去试试。”
“我有什么不敢?那个破院子,我闭着眼都能摸进去。”
她说完,扶着她妈往外走。
丈母娘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又回头捂了一下腰,捂完了自己也觉着没意思,松开了。
人散了,老韩没走,蹲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又续了根烟。
“建舟,你妈那事,有啥要哥几个出力的,吱一声。县城那条线我一礼拜跑三趟,顺路。”
“到时候少不了麻烦韩哥。”
“麻烦啥。”老韩把烟灰弹了,“我妈要活着,也六十八了。”
潘经理把我叫到一边,背对着大门口,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上转。
“建舟,你在这干了九年,你什么人我清楚。”
“可园区不是你家,今天这么一闹,两拨客户都在边上看着。”
“客户回去一传,说咱园区的调度主管家里打成一锅粥,我上头那边也不好交代。”
“我没打。”
“我信你没打。”潘经理把烟在指头上又转了一圈,“可我得给上头一个说法。”
“这礼拜你先别来了,回家把事理清楚。这个月的绩效,我也替你保不住。”
我把腰上别着的对讲机摘下来,放到他手里。
“行。这礼拜我正好有空。”
6
我妈进城那天,只带了一个蓝布包袱和那个月饼盒。
包袱里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半罐她自己腌的雪里蕻,说怕城里的菜我吃不惯。
我结婚六年,她只来过这套房子两回,两回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葛晓棠说次卧堆着东西,住不开。
其实次卧就搁了一台跑步机,买回来没跑过三回。
我把跑步机挪到阳台,铺好了床。
我妈坐在床沿上,屁股只沾了一个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坐在别人家。
那一下午,她在这房子里走路都踮着脚。
冲马桶她不按按钮,拿盆接了洗菜水去冲;燃气灶她不会打,杵在灶间门口等我;我让她看电视,她说开着费电。
晚饭她非要自己下面条,下了两碗,往我那碗里卧了两个鸡蛋,她那碗一个没有。
“妈,晓棠回来看见你在这,你别怕她。”
“我不怕她。”我妈低头挑面条,“我是怕她回来,你俩又吵。”
“吵不吵,这都是我家,也是你家。”
那天晚上九点多,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葛晓棠拿她的钥匙开了门,葛耀宗跟在后头,嘴里嚼着口香糖。
她是回来拿冬天衣服的,手里拎着两个空行李箱。
一进门,她就看见我妈从次卧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块正擦桌子的抹布。
“她怎么在这儿?”
我妈赶紧把抹布藏到身后:“晓棠,我就住两天。”
“谁让她进来的?”葛晓棠扭头冲我,“这屋我住了六年,地是我拖的,窗帘是我挑的,她说住就住了?问过我没有?”
“我让她住的。”
“你让的?你算老几?”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几步冲进次卧,一把抓起床上那个蓝布包袱,拎到门口,往楼道里一甩。
包袱在水泥地上滚了一圈,扣子崩开了。
月饼盒从里头掉出来,盒盖磕飞了,一沓一沓扎着皮筋的票子撒了一地,十块的二十块的,滑出去老远。
葛耀宗在门口哈哈笑了两声,一只脚正好踩在一张二十块上。
“哟,老太太家底还挺厚。”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蹲在楼道里,一张一张往回捡。
她膝盖有毛病,蹲下去的时候扶了一把墙。
葛晓棠站在门框里,抱着胳膊,低头看她捡。
“谭建舟,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这个家,是我说了算,还是你那个刷碗的妈说了算?”
我走出去,在我妈旁边蹲下,帮她捡。
捡到耀宗脚边,那张二十块还压在他鞋底下。
“脚抬起来。”
耀宗嚼着口香糖,不抬,冲我挑眉毛。
“你踩的这二十块,我妈得在后巷刷半天碗。”我仰头看他,“脚,抬起来。”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拍了一下巴掌,灯又亮起来。
耀宗把脚挪开了。
我把那张二十块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放回月饼盒,盖好盖子,连包袱一起抱回次卧,搁在床上。
然后我进了主卧,拉开衣柜,把葛晓棠那两个空行李箱拎进去,把她的大衣、羽绒服一件一件往里塞,塞满了,拉上拉链,推到门口。
“这个家谁说了算,今天给你个准话。”
“你要住,就跟我妈住一个屋檐下,进门叫一声妈,吃饭让她先动筷子。”
“不乐意,箱子在这,我帮你推到电梯口。”
葛晓棠看看箱子,又看看我,嘴唇抖了两下。
“谭建舟,你为了一个老太太,你要跟我翻脸?”
“她是我妈。”
她一把抓过行李箱的拉杆,箱子轱辘在门槛上磕得咣当一声。
“行,你等着。”她扭头往电梯走,“礼拜六耀宗订婚,你要是敢去,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电梯门合上了,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我回到次卧,我妈坐在床边,把月饼盒里的钱倒在床单上,一沓一沓地数,数完一沓,重新扎上皮筋。
她数了两遍。
“九千三。”她抬头冲我说,“一张没少。”
那张让耀宗踩过的二十块,她拿手掌在床单上抹了好几回,抹平了,压在了最底下。
礼拜六中午,福顺酒楼二楼,红横幅从这头扯到那头:葛耀宗、邹佳佳订婚之喜。
没人请我,我自己去的。
楼梯口站着葛家一个远房表姨,负责收礼登记,看见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建舟来了?你丈母娘不是说你今天单位忙,来不了吗?”
“不忙,单位放我一礼拜假。”
我在礼单上写了名字,没随礼钱。表姨盯着那一栏空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六桌人坐得满满当当,邹家人坐东边三桌,葛家亲戚坐西边。
邹家当家的是开建材店的邹老板,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坐在主桌,脸上客客气气的。
耀宗穿着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那根金链子愣是从衬衫领口里掏出来,挂在外头。
邹家闺女坐在他旁边,一身红旗袍,圆脸,见谁都先笑。
葛晓棠坐在主桌边上,正跟邹家一个婶子拉家常,说到高兴处,拿那十根贴钻的红指甲捂着嘴乐。
丈母娘穿了一身枣红缎子,那三十二克的镯子又戴上了,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红绸扇子别在腰里。
“今天,我替我们家耀宗说两句心里话。”
“我们家条件一般,可再一般,也不能亏了人家闺女。耀宗那套婚房,首付十四万,是我这当妈的这些年一个钢镚一个钢镚抠出来的!彩礼六万六,也是我出的!”
“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攒。别人家当妈的跳舞买新衣裳,我一件没舍得买,全给儿子攒着!”
台底下葛家亲戚一阵鼓掌,有人喊:“金凤姐,你是这个!”竖起一个大拇指。
邹老板点了点头,把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葛晓棠坐在主桌边上,看见我从楼梯口上来,脸一下子僵了。
我没往主桌去,顺着过道一直走到台子底下。
丈母娘话说了一半,看见我,话筒在手里一抖,喇叭里吱地叫了一声。
“庞姨,这话说得不对。”
满屋子的人都扭过头来。
我把手机解了锁,点开手机银行,没递给丈母娘,转身朝着主桌,递到了邹老板跟前。
“邹叔,您先看看这个。”
7
邹老板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往上划了两下。
那一页上,两年前三月,十四万,备注耀宗婚房首付;上个月,六万六,备注彩礼。付款人那一栏,写的是谭建舟。
“这卡是你的?”
“我的工资卡,一个月一万一千六,六年都是这张卡发。”
邹老板把手机搁到桌上,往丈母娘那边推了推。
“亲家,你刚才说,这钱是你抠出来的?”
丈母娘在台上站不住了,拎着话筒下来,嗓门还是硬的:
“女婿孝敬丈母娘,孝敬到小舅子身上,不行啊?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孝敬您的那份,我一直给,一个月一千,我没说过一个不字。”我看着她,“可您每个月拿的不止一千,还有一千五,那是我妈的饭钱。我妈六十八,这两年在面馆后巷刷碗。”
东边那三桌邹家人开始交头接耳。
邹家闺女坐在邹老板旁边,扭头去看耀宗。耀宗脖子上那根金链子,这会儿让汗粘在了肉上。
“耀宗,”邹佳佳开口了,“你上回跟我说,那首付是你跑车攒的。”
“我,我是攒了一部分。”
“攒了多少?”
耀宗答不上来,伸手就要去够桌上我那部手机。
邹老板拿握着核桃的那只手往桌上一压,正好压住手机,耀宗的手悬在那儿,缩回去了。
“小伙子,急什么,我还没看完。”
邹老板没再理丈母娘,转头看耀宗。
“耀宗,当初说好的,订了婚,婚房加上佳佳的名字。上礼拜我让你把房本拿来我瞅一眼,你推了三回。”
“叔,房本在家,我改天,改天一准拿来。”
“今天你妈都把首付的事说到台上了,房本的事,你也在这说清楚。”
耀宗的眼珠子往他姐那边转。
葛晓棠低头喝茶,茶杯举在嘴边,半天没放下。
“耀宗?”
“房本写的我姐的名!”耀宗让人逼急了,一嗓子喊出来,“我那会儿没流水,贷不下来款,就先写我姐,过两年再过给我!”
满屋子的人都去看葛晓棠。
我也看她。
两年前三月,我工资卡上转出去十四万,买了一套房,房本上只有我老婆一个人的名字。
这事,我今天才知道。
“晓棠,”我当着一屋子人问她,“结了婚,拿我的工资付首付,房本上写你一个人的名,你说这房子归谁?”
葛晓棠把茶杯一放:“写谁的名就是谁的!”
“写谁的名,跟谁出的钱,是两码事。咱俩还没离,这房子有我一半。”
丈母娘一看要坏事,赶紧打圆场,冲邹老板挤出一脸笑:
“亲家,亲家,房本的事好说!一家人,写谁不一样?加名字,回头就加,把佳佳的名加上!”
“加她的名?”
葛晓棠脱口就是一句,嗓门尖得刺耳朵。
“凭什么加她的名?那房子是我……”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咬住了。
可一屋子人都听见了,邹老板也听见了。
他扭头看了丈母娘一眼,那一眼看得丈母娘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邹老板站起来,把核桃往兜里一揣。
“明白了。”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转盘上,指头一拨,转盘转了半圈,那张卡停在耀宗跟前。
“彩礼六万六,在这卡里,我们一分没动。房子不是你的,彩礼是你姐夫的,你们葛家到底拿什么娶我闺女?”
“亲家,亲家你听我说!”丈母娘扑过来。
“不用说了。”邹老板把西装扣子扣上,“我开了二十年建材店,进货出货,最怕的就是账不清的主。”
“这门亲,就算了。”
邹佳佳坐着没动,低头把手上那枚订婚戒指褪下来,搁在耀宗面前的骨碟边上。
“耀宗,这戒指,也是你姐夫那张卡买的吧?”
耀宗张着嘴,答不上来。
“那我更不能要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跟着她爸走了。
邹家的人呼啦啦站起来往外走。邹家闺女她妈走在最后,回头冲我点了一下头,嘴里嘀咕了一句:“幸亏没领证。”
丈母娘伸手去够转盘上那张卡。
我先她一步,把手按在了卡上。
“这钱是从我卡上出去的,我拿回来。”
“你个丧门星!”丈母娘指着我,指头都在哆嗦,“你搅了我儿子的婚事!”
“搅了他婚事的,是您刚才在台上那几句话。”
耀宗没管他妈,两步冲到他姐跟前,一巴掌拍在桌上,汤碗都跳了起来。
“姐!你当初咋跟我说的?说写你名就是走个过场!现在好了,邹家全知道了,那房子到底算谁的?”
“你闭嘴!”葛晓棠站起来,“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我连媳妇都没了!”
西边几桌葛家的亲戚,有的低头扒菜,有的拿起外套悄悄往楼梯口挪。
一个老头起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随的礼钱还退不退啊。”
丈母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红绸扇子从腰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没人捡。
耀宗把骨碟边上那枚戒指捏起来,瞅了一眼,又扔回碟子里,戒指在碟子里转了两圈,躺倒了。
他扯下领带往桌上一摔,那根金链子从衬衫领口里滑出来,晃荡着,他也没往回塞。
酒楼经理拿着个夹子过来了,站在桌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哪位结一下账?六桌,八千四。”
丈母娘扭头看闺女。
葛晓棠顺手去摸包,摸出钱包,打开,手停住了。
以前葛家大大小小的饭局,都是她掏出那张工资卡往前一递,签个字的事。
那张卡这会儿在我兜里。
她抬头看我。
“谁订的席,谁结。”我说。
经理的夹子还在半空里举着。
丈母娘磨蹭了半天,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卡上捏了好几下才松开。
刷第一回,密码按错了。
刷第二回,才过。
葛家那几桌亲戚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瞅,有人说,闹了半天,以前那些席面,都是女婿请的啊。
葛晓棠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谭建舟,你别得意。那套房子房本上是我,到哪儿我都不怕。”
“那你就别怕。”我把那张彩礼卡揣进兜里,“咱们慢慢算。”
8
礼拜一早上,我妈在厨房烙葱油饼,我坐在饭桌边上,手机在桌面上一个劲地震。
是谭家一家亲那个群。这群是我二姑建的,平常就转转养生文章,我一年点不开两回。
葛晓棠也在群里,她嫁进来那年就被拉进去了,逢年过节她发红包,比谁都大方。
早上七点二十,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条床单铺开,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张白纸条,每张右下角,一个红手印。
底下一大段字:
“各位长辈,我嫁到谭家六年,从来没求过什么。这两年,我每个月亲自回县城给妈送一千五,妈每回都按了手印,二十四个月,一张不少。建舟听了外人几句挑唆,说我克扣他妈的钱,还跑去我弟订婚宴上闹,把我弟的婚事搅黄了。我一个外姓媳妇,说话没人信,只能拿这个出来,请大家评评理。”
群里一下子炸了。
三叔家的堂嫂头一个回:“建舟,这就是你不对了,人家有凭有据的。”
一个远房表姑跟着说:“玉芬婶子平时瞅着挺老实的啊。”
又有人发了三个叹气的小人。
堂嫂又补了一句:“晓棠逢年过节给咱们送东西,哪回落下过谁?这样的媳妇,你上哪找去?”
我妈端着饼出来,看我盯着手机,凑过来瞅了一眼。
那一大段字她不认得,可那些红手印她认得。
她把盘子放下,把手机拿过去,举得离眼睛老远,一张一张看那些纸条。
“这是我按的。”
“嗯。”
“她说是领钱单。”我妈的嗓子一下子低下去,“她说我按了,她回去给你看,你才放心。”
她把手机搁回桌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大拇指的指肚上,早就没有印泥了,她还是把它往围裙上蹭,蹭一下,又蹭一下。
“妈这只手,按出祸来了。”
她说着就去解围裙,要往门口走。
“妈,你上哪去?”
“去找晓棠,我当面跟她说清楚。我一个月就拿了两百,我对着老天爷也敢说。”
“你一个人去,说不过她们娘儿仨。”
“说不过我也得说!”我妈的嗓门头一回这么高,“我这辈子没欠过谁一分钱,临老了,叫人说我昧了儿媳妇的钱,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把她的手从围裙带子上拿下来,放到那盘葱油饼边上。
“妈,这口气不用你一个人咽,也不用你一个人去说。先吃饼。”
饼吃到一半,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葛耀宗,私信,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妈那个院门,那把老铁锁,锁头上的锈都拍得清清楚楚。
底下一行字:“老太太不在家啊?这锁挺旧了,一脚就开。”
我没回他,先把电话拨给了刘婶。
“婶,这两天帮我留意着我妈那院子,有生人在门口转悠,您就喊一嗓子,喊完了给我打电话。”
“放心,我这两天哪也不去,就坐门口择菜。”
挂了刘婶的,我拨给了耀宗。
他接得很快,那头有打牌的动静。
“姐夫,照片收着了?”
“收着了,存好了。”我说,“你站在我妈院门口拍的这张,上头有日子有钟点。你再往那院门跟前站一回,我就拿着它去派出所,让人家问问你,大白天的,你站在一个老太太门口,琢磨那把锁一脚能不能开,琢磨的是啥。”
那头的牌声停了。
耀宗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谁啊?”
“耀宗。问咱家那院门的锁旧不旧。”
我妈愣了一下,扭头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那锁是旧,可门后头还有一根顶门杠,你爸活着那会儿削的,枣木的,结实着呢。”
她说完缩回去,锅铲又在锅里响起来了。
上午十点,葛晓棠回来了,说是拿落下的首饰盒。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妆,那十根指甲重新做过,换成了酒红色。
她拿了首饰盒,不急着走,站在客厅当间,瞟了一眼次卧的门。
次卧门虚掩着,我妈在里头叠衣裳。
“妈,”葛晓棠冲着门缝扬声说,“您那些手印,按得可真清楚啊,一个一个的,跟盖章似的。”
门里头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站起来,挡在了次卧门口。
“有话冲我说。”
“群里的照片你看了吧?”
“看了。”
“白纸黑字,红手印,你妈自己按的。”她把首饰盒抱在胸前,“到哪说理我都不怕。谭建舟,你识相点,把协议签了,我就不往外发了。不然,你妈收了钱还装穷,这名声,我替她在县城好好传一传。”
“你不怕?”
“我怕什么?”
“不怕,就别光在群里说。”
我看着她。
“这礼拜六上午十点,县城家属院,我妈那个院子。两家人都叫上,你把那二十四张原件带来,当着大伙的面,一张一张念。”
“念完了,你说怎么离,就怎么离。”
葛晓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眯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行。”她把首饰盒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到时候你别后悔。”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妈从次卧出来,刚才那些话,她隔着门全听见了。
“小舟,真当着人念,咱说得清吗?那些手印,可都是我按的。”
“说得清。”
“人家手里有纸,咱手里有啥?”
“咱有你这两年蹲过的那条巷子。”
我妈愣了一会儿,没再问,回厨房把剩下那几张饼用笼布包上了。
中午二姑的电话打过来了,一接通就是一顿数落。
“建舟,你媳妇那照片我看了,你说说你,人家有手印有纸条,你还闹到人家弟弟的订婚宴上,你让二姑在亲戚跟前咋抬头?”
“二姑,您信那些纸条?”
“我信啥?我信眼睛!那红手印是假的?”
“手印是真的。”我说,“礼拜六您来县城,看完了再骂我,骂多狠我都受着。”
“你这孩子!”二姑在那头叹气,“行,我去,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啥来。”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礼拜六上午十点,县城家属院,我妈家。这事当面说清楚,愿意来的长辈都来。”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在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开着。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洗那只右手,打了肥皂,搓,冲掉,再打肥皂,再搓。
大拇指让她搓得通红。
我把水龙头关了,拿毛巾给她擦干。
“妈,礼拜六,你就用这只手,指给他们看。”
9
礼拜六上午,我妈那个十几平米的小院,挤进来二十来口人。
我妈五点就起了,把院子扫了两遍,烧了三暖壶开水,把家里的搪瓷缸子全找出来,一个一个刷干净,排在窗台上。
我说妈,他们是来吵架的,不是来喝茶的。
我妈说,来的都是客,吵归吵,茶得倒上,不能让人说咱家没规矩。
葛家来了三个,丈母娘、葛晓棠、葛耀宗。
谭家来了二姑、二姑父、三叔家的两个堂哥和堂嫂,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远亲。
刘婶和家属院的几个老街坊没进院子,扒在矮墙外头,探着脑袋往里瞧。
葛家三口是坐出租车来的,丈母娘下了车,站在院门口先拿眼睛扫了一圈。
“哟,这院子还没我家阳台大。”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没给我妈,径直递到了二姑手上。
“二姐,晓棠一直念叨你,说你腰不好,这是她特意给你挑的。”
二姑接了果篮,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葛晓棠的手直拍:“这孩子,回回都想着我。”
我妈把家里那几把椅子全搬出来了,还从刘婶家借了两条长板凳,一条一条拿抹布擦过。
丈母娘挑了那把竹椅,掏出纸巾,在椅面上擦了两遍,才坐下去。
院子当间摆着那张八仙桌。
葛晓棠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把二十四张纸条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摆成四行,一行六张,拿我妈的搪瓷缸子压住一角,怕风刮跑。
每张纸条右下角一个红手印,有的按得重,有的按得轻,有的糊了半边。
她摆完了,退后一步,跟个讲课的似的。
“二姑,三叔家的哥哥嫂子,你们都瞅瞅。”
“这两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前后回县城,一千五,现钱,妈当面收,当面按手印。一个月不落,二十四张。”
“换了别的媳妇,谁记这个账?我就是怕有今天,怕你们谭家人说我昧了钱。”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嫁过来六年,伺候建舟吃伺候建舟穿,逢年过节,哪家长辈我落下过?二姑你那年住院,是不是我去陪的床?”
二姑连连点头:“是是是,那三天多亏了晓棠。”
“我图什么?我图一家人和和气气。可现在倒好,我拿真金白银孝敬婆婆,倒成了贼了。”
耀宗在边上点了根烟,往院子里一弹烟灰。
墙头上刘婶喊了一嗓子:“哎,那墙根底下是柴火垛,烟头给我掐了!”
耀宗翻了个白眼,把烟在鞋底上蹭灭了,烟屁股随手扔在了我妈的菜畦里。
丈母娘坐在我妈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扇着红绸扇子:
“我闺女心多细啊,你们谭家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去?”
“倒是有的人,拿了钱还在外头装可怜,跑到饭馆后头刷碗给人看,这心眼子,啧啧。”
我妈站在屋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
“晓棠,你每回给我的,明明是……”
“妈!”葛晓棠一声把她截住,“您可想好了再说,这些手印是您自己按的,您说一句瞎话,谭家的亲戚可都听着呢。”
我妈张着嘴,那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都红了。
“我没有,我真没拿那么些。”
“没有?”葛耀宗坐在院墙边那口咸菜缸上,二郎腿一跷,金链子一晃一晃,“老太太,演得挺好啊,后巷蹲着刷碗,拍给谁看呢?”
“耀宗。”我叫他。
他斜着眼看我。
“你屁股底下那口缸,是我妈腌了一冬的雪里蕻,够她吃三个月。”
“起来。”
耀宗嘴里骂了一句,到底还是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
丈母娘在竹椅上撇嘴:“一口破缸,金贵什么。”
我妈走过去,把让耀宗坐歪了的缸盖扶正,又拿袖子把缸沿上的鞋印擦了,才退回屋门口。
二姑拿起一张纸条,翻过来看看,又放下,叹了口气。
“玉芬嫂子,你收了钱就收了,晓棠又没说你啥,咋还跟建舟说没收呢?”
“二姐,我真没有。”
“嫂子,你守寡二十年,拉扯建舟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二姑叹了口气,“可不容易归不容易,拿了就是拿了,不能让晓棠这么受委屈啊。”
我妈的手一松,围裙角从指头缝里掉下去了。
“建舟,”二姑转过来冲我,“你媳妇帮衬帮衬娘家,那也正常,谁家媳妇不顾娘家?你闹到人家订婚宴上,把人家婚事搅黄了,丢的是咱谭家的脸。”
二姑父在旁边点头:“听说那天酒楼里六桌人,都瞧见了。”
堂嫂也跟着叹气:“玉芬婶子,有啥难处你跟晓棠说嘛,何苦闹成这样。”
墙头上的老街坊开始小声嘀咕。
“二姑,”我说,“丢谭家脸的事,等会儿看完了,您再说是谁干的。”
二姑一瞪眼:“你还跟我犟?”
“不犟。我就请您多待一会儿。”
葛晓棠从包里又抽出那张离婚协议,压在纸条最上头,拔开一支笔,搁在旁边。
“谭建舟,你说的,念完了,我说怎么离就怎么离。”
“我看也不用念了。”她冲二姑他们扬了扬那张协议,“城里那套房归我,存款归我,他带着他的衣裳走。我不多要,就要我这六年该得的。”
二姑父伸脖子瞅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建舟那房子,不是婚前买的吗?”
“婚前买的,婚后还的贷!”丈母娘抢着说,“贷款是两口子一块还的,晓棠还了六年,凭啥没她的份?”
二姑父让她一嗓子顶回去,缩了缩脖子,不吭气了。
三叔家的大堂哥一直蹲在院门口抽烟,这会儿把烟屁股一扔,冲我开了口:
“建舟,要我说,签了算了。闹到这份上,媳妇也寒了心,这日子还咋过?一个大老爷们,房子没了还能再挣,脸丢了可捡不回来。”
“就是。”丈母娘接上,“签了,往后你妈也清净,省得天天让人戳脊梁骨。”
“签吧。”
丈母娘的扇子停了,耀宗抱着胳膊,二姑他们都盯着我。
我妈站在屋门口,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我走到桌边,把离婚协议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然后从那四行纸条里随手抽了一张,转身走到屋门口,放到我妈手里。
“妈,你念念,这上头写的是多少钱。”
10
我妈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行一行横格子,上头一串钢笔字,往右边斜着。
她把纸条拿远了,又拿近了。
院子里没人出声,墙头上刘婶把脖子伸得老长。
“这上头的字,”我妈张了张嘴,“妈不认得。”
“一个都不认得?”
“认得几个。”她指着纸条上头,“这个是元,这个是母,这个是小舟名字里那个舟。”
“钱数呢?”
我妈的手指头在纸条上挪,挪到一串笔画多的字上,停住了。
“这几个,妈不认得。妈就念过两年书,菜市场上那种一二三四的数,妈认得;这种笔画多的,妈不认得。”
“装的!”丈母娘扇子一拍,“六十八的人了,钱数都不认识?”
“二姑,”我把纸条从我妈手里拿过来,递给二姑,“您念过高中,您念。”
二姑接过去,清了清嗓子:
“今收到,儿媳葛晓棠,转交谭建舟,给母亲的生活费,壹仟伍佰元整。”
她念到壹仟伍佰的时候,卡了一下。
我妈在屋门口听着,猛地抬起头。
“一千五?”她看着葛晓棠,“你跟我说,那上头写的是两百。你说妈你放心按,写的就是今天这两百。”
葛晓棠把脸扭开了。
“大写的。”我说,“我妈不认得大写的数。她每个月拿到手的是两张一百,按的是这张写着一千五的纸。”
“你胡说!”葛晓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妈不认字,还不认钱?两张跟十五张她数不出来?”
“她数得出来。所以她揣着那两张,去面馆刷碗了。”
我又指了指纸条上那几个字:“还有,二姑,转交谭建舟,这是晓棠自己写的。钱是我的,她就是个转手的。”
“转手怎么了?转手也是我跑的腿!”葛晓棠嗓门拔得老高,“一百多里地,一个月跑一趟,油钱过路费,哪样不是钱?”
“跑一趟腿,你扣一千三。”我说,“这跑腿钱,比我手底下司机跑一趟长途挣得都多。”
墙头外有人扑哧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院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大嗓门跟着进来了:
“哎哟,人都到齐了?”
黄大姐系着围裙,兜里插着圆珠笔,手里捧着那个卷了边的记工本,从院门口挤进来。
早上九点我给她打的电话,她说十点前面馆不忙,一准到。
“黄姨。”我妈喊了一声,眼圈一下子红了。
“玉芬姐,你站着别动。”黄大姐冲我妈摆摆手,一屁股坐到八仙桌边上,把记工本往那二十四张纸条旁边一拍。
“谁要看手印?我这儿也有手印,你们都瞅瞅。”
她把本子翻开。
一页一页,横着一行一行,每行一个日子,一个四十,后头一个红手印。
红手印挨着红手印,一页二十来个,翻了十几页还没翻到头。
“两年多,玉芬姐在我那后巷刷碗,一天四十,每天下工领钱,我都让她按个手印,我这人记账就认这个。”
“五百多个手印。”黄大姐扭头冲着葛晓棠,“你那一个手印一千五,她这一个手印四十。你说说,谁家老太太兜里一个月揣着一千五,还跑去后巷一天刷好几百个碗,就为这四十块?”
葛晓棠的嘴动了动,没出来声。
“每个月十五号前后,你就到我门口,掏两张一百的。我在棉门帘后头站着,看得真真的。”
黄大姐把记工本往前翻,翻到去年腊月那几页,拿指头敲了敲。
“你们瞅瞅这几天,手印都是歪的。去年腊月零下七八度,后巷的水管冻上了,她拿暖壶一壶一壶烧热水刷,手上裂的口子往外渗血,按手印都按不正。”
“我说玉芬姐你回家歇着吧,她说不行,建舟那房贷还差着呢。”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葛晓棠把脖子一梗:“她刷碗是她自己找的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找的?”黄大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她是听了你那句建舟降到七千了,才上我这找的活!”
“你一张嘴,她蹲了两年。”
墙头上刘婶接上了:“可不是!晓棠每回来,待不了一根烟的工夫,拎一袋饼干就走,那饼干上的日子我瞅过,都快过了!”
另一个老街坊也说:“玉芬冬天连煤都舍不得多烧,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哪像手里有一千五的。”
刘婶越说越来劲,扒着墙头不撒手:“还有一回,晓棠前脚走,玉芬后脚就拎着那袋饼干来我家,说婶子你孙子爱吃甜的,给他吧。我一瞅日子,后天就过期。我说玉芬你自己留着,她说她牙口不好,嚼不动。”
“她哪是牙口不好。”刘婶冲着葛晓棠,“她是舍不得吃,又怕糟践了你的心意!”
二姑捏着那张纸条,手垂下来了。
她看看我妈,又看看葛晓棠。
“晓棠,这到底咋回事?”
“黄记跟他们家是老街坊,串通好的!”葛晓棠一把把纸条从二姑手里夺回去,“这种人的话也能信?”
黄大姐拍着桌子站起来:“我串通?我串通给自个儿每天倒贴一碗面汤?”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面馆,谁家啥样我门儿清。你婆婆在我那两年,没多拿过一个碗底的剩菜。有客人剩了半碗肉,我让她端回去,她都不要,说那是人家的。”
“这样的人,你说她昧你一千五?”
二姑父在后面拽了拽二姑的袖子,二姑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我妈那边。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果篮,抱着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搁到了八仙桌底下。
堂嫂低头摆弄手机,把礼拜一在群里回的那几句,一条一条撤了。
丈母娘坐不住了,噌地从竹椅上站起来,红绸扇子指着黄大姐。
“一千五一千五,你们一口一个一千五!那钱又没进我口袋!”
“都给耀宗还房贷了!一个月一千八,我还得往里贴三百,贴了两年,你们谁知道我的难处!”
她这一嗓子喊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外头的自行车铃铛。
二姑张着嘴。
刘婶在墙头上嘶了一声。
葛耀宗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一下,他扭过头,看的不是我,是他姐。
11
“还房贷?”
耀宗的嗓门一下子劈了。
“妈,你给我还的房贷,那房本上写的是她葛晓棠!”他拿指头戳着他姐,“我还了两年,是给她还的?”
“耀宗,你小点声!”葛晓棠压着嗓子。
“我凭啥小声!”耀宗一脚踹在那口咸菜缸上,缸没动,他自个儿疼得一咧嘴,“订婚黄了,邹家现在满城说我是个空壳子,房子是我姐的,彩礼是我姐夫的!姐,你当初咋跟我说的?”
“你闭嘴!”
“你说写你名,是因为我没流水贷不下款!你说等你跟他离了,房子就过到我名下!”
院子里谁都没动。
“等她跟我离了?”我问。
耀宗正在火头上,扭过头冲我,像要把一肚子的火全倒在我身上:
“你还不知道吧?两年前买房那会儿我姐就说了,等我结了婚,她就跟你离!到时候那套过给我,你这套她还要分一半!”
“这些纸条也是那会儿开始按的!她说留着,离婚的时候拿出来,人家一看她多孝顺婆婆,判的时候能多分点!”
葛晓棠冲过去,一巴掌甩在耀宗脸上。
“你个缺心眼的东西!”
丈母娘也扑上去捂耀宗的嘴:“你昨晚喝多了还没醒是不是!胡咧咧什么!”
耀宗一把甩开他妈的手:“我没喝!你们娘儿俩早就商量好了,就瞒着我一个,现在房子没了,媳妇也没了,你们还让我闭嘴?”
“耀宗,你听妈说,你姐那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了我,房本咋不写我?”
丈母娘让儿子一句话噎住,扭头去看闺女。
葛晓棠站在那,刚才扇耀宗那一下,她自个儿的手也震麻了,垂在身边一直抖。
我站在八仙桌边上,看着桌面上那二十四个红手印,扭头看我妈。
她扶着门框站着,耀宗那些话她一句一句全听进去了,听到“孝顺婆婆”那四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我走过去,把竹椅从丈母娘身边拖过来,搁在屋门口,扶我妈坐下。
丈母娘没了椅子,站在院子当间,红绸扇子在手里攥成了一根棍。
我掏出手机,点开谭家那个群,又点开葛家的亲戚群,结婚那年我也让人拉了进去。
我把存折那几页拍了,城东支行那一栏圈出来;又把黄大姐的记工本翻开一页,红手印一行一行,拍了一张。
两张照片,一个群发一遍。
底下打了一段字:
“我和葛晓棠离婚。她名下那套房,首付十四万从我工资卡出的,我要一半。六年里从我工资卡和我妈存折上流到葛家的钱,刨去拿回来的彩礼,还有三十万出头,我找律师走法院,该谁的是谁的。”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院子里的人亮了一圈。
没过一分钟,两个群都跳起来了。
葛家群里,耀宗他二舅头一个冒出来:“金凤,这是真的?你拿亲家老太太的饭钱给耀宗还贷?”
又一个表姐:“怪不得晓棠去年说手头紧,跟我借了五千,到现在没还。”
谭家群里,礼拜一那几个叹气的小人,一个一个没了。
葛晓棠也掏出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打了一大段,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什么都没发出去。
“协议我不签了。”
我把兜里那张离婚协议掏出来,当着葛晓棠的面,撕成两半,又对折,再撕。
“离婚,我去法院起诉。房子、钱,让法院一笔算清。”
葛晓棠的脸,白得跟桌上那些纸条一个色。
丈母娘的手机在兜里一个劲地响,是葛家群里的人在找她,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又响,又按掉。
“谭建舟,”葛晓棠的嗓子都劈了,“你就为了一个刷碗的,把我往死路上逼?”
“晓棠。”
我妈从屋门口走过来了。
她走到八仙桌跟前,伸出那只右手,把桌上那二十四张纸条一张一张拢到一块,在桌面上墩齐了。
“我是刷碗的。”她把那沓纸条放到我手里,“可我刷的碗,一个一个,都干干净净的。”
葛晓棠看着我妈,嘴张了两下,一个音都没出来。
二姑在边上站着,脸一阵一阵地发烫,走过来拉我妈的手。
“嫂子,是我糊涂,我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让她拉着,点了点头,没把手抽回来,也没再看她。
我把纸条装回那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
“这袋子我收着。”我冲葛晓棠扬了扬,“上头每一张,都有你亲笔写的转交谭建舟。”
堂嫂走过来,把一个红塑料袋塞到葛晓棠手里,里头是两盒茶叶,是过年时候她送的。
“晓棠,这茶你拿回去吧,嫂子喝不起。”
葛晓棠拎着那个红塑料袋,站在八仙桌边上,左手是茶叶,右手是她那只黑皮包,两只手都占着,眼泪下来了也腾不出手擦。
没人递纸巾给她。
她妈在跟耀宗吵,她弟在踹缸,谭家这边的人,一个一个把脸扭开了。
丈母娘想去拽耀宗,耀宗不让她拽,自己先出了院门,电动车一拧,蹿得没影了。
丈母娘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半天,回头又瞪了我妈一眼,到底没敢再张嘴。
葛晓棠最后一个走。
墙头外那几个老街坊,没一个给她让道,她是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出去的。
人散干净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瓜子皮和撕碎的纸片。
我妈拿扫帚一点一点扫,扫到八仙桌底下,扫出二姑落下的那个果篮。
她把果篮拎起来瞅了瞅,隔着矮墙递给了刘婶。
“婶子,拿回去给孙子分了吧,这东西搁我这,我吃不下去。”
刘婶接过去,又从墙头上探过半个身子:“玉芬,今天这口气,出得痛快不?”
我妈拄着扫帚想了想。
“痛快。”她说,“就是腰有点酸,站了一上午。”
12
我把存折、记工本的照片和那袋纸条,一股脑交给了律师。
礼拜一,我回物流园上班。
潘经理在调度室门口等着我,把那只对讲机递回来。
“老韩他们几个,上礼拜轮着来我办公室,说你家那点事,说得比你自己还明白。”
他拍了拍我肩膀:“绩效的事,我去跟上头说了,给你补上。”
“谢了,潘哥。”
“谢啥,你再不回来,那帮司机排班能把我吵死。”
老韩在调度室里头等着我,把一个塑料袋往我桌上一墩,里头是两个茶叶蛋。
“昨天我跑县城那趟,特地拐到黄记吃了碗面。老板娘一听我是你同事,多给我舀了一勺牛肉,还让我捎俩蛋给你。”
“她咋说的?”
“她说让你放心,后巷那盆碗,往后她自个儿刷,再不让你妈沾手了。”
我剥了一个蛋,蛋白上沾着酱色,咸得正好。
蛋还没吃完,手机响了,是个生号。
“小谭吧?我老邹,邹佳佳她爸。”
那头的核桃在掌心里咔啦咔啦响。
“那天酒楼的事,我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你那官司要是用得着人说话,我去。彩礼是哪张卡打过来的,房本是谁的名,我当着谁都敢说。”
“邹叔,您这是图啥?”
“图啥?”他哼了一声,“我闺女差点嫁进那么一家,我得谢你。”
下午三点,调度室的玻璃门让人推开了。
葛晓棠站在门口,一个人。
她没化妆,脸比上礼拜瘦了一圈,那十根酒红色的指甲掉了好几块,斑斑点点的,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屋里几个调度员抬起头,又识趣地低下去。
“找个地方,说两句。”
我把她领到了楼梯间。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上头打印着几行字,她自己拿荧光笔划了好几道。
“我问过人了。”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那张纸,“没离婚之前,你的工资也是两口子共有的。你这个月一万一千六,有一半是我的,五千八。你不给我,就是你藏钱。”
“问得挺明白。”
“本来就是我的!”
“行,咱俩的钱,有你一半。”我点点头,“那你拿走的那三十万,也是咱俩的,里头有我一半。十五万多,你先把这个数给我,我这个月的工资,整张卡给你。”
她愣在那儿了。
“那钱,那钱早花了!”
“花哪了?”我看着她,“你弟住的那套房子,房本上写的是你。”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头一辆冷链车正在倒车,嘀嘀嘀地叫。
她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了。
“我在宾馆住了两宿了。”
“我妈不让我回去,说我把耀宗坑了。耀宗把那套房子的锁换了,我的钥匙捅不进去。”
“房本上是我的名字啊。”说到这,她自己先噎住了,“我的名字,我进不去门。”
我从兜里摸出烟,想起楼梯间不让抽,又塞了回去。
“你觉着我活该是吧?”她冲我扬起脸,“我有什么错?我妈从小就跟我说,嫁出去的闺女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男人靠不住,到头来能靠的只有娘家。”
“我就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你留后路,拿我妈的饭碗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妈还说,房子写我名,就是我的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掉了色的指甲,“现在根让我弟拔了,我妈还帮着他拔。”
“那些纸条,”我问,“也是你妈教的?”
她没抬头。
“我妈说,乡下老太太不认字,按个手印的事,将来真走到打官司那一步,手印比啥都管用。”
“她还说,你那人心软,真到离婚那天,看见你妈那一沓手印,你脸上挂不住,房子就让给我了。”
她说到这,自己都觉着可笑,扯了一下嘴。
“她算得挺准。”我说,“就是没算到,我妈不认字,认得她的人多。”
“建舟,”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咱们能不能不离?那些纸条,我回去就撕了。往后工资卡你自己管,我一分都不碰。”
“纸条在我这,你撕不着了。”
“我去给你妈赔不是,我给她做饭,我天天给她端洗脚水。”
“晓棠,两年前你买那套房的时候,就把今天想好了。你想的是怎么分我的房子,怎么拿我妈的手印给你自己多分点。”
“现在那边的门你进不去了,就回来找我。”
“我这儿也不是宾馆。”
楼梯间外头,对讲机里有人喊:“谭主管,三号库门口堵了两辆车,你下来瞅一眼!”
我按住对讲机回了一句马上到。
葛晓棠盯着我腰上那只对讲机,盯了好一会儿。
“你这活,一个月真就一万一千六?”
“一分不多。”
“我跟我妈说的是两万三。”她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我说你一个月挣两万三,给她两千五,算少的。”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
“谭建舟,你早晚有后悔的那天!”
潘经理正好从楼上下来,在楼梯拐角停住了。
“嫂子,这是作业区,不穿反光背心不让进。”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我送你出去?”
葛晓棠抓起文件袋,从潘经理身边挤过去,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得咚咚响。
玻璃门外头,老韩他们几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她出来,谁都没起身,也没人搭腔。
她低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一个年轻司机往边上挪了挪脚,给她让出一条道。
我弯腰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抹平。
她拿荧光笔划得最重的那一行,写的是:婚后所得,归夫妻共同所有。
13
丈母娘拎着一篮鸡蛋,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没带那把红绸扇子,头发也没去烫,灰白的发根露出来一指宽。
我妈去开的门,两个老太太在门口对着站了好几秒。
“老姐姐。”丈母娘先开的口,软和得像换了个人,“我来看看你。”
她把那篮鸡蛋往我妈手里塞:“土鸡蛋,我托人从乡下收的,一个一块五呢,你补补身子。”
我妈没接,篮子在两个人手中间悬了一会儿,丈母娘只好自己把它搁在了鞋柜上。
我妈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进来了。
我从阳台上过来,丈母娘看见我,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像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进门先拿眼睛扫了一圈,瞅见次卧门开着,跑步机没了,换成了我妈的床,床头柜上摆着那个嫦娥奔月的月饼盒。
她瞅着那个盒子,瞅了好几眼。
她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个边,跟我妈刚进城那天一个坐法。
“建舟,姨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那套房子,法院给封上了,说是等着判。耀宗天天在家摔东西,邹家那头传得满城都知道,媒人都不往我家门口走了。”
“晓棠在宾馆住着,我也不让她回来,我这心里也跟拿刀剜似的。”
“老姐姐,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咋过来的。耀宗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菜场门口卖过鞋垫,给人家洗过被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给他攒,谁给他攒?”
我妈坐在她对面,听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不容易,我知道。”我妈说,“我男人走那年,小舟十四,我在棉纺厂三班倒,夜里下了班还得去给人家缝麻袋。”
“谁家当妈的容易?你有儿子,我也有儿子。”我妈说,“你给你儿子攒,拿的是我的饭钱。”
丈母娘让这一句堵得半天没接上,缓了缓,又冲着我妈:
“老姐姐,咱俩都是当妈的,你最知道当妈的难处。你劝劝建舟,房子那一半,就别要了,那是耀宗往后娶媳妇的根啊。”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那只三十二克的金镯子。
“这个,你戴着。算我给你赔个不是。”
她拉过我妈的手,就要往上套。
我妈把手抽回来了。
她把那只镯子放回红布上,拿红布盖好,推回丈母娘的膝盖上。
“亲家,这镯子我认得。”
“我在后巷刷碗那两年,五百多个手印,一个手印四十,全加起来,也换不来它这一个圈。”
丈母娘张着嘴。
“我那一千五,在你兜里待了六年。这六年,你劝过你闺女一句没有?”
丈母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会儿,那会儿我不知道你过得那么紧巴。”
“你知道。”我妈说,“你天天跟人家说我在乡下享福。享福的人,用不着你拿镯子来赔。”
我站到我妈身后。
“庞姨,这镯子是从我工资卡上走的钱打的,法院那张单子上,有它一行。”
“您先带回去,到时候一块算。”
丈母娘把红布包往怀里一拢,转过脸冲我,换了个打法。
“建舟,姨跟你商量个事。房子那一半你别要了,那三十万,我让晓棠给你打欠条,一个月还你一千,慢慢还,行不行?”
“一个月一千?”
“一千!姨说话算话!”
“三十万,一个月一千,得还二十五年。”我说,“还完那年,您八十四,我五十九,晓棠五十七。那张欠条还没还到头,咱们几个谁还在,都不好说。”
“那,那一个月两千!”
“庞姨,这钱当初是一个月两千五,从我卡上往您那走的。拿的时候,您没跟我商量;还的时候,也用不着跟我商量。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
丈母娘让我算得脸都青了。
她扭头又去看我妈,想从我妈脸上找个台阶。
我妈正低头剥鞋柜上那篮鸡蛋外头裹的稻草,一根一根往下摘,摘干净了,把篮子往门口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
这台阶,她没找着。
她把红布包捏在手里,嘴唇抖了两下,刚进门那点软和,一下子全收回去了。
“谭建舟,你别把人往墙角逼。”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耀宗那个脾气你知道,他现在啥都没了,急了啥事干不出来?你妈一个老太太,天天在家待着,你总有不在的时候。”
“庞姨。”
我打断她,走过去把门拉开。
“这话,我妈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楼道里有摄像头,小区门口有保安,我妈出门我送,进门我接。耀宗哪天在我妈跟前多站一分钟,我就带着您今天这句话去派出所。”
“到时候进去说清楚的,是你们娘儿俩。”
丈母娘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我把那篮鸡蛋拎起来,挂到她胳膊上。
“鸡蛋您也拿回去。我妈现在一个月两千五,鸡蛋自己买得起。”
她在楼道里把红布包塞进兜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去按电梯。
我跟着她下了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耀宗跨在上头抽烟,看见他妈出来,把烟一扔,伸着脖子往楼上瞅。
看见我跟在后头,他脖子缩回去了。
我走到岗亭跟前,给保安老蔡递了根烟,指着那辆电动车。
“蔡师傅,那人往后再来,您留个神,他要往我那单元门里走,您给我打个电话。”
老蔡点点头,把烟别到耳朵上,冲耀宗那边多瞅了两眼。
耀宗拧着车把,载着他妈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岗亭。
我上楼开门,我妈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那只右手的大拇指,又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这回她蹭完,自己低头看了看,把手放下了,再没去蹭。
“小舟,她那镯子,真能算回来?”
“能。算回来的,都打你存折上。”
“妈不要那些。”我妈转身往厨房走,“妈就是想,往后她再上门,我能挺着腰跟她说话。”
“你刚才就挺着呢。”
14
我妈说要回县城拿两件厚衣裳,再去看看黄大姐,那两年人家没少给她留面汤,快过年了,得拎点东西去。
后备箱里搁着两条烟、一箱酒、一扇排骨,我妈在超市里挑了一下午。
一路上她抱着装烟的袋子,跟我念叨黄大姐。
“去年腊月我手裂得攥不住刷子,她把我拽到前头,给我下了一碗牛肉面,一分钱没要,还说是客人剩下没动的。”
“哪有客人剩一整碗不动的,她就是怕我不吃。”
“这烟她男人抽,这酒也是给她男人的,她自己啥都不要,你给她钱她能跟你翻脸。”
车拐进家属院那条巷子,我妈先看见的。
“小舟,你瞅,那是不是晓棠?”
我妈的院门口,摆着一只小马扎,葛晓棠就坐在上头,穿着那件米色大衣,大衣下摆蹭了一圈灰。
她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地上一堆瓜子皮,看样子坐了不止一上午。
墙头上又扒着几个老街坊。
刘婶隔着墙冲我喊:“小舟,她早上八点就来了,问她啥也不说,就在那坐着!”
那天在物流园门口她说要搬个板凳坐我妈门口,这回板凳是搬来了。
我停好车,我妈下了车。
葛晓棠看见我妈,从马扎上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妈跟前。
“妈!”
我妈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在车门上。
“妈,我错了,我真错了。”葛晓棠抓着我妈的棉袄下摆,“我弟不让我进门,我妈也不要我了,那套房子一判,我啥都没了。您让建舟撤了吧,我回来,我伺候您,给您做饭,给您洗脚,我天天陪着您。”
“你起来,你起来说话。”我妈去拽她,拽不动。
“妈,我知道我对不起您,那些手印是我让您按的,那钱是我拿的。”葛晓棠的眼泪往下淌,“可我都改了,我啥都没了,我妈把我的衣裳从窗户扔出来,扔了一楼道。我在宾馆住了快半个月,卡里就剩八百块了。”
“地上凉,你先起来。”我妈的手还拽着她的胳膊。
墙头上有人小声说:“哎哟,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婶接了一句:“早干啥去了,玉芬那两年蹲后巷,地上不凉?”
葛晓棠扭过头,冲着墙头:“婶子,我知道错了,您就别往我心上扎了。”
“我扎你?”刘婶把手里的簸箕往墙头上一磕,“你拿印泥往你婆婆手上按的时候,咋没想着扎不扎她?”
葛晓棠让她堵回来,又转回去抓我妈的棉袄。
我绕过车头走过去,没去拉她。
“你要伺候我妈?”
葛晓棠仰起脸看我,脸上糊着眼泪和灰,使劲点头。
“建舟,咱俩六年夫妻,你就给我一回机会。”
“行。跟我来。”
我妈在后头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在院门口等着。
我领着她出了家属院,走到街口,绕进黄记面馆的后巷。
黄大姐听见动静,从后门探出头来,一看是她,把手里的抹布往肩膀上一甩,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
后巷还是那么窄,蜂窝煤码得齐齐整整,排水沟边上,那只红塑料大盆还在,盆里泡着中午收下来的碗,摞得冒了尖。
盆边那把竹刷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刷毛秃了一小半,是我妈用秃的。
我把刷子摘下来,递到她跟前。
“我妈在这刷了两年。”
“你让她按了二十四个手印,一个手印,你写的是一千五。二十四个,三万六。”
“这儿一天四十,你刷够三万六,就算把那二十四个手印还上了。”
“刷完了,咱们再说伺候不伺候的事。”
葛晓棠看着那盆碗。
盆里的水上浮着一层油,漂着几根面条和半片葱叶子。
她伸出手,那几根掉了色的指甲在半空里停着,碰到了刷子柄,又缩回去了。
“九百天。”黄大姐在门框上替她算,“两年半,刮风下雪不能歇。玉芬姐就是这么蹲过来的。”
“刷之前我跟你说清楚规矩。”黄大姐又补了一句,“一天四十,管一碗面汤。水是凉的,冬天得自己烧。胶布我这有,管够。”
葛晓棠的眼睛从那盆碗挪到那卷白胶布上。
那卷胶布就搁在窗台上,剩了小半卷,边上落着一层煤灰。
葛晓棠的手在刷子跟前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谭建舟,你就是想糟践我。”
“我妈在这蹲了两年,你没觉着那是糟践。”
“我是你老婆!”
“你是我老婆的时候,每个月十五号来这条街上,从这巷子口过,往里头瞅过一眼没有?”
她答不上来。
黄大姐在门框上哼了一声:“她哪回不是把车停在街口,送完东西掉头就走,后巷在哪她都不知道。”
她扭头就走,走得太急,高跟鞋一歪,踩进了排水沟边上的脏水里,溅了一裤腿。
她没停,一直走到巷子口,拐出去了。
黄大姐从我手里把刷子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挂回钉子上。
“我就知道她刷不了。”
我妈不知道啥时候跟过来的,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只红盆。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盆沿上摸了一下,盆沿滑溜溜的,全是油。
“黄姨,这盆,往后我就不来了。”
“不来好,不来好。”黄大姐把她拉起来,“往后你从前门进,坐靠窗那张桌子,我给你下面,卧俩鸡蛋。”
我妈让我回车上把烟酒排骨拎过来,黄大姐推了半天,最后只肯收那扇排骨,说烟酒留着给我妈过年待客。
我妈不依,俩老太太在后巷门口推过来推过去,跟打架似的,把蜂窝煤都碰掉了两块。
最后黄大姐一跺脚:“行,烟酒我收!玉芬姐,你明年过生日,上我这来过,那碗面我包了!”
“说定了。”
“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我妈伸出那根缠过胶布的小拇指,跟黄大姐勾在了一块。
15
我妈六十九岁生日,还是在黄记过的。
这回她是从前门进的。
进门之前,她先绕到后巷瞅了一眼。那只红塑料大盆还在,黄大姐雇了个半大小子刷碗,一天八十,小子戴着胶皮手套,刷得哗哗响。
我妈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说这孩子手脚比我利索,转身回了前门。
官司那会儿早判完了:那套房子折了价,一半的钱归我;她从我卡上和我妈存折上拿走的那些,都算进她那一半里扣了。丈母娘那只三十二克的镯子,也在单子上算了一行。我那套婚前的房子,房本上还是我一个人的名。
黄大姐把靠窗那张桌子擦了三遍,桌上一大碗长寿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边上一碟她自己卤的猪耳朵。
刘婶也来了,拎着一兜子自家蒸的枣花馍。
黄大姐端起一杯橘子汽水,刘婶也端起来,俩人冲着我妈一碰。
“玉芬姐,六十九,长长久久!”
我妈端着碗,按老规矩,挑起一根面,从头吸到尾,中间没咬断,吸得满脸通红。
刘婶在边上数着:“没断!没断!这寿面吃得好!”
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直直的,身上一件酱紫色的新棉袄,是她自己去商场挑的,自己掏的钱。
她手上的白胶布早揭了,裂口长好了,指头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玉芬姐,你这棉袄,比我闺女给我买的那件还好看。”刘婶摸着她的袖子。
“我自己挑的。”我妈说,“挑了一下午,售货员都嫌我了。”
黄大姐在柜台后头笑骂:“嫌你?你现在兜里有钱,谁敢嫌你。”
每个月十号,她的老人机会响一声,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她不认得短信上那一长串字,可她认得那个数,每回响了,都拿给我看一眼,看完了也不说啥,揣回兜里。
面吃到一半,前门的棉门帘让人掀开了。
“黄记,一份牛肉面,打包,取餐!”
一个穿着送餐马甲的骑手进来,头盔没摘,脖子上光溜溜的,啥链子也没挂。
他走到柜台跟前,扭头往靠窗这边扫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是葛耀宗。
他手里捏着手机,站在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黄大姐把打包好的面往柜台上一搁:“牛肉面,加不加辣?”
“不,不加。”
他拎起面往门口走,走到我们桌边,脚底下顿了一下。
“姐,姐夫。”
“叫错了。”我说。
他把头盔往下压了压,掀开门帘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带进一股冷风。
刘婶撇撇嘴:“听说城里那套房子卖了,他在城里待不住,跑县城来送饭了,说县城没几个人认得他。”
黄大姐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他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我妈没回头看,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嚼得嘎吱响。
黄大姐问她香不香,她说香,比刷碗那两年喝的面汤香多了。
她吃完那碗面,拿手绢擦了擦嘴,从棉袄里兜掏出一个手绢包。
手绢包里,是那本新存折,封皮还是暗红色的,边角让她摸得起了毛。
她把存折翻开,搁在桌上,戴上老花镜。镜腿换了新螺丝,不用棉线缠了。
“小舟,你听妈念。”
她的手指头在存折上一行一行往下点。
“两千五。两千五。两千五。”
点到第四行,她停住了,这一行点得最慢:“九千三。”
那是月饼盒里的钱,开春的时候她自己拿去存的,存的那天,她在柜台跟前站了好半天才肯走。
“两千五。两千五。”
一个月一行,一行一声,一年念下来,一个月都没落下。
念完了,她拿指头又点回第四行。
“这九千三,妈不动它。往后你再成家,妈拿它给你添一床新被子。”
“一床被子用不了九千三。”
“那就添两床。”
刘婶在边上笑得直拍桌子,说玉芬你这是要给小舟攒一屋子被子。
我妈也不恼,把存折往自个儿跟前挪了挪,有点不好意思:“妈就认得这种数。”
“认得这种就够了。”
“不够。”我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那种大写的,你教教我。”
黄大姐从围裙兜里抽出那个记工本。
本子更旧了,封皮用透明胶粘过一回。她往前翻,翻到那几十页红手印,拿手掌按着给我妈看。
“玉芬姐,你这五百多个手印,我一页没撕,留着呢。哪天谁再敢说你孟玉芬占了谁的便宜,我拿出来,一页一页给他看。”
我妈看着那些手印,看了好半天,伸出指头在其中一个上点了点。
“这个是前年腊月的,那天水管冻了。”
“你还记得?”
“记得。那天你给我下了碗牛肉面。”
黄大姐别过脸去,拿围裙抹了把眼睛,骂了句这屋里油烟大,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连圆珠笔一起推过来。
我在上面写:贰仟伍佰。
我妈接过笔,握笔跟握那把竹刷子一个样,四根指头一把抓住,照着我写的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地描。
贰字她描了三遍,第三遍才描得像样。
仟字她描得最快,描完了说,这个像个人背着个十字。
黄大姐凑过来看:“玉芬姐,你这字比我写的周正。”
“那是。”我妈说,“我描了半天呢。”
她又让我写了一个壹,一个叁,一个陆,一个个都照着描了一遍。
描完了,她回过头,拿笔头点着贰仟伍佰里头那个伍字。
“一千五那个五,就是它吧?”
“就是它。”
我妈盯着那个伍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描,在旁边另起一行,自己写了一个,写得比哪个都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一个小坑。
我妈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小块,夹进存折里,合上,包回手绢,揣进了她自己的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