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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4:50

第1章 停供

林晚是在沈薇的直播间里看到那瓶香的。

手机架在调香台的三脚架上。她手上正给一支试香纸编号,眼角余光扫到屏幕上沈薇举着一只琥珀色玻璃瓶,笑得明艳:“今天给大家拆个好东西,陆总专门为我调的专属香,市面上买不到。”

弹幕疯了:什么神仙老公,酸了酸了,陆总还缺老婆吗。

林晚把试香纸放下,拿起手机。

镜头怼近。沈薇拧开瓶盖,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表情管理精确到三分陶醉七分炫耀:“前调雪松,往后压半度,带一点铁锈感,尾巴收得很干净。你们闻不到,但我跟你们说,就是很贵的那种味道。”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雪松往下压半度,加一丝铁锈感,尾巴收干净。

那是她写的。

是她为陆景深写的。陆景深嗅觉只剩百分之五。正常浓度的香他闻不见。林晚替他一遍遍加浓、调阈值。十一版配方,每版区别她闭眼都能拆出来。那个“铁锈感”是为了迁就他残留的嗅觉敏感区——正常人觉得是怪味,他闻着才“有东西”。

这瓶“专属香”,是她的第十一版。

直播还在继续。沈薇对着镜头晃了晃瓶子:“陆总说这个配方调了小半年,专门适配我的嗅觉。什么叫用心,这就叫用心。”

弹幕齐刷刷的“酸了”。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秒。她闭眼,无名指在鼻尖下扫了一下,闻了闻空气里的余味——没闻错。再睁眼的时候,她打开笔记本,登录“深嗅”的配方管理系统,找到陆景深账号下的权限列表,全选,删除。

确认弹窗跳出来:删除后不可恢复。

她点了确认。系统缓存清空。她顺手把整个配方库打包,拷进加密硬盘。硬盘塞进调香台最下层抽屉,上面压了三本旧版《香料手册》。

手机震了。阿棠发来消息:“晚姐,沈薇直播你看了吗?她那个香——”

“看了。”林晚回。

“那是你的配方吧?我一看那个铁锈感就知道——”

“把实验室冰箱里我那个东西清出来。下班前。”

阿棠没再追问。跟了她三年的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办事。

晚上八点四十,陆景深的电话来了。林晚看了一眼,没接。十点十分,他又打了一次。林晚接起来,没说话。

“你把系统权限删了?”陆景深开口直奔主题,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喇叭声,应该在车上。

“嗯。”

“为什么?”

“你想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景深再开口时,语气换了,是他惯用的那种“讲道理”的调子:“晚晚,沈薇那个香是我让她试闻的,品牌明年要签她代言,得让她对产品有体感。配方的事我没有对外说——”

“你说了。”林晚打断他,“你说‘专门适配我的嗅觉’。那句话是你说的。”

“那是话术。”

“你说调了小半年。”

“那也是话术。做品牌的,话术你不会不懂。”

林晚把免提打开,手机搁在桌上,手上继续给试香纸编号。试香纸一张一张过,她闻了闭眼三秒,再在纸上写编号和成分描述。写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她说:“陆景深,那瓶香是我调的。十一版,每一版我改了什么,你连第一版和第十一版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你拿去给沈薇,无所谓,那是你的品牌。但你在直播间里把‘我’从这句话里抹掉了。”

“你自己不愿意露脸,署名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林晚停下笔,“说好我当你的鼻子,你当我的嘴。你替我说话,我替你闻味。那沈薇是什么?你新的嘴?她闻得了吗?”

陆景深没接这句。沉默持续了大概七八秒。林晚太熟悉这个沉默了——这是他“不打算跟你争”的信号。她在这段婚姻里听了十年,每次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今天她不想多想了。

“新批次什么情况?”她问。

“……什么什么情况?”

“我的权限删了,配方系统里那些‘感官描述型配方’没人能复现。你让调香室的人试过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这次是另一种沉默,喉结发紧、呼吸变短的那种。

“试过了。”陆景深声音有点涩,“复现不了。”

“知道为什么吗?”

“你留的那些配方描述……太模糊了。”

“因为我写的配方不是参数,是我的鼻子。”林晚把第十七张试香纸对折,放进玻璃罐,盖紧,“你找别人闻不出来,正常。我写的是‘清晨雪松往下压半度’,那个半度是手感的半度,没人能量化。”

陆景深终于急了:“你至少把配方参数给我。这个东西——”

“你找沈薇闻一下不就行了。”

她挂了。

挂完之后她把那个玻璃罐推到调香台最里面,跟其他二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罐摆在一起。每个罐子里都是对折的试香纸。最早的罐子标签上是十年前的日期,纸都黄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阿棠发来一张截图。是“深嗅”内部群,品控主管发的:年度新品“雪松沁”第一批次被客户投诉,说气味和上一批“不是一个东西”。三个渠道商同时要求退货。

品控主管在群里@了陆景深:“陆总,调香室连夜复现失败了。之前所有新品配方都是……林工那边经手的,我们这里连基础参数都没有。是不是请林工回来一趟?”

陆景深没回群消息。

阿棠跟着又发了一条:“晚姐,你冰箱里的东西我清出来了,放你车上还是放哪?”

“车库左边那个空纸箱。”林晚回。

“你今晚不回来了?”

“回去。收拾东西。”

阿棠没再问。

林晚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房子里灯亮着,陆景深的车不在。她换上拖鞋,走进工作室,拉开抽屉,把加密硬盘、调香笔记、三本旧版《香料手册》装进帆布袋。调香台是陆景深当初给她定做的,台面下刻了她名字缩写。她没动。

冰箱清空了。她拉开看了一下,阿棠做得干净,连保鲜盒都没剩。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贴着“赠品”标签的空香水瓶,拧开盖,在瓶口闻了一下。

瓶子里还剩一点底,干涸的液体挂在瓶壁上。她闭眼,无名指扫过鼻尖。

雪松。铁锈。往下压半度的那个半度。

沈薇送她的“伴手礼”,说是陆景深给品牌合作方准备的香水小样,让她也拿一瓶。林晚当天就闻出来这是自己第七版被淘汰的配方——陆景深说味道“太冲”不让上市的那一版。沈薇把它分装成“赠品”,送到她手里,客气了一句“嫂子也试试”。

那瓶小样,现在被她倒空了。瓶底留着那点干掉的残留。她把空瓶放在调香台正中间。调香台空了,冰箱空了,抽屉空了,只剩这一只瓶子立在台面上。

她去书房拿帆布袋,刚挎上肩就听到车库门响,走出来正好撞见陆景深推开工作室的门。

他一眼看到空台面。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个表情林晚太熟了——他在闻。他在用那百分之五的嗅觉努力分辨这个房间里还剩下什么。

他闻不到。

“林晚。”他叫她,声音带喘,“配方参数。你给我参数就行,别的我让律师跟你谈。”

林晚从书房出来,帆布袋挎在肩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律师谈什么?”

“条件你开。”

“条件我开?”

“股权、署名、钱,都行。”陆景深往前走了半步,“你先把参数给我,新品等不了,渠道那边已经在闹了。”

林晚看了他三秒。这三秒里她把帆布袋换了个肩。然后掏出手机翻到直播回放,点了播放。沈薇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陆总专门为我调的专属香——”

陆景深脸色变了。

“我不是跟你要条件,陆景深。”林晚把手机收回口袋,“我是停供。你的人肉鼻子,今天正式下线了。参数没有,配方没有,署名的事你也别提——你当初让我别露脸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我这个人就是你的‘独门技术’。独门技术停供,不正常吗?”

她绕过他往门口走。

“林晚。”陆景深追到玄关,手搭上她胳膊,“你闹归闹,品牌不能倒。十年了,这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

“品牌是你的。”林晚抽回胳膊,“我只是你的鼻子。鼻子现在不干了。你自己闻不了,你去找闻得了的人。沈薇不是闻得挺好吗?她直播里说了,那个铁锈感很贵。”

她拉开大门,回头补了一句:“冰箱里那瓶赠品,你留着。闻不出来也别扔,那里面是我第七版配方,你当时说太冲不让上市的。你情人拿它当伴手礼送回来,你还挺会过日子。”

门关上。

陆景深站在玄关,过了很久才走到工作室。调香台上只有一只琥珀色空瓶,贴着“赠品”二字。他拿起来,拧开盖,凑到鼻尖。

什么也闻不到。

他又闻了一下。

还是什么也没有。

那只瓶子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手机响了,品控主管打来的。他接了,对方声音很急:“陆总,三个渠道商联名发函了,说不给参数就全线下架。还有……沈薇那边经纪人说,如果新品供不上,代言合同要重新谈。”

陆景深看着手里的空瓶,喉咙里挤出一句:“知道了。明天开会。”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林晚的号码,敲了三个字发过去:“你赢了。”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瓶底那层老残留,是他没有的东西。那是林晚之前用这个瓶子装第十版试香废液时没洗干净留下的,混了三种定香剂和一种改性溶剂。放久了会析出一层油膜。三天后,陆景深会拿它去做成分分析。分析报告出来那天,他会发现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深嗅”任何配方里记录过的材料——而那材料,是他自己三年前签过采购单、被林晚私下截留、从没告诉过他的。

第2章 十年鼻子

林晚在酒店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阿棠发了十五条,陆景深两条。

她把陆景深那两条划掉,点开阿棠的。

“晚姐,陆总让行政联系我,问我你的新地址。”

“我说我不知道。他让财务给我打了一笔钱,说是这个月的工资,多了三个月。”

“晚姐,这钱我能收吗?我有点慌。”

林晚回:“收。你工资正常发,多了的当遣散费。他要是再问地址,你就说我搬去火星了。”

阿棠秒回一个“收到”。

最后一条是早上七点发的:“对了,今天早上调香室的人跟我说,陆总昨晚在工作室坐了一夜。今天早上开会,他让采购部把过去十年所有跟你有关的采购单全部调出来。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林晚没回这条。她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昨晚从家里出来后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睡着。

她掏出随身带的旅行装试香纸,抽了一张,闭眼三秒,无名指在鼻尖下扫了一下。

什么都没闻到。

林晚睁开眼,把试香纸凑近再闻。空白。她知道这张纸上喷的是檀香基底,昨天出门前她亲手喷的。但现在她闻不到。高强度工作后短暂失嗅,这两年越来越频繁,从几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她随手把试香纸扔进垃圾桶,喝了杯热水。十分钟后再闻,檀香回来了,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失嗅时长,十七分钟。频率,本周第三次。

陆景深不知道这事。十年里她替他闻了无数瓶香,从来没告诉他自己嗅觉在衰退。说了他就得重新找鼻子,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晚自己笑了一声。添麻烦?她昨天晚上刚把他的配方权限全删了,现在想这个?

酒店房门被人敲响。阿棠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林晚落在实验室的几支私人用香和一本笔记本。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你昨晚让我清冰箱,我猜你肯定没回家。你每次不回家就住公司旁边那个汉庭。”阿棠把纸箱搁在桌上,眼睛往林晚脸上瞟,“晚姐,你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做梦在调香。”

阿棠没接这个冷笑话,犹豫了两秒才说:“陆总今天早上让人事查你的档案。他发现你入职的时候只签了一份‘技术顾问’的兼职合同,社保是按最低基数交的,没有竞业协议,没有保密条款。人事跟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半天没说话。”

林晚把纸箱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他找什么呢?”

“不知道。但是他让法务部把过去十年你参与过的所有配方整理一遍,要列个清单。”

“列呗。配方描述都在系统里,他又复现不了。清单列得再详细,他那鼻子也闻不出来。”

阿棠张了张嘴,没往下说。

林晚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还有事:“说。”

“陆总让法务查的是……这些配方的发明人署名能不能补。他说你的名字可以加到今年新品上,条件是你回来把参数补齐。”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他这是让法务把‘你回来’三个字写进合同里了?”

“差不多。法务那边说,陆总的意思是,署名和补签合同可以谈,但得先把这一季新品的问题解决。”

“所以他不打算先解决署名,再跟我谈别的。他是先把参数拿到手,署名看心情给。”

阿棠没吭声,默认了。

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陆景深的对话框。昨晚他发的“你赢了”下面多了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阿棠说你不肯给地址。 第二条:署名的事我让法务拟合同了。参数给我,名字给你加上。 第三条:林晚,新品供不上,工厂下个月要停一条线。

她看完了,对阿棠说:“你帮我把这几条截图存一下。”

“存这个干嘛?”

“存证据。他亲口说‘署名的事我让法务拟合同了’,这算他承认署名本来该有我的份。以后真要打官司,这几条就是对方自认。”

阿棠愣了:“晚姐你真要告他?”

“我不告他。我等他告我,或者等他不告我但是需要用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把这几条拿出来。”林晚把手机放下,“你回去跟他说,谈可以,按评香师时薪结算,从十年前开始补。他要是嫌贵,让他去找沈薇闻。”

阿棠走了之后,林晚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2014年3月,景深车祸后第三个月。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她十年前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患者陆景深,男,25岁,车祸后嗅觉丧失,残余嗅觉5%—8%,可感知高浓度单一气味源。建议方案:为患者建立气味替代识别系统,由正常嗅觉者辅助识别复杂气味组合,并翻译为患者可感知的单一或双成分高浓度配方。”

下面一行小字,是三个月后她补的:“试了十七种方案,患者成功识别雪松和檀香。混在一起不行。结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闻。”

那之后的十年,她在每一本笔记的扉页上都写同一句话:替陆景深闻。

林晚翻到最后一页。是上个月写的,笔迹已经稳了,像印刷体:“第十一版雪松配方调整完毕。铁锈感比例下调至0.3%,景深可感知。下一版试试加入微量金属盐,或许能提升他残余嗅觉的刺激阈值。”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添了一行:不用试了。停供。

阿棠进门时看到桌上搁着一板药,锡纸抠了两粒。阿棠问:“又吃这个?”林晚说:“试香之后吃的,压一压。”把药板塞进包里,没再解释。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是本地的。

“林女士你好,我是野径品牌的程野。今天在供应商系统里看到深嗅那边有一个匿名调香师编号刚注销,编号尾数是0327。我查了一下这个编号过去三年经手的配方,一共十九款,其中三款拿过行业奖。我冒昧问一句,这个编号是你吗?如果是,有没有兴趣聊一聊。不是的话,打扰了。”

林晚盯着这个短信看了十几秒。野径她当然知道。国内独立香水品牌里排前三,创始人程野是评香师出身,前几年从国际香精公司出来单干。业内都说他是“人肉GC-MS”——他的鼻子比气相色谱质谱仪还准。

她回了一条:“编号是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对方回得很快:“你给深嗅的供应商合同附件里有你的联系方式。合同走我朋友公司走的账,我看了两眼。另外,你那十九款配方里有一款叫‘霜降’的,前调用了苦橙叶和杜松子混搭,那个比例我试了半年没试出来。你愿意聊聊吗?我请你喝咖啡,不聊深嗅,只聊配方。”

林晚靠在椅背上,打字:“不聊深嗅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闻过‘霜降’吗?”

“闻过。去年行业展会上深嗅的展台,我闻了十几遍。前调苦橙叶压得太重了,中调又太轻,一般人闻不出那个层次。但我闻出来了。那款香不是深嗅调香室能写出来的东西,是有人用鼻子一点点磨出来的。”

林晚看着这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仰头看着酒店天花板。

她闻了十年,磨了十年。陆景深从来没说过“这款香是你磨出来的”。他只会说“这款不错,下一季就用这个”。她以为他不会夸人,原来只是不会夸她。

她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你定地方。”

程野秒回了一个地址,跟着一句话:“你喝什么咖啡?”

“美式。不加糖。”

“好。我也美式。”

林晚正要放下手机,阿棠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急得标点都不打了:“晚姐晚姐,出事了!陆总今天下午让调香室把冰箱里那些试香纸罐子全拆了,说要重新分析你的配方残留!他还把你留的那个‘赠品’空瓶拿去做成分检测了,说瓶底有干涸液体能提取出成分参数!”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那个空瓶里的东西不是配方残留。是她第十版试香时嫌味道不对随手倒进去的废液,里面混了三种定香剂和一种她自己私下改过的溶剂。那款溶剂是她从陆景深三年前签过的一批采购单里截下来的——当时那批货因为纯度不够被品控退回,她看着可惜就拿了一小瓶回实验室自己提纯了,后来发现效果不错就用在了试香里。

陆景深签的采购单。品控退回的货。她截的。

他要是从那个空瓶里分析出那种溶剂,顺藤摸瓜查到采购单上自己的签名,那他就会知道两件事:第一,她手里有他公司采购链上的东西;第二,她用自己的鼻子把被公司淘汰的废料改成了能用的东西。

他要是想告她“侵占公司资产”,证据就在那个瓶子里。

林晚闭了闭眼。当年嫌麻烦没跟他说,现在成了把柄。

她给阿棠回了一条:“别慌。那个瓶子里面的东西,他分析出来最好。”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溶剂是他自己签字退掉的废料。我拿的是他不要的东西。他查吧,查完了让他自己看看采购单上的签名是谁。”

阿棠发了一串省略号。

林晚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程野的短信,补了一条:“明天见面的时候多带一份合同。我看看你们野径的署名条款怎么写。”

程野回得很快:“你这么快就决定合作了?”

“不是决定合作。是先看看你怎么写署名。写得像人话,我就往下聊。”

第3章 第一块骨牌

林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程野正在拆第二包糖,动作没停,只抬了一下眼皮:“前夫?”

“前夫。”

“采购单的事?”

“你耳朵挺长。”

“你手机屏幕亮度调太高了,坐对面看得一清二楚。”程野把糖倒进美食里搅了搅,“他查那个溶剂了?”

林晚没回答,拿起程野推过来的合同翻到第三页。发明人署名栏空着,旁边一行小字:本协议不含任何竞业或保密限制条款。

“你这份合同,法务看过吗?”她问。

“我自己写的。野径的法务就一个人,还是兼职的,平时管管商标注册。合同模板是我从网上扒的,改了几条。”

“难怪写得这么简单。”

“简单不好吗?你看第三页那行字,我写的时候想的是:这姑娘要是被前夫用竞业协议卡着,那她看到这行字应该愿意坐下来跟我聊。”程野喝了口咖啡,“你被卡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签。兼职合同,社保最低基数,没有竞业,没有保密,连发明人署名都没提过。”

程野放下杯子,看了她两秒:“那你前夫的公司做到年销三亿,靠的是你一个连正式劳动合同都没有的人?”

“靠我。”林晚把合同合上,“也靠他自己。他闻不了,但他会卖。品牌、渠道、融资,那些事我干不了。”

“所以你替他闻,他替你卖。”

“差不多。”

“那你现在停供了,他卖什么?”

林晚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陆景深那条消息底下又多了两条:“溶剂的事我们可以谈。你先给我参数,别的都好说。”以及:“林晚,工厂那边真的等不了。”

她把手机重新扣下去,对程野说:“你合同里署名条款只写了名字,没写比例。”

“你想要多少?”

“我没说我要签。我先问——你们野径一款香上市,调香师拿多少?”

“行业标准是销售额的百分之一到三。我给百分之五。”

“为什么给这么高?”

“因为野径没那么多款香。一年最多出三支,我要的是每一支都能站住。调香师拿得多,才会把命押在配方上。”程野把糖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碟子边上,“深嗅一年出十几款,靠的是渠道铺货,配方好不好不重要,包装好看就行。你前夫那套打法,跟做快消品没区别。你在他那儿是耗材,在我这儿是核心竞争力。”

林晚没接这话。她喝了一口美式,太苦了,但她没加糖。

“我有个条件。”她说。

“说。”

“我的鼻子这两年不太好。高强度试香之后会短暂失嗅,十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越来越频繁。你这份合同要是签了,我得告诉你实情。你按我现在的状态定工作量,别按十年前的。”

程野的表情没变,但他把手里那个糖包纸方块拆开重新叠了一遍:“你查过吗?”

“查过。大夫说嗅神经损伤,不可逆。让我减少接触高浓度香料,最好换个工作。”

“你换吗?”

“不换。我只会这个。”

程野把重新叠好的方块放回碟子边:“合同里加一条。每月高强度试香不超过四次,每次间隔三天以上。超出的部分你拒绝,我不扣钱。”

“你这合同是给调香师写的还是给运动员写的?”

“你鼻子是运动员级别的,得按运动员保护。”

林晚正要说话,手机震了。阿棠打来的。她接起来,阿棠的声音急得劈叉:“晚姐,陆总把那个空瓶里的东西分析出来了!他让检测部加班做的,报告今天中午出的。他现在在法务办公室,把采购部的人也叫过去了,好像在查三年前那批货的退货单。他刚才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我从来没见他那样。”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直接进法务办公室把门关了。晚姐,他会不会真告你?”

“让他查。那批货是他签字退的,退货单上有品控主管的签字,有采购经理的签字,唯独没有我的。我拿的是他们退掉的废料,他告我什么?告我偷垃圾?”

阿棠松了口气:“那我就不慌了。”

“你别不慌。你回去把我那个工位的抽屉清一下,里面有个蓝色U盘,是我这些年写的配方笔记电子版。你拿出来放好,别让任何人碰。”

“好。还有,陆总今天上午把调香室三个人叫进去开会,出来的时候那三个人脸色都不对。我听品控主管说,陆总让他们三天之内把‘雪松沁’的新批次复现出来,复现不出来就走人。”

“三天?”

“对。新品发布会大后天,渠道商那边已经催了。”

林晚挂了电话,对程野说:“我前夫那边的事,跟你没关系。但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这个人麻烦不少。”

程野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上面:“我要是怕麻烦,就不做独立品牌了。你签不签?”

“我今天不签。”

“那你今天来干嘛?”

“来看看你合同里有没有坑。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深嗅的新品发布会延期了。三天之内他们复现不出来。”

程野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留的配方全是感官描述。‘雪松往下压半度’这种话,除了我没人能翻译成参数。他找三个外部调香师也没用,那些人连我描述的是哪个品种的雪松都分不出来。”

程野靠回椅背,嘴角慢慢咧开:“林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得延期。”

“意味着整个行业都会知道深嗅的技术底牌是一个不在任何文件上的人。你前夫越晚复现出来,你的名字就越值钱。等他自己撑不住了来找你,你开什么价他都得给。”

林晚没说话,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美式喝完。苦得发涩,但她没皱眉。

“还有一件事。”她放下杯子,“那个空瓶里分析的溶剂,他查出采购单上的签名了。那批货是他签的字退的,退货单上没有我的名字。他要是想拿这个做文章,我建议他先看看退货单上采购经理的签字——她在深嗅管了十年配方,采购单退货单每个月都从她手上过一遍。那批货退回去之后又被采购经理私下转卖了一部分,钱没进公司账。他查我,我就把采购经理的事抖出来。你看他敢查吗?”

程野放下杯子,看了她好几秒:“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他公司待了十年。谁贪了钱、谁吃了回扣、谁把退货料转手卖了,我一清二楚。我只是从来不说。他要是非要把我往墙角逼,那我只能让他看看墙角后面站的是谁。”

程野笑了一声,把合同收进公文包:“行,那今天不签。等你什么时候想签了,给我发消息。合同里我加一条,采购链的事你不需要向我披露,那是你的底牌,你自己攥着。”

“你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但我不想用合同逼你说。你哪天想说了再说。”

林晚站起来,程野也跟着站起来。她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霜降’的苦橙叶比例,我下次告诉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看心情。”

当天下午四点,陆景深打了林晚的电话。响了四声,她挂了。他发了条消息:“你至少把配方参数给我。”

林晚回:“你找沈薇闻一下不就行了。”

过了十分钟,陆景深又发来一条,措辞明显改了,语气软了半截:“参数的事先放一放。我问你,采购单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猜。”

陆景深没再回。晚上八点,阿棠发来一张截图。深嗅内部群发的公告:新品“雪松沁”因“配方优化调整”延期发布,具体日期待定。下面紧跟着一条人事公告:采购部经理张某因“个人原因”离职,即日起生效。

阿棠附了一句话:“晚姐,陆总把你那个空瓶里的溶剂成分和采购单的事压下来了,没提你的名字。他把采购经理推出去顶了。”

林晚回:“他反应挺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我说到做到。他怕我真把采购链的事抖出来,所以先把采购经理处理了,把事压在我俩之间。他现在是想跟我私下谈,不想让这事上桌。”

阿棠发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林晚放下手机,坐在酒店书桌前,把蓝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她十年的配方笔记,每一款香从第一版到最终版的修改记录,时间、原因、试香反馈,全都写着。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停供。然后把U盘里所有跟“雪松沁”相关的文件复制进去,压缩,设了密码。

密码是她第一次替陆景深闻香的那天日期。2014年3月27号。

她看着这个文件夹想了一件事:陆景深现在应该很着急。他手里的配方全是感官描述,复现不了,发布会延期,渠道商在闹,采购经理被他推出去顶了雷。但他大概还不知道,最麻烦的事还没来。

明天是周五。行业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周五下午各家品牌都会放点消息出来,好让媒体周末有东西写。

林晚拿起手机给程野发了条消息:“明天周五,你们野径有什么要发的吗?”

程野回:“本来没有。你有?”

“我建议你发一条。就说野径签了一位新调香师,具体是谁下周公布。别的不用写。”

“为什么?”

“因为深嗅今天发了延期公告。你明天发签约公告,媒体会自己把两件事连起来写。你什么都不用多说,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程野过了半分钟回:“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搞他?”

“我是在告诉你,他越急,我的名字越值钱。你下周公布的时候,价码可以比我今天跟你谈的高一点。”

程野回了个“行”,紧跟着又发了一条:“那合同我改一下,署名比例提到百分之八。”

“为什么又提?”

“因为你还没签就已经在帮我搞营销了。这钱你该拿。”

林晚把手机放下,合上电脑。窗外是酒店停车场,灯光昏黄,停着几辆网约车。她看了一眼调香台上那只带回来的蓝色U盘,旁边是一张新的试香纸,上面喷了她自己调的“停供”第一版。

她闭眼,无名指扫过鼻尖。

雪松。铁锈。往下压半度的那个半度。后面跟着一丝苦橙叶的尾巴,是她今天跟程野聊完之后临时加的。

苦橙叶的比例她还没告诉他。但她已经调出来了。

第4章 沈薇的算盘

林晚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第一条“你在帮程野?”她没回。第二条“我出双倍。你回来。”她也没回。她截了图,存进那个叫“停供”的文件夹,然后给阿棠发了条消息:“陆景深知道我帮程野了。他消息挺灵。”

阿棠回得很快:“肯定沈薇说的。沈薇经纪人和程野那边一个商务中介认识,圈子就这么大。晚姐,你怎么回他?”

“不回。”

“那他要是再打钱呢?”

“打多少退多少。备注写‘不当得利返还’。”

阿棠发了个“服了”的表情包。

林晚把手机搁下,打开程野发来的那份改过的合同。署名比例百分之八,底下附了一条手写补充:“若调香师因嗅觉健康原因需减少工作量,署名比例不受影响,按已上市产品销售额持续结算。”这行字写得很潦草,一看就是程野自己添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程野发消息:“你加这条的时候问过你法务吗?”

“问了。法务说这么写容易扯皮,让我改成‘按实际参与度结算’。我没改。你鼻子用一天少一天,我不想到时候跟你算这个账。”

“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是我算过,你签了之后给我带来的东西,比这百分之八值钱得多。我做生意从来没吃过亏,你放心。”

林晚没再回这条。她把合同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放进包里,准备明天带去阿棠那边再细看。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野径官微发了那条“下周揭晓”的预告。一点五十五,陆景深转发了,配文“恭喜”。两点整,林晚在阿棠的出租屋里清点U盘文件,手机接连震了六七下。

阿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晚姐,行业群炸了。都在猜野径签的是谁。有人说是从奇华顿挖的,有人说是从芬美意出来的,还有人猜是那个给某大牌调过爆款的独立调香师。”

“让他们猜。”

“可是陆总那个转发什么意思啊?他恭喜什么?他恭喜的是你吗?”

“他恭喜给外人看的。别人一看深嗅老板都转发了,肯定猜野径签的人跟深嗅有关。他这是在蹭热度,顺便试探我——看我敢不敢真的站到台前。”

阿棠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他脸皮真厚。”

“做品牌的,脸皮都厚。”

下午三点,沈薇开直播了。

林晚没看,阿棠在边上开了外放。沈薇今天没带货,穿了一件奶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坐在一张高脚凳上,背景是她家客厅的落地窗。弹幕一上来就问野径的事,问深嗅延期的事,问陆总最近怎么不出来。

沈薇笑了笑,语气很软:“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吧。深嗅最近确实遇到了一点小问题,新品在调香环节做优化,这个在行业里很正常。陆总最近状态不太好,压力特别大,大家多包涵。”

弹幕刷过去一片“心疼陆总”“姐姐好温柔”。

沈薇接着说:“其实我特别理解调香这件事。你们看陆总之前给我那瓶香,那是我闻过最用心的作品。一个品牌的配方是需要时间打磨的,急不来。大家给深嗅一点时间。”

阿棠听到这儿“嘁”了一声:“她这话说得可真漂亮。‘陆总状态不好’‘配方需要时间打磨’,翻译过来就是‘深嗅技术出问题了,创始人扛不住了’。”

“你听出来了?”林晚问。

“我又不傻。她这话表面替陆总说话,实际上把‘延期’的原因从‘配方优化’变成了‘陆总个人状态不行’。行业里的人一听就明白——深嗅的技术底牌不在了。”

林晚没说话,继续翻U盘里的文件。阿棠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点,沈薇还在直播里聊别的。聊了大概十分钟,有个弹幕问她:“薇姐,你之前说陆总给你调的专属香,现在还能买到吗?”

沈薇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那个配方是陆总专门给我的,不上市。不过我最近在想,好的香应该让更多人闻到,不能总藏着。如果后面有机会的话,也许能跟品牌合作,做成限量款。”

阿棠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她这就开始惦记了?她要把你给陆景深调的香做成限量款卖?”

林晚抬起眼:“她惦记的不是香。她惦记的是‘深嗅的技术底牌’这个标签。她直播间那些弹幕,你注意看没有?她一说‘专属香’,弹幕就刷‘配方’。她是在养观众预期——等深嗅真的复现不出来,她就成了那个‘手里有配方’的人。”

“她手里有什么配方?不就是你第七版那瓶小样吗?”

“一瓶小样够她讲半年故事了。她不需要能复现,她只需要别人以为她手里有东西。”

阿棠急了:“那你怎么办?她要真拿你的配方去卖——”

“她卖不了。第七版配方里那个铁锈感比例是给陆景深调的,正常人闻着就是一股金属味,不会有人买。沈薇不懂配方,她只懂流量。她要是真敢拿第七版去做限量款,我倒是省事了——消费者闻了会骂街,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深嗅那些‘好闻的香’跟沈薇手里那瓶根本不是一回事。”

阿棠愣了半天:“那你就不管?”

“不管。让她折腾。”

晚上七点,程野发来一张截图。是沈薇经纪人发给野径商务对接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报价单里写着一行字:沈薇女士希望与野径合作一款“真正有故事可讲的香”,要求调香师有行业获奖经历,署名可谈,代言费打折。

程野在截图底下附了一句话:“她团队今天下午联系我的。你猜她想聊什么香?”

林晚回:“她是不是说‘我在深嗅那边有一些配方资源’?”

“你怎么知道?”

“她直播里已经开始铺垫了。她说‘好的香应该让更多人闻到’,下一句就是‘跟品牌合作做限量款’。她手里有我一瓶第七版小样,她以为那是核心配方。”

程野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林晚,你这前夫身边的人都挺有意思。沈薇给我报价的时候说‘陆总那边我熟,配方资源可以谈’,我差点没绷住。”

“你绷住了?”

“绷住了。我跟她说‘野径暂时没有合作计划’。不过她团队的人走了之后,我让商务把聊天记录存下来了。”

“存这个干什么?”

“万一以后深嗅那边有人说你‘带走公司配方’,我就把这份记录拿出来。沈薇亲口说‘配方资源可以谈’,这说明在深嗅内部,配方是可以被个人拿出来谈的东西。那到底是谁在偷配方?”

林晚看着这条语音转成的文字,嘴角动了一下:“程野,你挺会存东西的。”

“做生意嘛,证据链要完整。”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阿棠家那个有点塌的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阿棠在边上小声问:“晚姐,程野这人靠谱吗?他会不会拿你当枪使?”

“他拿我当枪,我拿他当台。互相利用,不算谁坑谁。”

“那你还签他?”

“我签的是合同,不是卖身契。合同里写清楚的东西,他赖不掉。合同里没写的,我也不会让他碰。”

阿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晚从包里掏出那份合同,在桌上摊开,把最后一页翻到面前。程野已经把百分之八写在上面了,签字栏空着。她拿出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签了。

签完之后她给程野发了条消息:“签了。扫描件明天给你。原件我留着。”

程野回得很快:“欢迎入职。第一个任务:告诉我‘霜降’的苦橙叶比例。”

“比例是三点七比一,苦橙叶比杜松子。但这不是核心。核心是苦橙叶要用意大利产的那批,摩洛哥的苦味不够。你试了半年没试出来,是不是用的摩洛哥货?”

程野那边隔了整整一分钟才回:“我用的确实是摩洛哥的。供应商跟我说两个产地差不多。”

“差多了。摩洛哥的苦橙叶多一层青草气,意大利的偏木质感。你之前闻着前调太重,就是青草气盖住了杜松子。换意大利货试试,比例降到三点三比一就行。”

程野回了个“跪了”的表情。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阿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合同上的签名,又看了一眼林晚的表情,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晚姐,你签了程野,陆总那边要是知道了——”

“他马上就会知道。沈薇的经纪人刚跟程野聊完,消息传到陆景深耳朵里用不了一晚上。”

“那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林晚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抬头看了阿棠一眼:“他跳不了。采购经理的事我还没往外抖呢。他要是真敢跳,我就在他跳的时候把采购单的复印件送到他最大的渠道商手里。到时候他连工厂那几条线都保不住。”

阿棠咽了口唾沫:“晚姐,你变了好多。”

“我没变。我只是不装了。”

第5章 程野的合同

林晚第二天早上九点到了野径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个旧厂房改的工作室,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外墙刷成深灰色,门口挂一块铁皮牌子,上面“野径”两个字是手写的,笔划歪歪扭扭。程野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

“你这地方挺偏。”

“偏有偏的好处。房租便宜,隔壁是搞陶艺的,再隔壁是修摩托的,没人管你几点上班。”

他带她往里走。一楼是实验室和仓库,二楼是办公室和调香室。调香室不大,一张两米长的台子,上面摆着几十瓶原料,架子上码着试香纸盒和玻璃罐。跟她在深嗅的工作室比,小一半,但干净。台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试香纸按编号整整齐齐插在架子上,每一盒都贴了标签。

“你这调香室谁收拾的?”

“我自己。野径就我一个调香师,去年招了个助理,干了仨月跑了,嫌活多钱少。”

“你现在就一个人调?”

“一个人调,一个人闻,一个人写配方。好处是没人跟我吵架,坏处是我闻累了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程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低强度工作协议,昨天连夜写的。你签了主合同,这份是补充条款,你看看。”

林晚接过来翻了翻。第一条:每月高强度试香不超过四次,每次间隔不少于三天。第二条:单次试香超过两小时须强制休息,休息期间不得接触任何香料样品。第三条:调香师有权以“嗅觉疲劳”为由拒绝任何试香任务,不扣绩效、不影响署名比例。

“你这合同是给孕妇写的吧?”

“你要是孕妇我就不写了。你比孕妇麻烦,孕妇休完产假还能回来,你的鼻子休完就没了。”

林晚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程野接过去看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收进文件夹:“行了,你现在是野径的人了。第一个任务,告诉我‘停供’你想怎么做。”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说。”

“你昨天跟我聊的时候,怎么知道我嗅觉在衰退?”

程野从架子上抽了一张试香纸,在瓶子里蘸了一下递给她:“你闻这个。”

林晚接过来,闭眼三秒,无名指扫过鼻尖:“佛手柑,前调,浓度不高。底下压着一点橙花,比例很小。”

“你闻了多久?”

“三四秒吧。”

“正常人闻这个要五到六秒才能拆出两层。你拆得快,说明你的鼻子还在。但你这个动作——”程野指了指她刚做过无名指扫鼻尖的动作,“一般调香师不这么做。这是评香师疲劳时的习惯动作,用指腹温度帮鼻腔感知升温。我以前也这么干过。”

“你也嗅觉损伤?”

“我没你严重。我干了八年评香师,每天闻上百个样,后来发现闻什么都带一层塑料味,去医院查了,嗅神经轻度损伤。大夫让我转行,我就从香精公司出来了,自己搞了个小品牌,一年出三支香,不用天天高强度闻。”程野把试香纸收回去扔进废料桶,“我见过比我严重的,有个前辈,做了二十年评香师,后来连大酱和酱油都分不出来。你这情况我一看动作就知道。你比我那会儿严重,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大夫说不可逆。”

“不可逆不等于不能用。你从现在开始控制强度,少闻多歇,还能撑好几年。你要是接着像在深嗅那样天天加班闻,两年就废了。”

林晚没说话。程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份表格:“这是工作排期。我一年出三支香,每支香调香期两个月,前一个月试香,后一个月改配方。你每个月高强度试香控制在四次以内。剩下的时间你写配方、做记录、盯生产,不用天天闻。”

“你这排得比我前夫那儿人道多了。”

“你前夫把你当生产队的驴使,我当然比他强。”程野把表格拍在桌上,“行了,说‘停供’。你想怎么做?”

林晚从包里掏出那只贴着“赠品”标签的琥珀色空瓶,放在台面上。瓶底有一层干涸的残留,颜色发暗,像隔夜的红酒底子。

“这只瓶子里还剩一点东西。我第十版试香的时候倒进去的废液,混了三种定香剂和一种改性溶剂。我昨天晚上在酒店闻了一下,残留还有气味,但是层次乱了。前调已经散了,中调发闷,后调倒是还在,雪松和铁锈的底子没变。”

“你想拿这个做原型?”

“对。但我不要复刻第十版。第十版是给陆景深调的,铁锈感太重,正常人闻着不舒服。我要把这个底子拆开重新配,雪松往上提,铁锈降到微量,中间加一层东西把铁锈和雪松隔开。”

“加什么?”

“还没想好。我试了苦橙叶,太跳了。试了鸢尾,太粉。我想试试岩兰草,带一点土腥气,能把铁锈的金属感往下拽。”

程野从架子上抽出岩兰草的精油瓶递给她:“试试。我这儿有海地岩兰草,土腥气正合适。”

林晚接过来拧开盖,试香纸蘸了一下,凑到鼻尖。闭眼,无名指扫过鼻尖。

“可以。再加一点乳香收尾,把整个味道压住。”

“乳香我只有索马里产的,品质一般。”

“索马里的也行,少放,千分之二就够了。”

两人在调香台前站了一个多小时。程野负责拿原料,林晚负责试比例。试到第七版的时候,林晚把试香纸递给程野:“你闻。”

程野接过去闻了两下,眉毛挑起来:“这个行。雪松干净,铁锈藏得深,中间那层岩兰草把金属感和木质调隔开了,闻着不冲。叫什么?”

“就叫‘停供’。”

“名字挺狠。消费者不知道什么意思。”

“消费者不知道没关系。行业里知道就行。”

程野把试香纸插进架子上的编号槽里:“行,第一版先放着,过两天再试第二版。你今天闻得够多了,下午别碰香料,去二楼整理文件。”

林晚上了二楼,坐在程野给她腾出来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整理配方笔记。刚整理了一半,手机响了。阿棠打来的,语气不太对:“晚姐,沈薇今天上午发了一条微博。”

“说什么了?”

“她晒了一张照片。是你之前工作室那个调香台,台面上放着一瓶香水,配文是‘在陆总工作室看到这瓶香,突然很感慨。有些东西不上市太可惜了。’底下评论都在问是不是她之前直播说的‘专属香’。”

林晚把手机调成免提放在桌上:“陆景深的工作室?她怎么进去的?”

“她说她是去谈代言续约的事,陆总让她在工作室等了一会儿。她拍完照发了微博之后,陆总给她打电话让她删。她没删,说‘这是工作日常,没拍配方,没拍文件,你紧张什么’。”

“她现在人呢?”

“在她自己直播间。刚才开了直播,说晚上要拆解一下‘那些年我们错过的神仙香’,估计又要拿你第七版说事。”

林晚打开微博翻到沈薇那条动态。照片拍得挺讲究,调香台只露了半张,台面上那瓶香水摆得正正的。那瓶香水她认识,是她给陆景深调的第十一版雪松配方,灌了五十毫升标准瓶,放在工作室架子上当样品。沈薇拿它拍照,等于告诉所有人:深嗅的配方她随便看、随便拍、随便聊。

“阿棠,你帮我把沈薇这条微博截图,连评论区一起存下来。”

“存这个干嘛?”

“陆景深让她删她没删,还开直播聊‘神仙香’。我手里那瓶第七版小样是她给我的,她当时说是‘伴手礼’。现在她在公开场合聊深嗅没上市的配方,聊得越多,证据越足。以后万一有人说我‘带走公司配方’,我就把沈薇这些动态甩出去——到底是谁在公开场合把公司配方当自己的东西聊?”

阿棠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晚姐,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存东西?”

“跟程野学的。做生意,证据链要完整。”

挂了电话,林晚翻到陆景深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问沈薇手里第七版的事,她没回。现在她又往下翻,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工作室架子上那瓶十一版样品,沈薇拍照发微博了。你管不住她,就别让进你工作室。”

陆景深回得很快,秒回:“她跟我谈代言续约,我让她在工作室等了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够她拍九张照片。”

“我已经让法务发函了,让她删。”

“她删了吗?”

陆景深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林晚,沈薇今天直播完之后,我渠道商那边又发函了。他们说沈薇在直播里暗示‘深嗅的配方她有份参与’,渠道商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要是说不是,沈薇就翻脸,代言合同作废,渠道商那边马上撤货。我要是说是,那我整个品牌的技术底牌就挂在她名下了。”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得帮我。沈薇手里那瓶第七版是你调的,你出面说那瓶香是给品牌的样品、不是给她的私人定制,她就没法拿这个讲故事了。”

林晚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很长一段,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陆景深,你让沈薇拿着我的配方去直播间里讲了大半年故事,我删权限那天你还在跟我说‘话术你不懂’。现在她拿这个逼你,你想起我了?”

这条发出去之后,陆景深那边沉默了整整五分钟。最后他回了一句:“你要什么条件?”

林晚看着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十年了,他每次走投无路的时候都是这一句——你要什么条件。好像婚姻、署名、劳动、鼻子,全都能折算成条件。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考虑一下。”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整理配方笔记。

第6章 他以为还能赎回

程野的玻璃瓶供应商姓周,在沧州开厂,给野径供货三年了。周二上午周老板打来电话,语气为难:“程总,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前两天有个中间人找我,说是想包我一条生产线,出价比你高四成,条件是我不能给野径供货。”

程野开的免提,林晚坐在对面听得一清二楚。

“哪来的中间人?”

“没说。但那人问了一句,问野径最近是不是签了新调香师。我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没敢应,先给你打个电话。”

“你应了吗?”

“没有。我跟那人说我厂子小,产能不够包线,把他推了。程总,我跟你合作三年了,不干这种事。”

程野挂了电话,看了林晚一眼:“你猜的挺准。”

“他动手比我预想的快。”林晚把试香纸放下,“不过他走这一步是昏招。包一条玻璃瓶生产线要多少钱,他比我清楚。深嗅今年新品延期,渠道那边压着货,现金流本来就紧。他拿这个钱去卡你供应商,等于是拿品牌保命的钱打消耗战。”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你签了我。他觉得只要把野径的供应链掐了,你出不了货,我签了也没用。”

程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那我要不要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周老板不接这单,你其他供应商也会有人问。你挨个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清楚就行。愿意跟你干的,你给人家涨两个点;不愿意的,你趁早换。别让人家觉得你被人卡了脖子还没反应。”

程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比我沉得住气。”

“我在深嗅待了十年,他什么时候急、急了会干什么,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现金流一紧,第一反应就是砍供应商。你这边他砍不动,他下一步会来找我谈。”

“谈什么?”

“谈感情。他这人有个毛病,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老婆。他觉得婚姻框架能兜底。”

林晚说完这话的当天下午,陆景深的律师就发了邮件。

邮件标题是“关于离婚协议相关事宜”,附件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林晚在程野的办公室里点开看完,总共四页纸。条款写得很清楚:现住房产一套归女方所有,另付现金若干,按月支付,付满三年。品牌股权、专利权益、配方著作权,一个字没提。

她看到最后一页,笑了一声。

程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什么?”

“离婚协议。”

“他给你什么了?”

“一套房,一笔钱。品牌、配方、署名,全没有。”

“那他这不是来谈离婚的,是来试探你底线的。看看你不要什么,再看看你敢要什么。”

林晚把文件关掉,给陆景深的律师回了封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收到。请转告陆景深,他算漏了十年工资。”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另,协议里‘女方放弃就品牌及配方提出任何主张’那条,请删除。不删的话,我不签任何文件。”

程野在旁边看完她打字,说了句:“他会删。”

“当然会删。他法务不傻,知道那条写了也没用。我手里有创作日志,他拦不住我主张。他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注意到这条。”

周三晚上,陆景深去了一个饭局。

他其实不想去。这几天他状态很差,新品延期的事压着,渠道商催得紧,沈薇那边还在直播里一天一个说法,他每天睁眼就是一堆烂账。但这个饭局推不掉。局上有个做进口贸易的老板,手里攥着深嗅明年最大的渠道订单,人家请了三次,再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他出门前换了三件衬衫。

第一件是保姆洗的,洗衣液换了牌子,他闻不出来,穿上了才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第二件是上个月干洗的,袖口有点硬,他穿上了,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没闻出什么毛病。第三件是林晚以前给他买的,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他翻出来穿上,闻了一下领口。

什么也没闻到。

保姆在客厅拖地,他走过去问了一句:“今天洗衣液是不是换牌子了?”

保姆抬头看他,表情有点懵:“陆总,洗衣液还是原来那个牌子啊。前天刚买的。”

陆景深没再问。他出了门,在车上给助理发消息:帮我查一下家里洗衣液的生产批号,看看是不是换配方了。助理回:好的陆总,明天查。他又打了一行:算了,不用查了。

饭局定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馆。陆景深到的时候,沈薇已经在包厢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大的耳环,笑起来明艳得很。

“陆总来了。”沈薇站起来给他让座,手自然地搭了一下他胳膊,“今天这局我替您挡着,您放心。”

陆景深坐下,扫了一眼桌上。酒是白酒,菜是凉菜先上。他最近喝酒少,但今天这个局不喝不行。开席之后他端杯敬了一圈,到第三杯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酒入口,味道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酒的香气跟他记忆里不一样,闻着发闷,像隔了一层东西。

沈薇坐在他旁边,看到他那一下停顿,马上接话:“陆总最近在吃中药调理,不能多喝,这杯我替他来。”她笑着端起自己的酒杯,冲桌上的人眨了眨眼,“我闻酒比陆总准,他信我。”

桌上的人哈哈笑,说沈小姐体贴。陆景深跟着笑了一下,放下酒杯,手在桌下攥紧了两秒。沈薇替他挡酒的功夫,已经替他闻了三杯酒的味道。她凑近酒杯的时候鼻子一吸,转头跟旁边人说“这酒不错,窖藏够年份”,然后回头看了陆景深一眼。眼神很轻,像在说“你看,没我不行”。

陆景深回到家是晚上十点半。他在玄关脱了鞋,没开客厅灯,直接进了工作室。

工作室空荡荡的,调香台还摆在那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拉开抽屉,里面只有那只琥珀色空瓶。

他把瓶子拿出来,拧开盖。

什么都没有。

他把鼻子凑到瓶口,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他知道那里面有过什么——林晚第十版配方的废液,检测部昨天分析出来的报告还在他公文包里,溶剂、定香剂、雪松醇的峰值数据写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些数据代表一个气味,雪松味、铁锈味、往下压了半度的那个半度。

但他闻不到。瓶子里残留的、干涸的、检测仪器能测出来的东西,他的鼻子碰不到。

他攥着瓶子站了很久,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抽屉里。放回去之后他又拿出来,重新拧开,凑到鼻尖。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瓶子放进口袋里,带回了卧室。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野在办公室里接到周老板的电话,说那个中间人又来了,这次直接开价,问周老板愿不愿意把厂子整个转手,钱一次性付清。周老板在电话里骂了一句:“程总,这人是冲你来的吧?我开厂十几年没见过这种上来就要买厂子的。”

程野把电话挂了之后转述给林晚。林晚正在试“停供”的第二版。她听完点了点头:“他现金流到底有多紧?买厂子这种话都放出来了。”

“他是想拿这个吓唬周老板,让周老板觉得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主动跟你我切割。”

“那你怎么办?”

“周老板是实在人。我给他涨了三个点,让他把厂里摄像头装起来。谁再去找他谈收购,全程录音。回头我把录音发给陆景深,附一句话——‘陆总,缺原料跟我说,我匀你两条线,别去为难人家做小生意的。’”

林晚把试香纸放下,抬头看程野:“你要把他气死。”

“气不死。他干了十年买卖,这点事扛得住。倒是你——他那个离婚协议,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法务改完发回来再说。他不删那条,我不签。他删了,我再提别的。”

“提什么?”

“我还没想好。看他还剩多少钱。”

第7章 不可复现

林晚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沈薇的声音清清楚楚,连商务车旁边便利店放的背景音乐都录进去了。“检测报告应该在陆总公文包里,你想办法把那个报告弄出来,价格好谈。”拍视频的人手很稳,从车窗缝隙里拍的,角度刁钻,沈薇没发现。

“谁拍的?”林晚问。

“周老板厂里的业务员。沈薇这两天去沧州找过周老板两次,第二次带了个男的,说是她表哥,其实是做贸易的。周老板留了个心眼,让人跟着他们出了厂门,在便利店门口录的。”程野把手机收回去,“沈薇在挖你前夫的检测报告。那报告里有什么?”

“有我那个空瓶里的溶剂成分。陆景深只查出来那是他三年前签字退的一批货,但他没往下查。他要是查深一点,就会知道那批货退回去之后,采购经理转手卖了一部分给外面,钱没入账。沈薇要是拿到那份报告,反手就能拿去跟陆景深谈条件——‘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采购经理贪了钱吧?那代言费再谈谈。’”

“所以你前夫现在是两头被夹。头头是你,一头是沈薇。”

“他自己把沈薇招进来的,怪谁。”

程野给她倒了杯水:“律师约了明天下午。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把这件事放一放。下周野径有个行业论坛,我有个发言环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嘛?”

“坐在台下听就行。我发言的时候会提一嘴‘配方的人身属性’,不提你名字,就讲技术。你坐在下面,让行业里的人自己猜。”

林晚想了想:“你发言稿给我看一眼。”

论坛是下周三下午,在城东会展中心。程野的发言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前面几个人讲的都是市场趋势、渠道策略,PPT一页一页翻过去,台下人听得打哈欠。程野上台的时候没拿稿子,就端了个水杯,站在台中间。

“我今天不聊市场,聊个技术问题。”他喝了口水,“前几天有个同行问我,为什么有些配方换个调香师就复现不出来。明明配方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前调中调后调都有,比例也标了。我说这事不怪文件,怪人。”

台下有人抬头了。

“我举个例子。有一款香,前调写的是‘清晨雪松往下压半度’。你们谁能告诉我半度是多少?零点几?零点几?没有参数,只有感觉。写这个配方的人,她每天凌晨五点钟起来试香,因为她说清晨的鼻子最干净,能闻出雪松里每一层木头香。她在实验室里磨了半年,磨到雪松的油脂味和青气刚好平衡在那个点。那个点她写不出来,只能描述成‘往下压半度’。”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你们别笑。行业里这种配方多得是,尤其是独立调香师手写的那些,全是感官描述。大公司有GC-MS、有电子鼻,参数随便标。但有些中小品牌,靠的就是调香师那个鼻子。那个鼻子不在文件里,也不在专利里,你拿再多钱也买不来。”

程野把水杯放下:“我前两天跟一个同行聊天。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有些配方不是配方,是一个人的感官记忆。感官记忆不能转让,只能重新长出来。但长不长得出来,看天。”

台下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林晚坐在倒数第三排,旁边坐着阿棠。阿棠低头假装刷手机,嘴巴没动:“晚姐,他说的是你吧?”

“他说的是技术。”

“技术个屁。你看前排那个穿灰西装的人回头了,那是深嗅的品控主管。”

“别看了。”

程野讲完下台,掌声比前面几个人都响。他回到座位的时候经过林晚那一排,没停下,就看了她一眼。

当天晚上,这段话在行业群里转疯了。有人把程野的发言整理成文字,有人截了视频片段,有人配了个标题叫“独立品牌的技术底牌”。转着转着,就有人把深嗅新品延期的事扯出来,说深嗅那个“雪松沁”的配方也是感官描述型,调香师复现不了,这才延期的。

陆景深是晚上九点看到这段视频的。他看完之后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阿棠叫了过来。

阿棠是林晚走之后留在深嗅唯一的“旧部”。陆景深一直没动她,一来她是实验室技术员,换个新人上手慢;二来他总觉得阿棠跟林晚还有联系。留着她,万一哪天林晚回心转意,好歹有个传话的人。

“阿棠,程野今天在论坛上说的那个配方,‘清晨雪松往下压半度’,是不是林晚写的?”

阿棠站在书房门口,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陆总,我不知道。”

“你别跟我装。你在她手底下干了三年,她怎么写配方你不知道?”

“她写配方的时候不让我在旁边看。她习惯一个人试。”

陆景深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我愿意补署名、补股权,让她回来把参数补上。这次不是谈条件,是我认了。”

阿棠犹豫了一下:“陆总,我要是不带呢?”

“你带。你不带,我就自己去她酒店找她。她把我拉黑了,我进不去,但你能进去。”

阿棠当天晚上就把话带到了。她给林晚发了很长一段语音,把陆景深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晚姐,他说‘我认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低。我从来没见他那个样子。”

林晚听完语音,回了四个字:“停供了。”

阿棠没再问。

过了半小时,阿棠又发来一条消息:“晚姐,那我要不要跟他说别的?我看他今天好像真的受打击了。他下午在办公室把调香室三个人叫进去问话,问他们‘林晚写配方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留过参数记录’,那三个人都说没有。他又问‘她平时试香是什么流程’,那三个人说‘林工从来不让我们跟着她试,她说有人在场她闻不准’。他听完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开灯。”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阿棠,你多传一句话。你就跟他说——”

“说什么?”

“你就说:陆总,你当初拿我的香给沈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最后一瓶闻得清楚的。”

阿棠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回:“晚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嗅觉真出问题了?”

“你先传。”

阿棠没再问。当晚十一点,她给陆景深复命。她站在书房门口,把林晚的话原样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陆景深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听完之后没说话。

“陆总,话我带到了。我先下班了。”

阿棠走了之后,陆景深在书房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最后一瓶闻得清楚的。”什么意思?他第一反应是林晚在说气话,夸张,让他难受。但他马上想起来,上个月林晚在实验室晕过一次。那天她连续试了五款新配方,从早到晚没歇。他当时在外地出差,阿棠打电话跟他说“林工有点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他连个电话都没给林晚打。

他又想起来,这几年林晚经常说“今天鼻子有点累”“这版先放放,我过两天再试”。他以为那是推托。现在想想,她可能真的闻不懂了。

陆景深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打了四个字:“你说真的?”

消息发出去,前面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他忘了,她早就把他拉黑了。他用助理的手机又发了一遍。这回没被拉黑,消息过去了。林晚没回。

第二天早上,陆景深把检测部主管叫进办公室:“那个空瓶里的溶剂成分,你重新查。查来源,查那批货的采购单、退货单、经手人签字,全部查一遍。别只查林晚那一条线,查整条链。”

检测部主管出去之后,陆景深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林晚跟他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正忙着新品上市的事,没往心里去。她说的是:“你那个采购经理有问题,你查查他。”

他没查。他觉得林晚不懂供应链,瞎操心。

现在他查了。

第8章 沈薇的反水

沈薇那声“你查我”问出来之后,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陆景深没接她的话,只说了一句:“明天来我办公室谈。”

沈薇笑了一声:“行啊。我上午十点到。你把合同准备好,咱们好好谈。”

挂了电话,陆景深把那份调查报告锁进保险柜,又给法务发了条消息:明天沈薇来谈代言续约,你把合同里所有跟“配方归属”有关的条款全部加进去,要求她书面确认不持有深嗅任何配方资料。

法务回了三个字:她肯签?

陆景深:她不签也得签。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薇准时到了。没带经纪人,自己来的,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妆化得比直播的时候淡,看着像个来谈正经事的商务。陆景深让秘书把她带进会议室,桌上摆了两份文件:一份代言续约合同,一份确认函。

沈薇坐下来先看确认函。看了两行就放下了:“陆总,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书面确认不持有深嗅配方资料?我手里有什么配方资料?不就一瓶你给我的小样吗?”

“那瓶小样是林晚调的。你把它拍进直播间、发到微博上,还跟程野那边说‘配方资源可以谈’。”陆景深把调查报告的复印件推过去,“这八百公斤溶剂,张经理转手卖给你关联公司,钱到你账上了。你买那么多溶剂干什么?”

沈薇看了一眼报告,表情没变,甚至笑了一下:“陆总,你搞错了一件事。那八百公斤溶剂是我买的,没错。但我是从你采购经理手里买的正常市价货,合同发票一样不少。你要说我侵占公司资产,你去告张经理,别扯上我。我一个做直播的,不懂你们供应链的事。”

“那你为什么跟程野那边说你有配方资源?”

“我手里有那瓶小样啊。你自己在直播间说的,‘专门适配我的嗅觉’,你忘了?”沈薇把报告推回去,“陆总,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续约的。我下个礼拜跟野径签。”

陆景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野径的程野给了我一个不错的价码,比你这儿高。而且人家合同里写了,合作期间我可以拿‘独立推荐官’的身份推他们下一季新品。你这边呢?代言合同去年签的,今年续约条件还不如去年。你让我怎么跟你续?”

“你跟程野签,然后呢?他那香不是林晚调的吗?你跟他合作,等于给林晚做嫁衣。”

“林晚调香,我卖货,程野出品牌。三方各干各的,挺好。”沈薇站起来,把包挎上,“陆总,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我跟不跟你续约,跟林晚没有关系。我选程野是因为他那边有东西可讲。你这边有什么?你连自己的配方都复现不出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你让我删的那条微博我不删。那张照片我留着有用。”

沈薇的直播是当天晚上八点开的。

林晚没看,阿棠在边上开了外放。沈薇今天换了风格,没穿好看的衣服,化了淡妆,坐在一张素色沙发上,背景是白墙。她开口之前先叹了一口气。

“今天不卖货,就跟大家聊聊天。最近有很多人在问我跟深嗅的事,问我跟陆总的事。我一直没正面回应过。今天我想说几句。”

弹幕刷得飞快。

“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五年,见过很多有才华的人被埋在后面。调香师这个职业,你们可能不了解——他们不露脸、不署名、不拿提成。品牌卖得好,是老板有眼光;品牌翻车了,是配方不行。可实际上呢?真正把味道做出来的人,可能连合同都没有。”

阿棠“嚯”了一声:“她还真敢说。”

林晚没吭声,把试香纸放下,专心听。

沈薇接着说:“我以前跟一个调香师合作过,特别有才华。真的,我闻过她调的所有香,每一款都有灵魂。但她从来不露面。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品牌方不让她露。我当时不理解,后来我慢慢懂了——有些品牌方需要的不是调香师,是一个‘隐形人’。”

弹幕开始刷“谁啊”“薇姐你说的是谁”。

沈薇没接名字,继续说:“你们记不记得我去年在直播间拆解过一个匿名调香师的配方编号?尾数是0327那个。那个编号对应的调香师,在深嗅干了十年,经手十九款配方,三款拿过行业奖。但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款香水的发明人栏里。为什么?因为品牌方说‘你不适合露脸’。”

她停了一下,看着镜头:“我不说这个调香师是谁,你们也别去扒。我只是想说,这个行业里有些人真的被藏得太深了。”

阿棠把手机静音了,转头看林晚:“晚姐,她这是——”

“她在讲故事。把我包装成一个被压迫的受害者,把她自己包装成仗义执言的知情人。等这个故事传开了,她就是‘那个替被埋没的调香师说话的人’。程野签了她,等于签了一个自带‘正义人设’的代言人。”

“那她说的编号——”

“编号是真的。0327,我的匿名编号。她这么一讲,网友会去扒。扒出来是我,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深嗅的技术底牌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给署的调香师。陆景深完了。”

阿棠急了:“那你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她说的是事实。”

“可是她拿你当枪使啊!”

“她拿我当枪,程野拿我当台。我说过了,互相利用,看谁用得着谁。”林晚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弹幕。满屏都是“0327”“深嗅”“陆总出来说话”。

当晚十点,沈薇的直播片段在各大社交平台传开了。行业群、吃瓜群、媒体群全在转。有人扒出了0327编号对应的调香师参与过的十九款香水清单。有人把深嗅的专利发明人栏截图出来对比——十九款配方,发明人栏全部写着“深嗅调香室”,没有一个人名。有人翻出了林晚在深嗅时期的公开活动照片。她在合影里永远站在最边上,有时候甚至不在合影里。

舆论炸了。

不是“出轨”,不是“小三”,是“系统性侵占伴侣劳动”。这个帽子扣下来,陆景深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他要是说“林晚是自愿不署名的”,网友会问“那你给她什么对价了”;他要是说“我们签了合同的”,网友会问“合同在哪儿”。他什么都没法说,因为林晚手里那份兼职合同连竞业条款都没有,更别提署名条款了。

第二天上午,陆景深最大的渠道商发了函:鉴于品牌创始人近期“存在重大个人信誉风险”,暂停下一季所有订单,待“相关事实厘清后”再议。

同一时间,另一家合作方撤了明年的联名款计划。

陆景深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打了十几个电话。能接的都接了,不能接的都转到语音信箱。中午十二点,他把手机摔了。

秘书进来送外卖的时候,看到地板上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讯录页面。最上面一个是林晚的号码,备注名还是“晚晚”。秘书没敢动,把外卖放桌上就出去了。

下午两点,阿棠给林晚发了一张截图。截图是深嗅内部群的消息,有人说“陆总今天在办公室把手机摔了,我路过的时候听到响声”。底下有人回“摔的什么型号”“要不要买个新的”。群里没人接这话。

阿棠附了一句:“晚姐,他好像真撑不住了。渠道商撤单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晚回:“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这次他不会让法务发邮件了,他会自己来。”

阿棠过了半分钟回:“他要是来了,你见吗?”

林晚把手机放下,看着调香台上那排试香纸。第二版“停供”已经改好了,雪松往上提了一点,铁锈压到了千分之一点五,岩兰草和乳香的收尾很干净。她闭眼闻了一下,无名指扫过鼻尖。

“见。我给他闻一样东西。”

第9章 署名

林晚没回头,笔还在纸上走。

“你鼻子还能闻多少?”

陆景深站在楼梯口。程野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工作室的灯是暖白色的,打在林晚背上。她面前的调香台上摆了一排试香纸,每张都编了号。

“百分之五左右。具体多少说不准,最近波动大。”陆景深的声音比林晚记忆里哑,像没睡好。

“百分之五。”林晚把笔放下,转过身,“你知道正常人是多少吗?百分之百。你知道‘雪松沁’第十一版我为什么把铁锈感压到千分之三吗?因为你的残余嗅觉只能在这个浓度区间里感知到金属调。再低一点,你闻着就是纯雪松,没有任何层次;再高一点,你闻着就是铁锈水,恶心。”

陆景深没接话。

“你现在站那儿别动。”林晚从架子上抽了一张试香纸,喷了一下,走过去递到他鼻子底下,“闻。”

陆景深低头凑近。吸了一下,没反应。又吸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用力吸了第三下。

“雪松。”他说。

“还有呢?”

“……没了。”

“没了就对了。这是第一版‘停供’,雪松提上来了,铁锈压到千分之一点五,正常人能闻出雪松、岩兰草、乳香三层。你只能闻出雪松,因为你的鼻子只剩一条窄带,刚好卡在雪松醇的峰值上。”

陆景深把试香纸接过去,又闻了一下。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林晚退回去,坐回椅子上,把笔重新拿起来。

“你来干嘛的?闻香也闻完了。”

“谈。”

“谈什么?”

“谈条件。你说得对,我算漏了十年工资。现在重新算,你开价。”

林晚把笔搁下,转过身正对着他:“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以为还能用钱把事情摆平。你渠道商撤单了,品牌估值在往下掉,沈薇拿我的配方编号炒了一波热度,你连个声明都不敢发。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发个声明说‘一切是误会,深嗅对我很好’,然后你拿这个声明去稳住渠道商。”

陆景深没否认。

“我要是发了这个声明,我的名字就白值钱了。”林晚说,“我现在的名字值钱,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没给我署名。我一发声明说没事,那就真没事了。你该不署还是不署,我拿什么跟你谈?”

“那我补署名。所有配方,你的名字全加上。以前的、现在的,全部加。”

“加哪儿?加在‘深嗅调香室’后面加个括号写林晚?那不叫署名,那叫备注。”

程野靠在门框上终于出了声:“陆总,行业标准是发明人栏单独列名,跟公司主体并列。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懂。按标准来。单独列名,补合同,补对价。”陆景深把试香纸攥在手里,“我还可以把品牌股权分你一部分。”

林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三页纸的文件。她退到陆景深面前。

“这是律师函的副本。我的律师今天下午发给你的法务了,你现在应该还没看到。内容很简单:第一,主张我过去十年参与的全部十九款配方的发明人署名权;第二,追讨劳动对价,按评香师市场价从十年前起算;第三,保留追究‘深嗅’未经许可使用我个人感官成果的权利。”

陆景深翻开文件,看了两行就抬起头:“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你那份离婚协议草稿里写了‘女方确认已就婚姻存续期间全部劳动成果获得足额对价,不再另行主张’。你想让我签那个?你给的那点房产和现金,连我十年工资都不够。你当我是什么?”

陆景深把文件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挪开:“那你要多少?”

“我律师会跟你算。算清楚了发给你。”

程野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林晚椅子旁边,看着陆景深:“陆总,她现在是我这边的调香师。她跟你的纠纷,野径不掺和。但你今晚来我这儿谈事,我给了你面子。下次再来,提前约。”

陆景深看了程野一眼,又把目光挪回林晚:“‘停供’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下个月。野径的新品档期。”

“你拿这个打我?”

“我拿这个打我自己的名字。你正好站在我旁边,被扫到而已。”

陆景深站了一会儿,把试香纸放进外套口袋,转身下楼。程野跟下去送他出门。两人在厂房门口又站了半分钟。

“程野。”陆景深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开口,“她鼻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有多严重?”

“比你严重。你闻不到别人,她迟早闻不到自己。你在往下掉,她是往下掉的同时还在替别人闻。”

陆景深没再说话。车来了,他上车走了。

一个月后,野径新品发布会在城东一个旧仓库改的秀场里办。请了一百来号人,行业媒体、渠道商、几个头部博主。林晚的座位在第一排,桌上摆着一只琥珀色空瓶,瓶身上贴了一张新标签,上面印着两个字:停供。

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阿棠发来消息:“晚姐,他来了。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

林晚没回头。她掏出手机给阿棠回了一条:“随他坐。”

程野上台讲了十分钟,把野径接下来一年的产品线说了一遍。最后他说:“今天首发这款香,调香师在台下坐着。我不替她讲,她自己说。”

林晚站起来的时候,后排有人小声议论。她走上台,接过话筒,站在那个很小的圆形舞台上。

“这款香叫‘停供’。名字是我起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调的东西,我署名。”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前调是雪松,后调是铁锈。中间那一层,叫‘一个人闻了十年’。”

她说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陆景深坐在暗处。他闻到了雪松,但闻不全。中间那层他碰不到。

“这款香的气味原型,来自一个空瓶。那个瓶子里装过我废弃的配方残液,被人当伴手礼送来送去。我把那点底子拆开重新配了。雪松提上来,铁锈压下去,中间加了一层岩兰草和乳香。现在它是一支完整的香,有署名,有备案,有配方专利号。发明人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晚已经下了台。她没回座位,直接从侧门出了秀场。程野跟出来,在走廊里追上她:“你不等散场?”

“等散场干嘛?让他们围着我问‘你跟陆景深到底怎么回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还在里面坐着呢。”

“让他坐。反正他闻不到。”

程野笑了一下:“行。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林晚走出秀场大门,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发布会开完了。你那边可以发了。”

律师回:“收到。明天上午正式送达深嗅法务部。”

与此同时,秀场里面,陆景深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看到林晚座位前面的台子上放了一只玻璃罐。罐子里有一张试香纸,对折,压得整整齐齐。罐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这张纸上的味道,你闻不到。

他拿起来闻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他把罐子拿走了。

第10章 他唯一能闻到的

见面地点约在城东一间茶室,林晚定的。她到的时候陆景深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个纸箱,箱盖敞着,里面塞满文件。

“这是你要的。十年配方档案原件,从第一版到第十一版,全在。”陆景深把纸箱往前推了推,“我让档案室连夜翻出来的。”

林晚坐下,没急着翻,先看了他一眼。一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显得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底下乌青很重。

“你鼻子最近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

“老样子是哪个样子?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三?”

陆景深没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把第一个纸箱里的文件抽出来一摞:“你先看档案。”

林晚接过来翻了翻。配方纸是原始手写稿,她的字迹,每一版都有日期标注和修改理由。翻到“雪松沁”第十一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纸页右下角有陆景深的批注,用蓝色圆珠笔写的:“这版可以。就按这个做。”

“你批注倒挺省事。”她把纸放回去。

“我当时觉得夸太多你会飘。”

“你夸过吗?”

陆景深没接话,把第二个纸箱也推过来:“这箱是深嗅成立以来所有调香相关的内部邮件、会议纪要、品控记录。你要对价,这些是凭证。”

林晚没打开第二个纸箱。她把第一个纸箱里的配方纸按年份重新码好,放回箱子里,然后从包里掏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第一份,署名权确认书。十九款配方,发明人栏单独列我的名字,深嗅保留公司主体署名,二者并列。第二份,劳动对价支付协议。按评香师市场价从十年前算起,扣除已发工资,差额分三年付清。两套文件你带回去让法务盖章,盖完给我一份。”

陆景深翻开第一份看了两页,又翻开第二份。他盯着第二份看了很久,手指在某一页的数字上点了点:“这个数比我预想的高。”

“比你预想的高多少?”

“高两倍。”

“你预想的数是怎么算的?”

“按你实际收到的工资,加上社保,再加上一个行业平均涨幅。”

林晚笑了一下,不大,嘴角动了动:“你算的是‘陆太太’的价。按‘陆太太’算,我十年没涨过工资,没拿过奖金,没分过红。你把我当老婆用,当然觉得两倍高了。但你换个算法——一个能替你复现十九款配方、在行业里拿过三次奖的调香师,十年劳务,市场价多少?你让法务去外面询个价,回来再告诉我高不高。”

陆景深把文件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说话。

他沉默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偏了一下头,鼻子微微朝外抽了一下,好像在闻什么。茶室里点了线香,味道很淡,是白茶调的。林晚自己选的,为了压住隔壁桌的烟味。正常人闻着是白茶香,但陆景深那个百分之五的鼻子不知道闻着什么。可能只是觉得空气里有东西在晃。

“你点香了?”他问。

“点了。白茶。”

“我闻不到白茶。但我能闻到一点别的,说不上来,像……消毒水?”

林晚没接这话。她把文件收回来,在第二份的某页折了个角:“你先别急着砍价。回去看第三页的明细,我把每一年对应的配方数量和工时都列了。你让法务核,核完再谈。”

陆景深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按在桌沿上稳了两秒。

“你低血糖?”林晚问。

“最近吃得少。”

“坐下。把桌上那块点心吃了再走。”

陆景深看了她一眼,坐回去了,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皱起眉,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这个绿豆糕坏了?味道不对。”

林晚看了一眼碟子。绿豆糕是她从隔壁点心店买的,新鲜出炉,她自己吃了两块,没问题。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有一股……”他又闻了一下,“塑料味。”

林晚放下手里的文件,盯着他看了三秒,想起程野说过的“嗅觉幻觉”四个字。然后她拿起那块被他咬剩的半块绿豆糕闻了闻。正常的绿豆味,带一点黄油香,没有任何塑料味。

“陆景深,你最近是不是经常闻到奇怪的味道?别人闻不到的那种。”

他顿了一下:“有时候。我以为是房间通风不好。”

“你去查过吗?”

“没时间。”

林晚把绿豆糕碟子推远了一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阿棠发了条消息:“阿棠,你帮我问问程野,他之前看嗅神经损伤那个大夫,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阿棠回得很快:“晚姐你怎么了?鼻子又不行了?”

“不是我。是陆景深。”

阿棠发了一串问号。林晚没理,把手机收起来,对陆景深说:“你明天抽个空去趟医院。程野认识一个看嗅神经的大夫,我让他把联系方式发你。你去查一下。”

“你关心我?”

“我关心我的对价能不能拿到手。你要是突然倒下,法务流程走不完,我找谁要钱?”

陆景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他站起来,这回没晃,拎起两个纸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说了一句:“林晚,我最近确实闻不到什么东西了,比之前更差。有时候整间屋子都是空白的,只有偶尔会飘过来一点味道,像消毒水,又不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先去查。查完再说。”

陆景深走了之后,林晚在茶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程野打了电话,把绿豆糕的事说了一遍。

程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闻到塑料味和消毒水味,但别人闻不到。这个症状我见过。”

“什么症状?”

“嗅觉幻觉。器质性损伤叠加心理性因素,大脑在填补嗅觉空白,用一些碎片拼凑出并不存在的味道。我那前辈最后两年就这样,闻什么都是消毒水味。后来他连消毒水味都闻不到了,就彻底空了。”

林晚捏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程野的语气放慢了一点,“他说的那个消毒水味,你想想,他是不是在你身上闻到过。”

“我身上?”

“你试香过量之后吃的那种药,代谢出来有一种淡淡的酚味。有点像消毒水,但没那么冲。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是在你身边闻惯了那个味道,大脑把它记成了一种‘背景味’。现在他别的都闻不到了,只剩那个背景味还在。所以他偶尔闻到的‘消毒水’,可能是你。”

林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已经搬出来一个月了。”

“气味记忆能存很久。嗅觉是跟大脑情感中枢绑得最紧的感官。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味道。问题在于,你不在他身边了。他闻不到火的了,只能闻记忆里的残留。”

第二天下午,陆景深去了医院。程野提前打过招呼。大夫给他做了全套嗅觉功能检测,又拍了脑部核磁。结果出来的时候大夫把报告往他面前一放,措辞很直接:“心理性失嗅加重,叠加原有器质性损伤。你现在的嗅觉功能比三个月前又掉了一截。目前你还能间歇性感知到的气味源非常有限。报告里标了,你自己看。”

陆景深翻开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气味源识别表,上面列了七八种正常人可以轻松分辨的气味,他全部标注“无法识别”。表格最底下有一行手写备注,是大夫的字:“患者自述偶可感知极淡酚类气味,无法定性,需进一步观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酚类气味。他想起来林晚常年吃的那个药。药盒上写着什么他从来没细看过,只知道她每次试香之后都会从抽屉里摸出一粒吞了。他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药。

当天晚上他给阿棠打了电话:“林晚吃的那个药,叫什么名字?”

阿棠愣了一下:“陆总你怎么问这个?”

“你告诉我名字就行。”

“我不能说。晚姐的隐私。”

“那她吃了多久了?”

阿棠犹豫了几秒:“三年多了。大夫开的。说试香过度损伤嗅神经,那个药能缓一缓代谢速度。但她一直没认真吃,想起来才吃一粒。”

陆景深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那只空瓶。他把瓶盖拧开,凑到鼻尖。

什么都没有。

他把瓶子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闻了一次。这回闻到了。

极淡极淡的一点酚味,混着一丝松节油底子。他知道那个味道。那是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领口偶尔会带出来的味道。他在她身边待了十年,从来没刻意记过,但他的鼻子替他记住了。

他拧上瓶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第二天上午,阿棠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晚姐,陆总昨晚给我打电话问你吃的药叫什么。我没说名字,只说你吃了三年多了。他听完就挂了。”

林晚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坐在野径二楼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停供”第三版的修改记录。她闭眼,无名指扫过鼻尖,闻了一下刚蘸的试香纸。

雪松。岩兰草。乳香。底下压着一丝铁锈的尾巴。

“停供”已经定了版,下周进生产线。这是她在野径的第一支香,也是她十年来第一支在自己名字底下上市的香。

她把试香纸对折,放进玻璃罐,盖紧。

第11章 不回头

大夫把诊断报告发到了林晚邮箱。

她坐在野径二楼的工位上,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开。报告不长,三页纸。最后一页的结论段写着:患者嗅觉功能进行性下降,心理性因素叠加器质性损伤,目前残余嗅觉约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间歇性嗅觉幻觉频发。建议避免高浓度香料接触,定期复查。

底下附了一行手写备注,是大夫给程野的面子额外写的:“患者自述偶可感知酚类气味残留,无法定性。建议进一步评估心理干预必要性。”

林晚把报告关掉,靠在椅背上。

百分之三。三个月前她走的时候他还说百分之五,现在掉到三了。她不知道这算快还是慢,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自己一个人待着,只会掉得更快。

手机响了。程野打来的。

“报告看了?”

“看了。”

“他法务那边今天上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配合参数补录,第一期款不能付。我说行,那就先不付。挂了电话之后他们又打过来,换了个说法,问能不能改成‘林女士提供书面技术说明即可,不要求现场参与’。我说这事你们直接联系她律师,别找我。”

“你回得挺硬。”

“我替你硬。你软不软你自己决定。”

林晚笑了一下:“我不软。但是我想了想,参数我可以给。”

程野那边顿了一秒:“你想清楚了?你给了参数,‘雪松沁’就能复现,他品牌就能活过来。你不是说停供了?”

“我听的是我这个人。参数是技术资料,那是我十年攒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是我该拿对价的一部分。我卖的是我过去十年的工作记录,不是我这个人。参数是死的,鼻子是活的。他拿去也只能复现那一版,新香他照样调不出来。他缺的是参数,我缺的是钱,各取所需。但我有条件——参数我给,署名和钱一样不能少。他法务把两份文件盖完章,我把参数打包发过去。货到付款,不赊账。”

“那他要是拿了参数不盖章呢?”

“他不敢。我的律师函已经发过去了,劳动仲裁也立了案。他要是敢赖,我就在仲裁庭上把他的诊断报告一起交上去——‘深嗅品牌创始人长期隐瞒嗅觉障碍,品牌核心配方依赖配偶感官功能’——你觉得这条新闻出去,他渠道商还回不回来?”

程野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行。那我让商务回他法务一句话:林女士同意提供参数,前提是两份文件盖章回传,先章后货。”

“对。”

当天下午,陆景深法务把盖完章的两份文件扫描件发了过来。林晚让律师核了一遍,确认没有暗改条款。然后她打开电脑,把“雪松沁”第十一版配方的完整参数整理成一份技术文档。雪松醇的浓度区间、铁锈感对应金属盐的添加比例、每一层香气的感知阈值,全部写成可量化的数值。

她把文档加密压缩,设置了一个密码。然后给陆景深法务回了邮件:文件已备,密码在付款到账后由我方律师提供。附件里另附一份“技术说明使用限制”声明,写明该参数仅限用于“雪松沁”现有产品复现,不得用于新配方开发或转让第三方。

阿棠在旁边看她写限制声明,忍不住说了一句:“晚姐,你这限制条款写得比合同还细。”

“我跟他学的。他当年放我跳槽的时候,合同里写了七八条限制条款。我看了十年,学会了。”

参数发过去第三天,第一期对价到账。林晚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上的数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调“停供”第四版。

第五天,深嗅官微发了公告:“雪松沁”新品定档下月中旬发布,配方由“深嗅调香室与调香师林晚联合研发”,发明人栏首次出现“林晚”二字。公告底下评论两极分化。有人骂“现在才署名,早干嘛去了”,有人说“好歹补了”。

林晚没转这条公告。程野问她要不要转发一下,她说不用:“他署他的,我卖我的。‘停供’下周上市,跟我有什么关系。”

“停供”上市那天,野径的网店后台崩了两次。第一批三千瓶两天卖完,程野紧急加了五千瓶的订单。行业群里有人晒单,有人写香评,有人跑到陆景深微博底下留言:“陆总,你前妻调的香比你的好闻。”

陆景深没回这条留言。

他最近很少发微博了。深嗅的官微还在正常运营,新品发布会开了,渠道商陆续回来签了合同,品牌看起来像是缓过一口气。但他本人的账号安静了很多,上一条动态还是半个月前转发的“深嗅新品定档”。

林晚没关注这些。她每天在野径的工作室里调香、写配方、盯生产线。周末去阿棠家蹭顿饭。生活规律得像调香室架子上的试香纸盒,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直到那天下午,手机屏幕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我闻到了。”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阿棠正好在旁边拆快递,瞟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谁啊?发三个字就完了?”

“陆景深。”

“他闻到了?闻到什么了?”

林晚没回答。她知道他闻到了什么。那只“赠品”空瓶里最后一点残留,她走之后他拿走了,放在工作室抽屉里。程野跟她说,陆景深最近每周去一次医院,大夫给他做嗅觉训练,反复让他闻几种特定气味源。那瓶空瓶里的残留大概被他拿去当训练样本了。

阿棠还在追问:“晚姐,你要回他吗?”

“回什么?我又不是他的鼻子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按了锁屏键,塞进包里。然后打开调香台前面的记录本,翻到新一页,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新香配方。底下画了一排试香编号,从001开始。

程野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她工位旁边把文件搁在桌上:“下一份合同,你看看。野径明年要扩产品线,一年出五支香。你要是鼻子撑不住咱们再调。”

林晚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署名比例那一栏写着百分之十。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是程野的字:“涨了。你‘停供’卖得好,这是你该拿的。”

林晚拿起笔,在署名栏签了字。签完之后她把合同合上,从架子上抽了一张试香纸,蘸了一下新调的底子。闭眼,无名指扫过鼻尖。

雪松。岩兰草。乳香。这次的底子里多了一层她新试的东西,琥珀和劳丹脂混在一起,暖而厚,把前调的清冷压住了。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新香,第五版,底子可以了。

“这支叫什么?”程野问。

“还没想好。”

“不急。明年才上市,慢慢想。”

林晚把试香纸对折,放进玻璃罐,盖紧。罐子摆到架子上,和“停供”前三版的记录罐排成一排。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排罐子,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我闻到了”的短信,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用不上。”

发完之后她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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