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周叙川当着全班的面把夏栀的情书撕成两半,笑说她也配喜欢校草,唐若晴在人群里假装替她解围,实则让羞辱越传越广。年级第一江屿白捡起碎纸时红了眼,因为信里写着的那场雨中相救,明明是他。夏栀从被嘲笑的告白者变成追查真相的人,裴嘉树帮她调出记录,蒋禾却握着被删掉的关键录像。等周叙川和唐若晴以为她只能认输,夏栀当着全校揭开冒名顶替与恶意设局,江屿白也终于把迟到的告白还给她。
正文
一、讲台上的退信
班主任刚走出教室,周叙川就把一封粉色情书摔在了讲台上。
“夏栀,过来拿你的东西。”
夏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抽出信纸,挑了一句念:“从那天你在雨里扶住我开始,我就总忍不住看向你。”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周叙川抬眼看她,手指捏住纸张两侧,慢慢撕成两半。
“你也配喜欢我?”
夏栀扶着桌沿,指尖压在一道旧划痕上。她写了两遍才写好的信,半张落在讲台上,另外半张被他夹在指间,像一件可以随手展示的东西。
窗边的值日表翘起一角,电风扇还在转。
她走过去,伸手夺回那半张信纸。
“还给我。”
周叙川没料到她会直接来抢,手指松开,笑意却没收:“不是送给我的?现在又舍不得了?”
“你可以拒绝。”夏栀把纸翻过去,盖住上面的字,“不能念给别人听。”
前排男生已经拿起落在讲台边的信封,准备往后递。夏栀横过一步,挡住他的手:“还有这个。别再传了。”
男生看了一眼周叙川,嘟囔着“开个玩笑”,把信封放下。
粉色封口处沾了粉笔灰。夏栀用拇指擦掉,灰反而蹭进纸纹里。信封是她从文具店一沓一块钱的散装信封里挑的,没有贴画,只有右下角一个认真写好的名字。
现在那个名字缺了一笔,被周叙川撕开时扯掉了。
唐若晴从座位上追过来,伸手拉她:“栀栀,先回去吧,大家都看着呢。”
“你让他把剩下的还我。”
“我替你说。”唐若晴声音放轻,又转向讲台,“周叙川,她就是一时冲动,你别当真。”
夏栀看向她。
昨天晚自习,也是这个声音,说周叙川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她总得主动一点;说他只是看起来难接近,收到信一定会高兴。
那时唐若晴还替她压平了信纸。
“不是一时冲动。”夏栀把手抽出来,“但我现在知道,送错了人。”
教室里静了短短一瞬。
周叙川脸上的笑淡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收回。”
夏栀伸手去取讲台上的另一半纸。周叙川按住纸角,俯身压低声音:“别弄得像我欠你什么。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所以我没有让别人替我承认。”
她没有拔高声音,只看着他的手:“你当着全班撕了它,还不够吗?”
靠门的女生放下了捂嘴的手。原先跟着起哄的人也开始低头翻书,只有后排还有人举着手机。
周叙川扫了一眼那些镜头,终于挪开手,站直了些:“行,退给你。以后别再往我桌子里塞这些,大家好好学习不行吗?”
夏栀把两半纸对齐,边缘怎么也合不上。她弯腰去找掉下的第二页,唐若晴却又握住她的胳膊,挡住了过道。
“我陪你出去洗把脸。”
“不用。”
唐若晴没再劝,垂在校服口袋旁的手机却亮着。刚才她站在侧面录下的短视频,已经发进了年级群。
视频从周叙川念信开始,到夏栀说“我收回”之前结束。
下面立刻有人问:“二班的?真的假的?”
她低头打字:“别乱传,她现在很难受。”
消息发出去,她又截下群里不断增加的回复,点开宣传部招新负责人的聊天框。
对方上周说过,宣传部缺能抓住校园话题的人。
唐若晴输入“这是我刚拍到的现场,十分钟应该能覆盖全年级”,停了停,删掉“应该”两个字,才按下发送。
“手机都收起来!”
裴嘉树从后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班级量化检查表。见过道围了人,他把表夹进点名册,先催后排关录像,再把掉在地上的信封碎边、周叙川碰倒的笔和几张草稿纸收起来。
“隔壁班老师就在办公室,非得把人招来?”
他把笔放回周叙川桌上,又朝夏栀伸手:“纸给我,先处理掉,这事就到这儿。这个月评优,咱们班只差一分,别因为这个扣分。”
夏栀把信纸往身后收了一点。
“处理掉什么?”
裴嘉树顿住:“留着让别人看?”
“是让别人别看,不是让我扔掉。”
她声音不大,裴嘉树却没能立刻接话。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夹着一小截粉纸,便挑出来递给她:“我不是替谁说话。可闹到老师那里,你也得解释为什么写信。”
“我会解释。”
夏栀接过纸边,指腹被粗糙的断口刮了一下:“那他是不是也得解释,为什么要当众念?”
周叙川拿起裴嘉树放回来的笔,转了一圈:“纪律委员都让停了,你还要追着吵?”
裴嘉树把点名册放在两人中间,挡住讲台边缘:“你也少说两句。先回座位。”
这一次,他没再让夏栀交出信纸。
教室门口,蒋禾收起横着的手机。她是来送广播站征稿通知的,恰好赶上这一段,连通知都没放下,就录了近两分钟。
屏幕里,夏栀正问“他是不是也得解释”。
蒋禾拖动进度条,把这句话划出了预备剪辑范围,只留下念信、撕纸和围观的人脸。上一次她因为没核实社团冲突,被指导老师停了两周的稿,这一次有现场画面,总不能再算凭空编造。
广播站下个月选学生负责人,她不能一直只写失物招领。
“蒋禾。”裴嘉树认出她,“别发,班里正在处理。”
“我留个素材。”她把手机扣在通知单下面,“是不是能播,还要给老师审。”
周叙川听见“播”字,脸色微变:“这种私人小事有什么好播的?拍得不全,容易误会。”
“原片我没删。”蒋禾看了他一眼,“怎么剪再说。”
夏栀转过身:“里面有我写的东西。你不能没问过我,就把它播出去。”
蒋禾没有答应,只把征稿通知放到门边空桌上:“我知道了。”
走廊有人抱着作业本经过,最上面一本卷了封皮。夏栀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这封信已经不只在她手里。
有人拿它开玩笑,有人怕它扣分,还有人想拿它做节目。
她低头数了一遍残页。
少了一张。
最后那页写着雨夜的事。球场边飞来的篮球、积水里滑开的鞋底,还有扶住她的人。她那时眼镜掉了,雨水糊住视线,只记得那个人的手很稳,自己左肩却一直没抬起来。
后来,唐若晴给她看了一张周叙川拿伞的照片,还有一截聊天截图。
她就信了。
夏栀绕过讲台,准备去前排桌下找,侧后方却伸过来一张折了角的纸。
江屿白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的座位在窗边,桌上摊着没做完的物理卷,黑笔横在受力图上。那页信原本落在过道里,被椅脚压住了一角,他拿起来时,纸边留着一道浅灰色的印。
“还有这张。”他说。
夏栀伸手去接,却发现他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你左肩是不是受了伤”上,拇指抵着纸背,指节绷得发白。夏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抬眼。
江屿白眼眶红了。
不是熬夜后那点倦色。他嘴唇抿着,像有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回去。夏栀从没见他这样,连上次竞赛报名漏了他的名字,他也只是独自去办公室补材料,回来继续做题。
“你……”她停住,手还搭在信纸另一端。
江屿白看向她握着的两半纸,又扫过讲台旁的周叙川。片刻后,他松开手,把那页信完整地交还给她,只说:“别再喜欢他。”
夏栀没有接这句劝告。她把最后一页叠在碎纸下面,注意到江屿白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刚才弯腰捡纸,用的也是左手。雨里那人将她往檐下带时,袖口同样卷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道细小的旧疤。
她的视线停在他腕间。
唐若晴在身后喊她回座位,夏栀站着没动,只把信纸攥稳了些。
“你是不是知道,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二、道歉稿换了主人
夏栀没等到江屿白的回答,手机先亮了。
她刚在学习小组里发出一句“请把偷拍视频撤回”,下面就弹出提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回到座位,练习册上压着一张打印纸。
“本人夏栀,因个人感情问题纠缠周叙川同学,影响班级秩序……”
落款处留了空,旁边连笔都替她摆好了。
唐若晴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先签吧。你签了,周叙川就不计较,视频也好商量。”
夏栀没碰笔:“谁拍的?”
“现在追究这个有什么用?”
“谁发的?”
唐若晴伸手替她理卷子的动作停住。前排周叙川转过身,椅背抵着夏栀的桌沿:“你写信的时候没想过后果,现在倒知道怕别人看了?”
夏栀将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没有老师签名,没有日期,只有一整页替她认下的错。桌角那块透明胶带起了毛边,粘着几根粉笔屑,她把道歉稿移开,平放在干净的练习册上。
“这是老师要求的?”
“非得闹到老师那里?”周叙川压低声音,“班级评优下周公示。为了你这点事,让全班跟着丢人?”
旁边原本翻书的同学停了手。有人说大家值日检查都没扣过分,也有人催她签了算了,别让老师追究手机的事。
裴嘉树从后排过来,手里还拿着收拾讲台时留下的文件夹。
“夏栀,措辞可以再改。”他把文件夹放下,“先把事情压住,视频我帮你劝他们删。评优是全班一个学期的事。”
“把我移出学习群,也是为了评优?”
裴嘉树看向唐若晴。
她忙解释:“群里一直有人问,我怕影响大家讨论题目,先让栀栀避一避,过两天再拉回来。”
夏栀看着自己的同桌。唐若晴的手机倒扣在桌上,壳里夹着一张宣传部招新卡,露出“作品与传播效果”几个小字。
“我在群里只发过一句,让他们撤回视频。”
唐若晴没接话,伸手把手机塞进抽屉。
夏栀拿起那支笔。周叙川往后靠了靠,嘴角刚松下来,她却在纸张上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日课间发现于本人课桌,未签署。
随后,她把道歉稿夹进文件袋。
“你干什么?”周叙川伸手来拿。
夏栀按住袋口:“留着。以后老师问起,就不用各说各话。”
他的手停在半空。裴嘉树下意识挡了一下桌边,不让两人碰到。窗台上晾着的抹布没拧干,一滴水落进空花盆里。
“还有,”夏栀抬头,“我什么时候纠缠过你?”
周叙川指了指她的书包:“信不是你写的?”
“我写了一封信。你可以拒绝,不等于你可以替我编别的事。”
“行,救你还救出麻烦了。”
这句话让夏栀捏紧了文件袋。
她原本想先追回视频,现在却不能再绕过那场雨。信里最重要的那句话,是她亲手写下的;可她凭什么认定那个被雨水遮住脸的人,就是周叙川?
“那天,你从哪个门走的?”
周叙川皱眉:“什么?”
“上周三下暴雨,你说扶我去过医务室。后来从哪个门离校,几点?”
“东门,六点十分左右。我爸让司机来接的。”他答得很快,“这也要向你汇报?”
夏栀却记得另一件事。那天她抱着湿透的书包坐在医务室,走廊电子钟跳到了六点二十分。扶她的人袖口沾着泥,替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出去时还绊了一下门口的脚垫。
唐若晴给她看照片时,说周叙川送完她就走了。她当时只顾着道谢,没问过这些。
“我想查离校记录。”夏栀说。
裴嘉树的表情变了变:“你确定是六点十分,东门?”
周叙川看了他一眼:“差几分钟很奇怪?”
裴嘉树没有继续问。上周三他轮值,替老师送过迟归统计表,那晚东门因排水问题临时关闭,表格上盖过“转西门”的章。他记得那枚章,可没拿到原件,他不敢凭印象说死。
周叙川把椅子拉回去:“查吧。最后影响评优,别怪大家有意见。”
有人把夏栀桌边的习题册抽走了。
“那今晚互讲题先别带她了,省得又说我们逼她。”
夏栀认出,那本册子上还有她昨晚帮忙订正的两道题。她松开压着书角的手,没有去拦。
江屿白一直站在过道另一边。直到夏栀拿起文件袋,他才问:“去办公室?”
“你刚才没回答我。”
他看了一眼袋口露出的粉色信纸,眼尾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过了片刻,他才说:“那晚我在学校。”
夏栀等着。
“但不能只凭我一句话。”他将桌边那张被挤落的申请表捡起来,“你要查,我陪你去。”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来替谁作证,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跟着他走出教室。
办公室门半开着,班主任正在给红笔换笔芯。夏栀先把道歉稿放到桌上,再说明信被公开念出、视频被转发的经过。讲到“纠缠同学”四个字时,她停了一次,拿出自己那封被撕开的信。
老师放下笔:“这份道歉稿不是我要求的。你先不要签,班级评优也不能拿来逼人认错。”
夏栀一直绷着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视频,我会要求停止转发。”老师继续问,“但查门卫记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写信,是因为有人告诉我,雨里帮过我的人是周叙川。”她将经过尽量说短,“现在他说的时间,我觉得不对。我想知道事实,不想再听谁说就是谁。”
老师看向江屿白:“你能证明?”
“我能说明我当晚做过什么,也愿意配合核实。”江屿白没有看夏栀,“其他人的进出时间,要查记录。”
班主任沉吟了一会儿,在申请表上写下查阅事由,给门卫室打了电话。原始登记不能带走,也不能拍到无关学生的信息,由裴嘉树这个当晚的值日班干部协助核对,查到的内容先交老师。
走出办公室,夏栀才发现文件袋被自己压出了折痕。江屿白递来一张纸巾,她低头,看到指侧沾了信封上的粉笔灰。
“你不怕他们说,你也拖累全班?”
“评优有标准。”他顿了顿,“不是谁受了委屈,谁就该闭嘴。”
夏栀擦去手上的灰,没有把那张纸巾立刻扔掉。走廊饮水机旁排着两个人,接水的杯子歪了,热水沿杯壁流到托盘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裴嘉树才回来。
他没把登记册带进教室,只拿着老师签过字的核对纸,站在夏栀桌边,先看了一眼前排的周叙川。
“东门那晚六点零五分封闭。门卫登记里,周家的车六点三十四分才到西门,司机报了接他的名字。”
周叙川转过头:“司机来晚了,不行?”
“可以。”裴嘉树将纸收回文件夹,“所以这里只能说明,你刚才说的离校时间和地点对不上,不能说明别的。”
他这句话没有偏向夏栀,却让她第一次觉得,接下来的话能说清楚。
唐若晴拿着水杯走过来,杯盖没拧紧,水洇湿了指缝:“栀栀,记错时间很正常。你别为了证明自己没喜欢错人,弄得大家都难堪。”
“我是在查,我到底认错了谁。”
夏栀把道歉稿从袋里抽出一角,让裴嘉树确认上面的原话:“这张纸也交给老师看过了。谁要求谁道歉,查完再说。”
唐若晴站着没动,水顺着杯底滴在鞋面上。周叙川将桌上的书合起,没再提评优。
裴嘉树却没有离开。他等唐若晴坐回去,才压低声音说:“还有个坏消息。老师让门卫调了你说的那一段监控,但我看见画面里,六点零五分封门的人,显示六点以前就已经走了。”
江屿白抬起头,将正在写的卷子放到一旁。夏栀也停下整理文件的手,核对纸上的时间刚刚有了用处,屏幕上的时间却又对不上了。
裴嘉树把文件夹合拢,封面上还有一道没擦净的胶印。
“那晚监控的显示时间,也有问题。”
三、雨夜十八点十七分
班会刚开始,周叙川就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到了讲台上。
画面里,雨幕压着操场边的路灯,右下角的时间停在“18:17”。一个人影从篮球场方向冲出来,身形模糊,手里像是撑着伞。再往前,画面被雨水打花,只剩一片白。
“她拿这个证明我没救过她?”周叙川站在讲台边,指尖敲了敲截图,“监控时间都对不上,还要拿来开班会审我?”
班里有人低声议论。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留着细长的水痕,靠窗那排桌子底下沾着几颗泥点。
夏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份没有签名的道歉稿。她从第一节课看到现在,纸边已经被指甲压出一道折痕。
班主任王老师看了她一眼:“夏栀,你说要当面核对,那就把疑问说清楚。别变成互相指责。”
“我只问一件事。”夏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却没有翻开道歉稿,“周叙川,你说那天十八点十七分,是你在体育馆后门扶我去医务室。可监控里的人,为什么一直没有正脸?”
周叙川笑了一声:“雨那么大,谁能看清?你不是也说,是我扶的?”
“我是听别人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的?”
夏栀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回答。
唐若晴坐在她旁边,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黑色粉笔灰,像是不小心蹭过了讲台。
周叙川抓住了这点停顿,转身对全班说:“她先写情书,后来发现我没回应,又开始翻旧账。现在连一段模糊监控都能拼成证据。大家说,这是不是太勉强了?”
后排有人没接话,低头翻了两页书。也有人看向夏栀,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裴嘉树站在教室门旁,手里拿着纪律记录本。他原本不想再掺和这件事,班级评优的材料已经交上去,昨天广播站还来问过偷拍视频,闹得越大,班里的扣分风险越高。
可他看着投影上的时间,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张截图是从哪一段导出来的?”他问。
周叙川别过脸:“广播站拿的。”
“哪个摄像头?”
“门卫那边的。”
裴嘉树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讲台前,打开纪律记录本,翻出夹在最后面的维修单:“门卫室这台录像机上个月换过电源板,维修铺的人提醒过,设备时间可能不准。”
周叙川的笑意淡了些:“不准不代表慢了十一分钟。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没说凭猜的。”
裴嘉树看向王老师:“老师,维修单、门卫登记和医务室记录我都带来了。能不能先把时间校对清楚?如果确实是夏栀拼接证据,我会让她当面道歉;如果不是,也不能拿班级评优逼她签那份稿子。”
他说到最后,手指压住了道歉稿的一角。
王老师点头:“可以。把材料投出来。”
裴嘉树把一只旧U盘插进讲台电脑。屏幕上先出现一张泛黄的维修单,右上角盖着修理铺的章,维修时间是那天晚上七点零五分,故障描述写着“录像主机计时偏慢,校时后恢复”。
“这是我家店里的单子。”裴嘉树说,“当天我爸接的活。维修记录上写了,门卫室主机显示时间比标准时间慢十一分钟。”
周叙川抱起手臂:“一张单子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维修之后才慢。”
“所以还有门卫登记。”
第二张照片切出来。门卫的手写本上,江屿白的名字后面记着“18:28,送同学至医务室”,旁边有门卫的签字。医务室值班记录显示,夏栀到达时间是18:31,登记人写的是“男同学陪同,左手擦伤”。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叙川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这只能证明有人送她去医务室,不能证明那个人是江屿白。”
江屿白坐在最后一排,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笔尖停在一道没写完的题上。他一直没参与争辩,直到这句话落下,才抬起眼。
“别用我证明。”他的声音不高,“看视频。”
裴嘉树调出原始画面。时间显示18:17,画面右侧的篮球架旁,夏栀抱着书从连廊下跑过。一个篮球突然从侧面飞出来,她来不及躲,江屿白从另一边伸手挡了一下,球擦过他的手臂,砸到地上。
夏栀站不稳,江屿白扶住她的肩,把她往屋檐下带。雨水很快漫过台阶,伞骨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自己站在外侧,半边校服都淋湿了。
画面没有声音,却足够清楚。
周叙川的身影在六十多秒后出现。他从体育馆后门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另一把伞,朝医务室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撑伞离开。
没有扶人,没有挡球,也没有靠近夏栀。
投影的光落在周叙川脸上,把他原本整理得很好的发型照得发白。前排有人转头看他,刚才替他解释的男生把嘴闭上了。
裴嘉树切回维修单:“监控显示18:17,实际时间是18:28。门卫登记和医务室记录能对上。至于周叙川说的十八点十七分——那时候他还没出现在画面里。”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抽气声。
周叙川伸手按住桌沿:“监控时间错了,画面当然也可能被剪过。谁知道这是不是两段视频拼在一起?”
“原始文件在广播站。”裴嘉树说,“我申请调取时,蒋禾只给了这一段剪辑版。”
“那就更不能当证据。”周叙川立刻接上,“夏栀,你拿一段被人处理过的东西,先认定是我,再倒过来找别人替你圆。你到底想要什么?”
夏栀没有回答他。
她看着画面里江屿白的手。那只手在篮球擦过去后垂了一下,袖口裂开,露出一道红痕。那天她只记得雨水灌进鞋里,记得有人把伞往她这边偏,却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她低头看向桌面。道歉稿上的“本人夏栀”几个字,墨水被她的手掌蹭得有些发花。
周叙川见她不说话,语气又缓了下来:“我承认我后来捡了伞,也问过医务室的人她有没有事。唐若晴当时说,是我帮了她,我以为只是她误会。难道我要为了这种事,专门跑去澄清自己没救人?”
“你刚才说,是你扶我去医务室。”夏栀抬头。
周叙川一顿。
“我什么时候说过?”
“情书里。”他答得很快,“你写的。你自己把人认成了我。”
“你在讲台上念信的时候,没有否认。”
班里又静了一下。吊扇转得不快,讲台边的粉笔盒里落着半截粉笔,盒盖没有扣严。
夏栀拿起那份道歉稿。她原本打算在班会上读完,承认自己给班级带来的麻烦,再要求周叙川删除视频。可现在,纸上那句“因个人感情问题纠缠同学”,怎么看都不像她该承担的错。
她把纸从中间撕开,又将两半沿着折痕撕成四片,放到讲台上。
“我不道歉。”
周叙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解释。”夏栀把手里的最后一小片纸放下,“你为什么让别人以为救我的人是你?你明明只捡走了那把伞。”
“我没有主动认领!”周叙川脱口而出,随即转向唐若晴,“是她一直说照片里的人是我,也是她把聊天记录发给我的。你们都看见了,她在群里说过。”
唐若晴猛地抬头,眼圈很快红了。
“周叙川,你现在把什么都推给我?”
“本来就是你说的。”周叙川压低声音,“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写情书,更没让她误会。”
“你没让?”唐若晴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你收到信以后,为什么还要拿到讲台上念?为什么把她写的那句‘雨里扶住我’念得那么清楚?”
周叙川没接话。
王老师敲了敲桌面:“先别互相推。唐若晴,你说照片是你发的?”
“我只是转发。”
“转发给谁?”
唐若晴看了一眼教室后方的广播站编辑蒋禾。蒋禾今天也被老师叫来旁听,怀里抱着一台平板,屏幕停在黑色的待机页面。她察觉到视线,手指收紧,平板边缘抵住了校服袖口。
“我发给了几个人。”唐若晴说。
“哪些人?”
她咬了下唇,没有回答。
夏栀绕过自己的桌子,站到了唐若晴面前。两人的课桌之间只隔着一条窄过道,地上还有昨天拖地留下的水印,没有完全干。
“那张照片,是你给我的。”夏栀说,“你说周叙川那天穿着白色球鞋,手里拿着黑伞,还说你亲眼看见他送我去医务室。”
唐若晴眼泪掉下来,却没有伸手擦:“你忘了,照片是你亲眼认的吗?”
夏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唐若晴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那张曾经发给夏栀的照片。雨幕里的男生侧身撑伞,鞋面被水打湿,脸藏在伞沿下面。照片右下角被裁掉了一截,原本应该显示拍摄时间的位置只剩半个灰色方框。
“你当时看了好几遍。”唐若晴把手机递过去,“我只说可能是周叙川,是你自己说像他。你写信之前还问过我,难道这些也要算在我头上?”
夏栀没有接手机。
江屿白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却没有替她拿走那部手机。他先看了眼照片,再看向唐若晴:“原图呢?”
唐若晴避开他的目光:“删了。”
“相册里没有,云端也没有?”他问。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像是误触,界面跳出一个文件管理页面。最上方有一个名为“宣传部考察”的文件夹,下面排列着几份相同照片,文件名后缀分别标着“原图”“裁剪版”“传播版”。
唐若晴迅速按灭屏幕。
江屿白没再逼近,只对夏栀说:“别在这里抢手机。让老师保全记录。”
夏栀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有追着情绪走。她转向王老师:“我申请查原始聊天和照片版本,也申请广播站保留完整监控。今天这段剪辑不能再当成结论。”
讲台上的投影忽然暗了,电脑进入休眠。屏幕黑下来前,最后一帧正停在江屿白替她挡球的画面上。
裴嘉树收起维修单,补了一句:“还有,班级评优不能成为逼她签道歉稿的理由。谁拿这个施压,谁就该说明白是谁要求的。”
周叙川盯着他:“你为了班级荣誉,现在倒开始翻旧账了?”
裴嘉树把文件夹扣好:“我是不想班级荣誉建立在一个女生替别人背错上。”
门外走廊的灯亮了一排,雨后的水从窗框缝里慢慢流到墙角。蒋禾低头看着自己的平板,屏幕重新亮起,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周叙川。
只有一句话:
“把原片删掉,否则你也别想留在广播站。”
四、删掉名字的人
“我申请当着王老师的面,查看唐若晴发给我的原始聊天记录。”
夏栀站在讲台旁,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在那张被转发过无数次的截图上。截图里,周叙川的名字清清楚楚,聊天时间却只剩下半截,最下面还有一句被截断的话:照片已经确认,别认错人。
唐若晴的手指搭在桌沿,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掉了颜色的粉。她抬头看夏栀,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很稳:“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夏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我要核对。”
班主任王老师没有立刻表态。讲台上的粉笔盒缺了一角,里面还放着昨天没用完的半截粉笔。周叙川靠在窗边,双手抱着胸,像是在等一场早就准备好的辩解。
“若晴,”王老师开口,“你说照片是夏栀亲眼认的,现在把聊天记录调出来。只看和这件事有关的部分。”
唐若晴咬了下唇,从抽屉里拿出平板。她动作很快,解锁后点进聊天软件,先打开了和夏栀的对话。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是那张雨夜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体育馆后门的灯光被雨水拉成一片。画面里的人撑着伞,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身形和周叙川确实有几分相似。
“就是这张。”唐若晴把平板转向老师,“我发给她的时候,下面还配了文字,说周叙川那天在体育馆后门救了人。”
夏栀没有伸手去碰,只看着照片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被裁掉的白边,像是从别的图片上截下来的。
“打开云端备份。”她说。
唐若晴的动作停了停:“聊天记录在这里,为什么还要看备份?”
“因为你说这是原记录。”
“夏栀,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为什么会认错人。”
教室里原本压低的议论停了下来。周叙川眉头一皱,朝王老师说道:“老师,聊天记录也可能是她们私下争执。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承认把我写进情书,不能因为几张图片就无限追查。”
江屿白坐在靠墙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他抬眼看向王老师:“如果记录有不同版本,就不能只看当前版本。建议先保全数据,再决定哪些内容和本次事件有关。”
声音不高,教室里却一下安静了。
夏栀看了他一眼。江屿白没有看回来,只把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上面写好的几行字:时间、发送人、文件修改记录。
王老师点头:“按江屿白说的做。若晴,打开云端备份,老师不会翻看无关文件,只核对这次聊天。”
唐若晴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输入密码,屏幕加载了几秒,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张同名照片、三个聊天截图,还有一份没发出去的宣传草稿。
她本想直接点开最新版本,手指却在半空停了一下。
裴嘉树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拿着班级评优登记表。他原本是来提醒王老师下周要交材料的,听见这句话后没有走,反而往前站了一步:“老师,别让她自己往下翻。可以只打开能证明版本变化的页面,其他内容先不看。”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担心什么?”
“班级评优。”裴嘉树攥紧登记表,“这件事已经影响到班级了,但如果证据处理不规范,最后不管谁对谁错,都会被说成我们班在互相栽赃。我不想为了尽快结束,留下第二个麻烦。”
这话不算替夏栀说话,却让她把手机握得更紧。裴嘉树之前劝她签道歉稿,是怕丢掉班级评优;现在他愿意让事情继续查,也是因为不想让全班被一份没有依据的材料拖下水。
唐若晴没接话。
王老师走到她身边:“只点开三个文件。若晴,你自己操作。”
她咬着嘴唇,点开第一个截图。
聊天页面的顶部被裁掉了,原本应该显示联系人的位置只剩下一道灰色横线。夏栀的名字还在对话框里,另一端的姓名却被切得干干净净。
第二张图也是一样。
第三张图的文件名后面多了一个小标记:修改于周一十九点三十二分。
王老师皱眉:“为什么聊天对象的名字被裁掉?”
“可能是截图时不小心。”
“连续三张都不小心?”
唐若晴把平板往回收:“这不能说明什么,截图本来就是我整理过的。”
夏栀盯着屏幕:“你整理过?”
唐若晴终于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
夏栀没有追问她的表情,只指向文件夹底部:“那份草稿也请老师看。”
“那是宣传部的练习稿,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文件名上写着‘雨夜救人事件预计传播量’。”
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周叙川从窗边站直了:“她做宣传练习,写个标题有什么问题?难道学生会宣传部连热点案例都不能分析?”
“可以分析。”夏栀说,“但照片、聊天记录和我的情书,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你的热点案例里?”
周叙川脸上的笑意淡了。
王老师让唐若晴打开草稿。页面里列着几个传播标题,后面标着预计浏览人数和转发量。其中一条标题写着:校草雨夜救人,普通女生深情告白。
下方配图,正是那张被调换过的雨夜照片。
夏栀看着那行字,胃里像压了一块冷硬的东西。她曾经在雨里站了很久,手脚被江屿白护住,醒来后只记得伞沿、湿透的校服袖口,还有一个人替她挡住飞来的篮球。
后来唐若晴把照片发给她,说那个人是周叙川。
她就信了。
不是因为周叙川有多耀眼,而是因为那段经历确实发生过。她只是把真正做过的人,认成了另一个被人推到她面前的名字。
“申请保全这些版本。”夏栀转向王老师,“包括文件修改时间、原图和草稿。我不私自翻她的其他文件,也不要求现在公布所有内容,但请老师把相关记录交给年级组核对。”
唐若晴猛地抬头:“你要把我送去处分?”
“我只是不替你删掉证据。”
这句话落下,周叙川的脸色彻底沉了。
王老师拿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文件信息,又让裴嘉树去办公室借一台电脑,按流程导出相关记录。裴嘉树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老师,广播站那边今天是不是也要用这段视频?如果原片在他们手里,最好一起登记。”
蒋禾的名字被提出来,后排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王老师说:“我会联系广播站老师。”
唐若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现在满意了?你们都觉得是我一个人做的。”
“难道不是你改的照片?”夏栀问。
“是我改的。”
她说得很轻,手却一直按着平板边缘,指节发白。
“照片是我从另一张里调换的,聊天截图也是我裁的。标题是我写的,预计传播量是我填的。”唐若晴看向夏栀,“因为只要事情够热,宣传部老师就会注意到我。我报名考察了两个月,做了三次海报,最后每次都只能给别人打下手。你呢?你什么都不用争,还是有人替你挡球、替你送医务室,连情书都有人认真收着。”
最后一句落下,江屿白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夏栀没看他,只问:“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个人是周叙川?”
“因为周叙川愿意配合。”唐若晴说,“他知道我在做宣传,也知道照片不是他。”
“他知道?”
周叙川立即开口:“我只知道她想做一个普通的校园话题,不知道她会把谁的照片换掉。夏栀,你别听她把什么都推给我。”
唐若晴转头看他:“你不知道?那天你明明听见医务室的人叫江屿白的名字,还把那把伞拿走了。你说只要没人问,就没人知道是谁救的。”
“你有证据吗?”
“聊天记录里有。”
周叙川走过去,直接挡住了平板:“她现在情绪不稳定,谁知道是不是现编的?”
王老师厉声道:“周叙川,退开。”
周叙川站着没动,直到裴嘉树把电脑放到讲台上,提醒道:“老师,刚才那份草稿的修改记录已经导出来了,不能再覆盖。平板先放桌上。”
他这才松手,往后退了半步。
王老师盯着唐若晴:“你说周叙川事先知情,具体是什么?”
唐若晴打开另一个备份文件。里面没有完整聊天,只有一段语音转文字,时间显示在情书被退回的前一天。
“标题可以用‘校草收到情书’。”周叙川的声音断断续续,“别把救人的人写太清楚,留点悬念。到时候她自己会说是谁。”
教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周叙川伸手要抢平板,王老师挡在中间:“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通知年级组。”
“这只是开玩笑。”他立刻换了语气,“我根本没让她公开羞辱夏栀,是她自己剪的片段。”
唐若晴盯着他:“你还说过,班会那天把情书放讲台上,大家才会相信你有多受欢迎。”
周叙川的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就走:“我和她没有关系。所有聊天、照片、草稿,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周叙川。”夏栀叫住他。
他停在门边,却没有回头。
“你退回情书的时候,为什么说‘别再纠缠我’?”
“你写给我的,我当然可以拒绝。”
“可你明知道那封信不是写给你的。”
周叙川握住门把手,门栓有些松,金属片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亮着,地上还留着体育课带进来的几颗泥点。门合上后,教室里没人马上说话,只有平板的风扇声持续了一会儿。
唐若晴低头看着桌面,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没伸手擦。
“我承认我想靠这件事进宣传部。”她说,“但周叙川确实提前知道。他说只要事情传开,老师就会把宣传报道交给我。现在他把我推出去,自己倒干净了。”
王老师让她先把平板交给年级组,并通知她暂停参加宣传部考察,等待调查结果。唐若晴脸色发白,仍然把设备递了过去。交出前,她忽然对夏栀说:“你以为江屿白帮你,是因为你特别吗?”
夏栀抬眼。
唐若晴别过脸:“他只是看不惯他们。”
她说完便跟着王老师出了教室。
江屿白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夏栀旁边,把那张被笔划破的草稿纸折起来。纸上只有一句算式,后面却多了一道深深的黑线。
“别听她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不对?”
江屿白停了两秒:“如果只是看不惯,我不会陪你去查门卫登记,也不会把那天的时间记下来。”
夏栀的指尖碰到桌角那道旧划痕,没再问。她想起雨里的伞柄,想起那只一直护在她肩侧的手,心口发紧,却没有立刻把答案说出来。
与此同时,广播站的编辑室里,蒋禾正把一张存储卡插进电脑。
屏幕上,原始录像比她剪好的版本多出三十七秒。画面里,周叙川站在体育馆门口,清楚听见有人喊“江屿白”,却低头捡起了那把伞。
蒋禾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她原本准备删掉这一段,只留下周叙川撑伞离开的画面。那样节目标题会更抓人,自己也能靠这次爆料争编辑负责人。可就在她准备覆盖文件时,手机亮了。
周叙川发来一条消息:
“原片删掉。别逼我把你上次失实报道的处分记录交给老师。”
紧接着又是一句:
“不删,就一起受处分。”
蒋禾盯着那两行字,手停在删除键上。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二点零四分,窗口外,广播站门上的玻璃映着空走廊,没人经过。
她没有删除,只把存储卡从电脑里拔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五、午间直播改了稿
“我申请的是澄清,不是让你把退信再播一遍。”
夏栀摘下耳机,放在广播站的桌上。电脑里的预览停在她低头捡信的画面,标题还写着《一封情书引发的告白纠纷》。
视频里有周叙川退信时的笑声,却没有她追问救人经过的那一句。
蒋禾伸手按了暂停:“大家已经看过短视频了,节目总得有个开头。”
“所以你又选了我最难堪的那一段。”
广播室的窗户开着半扇,窗槽里积着灰。指导老师去教务处取审核表,桌上留着夏栀刚交的更正申请,杯子底下压着一圈没擦净的水痕。蒋禾把鼠标挪回剪辑轨道,没有看她。
“这是初稿,还能改。你把查证的部分给我,我放后面。”
江屿白站在夏栀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下方:“原片二十多分钟,成片四十三秒。删掉的部分呢?”
蒋禾关掉了文件属性。
“拍摄素材不可能全部公开。”
“可以交给老师核验。”夏栀说,“不该公开的隐私不播,和事实有关的不能删。”
蒋禾没接话。她的手机亮了,消息预览正好朝着桌边。
周叙川:我到门口了。卡给我,电脑里的也清掉。
底下还有一句:你上次的警告还在,想再来一次?
蒋禾迅速翻过手机,椅子腿擦着地面往后退了些。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周叙川走进来,先看见江屿白,又看向桌上的申请表。
“还真准备全校播?”他把门带上,语气仍旧平稳,“班里的事,老师已经在查了。你们这样闹,最后谁好看?”
夏栀把申请表从他手边抽走:“谁做过什么,就让谁承担什么。”
周叙川没有接她的话,转向蒋禾:“存储卡是我借给你的,还我。”
“卡是广播站登记的。”门口传来裴嘉树的声音。
他手里夹着设备借用簿,袖口蹭了一道蓝墨水。原本老师只让他送午间设备使用记录,他听见争执,便停在门外翻了登记页。那张卡的编号、领用人和日期都在,领用人一栏签的是蒋禾。
周叙川脸上的笑淡了:“我说的是另一张。”
“那就说编号,我请老师一起核对。”裴嘉树没往前逼,只把本子摊在空桌上,“我之前也劝她别闹,觉得班级评优要紧。可不能为了评优,把记录也改了。”
门边放着一把缺了橡胶套的扫帚。周叙川往后挪了半步,鞋跟碰到扫帚柄,没有再提卡。
蒋禾盯着那本登记簿,忽然问:“夏栀,你是不是一定要在广播里提是谁剪的?”
夏栀看了她一会儿:“你想让我怎么说?”
“素材不完整,核实后更正。”蒋禾声音低下来,“原片我给你。你不用替我说好话,只要别提我早就看过那段。”
江屿白的手指收紧,正要开口,夏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她自己往桌前走了一步,把申请表翻到更正理由那一页。
“昨天他们要我签道歉稿,也是想省掉一部分经过。”
“我没有当众念你的信。”
“可你留下笑声,删掉解释。别人看到的,就只剩下我纠缠他。”
蒋禾别过脸。墙上还贴着她做的招新海报,署名旁有一行铅笔批注:新闻稿必须核实来源。上学期那次处分谈话之后,指导老师让她亲手写上去,她一直没擦。
“负责人考察下周开始。”她说,“我再出一次错,就没机会了。”
夏栀没有许诺帮她求情。
“我只答应完整陈述。你删过什么,现在又交出什么,都按事实说。”
周叙川忽然笑了:“听见了?你替她出头,她也不会放过你。”
“她没让谁替她受罚。”江屿白看着他,“你才在要卡。”
门被重新推开时,唐若晴站在外面,手里握着平板。她身后跟着广播站指导老师刘老师,显然已经在走廊里说过话。
“卡不能给他。”唐若晴进门就说。
周叙川皱起眉:“你又想干什么?”
她把平板放到刘老师面前,屏幕上是尚未截取的聊天界面,日期和上下文都在。
“我提交他安排拍摄的记录。请老师查原对话,不要只收我的截图。”
夏栀没有伸手拿平板。刚在教室里露出的版本记录还没有查完,她不会因为唐若晴换了指认对象,就再次相信一句话。
刘老师让唐若晴坐下,当面往前翻阅。聊天里,周叙川先问夏栀什么时候递信,接着让唐若晴确认后排的拍摄位置,还特意嘱咐她别让夏栀知道。
周叙川伸手去碰屏幕,被刘老师挡住。
“我只是怕她纠缠,留个凭证。”
“那你为什么让我拍她的反应?”唐若晴抬头,“昨天你说照片都是我弄的,今天又要蒋禾交卡。最后是不是就剩我一个人认?”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指甲抵在平板边缘。刘老师问她为什么现在才交,她嘴唇抿了很久,才答:“我还想保住考察资格。我以为他会帮我解释。”
夏栀看向她:“你可以证明他知情,但不能拿这个抹掉你改照片的事。”
“我知道。”唐若晴声音很轻,“记录里也有我答应的话。我没删。”
刘老师把几份材料分开放好,让周叙川停止接触设备,随后拨通王老师的电话,请他来带两人回去配合核查。周叙川还想说午间播出会影响学校,刘老师直接打断:“播出什么由老师审核,不由你决定。”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蒋禾一眼。
这次蒋禾没躲。她从读卡器里取出存储卡,连同电脑里的原始素材目录,一起递给刘老师。
“有两段录像,还有拍摄时收进去的声音。之前的短片是我剪的,不是文件损坏,也不是没拍到。”
说完,她把那份旧稿抽出来,在首页写下“撤回”。
刘老师没有立刻接稿,先让她复制原文件,核对拍摄时间,再将卡装进标有日期的袋子。广播室里只剩鼠标点击声,走廊有人提着饭盒经过,饭盒盖没扣好,被同伴提醒了一句。
“我想最后做一次更正播报。”蒋禾抬起头,“不是独家,署名也不用留。剪掉的部分,我自己说明。”
刘老师看着她:“编辑职务从今天起暂停。午间由我审稿、控台,你只负责读经核验的更正说明,不能临时加话。接受吗?”
蒋禾点头,把写着“值班编辑”的牌子从桌边取下,放进抽屉。那是她开学时自己打印的,边角贴了透明胶,揭下来时带起了一点桌面的旧漆。
距离午间广播还有二十分钟。
裴嘉树去补交校时依据,唐若晴的对话记录由两位老师核验留存。夏栀坐在空椅子上,逐项核对更正稿里的日期和姓名。江屿白将一盒温牛奶放在她手边,吸管已经拆掉外包装。
“你还没吃饭。”
“等这页看完。”
他没有催,只把稿纸往亮处移了移。夏栀握住牛奶盒,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抖。刚才对着三个人,她一句话都没退,此刻反而连吸管口都对不准。
江屿白接过来替她插好,又放回她手里,没有多看。
“你会不会不想让别人知道雨里那件事?”她小声问。
“以前觉得没必要解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写错过名字的旧报道上。
“现在不能再不说。”
夏栀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把更正稿上最后一个错字划掉。这次,江屿白的名字后面没有多余的推测,只有核对过的时间和经过。
十二点整,午间节目的提示灯亮起。
刘老师坐在控制台前,审核稿压在手边;裴嘉树守着校时材料,夏栀和江屿白坐在玻璃窗外,能够看见蒋禾面前的播放列表。原来那段四十三秒的视频已被移出待播区,新的文件按核验顺序排好,未成年人无关的私人对话全部作了遮蔽。
蒋禾戴上耳机。话筒打开前,她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露出的编辑牌,没有去碰。
校园里响起午间广播的开场音乐。食堂窗口还在报菜名,教学楼下有人停住脚步,等着那条已经预告过的“告白纠纷”。
蒋禾把旧稿从面前撤开,声音起初有些紧,第二句便稳了下来。
“今天撤回原定节目。关于此前传播的退信视频,我先作更正。”
刘老师的手停在播放键旁。蒋禾看着审核稿,没有省去自己的名字。
“我是剪辑者蒋禾。先更正我删掉的那一段。”
六、海报撤下之后
午间广播重新接通时,蒋禾没有播放那段剪掉一半的退信视频。
她把原始录像投到大屏上,先对着话筒说:“上一版节目存在事实删减和误导,我现在更正。接下来播放的内容,已经由王老师、门卫和广播站共同核验。”
教学楼里的喧闹慢慢停了。
屏幕上,雨水横着打在体育馆后门。时间显示是周三晚七点十六分,江屿白从台阶下冲过来,手里那把旧黑伞往夏栀头顶一扣,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夏栀摔倒后,膝盖擦破,扶着墙没站稳。江屿白蹲下去,先看她的伤口,又把伞柄塞进她手里。
“别动,我去叫人。”
他转身跑向门卫室,画面被雨幕遮了几秒。周叙川从体育馆侧门出来,站在檐下,鞋底沾着一层湿泥。他看见地上的校牌,弯腰捡了起来。
随后,江屿白带着门卫回来。
门卫在录像里问:“谁救的人?”
江屿白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周叙川就站在两步之外,听得清清楚楚。
画面停住,蒋禾没有立刻切走。广播里只剩下电流声,和窗外扫过树叶的风。
“这段为什么之前没有?”有人在走廊里问。
蒋禾盯着控制台,手指按在桌角那道旧划痕上:“因为我剪掉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夏栀坐在广播站靠墙的位置,校服袖口还留着早上沾到的粉笔灰。她没有看旁边的人,只看着屏幕里那把被周叙川拿走的黑伞。
原来那天她追问周叙川时,他说“我只是路过”,并不是因为他救过她,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救人的人是谁。
视频继续播放。
周叙川拿着校牌走到江屿白面前,笑着问:“你不冷?”
江屿白没回答,只从他手里拿回校牌。
周叙川偏头看了眼夏栀,目光在那把伞上停了片刻,随后说:“伞我先拿走,明天还你。”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纠正旁边赶来的同学。
广播室里,王老师翻着刚拿到的核验记录。门卫登记簿的复印件压在最上面,七点十七分,来人姓名写的是江屿白;体育馆值班老师的签字也证明,周叙川当晚没有参与救助。
裴嘉树站在控制台旁,手里拿着一张时间表。他的鞋边还粘着两点干掉的泥,像是刚从门卫室赶回来。
“广播室的系统时间比门卫登记慢了三分钟。”他开口,“我调了当天广播室的开关记录、体育馆摄像头和门卫登记,全部按校铃时间校准。录像里的七点十六分,对应门卫登记的七点十七分,误差不是剪辑造成的。”
周叙川坐在后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身边的同学往旁边挪了挪,桌下露出的海报卷边被鞋尖压住,白色纸筒上还印着他的名字。
蒋禾没有停。
“下面是第二段音频,来源是广播站原始存储卡。音频没有公开同学隐私,只保留和本次事件有关的内容。”
一阵杂音后,周叙川的声音传出来。
“那把伞你拿着,别人问就别说是谁。她不是喜欢校草吗?让她自己猜。”
唐若晴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那情书呢?她真的写了。”
“先别给她,等班里人多的时候再退。放心,大家只会觉得我有魅力。”
录音到这里,周叙川的笑声很清楚。
后面还有蒋禾的声音:“要是她闹起来怎么办?”
周叙川答:“她拿不出证据。就说是误会,最多让她丢一次脸。”
广播站里没人动。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往前走,最后停在“周叙川:我会让人把照片发出去,标题就写校草拒绝普通女生”。
周叙川站了起来:“这段录音不完整。”
王老师抬眼:“不完整不等于不存在。原始文件和剪辑版本都在这里,你可以申请复核。”
“蒋禾,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删掉。”蒋禾终于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所以我已经把原卡交给老师了。你说得对,文件不该只由我一个人保管。”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书面说明,面向广播话筒念道:“我承认自己为了节目热度,剪去了能够证明救助者身份的画面,并使用了‘告白纠纷’这样的标题。我没有及时核验,也曾接受周叙川要求继续删证据的指示。学校对我的编辑资格暂停,是我应承担的后果。”
这番话让走廊里的议论停了几秒。
蒋禾一直想靠一条爆料坐上学生媒体负责人的位置,可真正把完整录像放出来,她也等于把自己从原来的位置上推了下去。她攥着说明书,纸边被指甲压出一道折痕,仍旧没有改口。
“但我不会再把事实剪成我想要的样子。”
王老师接过话筒:“学校已启动调查和处分程序。周叙川在明知救助者为江屿白的情况下,利用信息差误导同学,并组织传播羞辱性内容;唐若晴篡改聊天截图、调换照片,参与制造误导。相关证据已经封存,后续由年级组和德育处共同处理。”
周叙川看向夏栀,终于没办法继续维持那副温和体面的样子。
“夏栀,我当时只是开玩笑。”他压低声音,“你也没真的受到什么伤害,事情闹到处分,对谁都不好。”
夏栀把桌上的更正申请收进文件夹,扣好夹子。
“我在全班面前被退信,被拍下来,被写成笑话。你现在说对谁都不好,是因为你也要承担后果。”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只是把事情说完整。”
她语气不高,广播室外的人却听得清楚。
周叙川的手撑在桌沿,桌角有一小块掉漆。他盯了她一会儿,转向江屿白:“你也要陪她闹?不就是一把伞,几句玩笑?”
江屿白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
这时,他把一份打印材料放到王老师面前:“还有一项。”
周叙川的脸色变了。
材料是校宣传栏人物海报的发布记录。周叙川被选为“校园互助之星”,事迹里写着“雨夜主动救助受伤同学”。提交人是唐若晴,审核备注却显示她引用了那张被调换过的照片。
江屿白指着最后一行:“宣传材料已经在校网上线,不能只处理班级里的传播。”
裴嘉树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我刚去看过,宣传栏的海报已经撤下。负责老师让我登记撤除时间,十点五十二分。唐若晴的宣传部考察也暂停,等调查结束再决定。”
周叙川看向窗外。
宣传栏就在操场入口,原本最醒目的那张海报已经被揭走,墙面上剩下一块颜色较浅的胶痕。路过的学生停在那里,看着空出来的位置,谁也没有再喊他的名字。
唐若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自己的手机。她没哭,只盯着那块空墙,像是在算自己辛苦争来的名额还剩多少可能。
“夏栀,”她忽然开口,“我们私下把话说清楚行不行?”
王老师皱眉:“现在不是私下解决的时候。”
唐若晴别过脸,声音低了一点:“我确实骗了你,但我没有想让你被退信。我只是想让宣传部看到我的能力。你要是继续追究,我的考察就彻底没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澄清不等于更正记录。”夏栀拿出另一份纸,放到老师面前,“我申请把错误宣传内容、聊天截图来源、直播更正内容和处理结果一并存档,并在原宣传位置公示更正说明。”
唐若晴抬头:“你还要公示?”
“因为你们是公开传播的。”
她没有把声音提高,手却压住了文件夹边缘,没有后退。
裴嘉树看了一眼申请内容,先前那点担心班级评优受影响的犹豫消失了。他把自己的时间核验记录夹进材料里:“我作为纪律委员,愿意在班级记录上签字。之前我劝你息事宁人,是因为怕影响评优,但现在看来,隐瞒才会影响班级。”
王老师点头:“申请收下。”
周叙川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抓起桌上的校服外套。袖口蹭过门框,留下了一点灰。他走出去时,走廊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却没人像从前那样围上去。
蒋禾关掉直播设备,屏幕暗下来,桌上的半杯温水映出一圈水痕。
“夏栀。”她叫住她,“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夏栀停了停。
“我也没打算现在原谅。”她说,“但你把原片放出来了,这件事我会写进说明里。”
蒋禾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过了几秒,她低头把那张被剪坏的节目单收进抽屉:“我会把自己的责任也写清楚。”
放学后,雨已经停了,操场边的水还没干。夏栀走到教学楼后门时,江屿白从台阶旁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里面是那封被周叙川退回的情书。信纸边角被压皱过,右下方有一道细小的撕痕,像是被人小心对齐后重新粘过。她写下的字还在,只是墨水旁多了一条不明显的蓝色线,补住了裂口。
“我修好了。”江屿白说。
夏栀没有马上接。后门的门栓有些松,风一吹就轻轻晃,远处篮球场传来收球的声音。她看着文件袋里那封信,想起广播中那段被剪掉的雨声,也想起他把伞柄塞进自己手里时,湿透的袖口。
“江屿白。”
“嗯。”
“那天你红了眼,”她轻声问,“只因为我认错了人吗?”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解释那场雨,也没有再把信往前递,只低声说:“不是。”
夏栀抬起眼。
江屿白站在台阶下,校服领口被风吹开一点,里面的白色T恤领边沾着很浅的灰。他看了她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一次不能再躲开。
“我以为你喜欢周叙川。”他说,“也以为你会一直喜欢下去。”
文件袋仍停在两人之间。
夏栀没有接,只问:“那你呢?”
江屿白握紧了手里的信,纸边被压出一道新的折痕。
“我喜欢你。”他说,“比你写那封信更早。”
门栓又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夏栀看着那封修补好的旧信,伸手碰到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