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小满接到舅舅电话的时候,正在药房给病人配药。
"小满,你妈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舅舅声音很冲,"她昨天跟我借五万,说是要交什么疗程的钱。我问她,她说你不让她买,你没良心。"
何小满手一抖,把一盒药掉在柜台上。
她请了半小时假,冲出医院,打车回家。
母亲何桂英住在老城区一栋单位的旧楼里,两室一厅。何小满推开门,先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饭菜香,是一种甜腻的、混着草药的气味。
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
箱子上印着金色的字:"康寿源·细胞激活营养粉""活肽元·生命能量液""九转养生丹"。
何小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箱子,脑子嗡的一声。
二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
"你怎么回来了?"她有点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正给你包饺子。"
"妈,这些是什么?"
"保健品啊。"母亲声音轻快起来,"小满,你不知道,这个特别好。高教授说了,我这血压、这血糖,吃上三个月就能调过来。"
"高教授是谁?"
"康寿源的专家,人家是北京来的。"母亲眼睛发亮,"他还认我做干妈呢。上个月我过生日,他给我送的蛋糕,还给我买了双鞋。"
何小满站在客厅,看着那一屋子箱子,问了一句:"妈,这些花了多少钱?"
母亲不说话了。
"花了多少?"
"不多……"母亲低下头,"就……十二万。"
三
十二万,是何桂英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她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退休后每个月三千出头。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过,省吃俭用,衣服穿到起球,买菜挑最便宜的时段。这些年攒下十二万,她说要留着,将来生病了不麻烦女儿。
何小满蹲在地上,一箱一箱翻。
那些箱子里,有的是营养粉,有的是口服液,有的是一盒盒胶囊。包装做得花里胡哨,上面印着"增强免疫""调节三高""修复细胞"。
她拿起一盒,转到背面看。
没有"国药准字",只有一行小字:"食品生产许可证"。配料表上写着:麦芽糊精、葡萄糖、食品添加剂。
她又翻另一盒。也是一样,是固体饮料。
再翻一盒,还是。
何小满蹲在地上,看了半个钟头,越看手越凉。
这些东西,在药房里她见得多了。它们不是药,是食品。包装做得像药,说辞说得像药,可它们连治病的资格都没有。
四
"妈,这东西不是药。"她抬头说。
"怎么不是药?"母亲急了,"高教授都说了,我们这个是有专利的,国外都在用。"
"妈,你看这个。"何小满把盒子转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小字,"这是食品生产许可,不是药品批准文号。它连药都不算。"
母亲接过盒子,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这我看不懂。"她把盒子放下,"反正高教授说了,我吃了有效果。"
"您吃了多久?"
"两个多月。"
"血压降了吗?"
母亲顿了一下:"我这两个月没量。"
五
何小满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跟母亲讲道理没用。母亲这辈子认死理,尤其是这种事——只要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跟她说"您这病我能治",她就能把心掏出来。
她把箱子一箱一箱搬进储藏室,用胶带封了口,贴上纸条:别再动。
然后她坐下来,问母亲:"这个高教授,现在还在给您打电话吗?"
"打啊。"母亲的声音又轻快起来,"他每三天打一次,问我吃得怎么样。下礼拜还有个会,让我去参加,说是要给老会员做免费体检。"
何小满记下了这场会的时间。
六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家。
丈夫看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她把事情讲了。
"十二万?"丈夫也愣住,"全买了保健品?"
"全买了。"
"那怎么办?报警?"
"报什么警。"何小满坐在沙发上,"钱花出去了,包装都拆了,报警也追不回来。我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一是把剩下的钱拦住,别让她再往里填;二是把这个人挖出来。"
她拿起手机,先搜"康寿源"。
搜出来的东西很多。有的页面说这是"民族品牌",有的页面说"获国际大奖"。她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看见一个帖子,是一个网友写的:"我妈买过,吃了一箱没用。后来我去查,这个公司连生产资质都是代工厂的。"
七
何小满在医院药房做了九年,见过的保健品骗局不算少。
她有个习惯:不管什么产品,先查备案号。
她把这些盒子的包装一个个摊开,把上面的批准文号、生产许可证号、企业名称抄下来,列成一张表。
抄完,她坐在电脑前,一条条查。
查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个"康寿源细胞激活营养粉",背面写的生产许可证号,在系统里查出来的是另一家公司——一家做淀粉的厂子。而"康寿源"这个名字,在系统里的备案信息是一条"普通食品",根本没有什么"细胞激活"。
她又查"活肽元生命能量液"。备案信息写着"饮料",产品类别"其他饮料"。
"九转养生丹"更离谱,连备案都查不到。
何小满坐在电脑前,把这些截图一张张存下来。
八
第二天,她去了母亲常去的那家"康寿源健康生活馆"。
店在小区门口,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免费测血压、免费领鸡蛋"。
何小满进去,穿了个便装,装作来测血压的。
店里坐着七八个老人,都在等着。一个小姑娘在发鸡蛋,笑得很甜:"叔叔阿姨,我们高教授下周来,专门给大家讲养生,还带大家做免费体检。"
何小满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上午。
她看见那些老人被一个个叫进小房间"单独咨询",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拎着袋子。有个老太太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儿子在旁边骂:"妈,你又买了?上个月刚买的三千。"
那个讲师没在店里。何小满问小姑娘:"高教授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在对面酒店办讲座,您要来吗?我给您留个位置。"
何小满点了头。
九
回家路上,她接了个电话,是舅舅。
"小满,你妈那五万,我到底是借不借?"
"舅舅,您别借。"
"那她要是生气?"
"让她气。"何小满说,"您要是借了,这五万也是打水漂。她已经被骗了十二万,我不能让她再骗您。"
舅舅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妈这人,一辈子要强,怎么到老了这么糊涂。"
何小满没接。
她想起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几十块,把她拉扯大。母亲从来没求过人,也从没买过贵东西。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太静,有人天天喊她"阿姨"、给她送鸡蛋、记得她生日,她就信了。
十
周三那天,何小满请了假。
讲座在小区对面一家酒店的二层,摆了三十多桌。门口挂着横幅:"康寿源健康中国行·XX站"。
何小满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老人。
台上的"高教授"五十来岁,穿一身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讲得很有感染力,先讲自己母亲怎么病、怎么吃好了,再讲现代医学怎么不可靠,最后讲他们的产品怎么"调理根本"。
讲到一半,他点了何桂英的名字。
"这位阿姨,我们的老会员。"他笑着,"何阿姨上个月过生日,我给她送了蛋糕,她认我做干儿子。你们看,她吃了两个月,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台下一片掌声。母亲站起来,笑得脸都红了。
何小满坐在最后一排,手攥着椅子的扶手。
十一
讲完课,是"一对一咨询"。
何小满看见那些老人被一个个领进侧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单子,有人当场刷卡。
母亲也被叫了进去。
何小满站起来,跟过去。
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高教授"坐在最里面。母亲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阿姨,您这个情况,得加一个疗程。"高教授说得温和,"八万八,三个月。我给您算过了,正好能赶上下一批进口的货。"
母亲点头,手在包里摸卡。
何小满走进去。
"妈。"
母亲回头,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何小满走到桌前,看着那个"高教授","您就是高教授?"
"是。"他站起来,笑得很稳,"您是阿姨的女儿吧?阿姨常提起你,说你在医院上班。"
"我在医院药房,做药师。"何小满把包放在桌上,"高教授,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十二
"您问。"
"您这个'康寿源细胞激活营养粉',批准文号是多少?"
高教授笑了一下:"我们是食品,不是药。"
"那我换个问法。"何小满把盒子拿起来,指着背面,"这个生产许可证号,我查了,对应的是一家淀粉厂。您能不能解释一下?"
侧厅里安静下来。
高教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缓过来:"小姑娘,这些你不懂。我们是委托生产,代工厂多的是。"
"那这个'九转养生丹'呢?"何小满又拿出一盒,"我在系统里查不到备案信息。"
"这是新产品,还在备案中。"
"备案中的产品,能卖吗?"
高教授不说话了。
十三
何小满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界面,递给旁边坐着的几位老人。
"叔叔阿姨,你们看。"她说,"这是查询页面。把包装上的批准文号输进去,能查到就是有备案,查不到就是没有。这几个产品,我一个个输了,除了一个写着'普通食品'的,其余都查不到。"
有老人凑过来看,看完脸色变了。
"那我们买的……"
"你们买的是食品。"何小满说,"吃了也不会把人吃坏,可也治不了病。要是有人跟你们说'能吃好三高',那是骗人。"
侧厅里开始乱。
高教授站起来,声音提高:"你是什么人?你懂什么?我们有专利,有专家,有临床数据——"
"专利号给我。"何小满看着他,"我现在查。"
十四
高教授没给。
他开始往门口走,说"这是有人来捣乱",叫店里的人把老人领出去。
何小满没拦他。
她只是把手机举起来,按下播放键。
一段录音在侧厅里响起来。
录音里的人声音很年轻,语速快:"……你跟老人家说话,别提'药',就说'调理'。别提'治',就说'改善'。价格往上加,他们犹豫就送鸡蛋、送体检,实在不行就认干亲。这帮老头老太太,最吃这套……"
录音放完,侧厅里没人说话。
何小满把手机收起来:"这段录音,是一个从你们公司离职的店员给我的。他良心过不去。"
十五
那天下午的事,后来在小区里传得很快。
有老人当场要求退货,"高教授"被围在中间,脸白得像纸,一直说"我们是正规公司""我们会处理"。
何小满没有闹。她只是把包装、备案截图、录音整理成一份材料,交到了市场监督管理所。
第二天,那家"康寿源健康生活馆"门口贴了张纸,写着"内部整顿,暂停营业"。
一周后,店里的人撤了,卷帘门拉下来,门口那张"免费测血压"的牌子被风吹得歪了。
十六
母亲在家里躺了三天。
第一天,她一句话不说,饭也不吃。
第二天,她坐在床边,翻那堆箱子,一盒一盒拿出来看,然后又放回去。
第三天,她哭了。
何小满坐在旁边,递了张纸巾。
"小满,"母亲声音发哑,"妈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让人骗了十二万,还认人家做干儿子。"
"妈,不丢人。"何小满说,"丢人的是骗人的那个。"
"我怎么就这么傻。"
"您不傻。"何小满把纸巾盒推过去,"您是一个人待久了,有人天天喊您阿姨,记得您生日,给您送鸡蛋。您心里空,人家就往里填。"
母亲哭得更厉害。
十七
钱追回了一部分。
市场监督管理所介入之后,那家公司退了一批没拆封的货。何小满把家里那些没拆的箱子清出来,一共退了四万三。
剩下的七万多,拆了包装、吃了两个月的,退不回来了。
舅舅那五万,母亲最终没借。她自己去跟舅舅说了,说完回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舅舅骂我了?"
"骂了。"母亲笑了笑,"该骂。"
十八
那年冬天,何小满做了件事。
她把这些保健品的事整理成一个宣讲稿,去社区讲了一次。
台下坐的都是老人,好多人手里还拿着免费的鸡蛋、免费的挂面。
她讲得很直白:怎么看批准文号,怎么分辨"食品"和"药",遇到"免费体检""免费领鸡蛋"该怎么办。
讲完,有个老太太举手:"姑娘,我买的那个'生命能量液',是不是也是骗人的?"
"您把盒子带来我看看。"
老太太第二天真带来了。何小满一看,又是一盒固体饮料,备案信息写着"其他饮料"。
她把盒子还回去,说:"阿姨,这个治不了病。您要是血压高,去医院挂个号,比这个管用。"
老太太捧着盒子,站在那儿,半天说:"我买了八千块。"
十九
后来,何小满在社区做了个"药箱清理"的志愿活动。
每周六上午,她在社区活动室摆一张桌子,让老人把家里的保健品拿来,她帮着查备案、看成分。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拿着十几个盒子,一查,七八个是食品。
她给每个老人都写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能吃,当零食;这个别吃了,浪费钱;这个真有备案,可以吃,但不能当药。
纸条写完,她还会加一句:"要买之前,先给儿女打个电话。"
二十
母亲后来也来帮忙。
她坐在活动室门口,给来的人发号、倒水,见了熟人就打招呼。有人问她"你怎么懂这些",她说:"我让人骗过。"
她说得很坦然。
何小满在旁边听见,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
从前那个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怕丢人的母亲,如今能当着人说"我让人骗过"。这比追回多少钱都让她高兴。
二十一
再说那个"高教授"。
他后来换了个城市,换了个牌子,还在做会销。有人在网上发过帖子,说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店里见过他,还是白大褂、金丝眼镜,还是那套"我母亲就是吃这个好的"。
何小满看到帖子,截了图,存着。
她没去追。
她知道,这种人抓不完。她能做的,是让自己家的人、自己社区的人,不再上当。
二十二
第二年春天,母亲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血压高,头晕,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是原发性高血压,得长期吃药。
母亲拿着药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了半天。
"小满,这药得吃一辈子?"
"得吃。"
"那……"
"妈,"何小满坐在她旁边,"这药一个月几十块,走医保能报一部分。您那十二万,要是买这个,能吃二十年。"
母亲低下头,眼泪掉在药方上。
二十三
那年夏天,何小满把母亲接到了自己家。
母亲起初不肯,说"我一个人住惯了"。何小满说:"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母亲搬过来,带的东西不多:一口旧箱子、一台老缝纫机、几件衣服。
那口旧箱子里,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她老伴的照片、她年轻时的工牌、何小满小时候的成绩单。
何小满帮她收拾的时候,翻出一本旧账本。
账本上记着:一九八几年,买米多少钱;一九九几年,给小满交学费多少钱;二〇〇几年,老伴住院多少钱。
最后一页,写着"养老钱:十二万"。
何小满捧着那本账本,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二十四
母亲搬来之后,家里的日子变了个样。
母亲闲不住,每天早上起来做饭,中午帮着带孩子(何小满的儿子上小学),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不再信那些"专家"了。有人上门推销,她一句话就把人堵回去:"我女儿在医院上班,你别跟我说这些。"
有一回,小区里来了个卖"理疗仪"的,母亲拉着邻居老太太说:"你别买,我上过当。这些东西,包装得像药,其实不是。"
邻居问她怎么知道。
"我女儿教我的。"母亲说得很得意。
二十五
何小满后来在社区做过一次分享,讲她母亲的事。
台下坐着一百多人,有老人,也有年轻人。
她讲到最后,说了一段话:
"我妈被骗那回,我最气的不是那个骗子,是我自己。她被人喊了三个月'阿姨',我一个月才回家一趟。她心里空,人家就往里填。钱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别让家里的老人,只剩下骗子陪他说话。"
台下静了很久。
有个年轻人站起来,说:"我妈也是,我一年回去两次。"
何小满看着他:"那就多回去。"
二十六
母亲的身体靠着药稳住了,血压一点点降下来。她在女儿家住了三年,后来嫌"城里闷",又搬回了老房子,但每周都会来女儿家吃饭。
何小满给她买了个小本子,让她记每天量的血压。母亲记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那个本子的第一页,何小满写了一行字:"妈,您这十二万,我帮您挣回来。"
母亲看到那行字,抹了抹眼睛,说"不用,妈不缺钱"。
二十七
那年冬天,何小满在药房值班,来了个老太太。
老太太拿着一盒保健品,问她:"姑娘,这个能吃吗?"
何小满接过来看了看,是普通的钙片,有备案号。
"能吃。"她说,"这个是补钙的,一天一片。"
老太太又问:"那这个呢?"她又掏出一盒,包装花哨,写着"生命能量"。
何小满看了看背面,摇了摇头:"阿姨,这个是食品,不能治病。"
老太太脸垮下来:"我买了六千……"
何小满把盒子还给她,说:"您先别急。您把这个拿回去,找卖您的人退。要是不给退,您来找我,我帮您查。"
老太太拿着盒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你叫什么?"
"我姓何。"
二十八
何小满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
她就是在药房里配药,在社区里帮老人查盒子,在家里劝母亲按时吃药。
可她觉得,这些事比什么都实在。
她常跟儿子说一句话:"将来奶奶要是再有人哄她买什么,你就打电话给妈。"
儿子点头:"我知道,妈。"
尾声。
有一年冬天,何小满带着母亲去社区活动室。
那天是她做志愿活动的第一百场。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免费帮您查保健品备案"。
来的人排着队,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母亲坐在门口发号,见了熟人就笑:"来啦?慢慢等,我闺女查得仔细。"
何小满坐在桌子后面,一个盒子一个盒子看,一条一条查。
有个老人问她:"姑娘,你干这个有钱吗?"
"没有。"
"那你图什么?"
何小满把一个查完的盒子放回去,说:"我妈让人骗过十二万。我不想让别人家再有人被骗。"
老人点点头,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何小满接过来,翻到背面,看那行小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这辈子,就是要做这样一件事:把那些藏在漂亮包装后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老人听。
二十九
再说母亲被骗之前的事。
何桂英六十五岁那年,从纺织厂退休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的日子过得很静。早上五点半起,去楼下小公园跟一帮老太太走路;上午买菜做饭;下午看电视、织毛衣;晚上七点半睡觉。
老伴走的时候她才五十八,一个人住久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说话。
女儿何小满在市里的医院上班,一个月回来一两趟。来了坐一会儿,吃顿饭就走。何桂英从来不挽留,只说"你忙你的"。
她这人一辈子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
三十
"康寿源"那家店开在小区门口,是前年春天开的。
开业头一个月,天天发鸡蛋。早上去排队,一人一袋,六个鸡蛋。何桂英也去,图个热闹。
店里的小姑娘嘴甜,见她就喊"何阿姨",问她身体怎么样、睡得好不好。何桂英一开始还防着,后来天天有人喊,有人记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腰疼,第二天小姑娘就给她带了一贴膏药;她说爱吃甜的,第三天就有人送她一小盒桃酥。
何桂英活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种待遇。
三十一
第一次买东西,是一盒三百多的"营养粉"。
她说"我就试试"。吃了半个月,觉得"精神好像好点了",又买了一盒。第三盒买的时候,店里说"您办个会员吧,办会员打折",她就办了三万八的会员。
三万八花出去那天,她回家坐在床边,心里有点慌。可第二天店里给她送了一大束花,说"您是本月最尊贵的会员",她那点慌就没影了。
再往后,一次比一次多。
五万、七万,最后到十二万。
她不是不知道心疼钱。她心疼得很,夜里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每次想停,那个"高教授"就打来电话,说"阿姨您这个病,停了会反复",说"我们是拿您当亲人"。
三十二
何小满回想起来,其实早有征兆。
半年前她回家,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晒一种黑色的丸药,说是"高教授给的,一天三粒"。
她当时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药",母亲说"好东西,你别管"。
她也没再问。
她在医院上班,一天忙到晚,回家只想躺着。母亲说不让她管,她就真没管。
还有一次,母亲跟她提过一句"我在小区门口那个店买了个套餐,挺好的"。她随口说了句"妈,那些东西别乱买",母亲就没接话。
她那时候以为,母亲不过是买点钙片、买点维生素。
三十三
真正让她后怕的,是后来翻到的一张纸。
那是母亲放在抽屉最里面的一张收据。收据上写着"康寿源健康管理套餐(尊享版)",金额十一万八千,日期是半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已付定金八千,余款按月付。"
何小满捧这张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算了算:母亲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除去生活费,能剩一千多。她怎么会按月付十一万?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把另外几笔钱也掏空了:老伴留下的一点抚恤金、她自己攒的私房钱、还有跟老同事借的两万。
三十四
家族群里那阵子很热闹。
起因是舅舅在群里发了一句:"姐,你借我那五万,到底什么时候还?"
母亲没回。
过了一会儿,舅妈发了一句:"小满,你妈最近是不是被人骗了?她天天往那个店跑。"
何小满还没回,群里另一个人说话了。
那人是母亲的远房侄女,在群里发了一长串:"姑姑买的那个康寿源,我妈也买过,人家高教授是北京来的专家,还有专利。你们不懂别乱说,人家是正经公司。"
接着又补一句:"再说了,姑姑自己的钱,她想怎么花怎么花。"
何小满看着这两句,把手机放下了。
三十五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那个高教授,您见过他几次?"
"好多次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他对我可好了,上次还开车送我去医院拿药。"
"他给您开过药吗?"
"开过啊。他说我这血压,吃他的营养粉就行,医院那些药有副作用。"
何小满在电话这头,手指一紧。
"妈,您现在吃什么药?"
"就吃他的,一天三包。"
"医院的降压药呢?"
母亲顿了一下:"那个……停了。他说那个伤肾。"
三十六
那天夜里,何小满睡不着。
她想起医院里那些因为停药出事的老病人。有个老太太,听信偏方停了降压药,来的时候人已经偏瘫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母亲家,把母亲正在吃的那几包"营养粉"拿出来,倒了一杯,尝了一口。
甜的,像冲了一杯糖水。
她又看了看配料表:麦芽糊精、葡萄糖、植脂末、食品添加剂。
何小满站在厨房里,把那杯东西倒进水池,冲掉。
她回过头,对母亲说:"妈,您这个不能吃了。"
"为什么不能吃?我吃了两个月,感觉挺好的。"
"您感觉好,是因为您心里踏实。"何小满把杯子放下,"妈,这杯东西,本质上就是糖水。您血压没降,是您停了药。"
三十七
母亲不信。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你就是舍不得钱。你小时候我给你交学费,怎么不说舍不得?"
何小满站在那儿,心里一阵一阵地抽。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给母亲煮了碗面。
面端出来的时候,母亲还在生气,别过头不吃。
何小满把碗放在桌上,坐下来。
"妈,您先吃。"她说,"吃完咱们慢慢说。"
三十八
那场讲座是转机。
何小满在会场里,看着母亲站起来接受全场的掌声,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不是被骗了钱,是被骗了"被人捧着"的那种滋味。
她这辈子没被人捧过。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工人,在家里做了几十年媳妇、母亲,从来没人夸她"有福气""气色好"。
那些人说一句"阿姨您气色真好",她就愿意掏出十二万。
三十九
讲座之后那几天,母亲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坐在家里,看着那一屋子箱子,愣愣地问:"小满,这些人说的话,是不是一个字都不真?"
"不是全不真。"何小满坐下来,"他们卖的确实是能吃的东西,包装也没写'药'。可他们嘴里说的那些话,一句都不该信。"
"他们为什么这么干?"
"因为挣钱。"何小满说,"一盒成本几块钱的东西,卖几百。您给他们十二万,他们能挣十万。"
母亲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攒的钱,让人这么挣走了。"
四十
退货那天,母亲自己去搬箱子。
何小满说帮她搬,她说"我自己搬"。一箱一箱从储藏室抱出来,抱到客厅,抱到门口。
有一箱她抱到一半放在地上,蹲下去,手捂着脸。
何小满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
"妈,这些钱我能挣回来。"她说,"我一个月挣五千多,加上奖金,两年就攒回来了。"
母亲没抬头。
"可我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何小满说,"这两年我回家少,是我不好。您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我该多回来。"
母亲这时候抬起头,眼圈红了。
四十一
退回来的钱,四万三。
剩下的七万多,何小满没有再提。
她跟母亲说:"这钱就当买个教训。往后家里要花大钱,您先跟我说一声。"
母亲点头。
"还有一件事。"何小满把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一张清单,写着您现在要吃的药。降压药,一天一片,饭后吃。这个不能停。"
母亲接过清单,看了看,折好放进兜里。
四十二
从那以后,母亲每天量血压。
何小满给她买了个电子血压计,教她怎么用。母亲学得慢,按错了三次,第四次才成功。
量完了,她把数字记在小本子上:一百四十二、九十二;一百三十八、八十八;一百三十五、八十五。
数字一天天往下走。
何小满每周回去看一次,翻她的小本子,说"进步了"。
母亲就会笑,笑得像个孩子。
四十三
那年秋天,母亲开始跟小区的老太太们讲自己的事。
她不避讳,见人就说:"我让人骗了十二万,你们可别学我。"
有人问她怎么被骗的。
"人家天天喊我阿姨,给我送鸡蛋,我就信了。"母亲说,"现在我想想,人家哪是看得起我,人家是看得起我那点钱。"
老太太们听得直点头。
有个老太太说:"我也是,前几天有人让我买什么'理疗床',三万八。"
母亲一把拉住她:"别买!你买之前先让你闺女查查。"
四十四
何小满后来在社区做志愿活动,母亲成了最得力的帮手。
她不认字,可记性好,谁家老人买过什么、退了多少钱,她都记得。
有一回一个老大爷拿着个盒子来,说是"孙子给他买的,说是进口的"。母亲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我知道,是食品,不是药。我买过。"
老大爷不信:"我孙子能骗我?"
母亲说:"不是你孙子骗你,是卖东西的骗你孙子。"
四十五
何小满那阵子也在想一件事:为什么老人这么容易被骗。
她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他们不是傻,是孤独。子女不在身边,一天到晚没人说话;骗子一天三个电话,喊叔叔阿姨,比亲儿女还热络。
她后来在社区讲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很多人沉默的话:"我妈被骗十二万,不是因为那些人嘴甜,是因为我半年没回家吃饭。"
四十六
第二年春节,何小满把母亲接到自己家过年。
年夜饭桌上,母亲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小满,"她说,"妈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是那十二万。"
"妈,别提了。"
"我得提。"母亲把酒杯放下,"我那时候糊涂,觉得你舍不得钱。后来我才明白,你是舍不得我。"
何小满低下头,没说话。
母亲又说:"你从小就会算账,我一直觉得你冷。现在我才知道,会算账的人,心不一定冷。"
四十七
那年春天,母亲的老同事来家里串门。
老同事是当年跟母亲一起在纺织厂上班的,姓刘,比母亲大两岁。
刘阿姨坐下,先叹了口气:"桂英,我让人骗了五万。"
母亲问怎么回事。
"买了个'养生床垫',说能治病。我儿子回来一看,说这床垫是普通货,网上卖八百。"
母亲听完,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你看这个。"她把本子递过去,"这是我闺女给我写的,上面写着怎么查。你回去让你儿子也给你写一张。"
刘阿姨捧着那个本子,看了半天。
四十八
何小满做的那个小本子,后来在小区里传开了。
母亲复印了二十本,见人就送。
本子上写着三行字:
一、包装上有没有"国药准字"?没有就不是药。
二、说能"治好"什么病的,一律不信。
三、买之前,先给儿女打个电话。
有人在背后笑:"桂英这是被闺女管住了。"
母亲听见了,回一句:"我乐意被管。"
四十九
尾声往后。
何小满在社区做了三年志愿活动,帮人查过的保健品盒子,加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
她后来跟医院申请,在门诊大厅摆了个小台子,每周三下午,免费帮老人查保健品。
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我妈那一回,我不想再看见第二回。"
母亲如今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她每天早上量血压、记数、吃药,晚上看电视,偶尔跟女儿念叨两句"今天又有人来推销"。
何小满听了,总是说一句:"您别理他。"
母亲就笑:"我不理,我心里有数。"
五十
那场会销,何小满后来讲了很多遍。
讲得最细的一次,是社区请她给一屋子老人做分享。
她说那天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母亲站起来,被台上的人夸"气色好"。母亲笑得脸红,像个刚戴上红领巾的孩子。
她说她那时候才明白,母亲缺的不是钱,是有人夸她。
"各位叔叔阿姨,"她站在台上,"你们想想,你们上一次被人夸'气色好',是谁夸的?"
台下没人说话。
"多半是卖东西的。"何小满说,"你们的儿女不会说这种话。他们忙,他们笨,他们不会说。可你们得记住:嘴上说得最甜的,往往最不实在。"
五十一
那之后,她做了一个更实的事。
她跟社区商量,每个月办一次"老人茶话会",不卖东西,就是让大家坐在一起说话、喝茶、包饺子。
第一次办的时候只来了七个人。
第二次十几个。
到第五次,活动室里坐满了,还有人自带板凳。
母亲是最积极的一个。她负责和面,一边和一边跟人唠嗑。"我闺女说了,这活动不卖东西,就说话。"
有老人问她:"桂英,你咋这么上心?"
"我以前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一句话。"母亲说,"现在有人说话,我心里亮堂。"
五十二
何小满记得有一回,茶话会上来了个老大爷。
他坐下不吭声,坐了半个钟头,忽然说:"我买了八万的保健品,我儿子跟我吵了一架。"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
母亲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我也买过十二万。"
老大爷抬起头。
"后来退了四万多。"母亲说,"剩下的,就当买个教训。你别跟你儿子吵,他也是心疼你。"
老大爷眼圈红了,说:"我儿子现在不回家了。"
母亲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爸错了'。"
五十三
过了半个月,那个老大爷又来了。
他这回带了儿子一起来,进门先跟母亲说:"阿姨,我跟我儿子和好了。"
母亲笑:"那就好。"
儿子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有错,我半年没回家,一回来就吵。"
何小满在角落里听见这句,心里一动。
她后来在分享里说过这句话:"那些骗子能骗到老人,不是因为他们多聪明,是因为他们肯陪老人说话。我们做儿女的,缺的就是这一样。"
五十四
还有一件事,何小满一直记得。
那年年末,她去医院值班,遇到一个老太太来开药。
老太太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个布袋子。她开了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走。
何小满路过,问她:"阿姨,您等人?"
"不等。"老太太说,"我坐会儿。"
"您家里人呢?"
"儿子在外地。"老太太笑了笑,"我自己来就行。"
何小满坐下来,陪她坐了一会儿。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五年,儿子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她一个人。她说她最怕的不是生病,是生病了没人送她来医院。
那天何小满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一个人过马路,走得慢慢的。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五十五
从那以后,她在药房窗口贴了一张纸:六十岁以上独居老人,取药可以留个电话,我们帮你记着下次开药的时间。
有同事笑她"多事"。
她也不解释。
她心里明白,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管。骗子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下手的。
五十六
后来,母亲的那本旧账本,何小满一直收着。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养老钱:十二万"。她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二〇某年,退回四万三。剩下的,慢慢补。"
她每年往那个本子里记一笔:这个月给妈存了多少,明年能攒多少。
记了三年,她算了一笔:那七万多,她补上了。
补上的那天,她把账本拿给母亲看。
母亲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抬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不犟。"何小满说,"我就是记着账。"
五十七
那家公司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何小满没太去打听。
她只知道,那个酒店的会议室后来不租给他们了;小区里贴着的讲座通知,一夜之间全被撕了。
何桂英有一回在楼下碰见从前一起听课的老太太,那人拉着她的手说:"桂英啊,我那六盒也退了,退了三盒的钱。"
何桂英回来跟何小满说这事,说到一半,眼圈红了。
"我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好骗?"
五十八
何小满那天没有马上答话。
她想了一会儿,说:"妈,不是你们好骗。是他们太会说话。"
"他们天天来,比亲儿子来得还勤。"何桂英说,"我腿疼,他们给我揉;我睡不着,他们给我打电话聊半宿。你说我怎么能不信?"
何小满听着,心里有点酸。
五十九
她后来在社区讲座上,讲过这一段。
台下的老人听得认真,有个老太太举手说:"姑娘,我儿子一年回来两趟,人家天天来,我图什么?我不就图个人说话吗?"
何小满站在台上,愣了一下。
她说:"大妈,您这话说得对。他们就是拿这个骗您的。您想找人说话,来社区活动室,我们这儿有人。"
六十
那之后,社区真的办了个活动室。
每周三下午,老人们来打牌、下棋、聊天。何小满每月来讲一次,讲怎么辨真假、怎么查批号。
来的人越来越多。
尾声。
何小满如今还在药店上班。
柜台上那沓"三查一记"的纸,她自己印的,一沓一沓往外送。
有一年,一个老太太拿着两盒东西来问她:"姑娘,你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吃?"
何小满翻过来看了看,说:"大妈,这是压片糖果,能吃,就是没什么用。"
老太太说:"那我退了。"
"您有小票吗?"
"有。"
"那您去街道,跟他们说清楚,能退。"
老太太走了,回头说了一句:"姑娘,你这人实在。"
何小满笑了笑。
她想起她妈当年那句"人家高教授这么大岁数,还能骗我"。想起那十二万养老钱,想起那十七盒没开封的"细胞活化素"。
她这辈子,就想让少几个人走她妈那条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