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一部电话初装费四千八,整栋筒子楼就我掏了这个钱。
话机往走廊窗台上一搁,旁边放本记账的本子。
谁打谁接随便用,一分钱不收。
头两个月,本子写得密密麻麻。
第三个月起,没人动笔了。
我睁只眼闭只眼,一栋楼的邻居,较什么真。
直到四楼老贺家出了事。
他儿子等南边一家厂子的招工消息,电话响了,人不在。
月薪三百的活儿,黄了。
我挨个打听,查出来是二楼老孔接的那通电话。
他嗯了一声挂了,转头就给忘了。
我找上门,老孔倒先急了眼。
"电话是他摆出来的,传话传丢了凭啥赖我?该他自己担着!"
我说老孔你扪心问一句,这电话我跟谁要过一毛钱?
他啪地关了门,扔下一句,自己找老贺解释去。
我捧着那本记满名字的本子,挨家敲门想讨句公道话。
天天排着队蹭电话的人,一个比一个嘴严。
门帘后头倒是传出几句风凉话。
"怪谁呢,非要把电话架到公共地方充大方。"
"搁外头让人随便碰,出了岔子不找他找谁。"
好嘛,四千八百块钱,买了一顶"充大方"的帽子。
那就大方到今天,到此收摊。
当晚我把电话线拽回屋,拨号盘上卡了一把黄铜小锁。
从这天起,这部电话,只有一个人能接——
1
九三年秋天,贺永昌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堵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后座上还绑着他儿子的铺盖卷。
铺盖卷是新打的,蓝底白花的被面,角上别着一双胶底鞋。那是他儿子贺小军准备带去东莞的行李。
贺永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车把往我家门框上一靠,铺盖卷差点滑下来。
"长顺,你给我说清楚。"
我正蹲在门口修蜂窝煤炉子的挡风板,抬头看他。
"说什么?"
"南边昌利电子厂的招工电话,上礼拜打到你家座机上的。我儿子的名,报上去了没有?"
我放下钳子站起来。
"什么电话?我没接着。"
贺永昌一把薅住我胳膊。
"三百块一个月!我儿子等了两个月的名额,电话打过来没人接,人家把名儿划了!你那破电话摆在走廊上,全楼谁都能接,到底谁接的?"
我说我那几天在新乡跑货,不在家。你等等,我去问问。
走廊里飘着炒白菜的味道。我从窗台上拿起那个登记本,翻到上礼拜那页。本子上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九月十二号,三楼老葛家打长途找他在郑州的闺女,十五分钟。再往后,空白。
我端着本子下到二楼,敲老孔家的门。
孔德发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茶叶根。
"老孔,上礼拜有没有人在走廊打过来电话?"
他呷了口茶。
"打过来的多了,我哪记得。"
"一个南边厂子打来的,找贺小军。"
老孔眼珠子转了一下。
"嗨,好像是有这么一个。我接了一声,说帮他转告。后来忙,忘了。"
贺永昌在我身后听得真切,嗓门立刻起来了。
"你忘了?三百块一个月的饭碗,你忘了?"
老孔把门框一撑,茶缸子往门框上一搁。
"你冲我嚷什么?电话是他家的,他把话机摆在走廊上,收着传呼费,漏了话该他家包!"
我说老孔,你摸着良心讲,我收过谁一分钱?
老孔嘴一撇。
"你收没收过,楼里人心里有数。"
他把门一摔,铁皮门震得走廊的灯泡晃了两下。
贺永昌扭头看我。
"长顺,你到底收没收过钱?"
"老贺,我要是收过一分钱,你把我这电话砸了。"
贺永昌不说话了,盯着我看了半天。
"那你给我个说法。"
我说行,我去找楼里人说句话。
我端着那个登记本从二楼往上走。
三楼葛师傅家,我敲门。
葛师傅开了条缝,手里抱着他那台半导体收音机,里头正放评书。
"葛师傅,我问您一句话。您在我家窗台上打电话,我收过您钱没有?"
葛师傅往走廊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长顺啊,这事你别较真儿,吃亏是福。"
"我就问一句,收没收过。"
"这个……我记性不好。"
他把门合上了。
四楼,五楼。一家一家敲,一家一家问。
有人说记不清了,有人说这事去问旁人,有人压根不开门。天天排队在我家窗台打电话的那些人,这会儿全成了哑巴。
我折回三楼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隔着门帘子说话。
"谁叫他烧包,把电话摆外头显摆。"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可不是,摆出来了,漏了话不就得他兜着。"
我站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看。门帘子纹丝不动,看不清是哪家。
四千八。
九二年我从东莞扛回这部黑色拨盘电话的时候,邮电局的人排了半个月才给装上。初装费四千八,线路指标是我托了三层关系才批下来的。整栋筒子楼五层楼二十户,就这一部电话。
我把话机摆在走廊窗台上,旁边放了个本子和一支笔。谁用都行,记一笔,不要钱。
头两个月,本子记得满满当当。谁家几点打的,打了多久,工工整整。还有人在后面写上"谢谢长顺"。
再往后,字越来越潦草。再往后,连笔都没人拿了。
话费单子月月寄到我手里,从二十几块涨到六十几块。素琴说过两回,我说一个楼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在这栋楼住了十八年。他走的那年,全楼的人帮着抬的棺。我认这份旧情。
可这会儿,旧情换回来的是什么?
我乐了,合着我花四千八买了个烧包。
我拎着登记本回到水房门口。傍晚的水房人最多,五六户人家端着盆排队接水。
我抄起挂在墙上的搪瓷脸盆,抡圆了敲。
当当当当——
走廊里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条缝。
"都出来!"我站在水房门口,把登记本举过头顶。"我就问一句话!这个本子上,从头翻到尾,谁给过我一分钱?给过的站出来!"
没人动。
二十来号人,站在各家门口,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拿着蒲扇,有的把孩子往身后一拨。
老孔家的门关得死死的。
尤彩凤——老孔媳妇——倒是探出半个身子,烫了一头卷发,胳膊肘撑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
"长顺,你这是唱哪出啊?"
"我唱的哪出你听不懂?你们家老孔说我收传呼费,我问问大伙儿,谁的钱交到我手里过?"
尤彩凤不接话,扭头跟身后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水龙头滴答响。
"没人说话是吧。"
我把登记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贺永昌站在四楼楼梯口往下看,铺盖卷还绑在车后座上。
"老贺,你看见了。我没收过谁一分钱。你儿子的事,该找谁找谁,别来找我。"
老贺握着车把的手捏得咯吱响。
"三天。三天之内你不给我个交代,我闹到厂里去。"
他推着车走了,铺盖卷蹭着楼梯墙壁,蹭掉一片墙皮。
我看着他的背影上了四楼,然后转身回屋。
素琴站在灶台边,套着蓝布套袖,锅里的粥快扑出来了。她看我的脸色,关了火,没问。
我从窗台上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抱起来。电话线从走廊的接线盒拖到窗台上,我扯着线往屋里走,线不够长,我把接线盒的盖子拧开,把线拆下来重新从窗户接进屋里。
素琴递给我一把钳子。
我把电话放在屋里的柜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铜锁——素琴嫁过来时陪嫁的箱子上拆下来的——穿过拨号盘的拨孔,咔嗒一声锁上。
走廊里有人在看,我听见拖鞋蹭地的声音。
我把窗户关上,拉了帘子。
四千八的烧包,烧到今天为止。往后这部电话,只响给我一个人听。
2
天刚亮铃就响了。
我从柜子上拿起话筒,对面是个女声,找五楼的老刘家。
"打错了。"
"没打错啊,这不是绝缘材料厂家属楼的电话吗?麻烦你喊一下刘——"
"查无此人。"
我把话筒搁回去。
素琴从灶台后头看我一眼,没吭声。
不到十分钟又响了,找三楼的。我说查无此人,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找老孔家的。
"孔德发是吧,不认识,你打单位去。"
挂掉的时候,门外有人在听。
快中午的时候,尤彩凤来了。
她不敲门,直接拍。巴掌拍在铁皮门上,跟敲鼓似的。
"长顺!长顺在家吗?"
我开门,她一头卷发顶着两根塑料发卡,手里还端着她家的饭碗,碗里扣着半个馒头。
"电话呢?"
"什么电话?"
"窗台上的电话!我刚才过去打电话,窗台空了,你搬哪儿去了?"
"搬我屋里了。"
她往屋里探头,看见柜子上那部挂了铜锁的话机。
"你这是干什么?那电话搁走廊上两年了,全楼都指着用呢,你说搬就搬?"
"我的电话,我的线路指标,我的初装费。我想搁哪儿搁哪儿。"
尤彩凤把饭碗往门框上一搁。
"岳长顺,你别忘了你是停薪留职出去的,你能在这楼里住着,是厂里的房子。你占着唯一一条线路,现在锁起来不让人用,你说得过去?"
"我说不说得过去不归你管。你要打电话,邮电局营业厅在厂大门东边三百米,公用电话,一分钟三毛。"
她脸涨红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你什么意思?我们家在这楼住了十几年,你——"
屋里的电话响了。
我转身去接,尤彩凤跟着往里探。
"喂。"
"你好,请问四楼贺永昌家是这个号吗?我找——"
"你打错了,这个号码不传话,你找贺永昌直接去他单位。"
我挂了。
尤彩凤在门口看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找老贺的电话你都不传?"
"我说了,往后不传话。"
"你——"
"你急什么?"我看着她。"找老贺的电话你急什么?"
她嘴张了一下,没接上来。
"你要没别的事,我吃饭了。"
我把门合上。
门外头她骂骂咧咧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路过水房的时候,她嗓门大得半栋楼都能听见。
"装什么大方!摆出来两年让人使唤,这会儿翻脸锁上了!小气鬼!"
素琴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你别理她。
素琴把碗推到我面前,压着嗓子嘀咕。
"她比谁都急。"
我看了素琴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她比谁都急。上个月我坐月子那阵,半夜三点有人打电话找三楼的,她在走廊里喊了三嗓子把人喊起来了。第二天我问她,她说举手之劳。可你看她喊人的时候那个利索劲儿,不像是帮忙,倒像是她分内的活。"
我嚼着馒头没说话。
素琴又说。
"还有,走廊上那本子,最后两个月没人记了,可电话一天比一天多。我在屋里听着,有时候一晚上响七八回。有人专门在走廊等着接。"
"谁?"
"看不清。我那会儿刚生完,走不动。就听见拖鞋响,接了电话出去喊人,回来再接下一个。"
我把筷子放下。
"你说的那个人,穿拖鞋?"
"啪嗒啪嗒的那种。"
尤彩凤那双塑料拖鞋,整栋楼就她一个人穿那种带花的。
下午又来了三个电话,全是找楼里别家的。我挨个回了查无此人。
傍晚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议论。声音不大,但筒子楼的隔音就是一层纸糊的。
"他是跟全楼人赌气呢。"
"赌就赌呗,谁还离不了他那部电话?"
"话是这么说,我家那口子在郑州呢,有事只能打这个号码找人……"
"去邮电局打呗。"
"邮电局排队排到天黑,打一个电话来回两个钟头。"
到了晚上,铃又响了。我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
接起来,是个男的,口音带着南方味。
"喂,我找岳长顺。"
"我就是。"
"岳生啊,我骆建华,昌利电子的。上回跟你说的第二批招工名额的事,厂里批下来了。你那边楼里还有没有年轻人要来?过了这个月就截了。"
"有。你那边几个名额?"
"八个。你把名字报过来,我这头走手续。"
"行,你过两天打过来,我把名单拢一拢。"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子前头,盯着那部话机。
第一批招工的时候,我给这栋楼塞了三个名额进去,贺小军就是其中一个。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是我牵的线,怕万一没成,空欢喜一场。
结果没成是真的,不过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有人把电话压下来了。
八个名额。
我拿起笔,在登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名字。写到第四个,笔尖停了。
这栋楼里等着要名额的不止四家。可是眼下这些人——前天还排着队打我电话的人、昨天躲在门帘后头说我烧包的人——我凭什么还替他们张罗?
我把本子合上,灭了灯。
走廊里尤彩凤的拖鞋声又响起来了,啪嗒啪嗒,从楼梯口走过,停在我家门外,停了几秒,又啪嗒啪嗒走远了。
3
第三天下午,我刚从外头进楼门,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楼道口。人造革的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正跟尤彩凤说话。
尤彩凤一眼瞅见我,声音立刻拔高。
"来了来了,你看,人回来了。仇干事,你跟他说说,这事厂里得管。"
仇干事。后勤科的。尤彩凤的远房表亲。
我在东莞跑了一年多,厂里的人事我还没糊涂到这份上。
仇干事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递了根烟。
"长顺啊,好久不见。听说你跟楼里闹了点不愉快?"
我没接烟。
"什么不愉快?"
"就是电话的事嘛。彩凤跟我说了,大家伙儿用了两年,忽然锁上了,意见挺大。你看这样行不行,电话还搁走廊上,厂里出面定个规矩,排队打、限时间,你看……"
"仇干事,谁让你来的?"
他笑容僵了一下。
"我后勤科的嘛,家属楼的事归我管。"
"那我问你,这部电话是厂里配的还是我自己装的?"
"……你自己装的。"
"初装费四千八谁出的?"
"你出的。"
"线路指标是挂在厂里名下还是我个人名下?"
仇干事不说话了。
尤彩凤在旁边插嘴。
"线路指标是厂里批的!没有厂里的指标你装得上?"
"指标是我自己托人批的,跟厂里没关系。"我盯着仇干事。"你是后勤科的,你去查查档案。"
仇干事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回绕。
"长顺,不管怎么说,你一家占了整栋楼唯一的线路指标,电话摆在走廊上用了两年,大家都习惯了,你忽然收回去……这个在情理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在情理上——"
"你说我占了整栋楼的指标?"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把登记本从包里抽出来,拍在楼道的窗台上。"仇干事,你陪我走一趟,去后勤科,当着你们科长的面,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仇干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长顺你这人怎么——"
"你去不去?"
"我来是调解的——"
"我不需要调解。我需要你去你们科长面前,把'占着窝不下蛋'这话当面讲。"
楼道里已经探出七八个脑袋了。三楼葛师傅抱着收音机站在楼梯拐角,四楼两家在扶手后头看。
我一把拽住仇干事的胳膊。
"走。"
"你拉我干什么——"
"你是后勤科干事对吧?楼里的事归你管对吧?那你跟我去说清楚。你不走我扛着你走。"
我回头瞥了一眼楼道。
"谁愿意去做个见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三楼的老冯迟疑片刻,下来了。五楼的小马也跟着下来了。
仇干事被我拽着出了楼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从家属楼到厂后勤科办公室,穿过两排梧桐树,五分钟的路。仇干事一路想抽身,被我捏着胳膊没撒手。
后勤科的门推开,科长老周正在喝茶看报。
"周科长,我岳长顺,耽误您几分钟。"
"哟,长顺,你不是停薪留职了吗?什么事?"
"您手底下这位仇干事,刚才在我们家属楼说,我一家占了整栋楼唯一的线路指标,占着窝不下蛋。我想请他当着您的面再说一遍。"
老周把报纸放下来,看了仇干事一眼。
仇干事额头冒汗。
"周科长,我没那么说……我是去调解电话纠纷的,长顺他——"
"你说没说过?"我转头看老冯和小马。
老冯点了下头。
"说了。原话是'你一家占了整栋楼唯一的线路指标'。"
老周摘下老花镜。
"小仇,那条线路是人家自己跑的指标,自己掏的钱,档案里白纸黑字记着,你不知道?"
"我……"
"你是去调解的,还是去帮人站台的?"
仇干事低下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周摆了摆手。
"跟人家道个歉。"
仇干事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手里捏成了两截,闷着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理他。
"周科长,我有个事想借一下。工会活动室今晚能不能用?"
"干什么?"
"请全楼的人坐下来说句话。电话的事得有个了结。"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
"行,钥匙在工会那边拿。"
出了后勤科的门,仇干事一步蹿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冯跟在我后头,小声说了一句。
"长顺,你这么搞,仇干事记仇的。"
我说他记就记。我也记。
走回家属楼的时候,尤彩凤不在楼道口了。
她家的门关着,但走廊里飘着她窗台上那只铁皮饼干盒的铁锈味。那盒子我见过一百回了,上头印着大白兔的图案,搁在她家窗台外侧,半遮着一块花布。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里头装的是饼干。
4
活动室在厂工会的一楼,两张乒乓球台拼在一起,四周摆了三排条凳。
我去得早,把登记本摊在乒乓球台上,翻到第一页。
七点钟,人陆陆续续来了。
葛师傅头一个进门,抱着收音机坐到最后一排,评书还开着,吱吱呀呀。
然后是五楼的几户、三楼的几户。有人站着不坐,有人坐下就跟旁边的人嘀咕。
尤彩凤踩着拖鞋进来,挑了个靠门的位子,翘着二郎腿。
老孔没来。
老贺最后进来的。铺盖卷他没带,人看着比前天更黑了一层。
我数了数,来了十四五个人,差不多大半栋楼。
"把大家伙儿请来,只为一桩事。"
我拍了拍乒乓球台上的登记本。
"这个本子,九二年我把电话摆到走廊上的时候放上去的。上头记的是谁打了电话、打了多久。我今天不翻旧账,不算话费,就问一句话。"
我看了一圈。
"在座的各位,谁给过我岳长顺一分钱的电话费?给过的,站起来。"
没人动。
"我把话说清楚。从去年到现在,有人在外头传,说我家收传呼费、收接线费。二楼老孔当着老贺的面说的。我现在当面问,谁交过钱?钱交到谁手里?交了多少?"
葛师傅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
"长顺啊,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家伙儿一个楼住着,你帮了忙、我帮了忙,谁还算这么清?你把电话摆出来是你的情分,大家领情。至于钱不钱的……吃亏是福嘛。"
"葛师傅,我没问您福不福,我就问一个字:交没交过钱?"
葛师傅摸了摸收音机的天线。
"这个嘛……反正我没交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这么一闹,伤感情。"
"伤感情。"我笑了。"我四千八装的电话,月月自己贴话费,有人漏了电话栽到我头上,我还没伤感情,你们倒伤了。"
三楼的老冯举了下手。
"长顺,我没交过钱。"
"我也没交过。"五楼小马附和了一句。
我看着其他人。
四楼一户说自己记性不好。
三楼另一户说他们家不常打电话,说不准。
五楼老刘家的媳妇站起来说要回去给孩子做饭。
我说你坐下,说完就走,三分钟的事。
她看了看尤彩凤,又坐下了。
尤彩凤坐在门边,从头到尾不说话,脚尖在地上点着。
"没人说话是吧。"
我把登记本合上。
"行。那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天起,我家电话不外借、不传话。谁家亲戚打过来找人,一律回查无此人。找我办事的电话,我自己接。别的,概不负责。"
尤彩凤终于开口了。
"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把人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恶心大家。你锁了电话还不够,非得一个一个问,谁受得了?"
"你受不了?你尤彩凤最受不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她。"你从来不在这本子上记,但你一个礼拜至少打三回电话。你老公待岗的消息是从这部电话上问出来的,你在温州的嫂子寄包裹也是这个号码打来让你去取。你用得最多,你急什么?"
尤彩凤站起来,拖鞋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急什么?我告诉你岳长顺,你摆个电话在走廊上是你自个儿乐意的,用了两年忽然翻脸,你让大家伙儿怎么想?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她说完,一把推开门走了。
门推得太大,碰到墙上弹回来。
走了一个,又走了几个。有人弯着腰溜出去的,有人搬着凳子假装帮忙收拾实际上脚底抹油。
屋里很快只剩我、老贺、老冯和小马。
葛师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给了我一句。
"长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犟。"
我没搭理他。
老贺坐在条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乒乓球台上的登记本。
"长顺。"
"嗯。"
"你说你要查那通电话到底谁压下来的。"
"我说了。"
"查到了告诉我。"
我走到他跟前,把声音压低。
"老贺,我不光要查那通电话。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往外说。"
"什么事?"
"你儿子那个招工名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老贺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东莞那家厂到北方招工,是有人牵的线。第一批名额里塞了咱们楼三个年轻人的名字,贺小军是其中一个。"
"谁牵的?"
"你别管谁牵的。你就想一件事——那通电话是打到我家座机上的,老孔接了,说忘了转告。一个月三百块的饭碗,他忘了?"
老贺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
"你是说老孔故意的?"
"我没证据。但我会拿到证据。你现在先别声张,该逼我赔钱你照旧逼,别让人看出来咱俩谈过。"
老贺看了我好一会儿,站起来,拎着凳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三个名额……贺小军的名字,是你塞进去的?"
我没回答。
他出去了。
活动室里就剩我一个人。乒乓球台上的登记本被翻开在第一页,九二年十月的字迹,工工整整。第一笔记录是三楼葛师傅打的长途,找他在郑州上学的闺女,八分钟。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多谢长顺,方便了。"
那个"谢"字写得特别大。
我把本子合上,灭了灯。
5
联名信是尤彩凤第四天贴出来的。
我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楼门口的墙上糊了一张大白纸。红墨水写的字,歪歪扭扭,下面按满了红手印。
"关于收回停薪留职人员岳长顺所占公房的申请。"
我凑近了看。
上头写的是:岳长顺停薪留职已逾一年,长期不在厂里上班,独占家属楼公房一间,线路指标一条,既不履行公共义务,又以断电话要挟全楼住户。为合理调配住房资源,特申请厂后勤科收回该户公房,重新分配。
下面的签名和手印,我数了数,十三个。
三楼的、四楼的、五楼的,连一楼传达室的老头都按了。
老贺没按。
葛师傅按了——排在第三个。
我把那张纸从墙上整张揭了下来。浆糊粘得不牢,纸角撕破了一点。
尤彩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就站在楼梯口。
"你干什么?那是大家的联名信!"
"我帮你送。"
"什么?"
"你不是要送后勤科吗?走,我陪你送。"
我把那张纸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仇干事呢?叫上他。"
尤彩凤愣了两秒。
"……你要干什么?"
"我帮你送啊。你辛苦跑了几天串门,挨家挨户按手印,不就为了把我轰出去吗?走,趁热,现在就送。"
我伸手一指楼道。
"你叫两个签了名的一块儿去。当面递,比贴墙上有用。"
尤彩凤盯着我看了半天。她以为我会急,我没急。她反而有点拿不准了。
"你等着。"她转身上楼,敲了三楼老冯和五楼老刘家的门。
老冯探出头,听说要去后勤科,缩了回去。
"我就是……随手按的,你们去就行。"
老刘家媳妇更干脆。
"我签了吗?我不记得了。"
尤彩凤在楼梯上站了五分钟,拉了一圈,没人跟她走。
最后她咬了咬牙,自己下来了。
"走就走。"
我和她一前一后出了楼门。
到后勤科的时候,仇干事不在办公室。老周科长正在跟人谈事,看见我把那张联名信铺在他桌子上,摘下老花镜看了一遍。
"这谁写的?"
"尤彩凤串的联,说要收回我家的公房。"我往旁边一让。"当事人在这儿,您问她。"
尤彩凤这会儿没了在楼道里的气势,站在办公桌前头,搓着手。
"周科长,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全楼大部分人都签了……"
老周翻了翻手印,又看了看我。
"长顺,你那间房,你还记得吧?"
"记得。"
老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张纸。
"厂里去年试行公房折价出售,第一批有七户,岳长顺是头一个交齐全款的。"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给尤彩凤看。
"从去年十一月起,这间房就是他的私有财产。要收,你拿什么收?"
尤彩凤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老周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单子。
"顺便说一句。家属楼的房租和水电费,截至上个月,有六户没交齐。"
他拿笔在单子上点了几个名字。
"孔德发,欠了三个月的水电费。"
他抬头看了尤彩凤一眼。
尤彩凤的脸从红变白。
"周科长,那是因为我们家老孔马上要待岗了,手头紧……"
"手头紧归手头紧。"老周把联名信推回来。"你先把自家的账清了,再管别人家的房子。"
我拿起那张联名信,对折,装进口袋。
"周科长,这东西我留着。"
走出后勤科大门的时候,尤彩凤走在我后面。
她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比平时慢了一拍。
走到厂大门口,她忽然开口了。
"岳长顺,你别得意。"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房子是你的,行。电话是你的,行。但你在这栋楼里住一天,就得跟大家伙儿处一天。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你看以后谁还搭理你。"
我把那张联名信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她面前抖开。
"十三个手印。你拿着这十三个手印来吓我,结果签了名的人没一个敢跟你来。你串了四天的门,没人替你站出来。尤彩凤,到底是我得罪光了,还是你替人出头没人领情?"
她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家属楼的门,卷发在门洞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回到楼里,走廊上安安静静。
素琴在屋里哄孩子,看我进来,问了一句。
"怎么样?"
"房子是咱的,谁也拿不走。"
我把联名信放进柜子抽屉里,跟房产收据搁在一起。
"素琴。"
"嗯?"
"那个饼干盒。"
"什么饼干盒?"
"尤彩凤窗台上那个铁皮饼干盒,你见过她往里头搁什么吗?"
素琴想了想。
"有一回我在水房洗衣裳,看见她从那里头捏出几张毛票,数了数塞兜里了。我以为是她攒的零花钱。"
毛票。
我把柜子关上。
6
电话锁上的第五天,来求情的人比我想的多。
头一个是五楼老刘家的媳妇。她男人在郑州的工地上干活,每个礼拜往这个号码打一回电话报平安。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拧着围裙的角。
"长顺哥,我不是来讨电话使的。就是我家那口子不知道号码停了,他打过来没人接,该急坏了。你能不能……就帮我接一回,就一回。"
"嫂子,电话在屋里,线没拆,号码没变。打过来我接得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能帮我传个话——"
"我有个条件。"
我转身从柜子上拿出登记本,又翻出素琴绣花用的那盒红印泥,一块儿摆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你在这本子上写一句话:岳家电话从未收费。签上名字,按个手印。写了,你家的电话我照传。"
她看着本子和印泥,犹豫了。
"长顺哥……这个,我写了,回头别人知道了……"
"谁知道?就你我看见。"
她蹲下来,拿起笔,刚写了个"岳"字。
楼梯上响起拖鞋声。
尤彩凤从二楼上来了,手里端着一搪瓷碗的酱油——她常找五楼借酱油,全楼都知道。
她一眼看见蹲在地上写字的老刘家媳妇,碗差点没端住。
"哟,小周,你这是干什么?给岳长顺写保证书呢?"
老刘家媳妇手一哆嗦,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
"我……我就是……"
尤彩凤走过来,低头瞄了瞄本子上的字。
"岳家电话从未收费?"她念出声来,嗓门立刻翻了一倍。"小周,你可想清楚了!你按了手印,就是帮他洗白!回头他拿着这个去厂里告咱们,你担得起?"
老刘家媳妇站起来,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
"彩凤姐,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让他帮我传个电话……"
"传电话?你去邮电局排队传!你在他这儿按了手印,全楼人怎么看你?"
尤彩凤一把拉住她胳膊就往楼梯口拽。老刘家媳妇回头瞥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被拖着上了楼。
我立在门口没动。
尤彩凤把人拽走了才折回来,居高临下地看我。
"岳长顺,你可真行。拿电话拿捏人,一个一个地拉拢,你打什么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我就要一句实话。"
"实话?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把电话摆走廊上的时候全楼谢你,你锁上的时候全楼骂你。你现在又弄个本子让人签字按手印,你当你是谁?你当这是写状子告官呢?"
"我告谁了?我告你了?"
尤彩凤噎了一下。
"你少拿话挤兑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我告诉你,你就是拿到一百个手印也没用。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你那个电话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倒说说怎么回事。"
她不接了,啪嗒啪嗒下了楼。
本子上留着老刘家媳妇写了一半的"岳"字和一道墨痕。
我把本子收回来,印泥没盖盖子,搁在马扎上。
这一天下午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四楼的老赵,他闺女在广州打工,每个月十号往家打电话。他来得直接:"长顺,我不签,你让不让我闺女打进来?"
我说不让。
他骂了一句,走了。
另一拨是三楼葛师傅。他不是来求打电话的,他是来劝和的。
"长顺啊,你弄这个签字,把人往绝路上逼,不好。你把本子收了,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了。"
"明白?水房那天我问了一走廊的人,谁明白了?活动室里我又问了一屋子人,谁明白了?"
"你非得白纸黑字不可?"
"我非得。"
葛师傅抱着收音机叹了口气,走了。
到了晚上,天黑透了。
走廊里的灯泡只有十五瓦,照出一团昏黄。
有人敲门。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开门,是五楼的小媳妇,是另一户,嫁过来不到两年的小梁。她男人是厂里翻砂车间的,前阵子摔了腿在家养着。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长顺哥,我……我想签。"
"进来坐。"
"不了,就在门口签。"
我把本子和印泥递出去。她蹲在走廊地上,借着那点灯光,一笔一划写了:"岳家电话从未收费。梁秀玲。"按了手印。
"我们家那口子摔了腿,厂里给报了一半医药费,剩下的得找人借。他嫂子在天津有路子,上礼拜说了要打电话过来告诉怎么汇钱。长顺哥,你帮我接一下这个电话行不行?"
"行。电话来了我喊你。"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要走。
楼梯口有脚步声。
尤彩凤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堵在楼梯拐角。
"小梁,大晚上的你不在屋里待着,跑到二楼来干什么?"
小梁缩了一下肩膀。
"彩凤姐,我……"
"你是不是签了?"
小梁不说话。
尤彩凤上前两步,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纸条——其实纸条已经写在本子上了,她手里攥的是自家的。
"你签了你就是帮岳长顺对付全楼!你男人还在家躺着呢,你替他得罪这一楼的人,你存的什么心?"
小梁被她逼到墙根,眼圈红了,声音也抖了。
"我就是想接个电话……"
"接电话去邮电局接!你在这儿签了字,明天全楼都知道!"
"全楼都知道怎么了?"
这话是我说的。
我从门口走出来。
"尤彩凤,她签个名,你追到二楼来堵人。上午老刘家的来签,你也追过来截。你管得够宽的。你是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你拿着手印去整人!"
"我整谁了?你倒是说说我整谁了?你白天说大家心里清楚我那电话怎么回事——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在这儿绕!"
"我没绕。你不敢说就算了。"我扶着小梁的胳膊让她站稳。"小梁,你回去吧。电话来了我喊你。"
小梁从尤彩凤身边挤过去,快步上了楼。
走廊里就剩我和尤彩凤。十五瓦的灯泡照着她那张脸,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深。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岳长顺,你就折腾吧。折腾到最后你看谁帮你。"
她往楼下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签字有什么用?你就算拿到全楼的手印,也改不了一件事——老贺家儿子的工作没了,你赔不赔?"
"我凭什么赔?电话是老孔接的,话是老孔没传的。"
"话是没传,可电话在你家窗台上!你把电话摆出来,就该负这个责!你不摆出来,谁也漏不了!"
"好一个道理。我把电话摆出来是我的错,我锁回去也是我的错。那你说,我怎么做才没错?"
尤彩凤嘴唇抖了一下。
"你就不该装那部电话!"
她转身下了楼。拖鞋声渐远。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音消失在二楼拐角。
小梁刚才被逼急了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尤彩凤打断了她,可能没注意。但我听见了。
小梁说的是:"我们家回回都是给了钱的。"
给了钱的。
回回都是给了钱的。
那钱给了谁?
7
我上四楼找老贺是第二天中午。
他家门开着,屋里的光线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片。桌上摆着贺小军没拆的铺盖卷,蓝底白花的被面上落了层灰。
老贺坐在床沿上抽烟,地上一圈烟头。
"长顺。"他看见我,把烟按灭了。"你来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们家打电话——以前在走廊窗台上打那种——钱交给谁了?"
老贺看着我。
"什么钱?"
"电话费。你在窗台上打长途,打完了该给钱吧?"
"那当然给了。你不是不收吗?后来彩凤说你家不好意思收,让她代收,统一交给你。我每次打完都给她,长途一分钟五毛,市话两毛一次。"
"你交了多少?"
"前后怎么着也有二十块了。小军找工作那阵子打得多。"
"你亲手交给尤彩凤的?"
"对,当面给的。有时候是打完直接给,有时候是月底她拿个小本子来收。"
小本子。是她自己的本子。
我把登记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上头,有没有哪一笔写着你交过钱。"
老贺翻了几页,摇头。
"上面记的都是谁打了电话、几点打的。没有钱的事。"
"因为我根本没收过钱。那些钱,我一分没见着。"
老贺的烟又摸出来了,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没点着。
"你说彩凤把钱吞了?"
"我不说。我让你自己去问别家,看看大家的钱都交给了谁。你问的时候,别提我。"
老贺终于把烟点上了,狠嘬了一口。
"那这跟我儿子的事扯得上吗?"
"有关系。"我把声音压低。"老贺,尤彩凤在走廊上守着电话收钱,全楼的人都以为钱交到我手里了。老孔说我收传呼费,大家信。因为他们确实交了钱,只不过交到了另一个人兜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尤彩凤靠那部电话有收入。电话一锁,她的钱就断了。你想想她这几天蹦得多高。"
老贺抽了半根烟没说话。
贺小军从里屋出来倒水。这孩子二十出头,瘦高个儿,脸上透着没出过远门的嫩。
他看了看我。
"岳叔,我一个工友从东莞来信,里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第一批招工名额不是厂里公开招的,是有人专门替咱们楼里的年轻人要来的。他还说名额是三个,我和三楼老冯家的小冯、五楼的小马。这三个名字是一块儿报上去的。"
老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我。
"长顺。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把登记本收回来,没回答。
"你先别管是不是我。你就想一件事——那通电话打到我家座机上,是招工的人打来核实名单的。老孔接了,说忘了转告。老孔自己的儿子也在家待业。你品品。"
老贺的烟头烫到手指,他嘶了一声扔了。
"你是说老孔故意的?"
"他接了电话,还问人家能不能换个名字。这事我暂时没法证明,但南边那个厂的人过几天要来。他来了,谁接的电话、说了什么,当面一问就清楚。"
老贺猛地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找老孔!"
"你坐下。"
我按住他肩膀。
"你现在去找他,他死不承认,你拿他怎么办?他只会说忘了,你能把他怎么样?"
"那我等到什么时候?"
"明天傍晚。水房人最齐的时候。你到水房去,照旧逼我赔你儿子的工作。嗓门越大越好。"
"你什么意思?"
"我自有安排。你只管唱你的,戏台上见真章。"
老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下头。
"行。但你要是耍我——"
"你儿子的铺盖卷还在桌上摆着。我要是耍你,你拿铺盖卷砸我。"
出了老贺家的门,我在四楼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尤彩凤的笑声。她正在跟谁聊天,声音脆亮,底气十足。
她不知道明天水房里会发生什么。
但我也不完全有把握。那个饼干盒子——我得亲手打开才算数。
回到二楼的时候,我路过老孔家门口。门关着,里头传来搪瓷缸子磕桌面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
老孔开了条缝。
"什么事?"
"没什么事。问你一声,你家水电费交了没有?后勤科催了。"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随口问问。"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摔门声,比上回更响。走廊里的灯泡又晃了。
8
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水房里的人比哪天都多。
礼拜六,厂里不加班,各家各户早早生了炉子做饭。水房是公用的,三个水龙头一字排开,后头是水泥砌的洗衣台。这个点,端盆的、提壶的、洗菜的,挤了七八号人。
老贺掐着点来的。
他从四楼下来,手里拎着那只铺盖卷,往水泥地上一扔,声音震得水花溅出来。
"岳长顺!"
水房里的人都抬了头。
我正在水龙头下面接水,壶没放下来,转身看他。
"老贺。"
"我再问你最后一回。我儿子的工作,你赔不赔?"
"我说了,不赔。"
"三百块一个月!你害我儿子丢了饭碗,你一句不赔就完了?"
老孔闻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了,端着他那个掉瓷的搪瓷缸子,站在水房门口。
尤彩凤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把葱,准备洗。
老孔插嘴了。
"老贺说得对。电话是你家的,摆在走廊上你就有责任。你不赔说不过去。"
"老孔,你来得正好。"我把水壶搁在台子上。"那通电话你接的,你承认不承认?"
"我承认接了。我说了,忘了转告。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可电话是你岳长顺的,出了事找你天经地义。"
水房里的人开始你一眼我一眼地看。三楼老冯端着盆站在角落,五楼的小马拎着暖壶靠在门框上。葛师傅抱着收音机经过,往门口一站,没走。
我看了一圈。
"行。大家都在。我今天也不吵,就问在场的人一句话。"
我从兜里掏出登记本,翻开。
"谁——亲手把电话费——交到过我岳长顺或者我媳妇手里的,站出来。"
没人动。
"不用怕。你确实交过,你站出来,我认账。"
老孔嗤了一声。
"你收了钱还不认,谁能把你怎么样?"
"我问的不是你。"我把目光扫过水房里的每一个人。"各位,你们的钱,交到我手里过没有?"
老刘家的媳妇低下头。
三楼的一个小伙子搓着手。
五楼的小梁站在最后面,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目光一个一个转过去,最后落在尤彩凤脸上。
"没人站出来。"我合上本子。"那钱交到谁手里了,大家伙儿自己心里清楚。"
尤彩凤脸一变。
"你含沙射影什么?"
"我没含沙射影。我说一个事实——全楼的人打电话都交了钱,但钱没到我手里。那这个钱去了哪儿?"
水房里安静了两秒。老刘家的媳妇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我每次打完电话,钱都是给彩凤姐的。她说替岳家收的。"
尤彩凤像被踩了尾巴。
"我替他收的怎么了?钱我又没吞了!我给——我给他媳妇了!"
"什么时候给的?"我盯着她。"给了多少?素琴什么时候见过你的钱?"
"我……时间长了我记不清了。你问你媳妇去!"
"我问了。素琴说她这辈子没从你手里接过一分钱。"
尤彩凤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是你媳妇记性不好!我明明——"
"行。你说给了就给了。"我不跟她在这个上面缠。"那咱们算算账。你收了多少?"
"你什么意思?"
"你既然替我代收,总有个数吧?你说多少就多少,我认。"
尤彩凤想开口,说不出数字来。
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要圆这个谎。
老贺这时候接上了话。
"彩凤,我问你。我家打长途,每回打完我把钱给你,你拿个小本子记的。你那个本子呢?"
"什么本子?我没有本子——"
"你有。小红皮面的,跟粮本差不多大。上个月你还翻着本子找我收过钱。"
尤彩凤的手开始抖了。她手里那把葱掉在地上,滚进了水洼里。
我看准了时机,转身出了水房,三步跨到她家窗台前。
铁皮饼干盒搁在窗台外侧,半块花布盖着。我一把掀开布,端起盒子。
尤彩凤从水房里追出来,嗓子都劈了。
"你干什么!你放下!那是我的东西!"
我端着饼干盒走回水房门口。
她扑上来抢,被老贺一把拦住。
我把饼干盒的盖子掀开,扣过来,往水泥洗衣台上一磕。
毛票钢镚稀里哗啦滚了一台子。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块的。中间夹着一个红皮面的小本子。
水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堆零钱上。
我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开。
上头记得明明白白:日期,谁家,打了几分钟,收了多少。字是尤彩凤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
"九月三号,刘家,长途郑州,七分钟,三块五。"我念出声来。"九月五号,贺家,长途东莞,四分钟,两块。九月七号,赵家,市话,两毛。"
我抬头看着尤彩凤。
"你替我代收的钱,全在这儿。你收了,记了账,一分没给我。你让全楼以为电话费交到我手里了,你自己吃了个干净。"
尤彩凤蹲在地上,两手在台面上扒拉那些毛票,嘴里冒出来的词已经不连贯了。
"那是……那是我跑腿的辛苦钱……我替人喊人、传话、半夜起来接电话……那不是活儿吗?那不该给钱吗?"
"该给。"我说。"但你告诉人家那是替我收的电话费。你收了钱,名声记在我头上。全楼骂我收传呼费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笑话。"
老贺蹲下来,从毛票堆里捡起几张,握在手里。
"彩凤,我交给你的钱,你说是给岳家的。岳家没收到。你骗了我。"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老孔。
"你媳妇收钱的事,你知不知道?"
老孔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得意,慢慢变成了铁青。
"我……这是她自己搞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贺往前逼了一步。"你不知道你媳妇在窗台上摆了个饼干盒?你不知道她拿个小本子挨家收钱?你眼瞎了?"
"你冲我嚷什么!"老孔的搪瓷缸子往台上一墩。"钱的事是她的事,我儿子的工作——"
"你儿子的工作?那我儿子的工作呢?"老贺一把揪住老孔的领口。"那通电话你接的,你说忘了转告。你媳妇收着钱,你压着电话,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坑我!"
老孔被揪得踉跄了一步,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滚了出去,茶叶根撒了一地。
三楼的老冯和小马赶紧拉开两人。
我捡起那个小红本,跟登记本叠在一起,装进兜里。
"各位都看见了。钱是尤彩凤收的,我岳长顺没沾过一个子儿。谁再说我收传呼费,我拿这个本子跟他当面对。"
我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抱着饼干盒的尤彩凤,又瞥了一眼站在墙角喘粗气的老孔。
"钱的事清楚了。电话的事,还没完。"
水房里没人说话,只有水龙头滴答响。
9
转天天刚亮老孔就来了。
他堵在我家门口,搪瓷缸子换了一个——家里备用的那个,釉面还是新的。
"岳长顺,昨天的事我跟你说清楚。"
"说。"
"那通招工电话,我没接过。"
我看着他。
"你在水房里亲口承认接了。"
"我说的是好像接了,记不清了。我现在想清楚了,那天我根本没在走廊上。是别人接的。"
"谁?"
"我哪知道。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谁都可能接。你非说是我,你拿证据来。"
老贺从四楼下来,正好听见这话。
"老孔,你他妈翻供了?昨天在水房你亲口说的,你接了电话,忘了转告!"
"我那是随口说的!你逼着我问,我顺嘴答的。我后来想了想,那天我加班到七点才回来,根本不在楼里。"
"你放屁!"
"你骂谁?"
两个人又要撕。尤彩凤从屋里出来了,眼圈红肿——大概哭了一夜。但她嗓门不减。
"老贺,你别冲我们家喊!昨天的事,你也看见了,钱是我收的,跟老孔没关系。你要算账跟我算。但电话的事,你凭什么赖我们家?岳长顺的话你也信?他就是为了甩锅!"
"我甩什么锅?"我靠在门框上。
"你甩你接不好电话的锅!你把话机摆在走廊上,自己出去跑买卖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出了事往别人身上推。我们家老孔忙了一天从厂里回来,谁有工夫替你当接线员?"
尤彩凤说到这儿,嗓门又提了一层。
"还有,你媳妇天天在家,她怎么不接?她坐月子不假,可她耳朵不聋吧?铃响了不知道接?"
"你把我媳妇扯进来了。"
"她本来就在里头!她在家不接电话,我在走廊上替人跑腿,凭什么我有错?"
这时候葛师傅也出来了。他的半导体收音机今天没开,搁在手里像个道具。
"长顺,彩凤,大家都消消气。昨天的事呢,说开了也好。钱嘛,彩凤退回去就是了。电话嘛,到底谁接的说不清,那就两家各担一半,凑个数给老贺,把这事了了。"
"各担一半?"我看着葛师傅。"葛师傅,我问你。你当初在活动室里说吃亏是福。昨天在水房你也看见了,钱是尤彩凤收的,你觉得谁吃亏了?"
葛师傅干咳了一声,不接话。
我不跟他磨了。转向走廊里围着看热闹的七八号人。
"我说一件事,你们听好了。"
"南边那家电子厂,到北方来招工,是我牵的线。"
走廊里嗡地一声——是七八张嘴同时发出的那种低哼。
"第一批三个名额,是我替这栋楼的年轻人要来的。贺小军、小冯、小马。名字是我一个一个报上去的。"
小马的暖壶差点掉地上。老冯张大了嘴巴。
"那通招工电话,是厂里打来核实名单的。打到我家座机上,我不在家。谁接的,说了什么,我现在拿不出录音。但是三天后——"
我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后,南边那家厂管招工的骆老板,坐绿皮火车到新乡来。他到了这栋楼,谁接的电话、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当面认。"
"还有一件事。第二批招工名额已经批下来了。八个。比第一批多。这八个名额怎么分,等骆老板来了再定。"
走廊里安静了。
然后老孔笑了。
他端着新搪瓷缸子,嘴角挑着,笑出了声。
"长顺,你可真敢吹。你一个倒腾电子元件的,你能管东莞的厂招工?那厂子是你家开的?"
尤彩凤也跟着附和。
"他吹牛呢!他要真有这本事,早就满楼嚷嚷了,还用等到现在?"
走廊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动了。三楼的一个大嫂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更多的人在笑。
是那种"你拿我当傻子"的笑。
"行。"我说。"信不信的,三天后见。"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面嗡嗡了一阵,人散了。
屋里素琴抱着孩子站在柜子旁边,脸色不太好。
"你把招工的事说出去了?"
"说了。"
"你不是说事没成之前不张扬吗?"
"现在必须说。不说,老孔翻供翻到底,老贺那头我交代不了。"
素琴把孩子放进摇篮里,坐到床沿上。
"那三天后骆老板真来吗?"
"昨晚打的电话,他后天从东莞出发,绿皮火车两天到。"
"万一他来晚了呢?"
"来晚了我等。"
素琴没再说话。
到了晚上,我把柜子上的电话擦了擦。铜锁的铜绿被我拿砂纸打过,锃亮。
走廊里,尤彩凤的拖鞋声没有像往常一样经过我家门口。
但我听见楼上楼下有人串门,脚步声比平时多。
八个名额。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10
第三天早上,我拎了个包,叫上素琴抱着孩子,当着全楼的面出了门。
"回娘家住两天。"素琴跟楼梯口碰见的邻居说。
我把门从外头锁了,走廊那面的窗户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这是我故意的。
素琴真回了娘家。我送她到巷子口,把包递给她。
"两天后我去接你。"
"你呢?"
"我办点事。"
傍晚我一个人折回来,没进楼门。
家属楼后头有个自行车棚,棚顶是石棉瓦的,里头搁着各家的自行车和煤球。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正好能看见二楼走廊朝外的那扇窗。
窗户留着一道缝,里头黑漆漆的。
九点多钟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有人拉了总闸——家属楼每晚十点统一拉闸,但今天早了。
灯灭了没两分钟,我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口摸过来了。
是两个。
头一个是尤彩凤,我认得她的轮廓,卷发在暗处也是蓬的。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瘦高个儿,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我辨认了一下——是她娘家侄子,在镇上修无线电的,手巧。
两个人摸到我家窗户边上。
尤彩凤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递给她侄子。那小子把铁丝弯了个钩,从窗缝伸进去,勾住电话机的拨号盘边缘,一点一点往窗边拉。
话机沉,拉了好几下才挪到窗台内侧。
她侄子又掏出一把尖嘴钳,从窗缝探进去。
铜锁的锁鼻子被钳子夹住,拧了两下。
咔。
锁开了。
尤彩凤接过铜锁,揣进兜里。她侄子把话机的拨号盘转了一下,确认能拨号。
两个人缩到窗台边上蹲下来,守着。
我蹲在车棚里,没动。
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电话。
骆老板说过两天打来定第二批名单。她在走廊上听见了我的话。三天。八个名额。
她等的就是这个电话。
我看着那两个黑影在走廊窗台边蹲了半个多钟头。没有电话响。她侄子打了两个哈欠。尤彩凤拍了拍他的脑袋,两个人又等。
到了十一点多,还是没响。
尤彩凤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腿,跟她侄子嘀咕了几句。两个人没走,把话机推回去一点,把窗户缝又留好,各自散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蹲在车棚里。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两个人。
这回电话响了。
尤彩凤一把抓起话筒。
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我听不太清。然后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对对对,岳家的电话,我是他家属。名单是吧?我报给你啊——"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借着窗外月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我听到了第一个名字:孔启明。
老孔的儿子。
第二个:尤建国。她娘家侄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是她和老孔那头的亲戚。
八个名额,她一个不落地报了上去。
挂了电话之后,尤彩凤把话机推回原位,窗缝留好。她侄子问她要不要把锁装回去,她说不用,反正岳长顺不在家。
两个人说笑着下了楼。
我在车棚里蹲了很久。
冷风从石棉瓦的缝里灌进来。
两天后我回楼,走廊里的气氛变了。
见面打招呼的人多了。三楼的大嫂端着碗饺子要往我家送,被素琴挡了。五楼的人在楼梯上碰见我,笑脸比平时大了三倍。
不对。
我去找老贺。
老贺把门关上,脸色很差。
"你知不知道尤彩凤这两天在干什么?"
"干什么?"
"她挨家串门,说她有南边厂子的路子,能搞到招工名额。一个名额收两百块介绍费。"
"有人交了?"
"交了。三楼的、五楼的,起码四五家交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有亲戚在东莞,跟那个厂的老板认识。还说名额紧张,先交钱先排。"
我坐在老贺家的凳子上,看着桌上那个铺盖卷。灰又厚了一层。
"你交了没有?"
"她没敢找我。她知道我跟你说过话。"
我点了下头,站起来。
"后天骆老板到。"
回到自己屋里,我推开窗户看了看窗台。话机还在原位,但位置偏了一点。铜锁不见了。
我把窗户关上。
11
骆老板是坐了三十六个钟头的绿皮火车到的新乡。
我在火车站接的他。他从车厢里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花衬衫,大哥大别在腰上,皮鞋上沾了一路的灰。
"岳生!"他老远就喊。
"骆老板,辛苦了。"
"不辛苦,厂里的事正好一块儿办。你那边楼里第二批名单定了没有?"
"出了点问题。到了再说。"
我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家属楼。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到楼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这个点,上白班的还没下班,走廊里多半是家属和孩子。但今天不一样——骆老板一进楼门洞,我就看见二楼走廊上站了五六个人。
消息传得快。
尤彩凤这两天跟人说她有南边的路子,交了介绍费的那几家天天盯着楼门口。今天看见我领着一个穿花衬衫的外地人回来,全冒出来了。
骆老板跟着我上二楼,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走廊上十来双眼睛盯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那栋楼?"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南方口音在走廊里很扎眼。
"对。"
"你们这楼里的年轻人,有多少想去东莞干活的?"
话还没说完,三楼的大嫂就探下身子来了。
"这位是?"
"昌利电子厂的骆经理。"我说。"管招工的。"
大嫂的眼睛一下亮了。
消息像水一样顺着楼梯往上淌。不到十分钟,走廊上、楼梯口、窗台边,挤了小二十号人。
老孔也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平时在家他只穿背心——手里端着新搪瓷缸子,挤到前头来,满脸堆笑。
"哎呀,骆经理是吧?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把茶缸子递过去。"喝口水。"
骆老板看了看搪瓷缸子里漂着的茶叶根,没接。
"你是?"
"我姓孔,二楼的,跟长顺是对门邻居。"
"哦。"骆老板转头看我。"岳生,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
"先不急。"我打断他。"骆老板,你先跟大家伙儿说说,你们厂到北方招工这事,是怎么回事。"
骆老板把大哥大从腰上摘下来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
"各位,我简单说几句。我们昌利电子厂在东莞,做收音机和随身听的。今年扩产,要从北方招一批工人。这个事是岳生帮我们牵的线。"
他看了我一眼。
"我跟岳生做了一年多的生意。他跑电子元件的时候,帮我们对接了北方好几家厂子的供货。招工这个事,是他主动找我谈的。他说他这栋楼里有几个待业的年轻人,人老实、能吃苦,问我能不能给几个名额。"
走廊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第一批我们给了三个名额。名字是岳生报上来的。"
老贺从四楼下来了,站在楼梯拐角。
骆老板继续说。
"第一批的名单定了之后,我们厂里的人事科打电话到岳生家里确认。那通电话是九月十五号下午两点打的,号码就是这部座机。"
他指了指我家屋里的方向。
"电话打通了,是个男的接的。他说岳长顺不在家,他帮忙转告。我们人事的小姑娘把三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请他确认。"
走廊上很安静。
"那个男的在电话里问了一句——"
骆老板摸了摸花衬衫的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他问的原话是:'名额能不能换一个?我儿子也待业,能不能把其中一个换成我儿子?'我们人事说换不了,名单是岳生定的。那个男的说那行,他转告。"
骆老板合上本子。
"后来没有回音。我们打了三回电话,两回没人接,一回接了又是这个男的,说岳长顺出差了,名单的事不确定了。我们等了一个礼拜没消息,名额就给了别人。"
走廊上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老孔。
老孔的白衬衫领口渗出了汗。
"你……你胡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两号。"我没接过什么电话。"
"你没接过?"骆老板把小本子递给旁边的人传看。"我们人事科有通话记录,时间、时长、对方说的话,都记着呢。你那句'能不能换成我儿子',小姑娘当时就写下来了。"
老贺冲下来了。
"孔德发!"他不叫老孔了,连名带姓。"你说你忘了转告!你不是忘了,你是故意的!你想把我儿子的名额换给你儿子!"
老孔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那是随口一问……我问了人家说不行,我就算了——"
"你算了?你压了三回电话!三回!我儿子的铺盖卷打了两个月了,被面上的灰我都没舍得擦,就等着他走!"
老贺揪住了老孔的领口。白衬衫的扣子崩掉了一颗,弹在水泥地上。
周围的人这回没拉。
尤彩凤从人堆后头挤上来,扒拉老贺的手。
"你放开他!你有话好好说——"
"你闭嘴!"老贺头也不回。"你收钱的事还没完呢!"
我走上前,把两个人分开。
"老贺,先放手。骆老板还没说完。"
老贺喘着粗气松了手。老孔的后背贴着门框,腿在发抖。
我看着骆老板。
"骆老板,第二批名单的事,你说说。"
"第二批名单,是前天晚上电话报的。"骆老板皱了下眉。"打电话的是个女的,说自己是岳太太,报了八个名字。"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我。
我念出来。
"孔启明。尤建国。尤秀萍。尤大海。刘红霞。张桂兰。陈宝根。周小六。"
八个名字。前两个是老孔的儿子和尤彩凤的侄子。后面六个我挨个认了一遍——全是尤彩凤那头的亲戚和收了她介绍费的几家提的人。
"这八个名字,我一个没报过。"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给走廊上的人看。
交了介绍费的三楼大嫂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交了两百块钱,说好给我家小子报名的!名字呢?"
五楼另一户也喊了起来。
"我也交了!她说名额紧张,让我先交钱排着!"
目光一把一把扎向尤彩凤。
她的脸白了,卷发乱蓬蓬地贴着脸颊,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老孔身边,两个人背靠背挤在门框旁边。
"我没有……那个电话不是我打的……"
"岳太太。"骆老板看着她。"你说你是岳太太,我们人事的小姑娘听得真真的。"
交了钱的那几户已经围上来了。三楼大嫂伸手就要抓尤彩凤的领子。
"两百块钱!你还我钱!"
我在中间一拦。
"先别动手。骆老板还在,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三楼大嫂被人拽回去了。尤彩凤缩在老孔身后,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孔的搪瓷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茶水淌了一走廊。
12
人越来越多。
下了班的工人也挤进来了。走廊上站不开,楼梯上挂了两排脑袋。
骆老板站在二楼走廊中间,像被人围在一个牢笼里。他有点不自在,把大哥大从窗台上拿回来别在腰上。
我把那张名单铺在窗台上,问他借了支笔。
"骆老板,你先确认一件事。第二批这八个名字,是从我家这部电话报上去的?"
"对。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半。"
"报名的人自称岳太太?"
"对。"
我转头看素琴。
素琴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她穿着蓝布套袖,脸上还有刚醒的倦意——孩子下午闹觉,她跟着歪了一会儿。
"素琴,前天晚上九点半,你在哪儿?"
"在我妈家。"
"谁能证明?"
"一条胡同的人都能证明。我带着孩子去的,在我妈家住了两宿。我嫂子、我弟妹、隔壁李婶,她们都看见了。"
我看向尤彩凤。
"那天晚上九点半,是谁用我家电话冒充我媳妇报的名单?"
尤彩凤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不是我……你们冤枉我……"
老贺从人堆里挤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趟楼,手里捏着一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是尤彩凤的侄子,修无线电的那个瘦高个儿。
"说。"老贺把他推到人前。"你那天晚上干什么了?"
小伙子脸煞白,扭着身子想跑。老贺攥着他不撒手。
"你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小伙子不掏。
老贺一把翻他军绿色夹克的口袋。
一把小铜锁掉在地上。
素琴嫁过来时陪嫁箱子上的铜锁。被尖嘴钳拧过的锁鼻子歪着,铜绿上留着新鲜的钳痕。
走廊里一阵骚动。
"这是我家的锁。"我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挂在电话拨号盘上的。被人撬开了。"
我看着尤彩凤的侄子。
"那天晚上,你姑带着你来撬锁,你用铁丝把话机从窗缝勾过来,用尖嘴钳拧开铜锁。然后你姑守着电话,等招工的电话打进来,冒充我媳妇把名单报了。"
小伙子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我姑让我来的……她说就借用一下……"
尤彩凤尖叫起来。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姑!"小伙子被吓到了,声音比她还高。"你让我别说我忍不住了!那天晚上你让我来撬的锁,名字是你念的,电话是你打的!你还说事成了给我三百块!"
尤彩凤一巴掌扇过去,被老贺拦了个正着。
走廊上的人全看呆了。
交了介绍费的三楼大嫂反应最快。
"好啊尤彩凤!你撬了人家的锁,用人家的电话,把你自己的亲戚报上去,还收我们的介绍费!八个名额全是你的人,我们的钱打了水漂!"
"我也交了两百!"五楼的一个声音。
"我也是!"
四五个人同时往前挤。
我拦在前头。
"都先等一下。"
我从窗台上拿起那张名单,又从兜里掏出骆老板的笔。
"骆老板,这八个名字,不是我报的,也不是我媳妇报的。是有人撬了我的电话冒报的。这份名单作废,行不行?"
"你说了算。名额是你牵的线。"
我拿起笔,在名单上一笔一笔划。
孔启明,划掉。
尤建国,划掉。
尤秀萍,划掉。
每划一笔,走廊上就安静一分。
八个名字全部划完。
我翻过纸来,在空白的一面写下第一个名字。
"贺小军。"
老贺的眼眶红了。
我接着写。
"梁秀玲家的。"五楼那个大晚上来按手印的小媳妇,她男人摔了腿,嫂子在天津有路子,但她家有个弟弟正好待业。
我顿了一下笔,抬头扫了一圈走廊。
那些面孔我都认得。有的在活动室里说记性不好的,有的在水房里一声不吭的,有的在联名信上按了手印的,有的在门帘后头说我烧包的。
"剩下的名额,我不给本楼了。"
嗡地一下,比菜市场还乱。
"凭什么?我们也有孩子待业啊!"
"就是!名额不是替这栋楼要的吗?"
"长顺你不能这样——"
我把笔搁在窗台上。
"我替这栋楼要名额的时候,楼里的人在干什么?我被人咬收传呼费的时候,谁替我说了一句话?尤彩凤贴联名信赶我走的时候,谁没按手印?我在活动室里求你们说一句实话的时候,谁张嘴了?"
走廊上没声了。
"名额是我岳长顺拿命跑出来的。我在东莞,夏天四十度的库房里搬货,跟人赊账被堵在巷子里差点挨打,一箱一箱的元器件从南边扛到北边,才跟人家老板处出这点交情。我拿这个交情替你们换名额,换回来的是什么?"
我一个一个指过去。
"你说我烧包。你说我占着窝不下蛋。你说吃亏是福。你在联名信上按了手印。你连一句'没收过钱'都不敢讲。"
走廊上的人有的低了头,有的把脸扭开。
"剩下六个名额,我带到隔壁家属楼去。那边的年轻人我也认识,不比你们差。"
我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
骆老板在旁边看了全程,拍了拍我的肩。
"岳生,名额你定。我配合。"
老孔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尤彩凤瘫坐在走廊地上,卷发散了半边,拖鞋掉了一只。
交了介绍费的几户把她围住了。
"两百块钱你还不还?"
"你骗钱还撬人家的锁,这不是偷吗?"
"报派出所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嗓子。
当天下午,有人去了派出所。撬锁盗打电话和骗介绍费的事,立了个案。
13
骆老板走的第二天,葛师傅来了。
他没带收音机,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长顺啊。"他站在我家门口,笑得很用力。"都是一个楼里住着的,就是一家人嘛。前些日子的事呢,大家伙儿也是一时糊涂,不是存心跟你过不去。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这鸡蛋是我家老母鸡下的,攒了半个月,你拿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葛师傅,活动室那天晚上,我问您收没收过钱,您说记性不好。联名信上,您的手印排第三个。水房里尤彩凤的饼干盒倒出来的时候,您在门口站着,一个字没说。"
葛师傅的笑僵在脸上。
"那个……那个是——"
"现在名额来了,您拎着鸡蛋来了。"
"长顺,你这人怎么——"
"葛师傅,鸡蛋我不要。您拎回去,给您孙子煮了吃。"
我把鸡蛋篮子推回去。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愣在门口。
后头还有人。
三楼的老冯拎着一兜苹果,四楼的老赵拿了一条烟,五楼的老刘家媳妇端了一盆饺子。
一个接一个地排到我家门口来了。
嘴里说的都差不多——一个楼住着嘛,以前的事翻篇了,你看能不能给我家孩子也报个名。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拎出来,摆在各家门口。
鸡蛋放回葛师傅家门前。
苹果放回老冯家门前。
烟放回老赵家门前。
饺子放回老刘家门前。
走一趟放一样,走廊里来来回回,所有人看着。
放完了,我下了楼。
楼前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平时摆着几个石墩子,邻居们夏天在这儿乘凉下棋。
我从家里搬了一张折叠桌出来,摆在石墩子旁边。又搬了一把椅子,坐下。
桌上铺了一张白纸,放了笔和印泥。
素琴从楼上抱着孩子下来,站在我旁边。
"你干什么?"
"登记。隔壁楼的人要报名去东莞,到这儿来登记。"
消息是我前一天让老贺帮忙传到隔壁家属楼的。隔壁楼是三车间的家属区,跟我们楼就隔一堵墙。那边的年轻人日子也不好过,厂里效益差,谁家不想找条出路?
不到半个钟头,隔壁楼来了六七个年轻人。
他们规规矩矩地排着队,一个一个登记名字、年龄、身体状况。
我问一个答一个,写一个算一个。
我们楼的人从走廊上往下看。二楼的窗户、三楼的窗户、四楼的窗户,全是人头。
有人下来了。
三楼一户姓陈的,儿子二十三了,在家晃了一年多。
"长顺,我也想给我家小子报个名。"
我抬头看他。
"老陈,活动室那天,你说你要回去给孩子做饭,先走了。联名信你签了没有?"
老陈的脸一下红到耳根。
"我……签了。"
"那你先回去想想,活动室那天晚上我问的那句话,你想好了答案再下来。"
老陈张了张嘴,上楼了。
又来一个,五楼的。
"长顺——"
"联名信签了没有?"
"签了……"
"先回去想想。"
我把登记的事接着办。隔壁楼的年轻人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这栋楼的恩怨,只知道有去东莞的机会。他们的字写得认真,问什么答什么。
登记到第四个的时候,老贺从楼上下来了,凑到我耳边。
"老孔写了告状材料,说你私招乱雇、倒买倒卖,让仇干事往厂里递。"
"仇干事还在后勤科?"
"还在。不过听说他被科长训了一顿,最近夹着尾巴。但老孔亲自送去的材料他不好不收。"
"材料里写了什么?"
"说你打着厂里的旗号在外头搞劳务输出,收介绍费中饱私囊,还说你霸占公用电话线路不让群众使用。"
我把笔搁下来,站起来。
走廊上能看见老孔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人。
"他告就让他告。"
我坐回去,接着给隔壁楼的人登记。
登记完了六个人之后,我把桌子收了。
走回楼里的时候,我在一楼楼梯口站住。
抬头往上看,每一层都有人缩在门口往下瞄。灯光昏黄,人影重重叠叠。
"告状材料我看到了。"我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私招乱雇、倒买倒卖,帽子挺大。那好,咱们就到厂里说清楚。年底职工大会上,当着全厂的人,谁干了什么,一件一件掰开了讲。"
楼道里没人应声。
我上了二楼,回屋,关门。
素琴在屋里给孩子冲奶粉。
"职工大会?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老孔要告,就让他告到台面上。在走廊里窝里横,我陪他打到职工大会上去。"
14
职工大会开在十一月底。
厂礼堂的暖气片烧得半温不火,几百号人穿着棉袄坐在底下,呵气成雾。主席台上铺了红桌布,放了三只搪瓷茶缸。
我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子上,登记本搁在膝盖上。
厂长先讲了半个钟头的形势——效益不好、订单缩水、工资可能拖。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沉沉。
然后厂长话锋一转。
"今年有个好消息。东莞昌利电子厂跟咱们厂谈了一个劳务输出的合作。以后厂里富余的工人,可以有组织地到南方去干活,工资归个人,厂里收一点管理费。这个事的牵线人,是我们厂停薪留职的职工岳长顺。"
厂长瞥了我一眼。
"长顺,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我站起来,点了个头,坐下。
后勤科的仇干事坐在角落里,脸色很不好看。
厂长接着说。
"另外,关于家属楼电话纠纷和相关投诉的事,后勤科查了。有人递了材料说岳长顺私招乱雇、倒买倒卖。经核实,劳务输出是厂里正式批准的合作项目,岳长顺是联络人,不存在私招乱雇。至于倒买倒卖——"
厂长停了一下,看着台下。
"岳长顺停薪留职做电子元件贸易,手续齐全,税照都有。递材料的人,事实没核实就往上报,后勤科的仇干事明知与当事人有亲属关系,没有回避,也没有核实,直接往上递。"
仇干事在座位上缩了一下。
"经研究,仇干事调离后勤科,到仓库去。"
一个掌声都没有。但我听见了几百号人同时呼出来的气。
"下面宣读年底第一批待岗名单。"
会场里一下紧了。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
生产科的人上台念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蹦,每蹦一个,底下就有人低了头或者叹了口气。
"……二车间,孔德发。"
我转头看了看。
老孔坐在第七排中间,白衬衫扎在裤腰里。
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往椅背上瘫了下去。
旁边的人悄悄挪开了半个身位。
名单念完了。十九个人。
老孔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我有话说!"
会场里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我要举报岳长顺!他私自把厂里的电话线路占为己有,锁起来不让群众使用!他还借着招工名额要挟全楼住户,不听他的话就不给名额!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以权谋私!"
他说得很大声,但声音在发抖。
厂长看了看旁边的后勤科长老周。
老周站起来。
"老孔,你说的电话线路,是岳长顺自己掏钱装的,自己跑的指标,不是厂里配的。他爱锁不锁,你管不着。至于招工名额——"
"名额是他用来笼络人的!他说给谁就给谁、不给谁就不给谁——"
"名额是人家的人脉和本事换来的。"厂长直接接话了。"你家要是也有这个本事,你也去跟南边的厂谈。"
老孔的嘴还在张合,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又往外挪了半个身位。
厂长看了看我。
"长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
"我说两句。"
我翻开登记本。
"这个本子是九二年我把电话摆在走廊上的时候放上去的。头两个月,大家打完电话会在上面记一笔。有几个人还在后面写了谢谢。"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笔是葛师傅打的长途,找他在郑州的闺女,八分钟。后头写了一行字——'多谢长顺,方便了。'"
我翻了几页。
"第二十三笔是老贺打的,给他儿子问东莞的事。后头写的是'长顺仗义'。"
我合上本子。
"后来没人记了。再后来,有人说我收传呼费。再后来,有人漏了电话赖到我头上。再后来,有人贴了联名信要把我赶出去。"
我看着台下。
"我不翻旧账。今天当着全厂的面,我就问一句话——跟我在活动室里问过的一样——我岳长顺的电话,收过谁一分钱没有?"
礼堂里安静了。
几百号人,大部分不是我们楼的,看热闹。我们楼的那二十来号人,散在各处,有的低着头,有的看天花板。
"我说一个名字,你站起来回答一个字:收了还是没收。"
"葛师傅。"
葛师傅坐在第五排,收音机搁在膝盖上。他犹豫了两秒,站起来。
"没收过。"
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坐下了。
"三楼老冯。"
老冯站起来。
"没收过。"
"五楼小马。"
"没收过。"
"四楼老赵。"
老赵扭了半天,站了起来。
"……没收过。"
一个接一个。
我念一个名字,站起来一个人。
有人说得痛快,有人说得磨蹭,有人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但每一个人都说了同样三个字:没收过。
最后一个,老刘家的媳妇。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没收过。岳家的电话费都是自己贴的。"
她又加了一句。
"彩凤收的钱跟岳家没关系。"
礼堂里嗡嗡地响了一阵。别的车间的人听了个大概,互相交头接耳。
我把登记本合上。
"我说完了。本楼的住户要报名去东莞,可以。到厂门口劳务输出报名处按规矩排队,跟全厂一视同仁。"
我坐下了。
老孔还杵在第七排中间。周围的人都坐着,就他一个人站着。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腿不听使唤了。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涌。
我走到门口,葛师傅追上来了。
"长顺。"
我停下脚步。
"我……活动室那天,我不该走的。"
他手里紧紧抱着收音机,嘴唇抖了一下。
"联名信也不该签。"
我看着他。
"葛师傅,这句话,您迟了两个月。"
他想开口,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了礼堂大门。
外头的风比里头冷。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在厂区的水泥路上,被人踩得稀烂。
15
腊月里厂里分带鱼。
每家两条,冻得硬邦邦的,用草绳穿着尾巴提回来。
走廊里全是带鱼的腥味。各家各户把带鱼挂在门外的钉子上,等着晚上收拾。
老孔已经把贺家的损失赔了。钱是东拼西凑的,据说找了他在郑州的老姐借了一半。老贺把钱收了,没给好脸。贺小军跟着第二批劳务输出走了,坐绿皮火车去的东莞,铺盖卷是新打的。
尤彩凤的介绍费也退了。不是她主动退的——派出所叫她去谈了一趟,回来之后当天就把钱挨家退了。她那个修无线电的侄子也被叫去做了笔录,据说吓得不轻,当天坐长途汽车回了镇上。
这些事我是听老贺说的,我自己没过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开门,看见老孔和尤彩凤站在走廊里。
老孔穿着他那件白衬衫——洗过了,领口有点发黄。手里提着两条带鱼,草绳穿着尾巴,冻得硬邦邦的。
尤彩凤站在他后面半步。卷发比以前蔫了,可能是不烫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紧抿着。
"长顺。"老孔开口了。声音比以前低了好几度,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今天过小年,家里分的带鱼,给你家送两条。"
他把带鱼往前递了递。
我没接。
"还有个事。"尤彩凤从老孔后头探出来,比以前小了一号似的。"启明的工作,你看还能不能想想办法。他在家待着也不是回事。厂门口那个报名点已经截了,他没排上。你跟那个骆老板熟,能不能——"
"名额报名处关了?"
"上个礼拜关的。"
"那就等下一批。"
"下一批得明年开春了……启明过完年就二十二了,再耽误——"
"我说了,等下一批。名额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厂里有手续,骆老板那边有名额限制。你让启明去厂门口登个记,排上队,按规矩来。"
尤彩凤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我看着她。"尤彩凤,你收我的传呼费的时候通融过我吗?你贴联名信撵我的时候通融过我吗?你撬我的锁、用我的电话、冒我媳妇的名报名额的时候,你跟谁通融了?"
她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两下,说不出话。
老孔往前顶了半步。
"长顺,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那都过去了。一个楼里住着——"
"老孔。"我打断他。"你在职工大会上告我的时候,你说的什么来着?以权谋私、不给名额就打压群众?这是你的原话吧?"
老孔的脖子缩了一下。
"那……那是我一时冲动。"
"你压贺小军的电话也是一时冲动?你问人家能不能把名额换成你儿子也是一时冲动?"
他不说话了。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带鱼。
"带鱼拿回去。你们家过年也得吃。"
我伸手把那两条带鱼从他手里抽出来——冻鱼硬得像两根铁棍——转身走到他家门口,把草绳挂在他家门把手上。
回来的时候,两口子还站在我家门口。
尤彩凤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扯了扯老孔的袖子。
老孔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
"长顺,你让我们再用一回电话行不行。我在郑州的姐打电话来说了要过年回来,让我等她消息。她只有这一个号码……"
"你在郑州的姐?你跟她借钱赔老贺的那个姐?"
"……对。"
"你让她打厂里的传达室。号码你知道的。"
"传达室的老头耳朵不好使,上回——"
"那就大声点说。"我靠在门框上。"老孔,我家电话不传话。漏了话我赔不起。"
这句话他太熟了。
他自己说过。
第一天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就是拿这套理堵我的——电话在你家,漏了话你担。
现在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老孔站在走廊里,嘴唇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尤彩凤拉了他一把。
两口子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廊不长,从我家门到他家门,十步。
尤彩凤走了两步回过头。
"岳长顺,你这个人。"
她说完了。就这一句,没了下文。
我把门合上。
屋里素琴在灶台边切白菜。孩子在摇篮里啃一个拨浪鼓的把手。
"谁来了?"
"老孔两口子。送带鱼来的。"
"你收了?"
"没收。挂回他家门把手上了。"
素琴切菜的刀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窗外天快黑了。腊月里天黑得早,四点多钟走廊上的灯就该开了。但今天没人去拉灯绳,走廊里黑洞洞的。
我坐在柜子前头的椅子上,看着那部黑色拨盘电话。铜锁换了一把新的,是我从五金店买的,比素琴陪嫁那把大一圈。
六点十分,电话响了。
我拿起话筒。
"喂。"
"岳叔!是我,小军!"
贺小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嗞嗞声,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但是亮堂堂的。
"岳叔,我在东莞!今天发工资了!第一个月三百二,加上加班费四百零五块!我明天去邮局往家寄钱!"
我笑了。
"好小子。寄多少?"
"寄三百!自己留一百零五,够花了!岳叔,我跟骆老板说了你的好,他说过完年请你来厂里吃饭!"
"行,过完年再说。你在那边好好干,别给咱楼丢人。"
"不丢!岳叔,我爸在吗?我想跟他说两句。"
"你等着,我喊他。"
我拉开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黑着,但每一家的门缝底下都透着光。
"老贺!"
我朝楼梯口喊了一嗓子。
"你家小军从东莞来电话了!下来接!"
四楼传来一阵响动,凳子倒了的声音、脚步踩得咚咚响。老贺连鞋都没穿利索,趿拉着冲下来。
"小军打来的?真是小军?"
"快去接。话机在柜子上。"
老贺冲进我家屋里,一把抓起话筒。
"小军!小军你个臭小子——"
他的声音一下就劈了。
我倚着门框,听见老贺在屋里又笑又骂,骂着骂着嗓子就哑了。
走廊上的门缝一条一条亮着。
有人开了门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缩回去了。
铃声在刚才响了好一阵子。这栋楼的隔音就是一层纸糊的,家家户户都听见了。
那个铃声,从我家屋里传出来,穿过门板,穿过走廊,从一楼响到五楼。
但没有人上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