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晚第一次见到那棵樱花树,是在七岁那年的春天。
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她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够不着地,手里攥着半根快化了的冰棍。自行车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夹竹桃,开得粉艳艳的。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铁门,父亲用脚撑住车,回头冲她笑:“到了。”
铁门推开,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垄青菜,铁丝上晾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而院子正中央,立着一棵樱花树。
正是盛花期,满树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落,铺了一地碎玉。林晚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冰棍差点掉地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
树下站着一个男孩,跟她差不多大,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毛衣,袖口卷了好几道。他正仰着头看花,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被阳光晒得有些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像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这是沈爷爷家的孙子,沈屿。”父亲把车停好,走过来拍拍林晚的后脑勺,“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小屿比你大两个月,叫哥哥。”
林晚舔了一口快化完的冰棍,歪着头看沈屿。沈屿也看她,目光在她手里的冰棍上停了两秒,很快又移开了。他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走到樱花树下,踮起脚够了一根最低的枝条,使劲拽下来,然后跑回来,把那一小截缀满花朵的树枝递给她。
“给你。”他说,声音闷闷的,耳朵尖有点红。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接过花枝,顺手把那半根冰棍递过去:“给你吃。”
沈屿看着那根被舔得乱七八糟的冰棍,犹豫了一秒,接过去咬了一口。冰棍化得只剩小半截了,他咬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之后用袖子一抹嘴,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春天。
林晚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就离开了,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沈屿的父母在南方打工,把他扔在爷爷家,一年到头见不了一次面。两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倒是正好。沈爷爷是个退休老教师,脾气怪,爱喝酒,喝完酒就坐在樱花树下讲古,讲些乱七八糟的民间故事,林晚和沈屿就蹲在树根旁听,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觉得有意思。
日子就这么过着。巷子窄,车进不来,每天上下学都是走着去。林晚走路慢,沈屿就放慢脚步等她,两个人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晚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学校哪个同学今天被老师骂了说到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换了新围裙。沈屿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没走神。
有一次林晚问他:“你怎么老不说话?”
沈屿想了想,说:“我在听你说啊。”
林晚被这个答案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嘟囔了一句“那你倒是给点反应啊”。沈屿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下次我多‘嗯’几声。”
五年级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比往年都要盛,整棵树像被粉白色的云裹住了。放学回来,林晚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沈屿,你说这树能活多少年?”
沈屿从屋里搬了张小凳子出来写作业,头也没抬:“爷爷说这树有五六十年了。”
“那它能活到我们老吗?”
“应该能吧。”
林晚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我们约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以后每年樱花开了,我们都在树下拍一张照。一直拍一直拍,拍到我们都变成老头老太太。”
沈屿放下笔,看了她一眼。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小星星。
他点点头:“好。”
那年春天,沈爷爷用一台老掉牙的海鸥相机给他们拍了第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小孩站在樱花树下,林晚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沈屿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
林晚拿到照片后嫌弃了半天:“你怎么这个表情啊?跟罚站似的。”
沈屿看着照片,耳尖又红了:“我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紧张。”
林晚翻了个白眼,把照片塞进自己的铁皮铅笔盒里。后来那个铅笔盒换成了笔袋,笔袋又换成了书包夹层,但那张照片一直都在。
二
初中他们还是一个学校,但不同班。林晚在二班,沈屿在四班,教室隔了一层楼。课间的时候,林晚偶尔会跑到四班门口晃一圈,冲里面喊一声“沈屿”,然后看到他抬起头,从一堆男生中间挤出来,走到门口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在不在。”林晚笑嘻嘻地说完,转身就跑,留下沈屿站在门口,无奈地摇摇头,身后的男生们开始起哄,吹口哨的、拍桌子的,闹成一片。
沈屿初中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肩膀也宽了,五官渐渐长开,在年级里居然混了个“班草”的名头。有女生托林晚帮忙递情书,林晚拿着那个粉红色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莫名有点堵。她把情书递给沈屿的时候,语气硬邦邦的:“给你的。”
沈屿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连拆都没拆,直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你不看啊?”
“不看。”他低头继续做数学题,“浪费我时间。”
林晚心里那点堵忽然就散了,但还是故意板着脸:“人家姑娘写得可认真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屿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那你希望我看?”
林晚被这句话噎住了,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随便你。”然后扭头走了。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走着走着,沈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递到林晚面前:“你最喜欢的。”
林晚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含糊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看到小卖部新进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沈屿没回答,只是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林晚跟在后面,嘴里含着那颗糖,觉得今天的路好像比平时短,一会儿就走到巷子口了。
初三那年的樱花季,林晚她爸忽然说要搬走。
“厂里分的新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有阳台,离你学校也近。”父亲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晚晚,咱们终于不用租房子住了。”
林晚正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愣了好几秒,才问:“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
下个月,樱花还没落尽呢。
那天晚上她去找沈屿,沈屿正在樱花树下给他爷爷洗脚。沈爷爷这两年身体差了,腿脚不灵便,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路。沈屿蹲在地上,拿毛巾给他爷爷擦脚,动作很轻,跟他平时粗手粗脚的样儿完全不一样。
林晚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他把水倒了、把爷爷扶回屋,才小声说:“我们家要搬走了。”
沈屿刚把盆放下,手还湿着,水滴答滴答往地上掉。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爸厂里分了房子,在城东,离这儿挺远的。”林晚低着头,抠自己校服袖口的线头,“下个月就搬。”
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那樱花树怎么办?”沈屿终于开口了。
林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咬着嘴唇,使劲眨了眨眼:“我……我每年春天回来。回来拍照。不是说好了拍到老吗?”
沈屿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我等你。”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好得过分,太阳明晃晃的。林晚她爸借了辆小货车,来来回回搬了几趟。林晚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大纸箱里,抱着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那棵樱花树。花开到尾声了,花瓣落了一地,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上,没了盛期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倒有种落寞的好看。
她伸手折了一小枝,上面还缀着几朵完整的花,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日记本里。
沈屿站在院门口,没上前帮忙,也没说再见。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一趟一趟地搬东西。最后一趟的时候,林晚走到他面前,把那个铁皮铅笔盒塞进他手里。
“替我保管。”她说,“照片在里面,明年我回来的时候再拿走。”
沈屿低头看了看铅笔盒,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边角都磨得起皮了。他攥紧盒子,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晚爬上小货车的副驾驶,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车子发动,拐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还站在院门口,瘦高的个子,手插在裤兜里,一直看着车走远。
她把车窗摇上去,眼泪这才掉下来。
三
搬走之后,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新房子确实好,有独立的卫生间,有阳台,不用大冬天跑出去上厕所了。但林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写作业的时候听不到沈爷爷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也没人从窗户外面扔小石子提醒她该上学了。
一开始他们还经常联系。那时候流行写信,一张邮票八毛钱,林晚每个月写两封,事无巨细地汇报新学校的事:同桌是个话痨、数学老师特别凶、食堂的包子比原来学校的大。沈屿回信慢,有时候一个月才回一封,字写得工工整整,内容干巴巴的,林晚每次看完都要骂他“木头”,然后继续写下一封。
初三那年他们还没手机,联系全靠座机。沈屿家没装电话,林晚就打到巷口的小卖部,让老板帮忙喊人。她掐着周六下午的点打,因为知道沈屿那个时间会在家洗衣服。电话那头传来沈屿喘着气跑过来的声音,喊一声“喂”,她就笑得眼睛弯起来。
后来高中了,学业忙了,联系渐渐少了。高二那年林晚她爸生病住院,前后折腾了小半年,她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别说写信了,连觉都睡不够。等事情消停下来,已经是第二年春天。她猛然想起樱花的事,赶紧给沈屿打了个电话。
“今年……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她声音里带着歉意,“我爸刚出院,我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屿说:“没事。我一个人也拍了。”
“啊?你自己拍?”
“嗯。站树底下自拍了一张。”他顿了顿,补充道,“拍得不太好,等你回来补一张。”
林晚握着话筒,鼻子有点酸。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明年,明年我一定回去。”
可高二的明年是高三。高三那年她拼了命地学,每天刷题到凌晨,别说回老巷子了,连给沈屿打电话都成了奢侈。偶尔深夜从题海里抬起头来,她会恍惚一下,想起那棵樱花树,想起树下站着的那个瘦高男孩。
高考结束那天,她出了考场第一件事就是给沈屿打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是小卖部老板,说沈屿昨天刚走,去外地了,好像是提前批录的学校,要提前过去报到。
林晚站在考场外面的树荫底下,手里攥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他们已经有快一年没联系了,她甚至不知道他考去了哪里。
那年秋天她去了省城的大学,读临床医学。课业重得离谱,解剖学的书厚得能当枕头使。她偶尔会翻出那张在樱花树下拍的、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看看,照片上的小男孩表情严肃,眼睛亮亮的。她想给他发条消息,翻遍通讯录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现在的号码。
大一下学期,她试着往老巷子的地址寄了封信,写了沈爷爷收,也不知道能不能到。信里留了她宿舍的电话,让沈屿看到后给她回个音。信寄出去两个多月,没有回音。
她安慰自己,可能沈爷爷搬家了,可能信丢了,可能沈屿忙。
后来就不想了。大学里新鲜事太多了,考试、社团、实习,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想起那个樱花树下的约定,她会笑一下,然后摇摇头继续看她的病历。
大二那年春天,她正上着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摸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樱花开了。我拍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什么呢?好几年没回去,好几年没联系,好什么好?
从那以后,每年樱花季她都会收到一条同样的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她有时候回“好”,有时候回“知道了”,有时候忙起来干脆不回。但那个号码每年都会准时发来,像某种不需要确认的契约。
四
研二那年,林晚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说她父亲在工地上晕倒了,送进医院查出了胃癌,晚期。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了。医生递给她一叠检查报告,术语一串接一串,她自己是学医的,全都看得懂,正因为看得懂,才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像砸在胸口上的石头。
她请了长假,在医院旁边租了间短租房,每天医院出租屋两点一线。父亲化疗之后瘦得脱了形,头发掉光了,颧骨高高凸起,以前能把她举过头顶的胳膊现在连水杯都端不稳。林晚白天强撑着笑脸哄他吃饭,晚上回到出租屋就蒙着被子哭。
那年春天,她的手机又震了。熟悉的号码,同样的内容:“樱花开了。我拍了。”
她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爸病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什么病?在哪家医院?”
林晚把医院名字发过去,沈屿回了个“等我”,然后就没了消息。她也没当回事,以为他只是客气一下。这么多年没见了,他在外地有工作有生活,怎么可能说来就来。
三天后的傍晚,她端着食堂打来的粥往病房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个人正靠在墙边看手机。个子很高,肩膀宽宽地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撑得很好看,头发剪得短短的,侧脸轮廓清晰利落。
她愣在电梯口,手里的粥差点洒了。
那个人抬起头,看到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子。
“林晚。”
是沈屿。
他变了很多,五官长开了,脸上的线条硬朗了,不再是那个耳朵尖会红的青涩男孩。但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像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粥,低头看了一眼:“你爸就吃这个?”
林晚嗓子发紧,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我该多‘嗯’几声吗?”他端着粥往病房方向走,语气轻描淡写,“这次‘嗯’不管用,得亲自来看看。”
沈屿在这边待了整整一周。他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每天一早过来陪床,让林晚回去补觉。他跟林晚她爸聊天,聊以前巷子里的事,聊他爷爷,聊他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把老爷子逗得难得露出点笑容。林晚有一次推门进去,听见她爸在说:“小屿啊,当初搬走的时候,我们家晚晚哭了好几天。”
沈屿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脸腾地红了,冲进去打断:“爸你胡说什么呢!”
沈屿笑了笑,没说话。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约林晚在医院外面的小公园走了几圈。春天的晚上还有点凉,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没客气,裹上了,袖子长出好大一截。
“我爸……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她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很轻。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毕业了打算去哪?”
“不知道。看能留在哪家医院吧。”
“别太逼自己。”他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晚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她扭头看他,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忽然很想问他,你跑这么远来看我爸,到底以什么身份呢?发小?邻居?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问出口。
沈屿走的那天她去车站送他,他上了车又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她喊:“今年樱花你要是还回不去,我帮你拍好了存着,给你寄过来!”
她站在站台上,冲他挥了挥手。
那年樱花季结束的时候,她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从初三到大四,每一年,沈屿都拍了。有时候是樱花盛期的满树繁花,有时候是落花时节的满地碎瓣,还有几张是他站在树下自拍,角度刁钻,拍得一张比一张丑。林晚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愣住了。
是今年的。照片里除了沈屿,旁边还站着沈爷爷。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瘦得脱了相,但笑得挺开心,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沈屿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爷爷肩膀上,冲着镜头笑,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爷爷想你了。明年回来看看吧。
她捏着那张照片,坐在宿舍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五
林晚的父亲没能撑到第二年樱花季。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对不住她。林晚使劲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葬礼办得很简单。她一个人操持的,没通知多少人。沈屿是当天晚上才知道的,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出租屋里收拾父亲的遗物,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明天过来。”他说。
“不用了,都办完了。”
“那我过来陪你。”
“真不用。”她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沈屿,我想自己待几天。”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那你想找人说话了,随时打给我。”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父亲留下的那件旧棉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年春天,她把父亲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处理完所有事之后,她一个人坐车回了趟老巷子。
巷子比记忆里窄了很多,两边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夹竹桃还在,开得没心没肺的。铁门换了新的,刷了黑漆,推开门,院子还在,菜地还在,樱花树也还在。
沈爷爷坐在树下晒太阳,盖着那条毯子,闭着眼睛打盹。沈屿蹲在旁边,拿着一把剪子修剪树枝,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林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樱花树,看着树下的一切,觉得恍如隔世。她走过去,在沈爷爷旁边坐下,轻轻叫了声“爷爷”。老爷子睁开眼看了她半天,浑浊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干枯的手攥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
那天下午他们仨在树下坐了很久。沈爷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林晚问长问短,问她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糊涂的时候对着空气喊“老太婆,晚上多做两个菜,晚晚来了”。
傍晚的时候沈屿煮了面,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吃完沈爷爷困了,回屋睡觉去了。林晚和沈屿坐在院子里,樱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
“今年拍了吗?”她问。
“还没。等你回来一起拍。”
他起身回屋翻出那台老掉牙的海鸥相机——居然还能用。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手忙脚乱地找了个角度,用自拍杆固定好相机,十秒倒计时。
按下快门的时候,沈屿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林晚没躲。
咔嚓一声,定格了。
她把相机拿下来翻看照片,照片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笑,樱花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她忽然想起第一张照片,那个严肃得跟罚站似的小男孩,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以前拍照跟罚站似的。”
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弯了弯:“现在不罚站了。”
“嗯,现在像那么回事了。”
他看着她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林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樱花树下递给她花枝的小男孩。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动了,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孤单、小心翼翼,好像都可以在这个人面前放下来。
“沈屿。”她轻声开口。
“嗯?”
“这些年……谢谢你。”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干燥温热。
“明年还回来吗?”他问。
“回来。”
“后年呢?”
“也回来。”
“再后年?”
林晚扭头看他,他正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像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屿,你是不是傻?我都说了拍到老,你问什么问?”
沈屿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晚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他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说,那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拍。说好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和故作镇定的脸,心里那个松动的地方忽然开出一朵花来。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递过来那截樱花枝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的样子,想起那厚厚一沓按年份排好的照片。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可以一直不变。
她伸出手,学着他当年的样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好。”
尾声
第三年春天,他们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就在巷子口的那个小饭馆里摆了几桌,来的都是老邻居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沈爷爷坐在主位上,喝了两杯酒,红光满面的,拉着林晚的手说:“晚晚啊,爷爷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
林晚笑着给他夹菜:“那您怎么不早说?”
老爷子瞪了沈屿一眼:“这小子不让我说!说什么怕给你压力!”
林晚扭头看沈屿,他正低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婚后第二年,他们搬回了老巷子住。沈屿把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窗户新门,院子里铺了青石板,但樱花树没动,原封不动地留着。沈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天气好的时候沈屿会把他背到院子里,放在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
那年樱花又开了。比哪一年都盛,整棵树像烧起来了一样,粉白粉白的。
沈屿把相机架好,跑回来站到林晚旁边。林晚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小丫头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爷爷,看镜头!”沈屿喊了一声。
沈爷爷坐在躺椅上,颤颤巍巍地比了个剪刀手,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倒计时结束,咔嚓一声。
林晚把照片导出来看,画面里:樱花如雪,沈爷爷坐在中间笑得慈祥,她和沈屿一左一右站在两边,她怀里的小丫头睡得人事不知。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金边。
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男孩站在樱花树下,把一截花枝递给她,耳朵尖红红的。
原来从那时候起,这场漫长的约定,就已经开始了。
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沈屿正抱着女儿在樱花树下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小丫头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东张西望,伸手去够头顶的花瓣。
林晚靠在窗框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
她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