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份协议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桌上还有一锅没吃完的汤。
汤是新调的,辣度降了一档,因为她前几天跟马哥说过,冬天老客嫌太辣。
“小满,你签了吧。”说话的是马哥,四十来岁,做建材生意的,店里占四成股。
“两万块,不少了。”另一个合伙人老曹在旁边说,“这店现在也就这样,生意不如以前。”
钟小满低头看协议。
纸是一张A4,打了两段,标题写着“自愿退出经营协议”。纸上写着:钟小满自愿退出经营,一次性补偿两万元,此后与本店不再有任何权益关系。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不再有任何权益关系”。
“我想问一句。”她说,“这店现在值多少钱?”
“值不了多少。”马哥说,“房租涨了,人工也涨了,能保本就是好的。”
“那这三年的账,你们算过吗?”
“算了。”老曹说,“算完就是这个数。”
“怎么算的?”
“就……按现在的经营情况算的。”老曹看了马哥一眼,“这个数是我们两个商量的。”
钟小满把协议推回去,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不签。”她说,“我回去算一遍。算完了咱们再谈。”
她走到包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汤。
那锅汤是她调的,一勺牛油、两勺豆瓣的比例,她试了四十多次才定下来。
她在门口停了两秒,又说了一句:“马哥,我今天就想问一句:你们是真觉得这店不行了,还是觉得我不该在这儿了?”
马哥没答。
“你不答,我当第二个。”她说。
包间里没有人抬头。
二
钟小满今年三十一,是这家店的第三个合伙人。
店开在县城老商业街的巷子里,名字叫“满锅香”。三十平米,四张桌子,头一年冬天开业。
她出六万块本钱,占三成股;马哥出八万,占四成;老曹出六万,占三成。三个人凑了二十万,租房子、买锅、办证、装修,钱花得精光。
那六万是她全部积蓄。她在连锁火锅店干了六年,一个月拿四千五,攒了四年多才攒下这些。拿出来那天,她妈在电话里骂了她半小时,说“你把命根子都押上了”。
她当时说:“妈,我看好这条街。”
开店之前,钟小满在一家连锁火锅店后厨干了六年,从配菜做到店长助理。锅底怎么做、蘸料怎么调、毛肚怎么发、牛油怎么炼,她都会。她走的时候,店长挽留过她,说给她涨到五千二。
她没留。她说她想自己开一家。
她把自己的手艺全用上了。开业前一个月,她在自己家厨房试了四十多次锅底,每次记下配方比例,记了整整一本。最后一版定下来,辣度、麻度、香料的配比,她写在纸上,锁在抽屉里。
试锅底那一个月,她家的煤气费涨了一倍。她丈夫帮着端锅、洗碗,试到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成,咱们就当吃了一百锅火锅。”
开业第一个月,店里一天卖四百多。第二个月七百。到了年底,一天能卖两千多,周末要排队。
第三年,他们把旁边的铺子也盘下来,店扩到一百二十平,桌子从四张加到十四张,雇了六个人。
扩店那笔钱,是店里挣的钱,加上马哥又添了五万。钟小满没再添钱,她添的是人——连着两个月,她每天早上六点去市场挑菜,晚上十二点还在后厨试新锅底。
扩店那个月她在店里睡了十一天。
那时候没人提过“退出”两个字。
马哥每个月来店里两三趟,坐在角落喝一瓶啤酒,说几句“生意不错”。老曹来得更少,他还有个水果摊,一周来一次,看看账本,签个字就走。
店里的事,从进货到排班到客人投诉,都在钟小满一个人手上。
她不是没想过股份的事。头一年年底她提过一次,说要不要写一份正式的合伙协议,把出资、分红、退出写清楚。
马哥说:“都是熟人,写那个干啥,像防着谁。”
老曹也说:“小满,你还信不过我们?”
她当时把话咽了。后来她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份“分红约定”,抄了三份,没敢拿出来。
那份纸现在还在她抽屉里,日期是第一年。
三
她回家那天晚上,把冰箱里剩的半瓶啤酒拿出来,坐在桌边,一样一样翻东西。
她翻出三个纸箱。
第一个箱子里是账。三年里她记的流水账,一共十一本。每天营业额、进货多少、工资多少、水电多少,她都用笔写,写完按月装订。她不放心系统,怕有人改,她只信自己写的。
第二个箱子里是单据。进货单、转账记录、房东收据、办证发票、员工工资条,按年份分好,用夹子夹住。
第三个箱子里是配方和试菜记录。四十多次试锅底的记录,每一版都标了日期和配方,最后一页写着“定稿”,签了她的名字。
她把这些东西铺满整张桌子,然后拿出计算器。
计算器是她三年前买的,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她闭着眼也能按对。
算到半夜,她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照在巷子里,能看见店的方向。她看见店里门前两块砖的灰缝——那是她当年和工人一起铺的。
回来她继续算。
四
她算了三天。
第一天算收入。三年营业额,她一本一本加。第一年四十七万,第二年八十九万,第三年一百三十六万。
加到最后她把笔停了一下。第一年那个四十七万,平均下来一天四百多,最好的一个月挣了一万二。那年冬天她手上冻裂过三回。
第一年最难的时候,她在店里守到晚上十点,一个人都没有。她把灯关了,坐在门口台阶上,给马哥发了条消息:“这个月亏了八千。”
马哥回了四个字:“再撑撑。”
她撑了。第二年开了春,街上修了路,客流一下子上来。她记得很清楚,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店里卖了三千二,她一个人从早站到晚,收工时腿抖得走不成路。
那晚她坐在后厨,喝了半瓶啤酒,笑出了声。
第二天她在账本第一页写了一句:“四月二十七,三千二,最高。”
第二条下面她又写:“撑住了。”
第二天算支出。食材、房租、工资、水电、税费、设备折旧,一笔一笔算。算完她得出三年总成本一百五十二万。
算成本的时候她翻出一件让自己心里发沉的事:食材成本占营业额六成二,这个数太高了。她按行业惯例估了一下,正常应该在五成上下。
她把这一条圈出来,写了一句:“食材成本异常,四笔现金支出无对应单据。”
第三天算利润。三年总利润六十一万,减去第一年亏损八万,剩五十三万。
按三成股,她应分十五万九。三年里她实际拿到手的,是七万四。
她把这个数写在一张纸上,圈了两圈。
然后她又算了一笔:她三年没拿工资。她管后厨、管采购、管排班、管客人投诉,一个月按店长助理的工资算,至少四千。
三年,十四万四。
“这两笔加起来,三十万三。”她对着那张纸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她不是算不明白,是不敢相信。三年,一天一天守出来的店,最后有人拿两万块钱要她走。
那晚她没睡好,凌晨三点起来又翻了一遍账,把每一笔跟她记得的对一遍。
对到天亮,一处也没错。
五
第四天,她给马哥和老曹分别打了电话,说要谈。
谈的地方还是店里,时间选在下午三点,午饭过了,晚饭没到。
店里那会儿没人吃火锅,服务员在擦桌子,后厨在备晚上的菜。她进门的时候,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你们先忙着。”她说,“我跟两位老板谈点事。”
服务员都退到后厨去了。门没关严,能听见外面擦桌子的声音。
她带了一个纸箱,里面是那十一本账、单据夹和配方本。
“我算完了。”她把纸箱放在桌上,“你们要不要听一遍?”
马哥看了一眼箱子:“小满,你别这样,咱们是朋友。”
“是朋友。”她说,“所以我把账算清楚了再谈,不跟你们吵。”
“你带这么一箱东西来,是要跟我们打官司?”老曹说。
“我要是打官司,我就去法院了。”钟小满说,“我今天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她把纸箱打开:“我念。你们听着,哪一条不对,你们当场说。”
六
她先从第一页念起。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开业第一个月,营业额四万一千六。食材成本一万八千二,房租四千,工资八千,水电一千二。这个月亏三千八。”
“那会儿谁也不来。”她说,“就我一个人在店里,一天卖三桌。我在后厨站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往外看。”
“那两个月我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她说,“白天做饭,晚上调锅底。我试了四十多锅,倒掉的油有两大桶。”
“马哥,那两个月你来过几次?”
马哥想了想:“两次。”
“老曹呢?”
“我来了四五次。”老曹说,“我还带过一箱啤酒。”
“带过。”她说,“那箱啤酒我记在账上了,六十块,算我请客。”
“这六十块我认。”老曹说,“今天这顿我出。”
“行。”她说,“那你把这六十给我,我记一笔‘已收回’。”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老曹看。
“二〇二二年一月,过年,营业额六万三。这个月挣了九千。”
她念得很慢,中间会停一下,看一眼对面两个人有没有反应。
老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几次,他一次都没点开。
念到第二年夏天,她停了一下。
“去年七月,马哥你从店里拿了三万,记的是‘备用金’。这笔钱后来没回账。我账上记着,你那边记着什么?”
马哥动了一下:“那是我垫的进货钱。”
“进货钱是从供应商账上走的,我这里有单子。”她把一张进货单推过去,“这笔三万,是现金拿走的。”
七
老曹在旁边坐不住了:“小满,这些细账没必要翻吧。”
“有必要。”她说,“不翻清楚,我这两万块是怎么算出来的,我不知道。”
她继续念。
“去年十月,店里换了三台电磁炉,一共一万八。这笔从公账上出,我记了。可这三台炉子的发票,抬头开的是马哥的建材公司。”
她把发票复印件推过去:“这张发票,我留了一份。抬头是‘马氏建材’。”
马哥的脸沉了下来:“税的事,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税。”钟小满说,“可我懂一件事:店里的钱买的炉子,发票开在别的公司名下,这家店就少了这一笔资产。”
“那是为了方便。”马哥说,“我公司能抵税,开在我那儿,钱还是花在店里。”
“那炉子算谁的?”
马哥没答。
“我账上记的是‘固定资产增加一万八’。”钟小满说,“可这张发票不在店里名下。哪一天这店要盘,这三台炉子算什么?算店里欠你一万八?”
“这店还没盘。”马哥说。
“是。”她说,“所以这些事以前不提。今天提,是因为你们要我走,我得知道自己该拿多少。”
八
“还有去年十一月。”她翻到那一页,“工资表上写着六个人,实发工资两万四。可我家属院里那个小姑娘,她是我招来的,一个月三千二,她跟我说,她连着两个月只拿到两千八。”
她把小姑娘的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放在桌上。
“少的这四百,从哪儿扣的,我不知道。账上写的是全发。”
老曹的杯子放在桌上,一直没动。
“小满。”他终于说话了,“这个事我解释一下。那两个月店里周转紧,我说先压一压,等缓过来补上。”
“补了吗?”
“还没。”
“那这四百块钱,是店里欠人家的。”钟小满说,“欠的钱得还。”
老曹没接话。
九
“最后是分红。”她翻开最后一本,“三年总利润五十三万。按股分,我应得十五万九。我实际拿了七万四。差的八万五,去哪了?”
“还有。”她说,“这三年我没领过工资。我在后厨干活、在店里管事,一个月按四千算,三年十四万四。你们两位,马哥你每个月从店里支两千五,老曹你支两千。我这边,一分没有。”
老曹皱眉:“你那钱不是分红吗?分红就是工资。”
“分红是按股分的利润。”她说,“工资是我干活的钱。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就认定要拿工资?”
“因为我在店里上班。”她把台账翻到一页,“去年三月到六月,我一天没休。这三个月排班表上写的是‘钟小满:全月’。”
“排班表是我写的。”她说,“写全月,是因为那三个月只有一个厨师,另一个请假。我在后厨站了三个月,一天十四个小时。”
老曹没再说什么。
“这两笔加起来,三十万三。你们给我两万。”
她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写着一个数:30.3 万。
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马哥先开口:“小满,你这样算不对。店里有亏损,有风险,我们出钱的时候你没看见?”
“风险我认。”她说,“我出的六万也有风险。可风险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担。”
“那你也不能这么算啊。”老曹说,“配方是大家一起改的,你凭什么说全是你的?”
这句话让钟小满等了一会儿。
她把第三个箱子里的配方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六号,第一次试锅底,配方一:牛油三斤、豆瓣八两、花椒二两。太咸。”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页都有日期和配方,写着“改了哪一样、味道怎么样”。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定稿”,签了她的名字,日期是开业前三天。
“这四十多次试,是我一个人试的。”她说,“你们两位,一次都没来。”
“开业以后,锅底改过三次。第一次是客人说太辣,我减了辣椒;第二次是客人说不够香,我加了香料;第三次是去年的口味调整。这三次,我都有记录。”
“配方是不是大家的,看这个本子就知道。”
十一
老曹不说话了。
马哥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转了半圈,又拿起来。
“小满,我问你。”他说,“你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三样东西。”钟小满说,“第一,我应得的分红,八万五,说清怎么付;第二,这三年我的工资,哪怕补一半,也得有个说法;第三,店里那几笔没有单据的钱,得有人认。”
“我要的不是你走人给的那两万。”她说,“我要的是账对上。”
马哥听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好看:“账对上?你凭什么觉得这账能对上?”
“凭我记了三年。”她说,“凭我每条都写了时间。”
十二
马哥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些东西,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你就等着这一天?”
“我没有等这一天。”钟小满说,“我记账,是因为我不放心。我记了三年,从来没跟你们说过一个字。”
“今天我要说,是因为你们让我拿两万块走人。”
十三
那天谈了两个多小时,没有结果。
中间马哥出去接了一次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一样了。他坐下就说:“行,小满,你说你的,我们听着。不过我今天得说一句,这店要真按你说的算,你算不算把朋友往外推?”
“我把账推到桌上,人还坐在这儿。”她说,“你们的协议推到桌上,是让我走。”
“我这不是让你走。”马哥说,“是这店现在经营不下去了。”
“经营不下去,为什么上个月还进了两台冰柜?”她翻开账本,“两台冰柜一万三,从公账上出的。经营不下去的时候,谁还买冰柜?”
马哥没接。
老曹低下头,翻自己手机。
马哥最后说:“这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得找人评。”
“找。”钟小满说,“找谁都行。找律师、找工商、找会计,我把账全拿出来。”
“你别把话说死。”老曹说,“都是熟人。”
“老曹。”她看着他,“我问你一句。三年前开业那天,你在门口跟我说什么?”
老曹愣了一下。
“你说,‘小满,你把店做起来,我们三个一起挣钱’。”她说,“我记着这句话,记了三年。”
老曹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十四
她回家那晚,把纸箱放在门口,靠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店里的小姑娘发来的消息:“满姐,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别走行不行?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钟小满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三年前开业的第一天,第一桌客人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点了两盘毛肚、一份宽粉,说“味道可以”。她在后厨站着,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时候店里只有一个服务员,就是她表妹。表妹干了三个月就走了,说“太累”。
后来招了第一个人,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干了半年,走的时候她说“姐,我学到不少”。
现在店里六个人,有四个是她招的、她带的。
她回了三个字:“我不走。”
紧接着小姑娘又发来一条:“那你还管我们吗?”
她想了想,回了:“管。账没算完之前,我照样上班。”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她丈夫那天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桌上的账本,问:“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
“多少?”
“三十万三。”
她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别要了。这钱要回来,人也得罪光了。”
“得罪光了?”她转过身,“他们让我拿两万走人的时候,怎么不怕得罪我。”
“我是怕你以后在这县城抬不起头。”
“我抬得起。”她说,“账在我手里,我抬得起。”
她丈夫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就去要。要回来咱们还开一家。”
“开。”她说,“我自己开。”
十五
那几天她照常在店里上班。
有人问她还上不上,她说上。
她每天早上六点去市场挑菜,上午在后厨备货,下午三点谈完,回来接着盯晚饭。
有天晚上打烊,她坐在空桌子上,把当天的账记完。写完抬头,看见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半。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一张桌子上,记第一天的账。
那时候她写的是“今日亏三千八”,写完趴在桌上睡了。
现在她写的是“今日结余两百一十四”。
她把笔放下,笑了一下。
小姑娘看她一眼又一眼,最后忍不住问:“满姐,你都不气了?”
“气。”她说,“我气的时候手更稳。”
“那你还给他们干活?”
“我干的是店里的活,不是他们的活。”她说,“账没算完,我不撂。”
一个星期后,三个人又坐到一起,这次多了一个人——马哥请来的会计。
会计姓王,五十多岁,戴眼镜,进门就要看账。
钟小满把十一个本子推过去:“这是流水账,三年。原始单据在箱子里,可以一张一张对。”
王会计没急着看账,先问了一句:“这几本是谁记的?”
“我记的。”钟小满说,“每天收工后记,写完按月装订。”
“为什么不用系统?”
“店里也有系统。”她说,“系统可以改,笔改不了。改了也能看出笔迹。”
王会计笑了:“你倒是懂。”
“我不懂账。”她说,“我就是不敢省。”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王会计问了一句:“这笔五千六的支出,写的什么?”
“写的是‘设备维修,师傅上门,无单’。”她说,“那次是排烟管堵了,师傅要现金。”
“为什么无单?”
“我没要到。”她说,“那个人不开发票。我当时想,五千六不算大,就记了一笔说明。”
王会计点头:“记说明是对的。不记才麻烦。”
“那一笔我后来补了一张收条。”她说,“师傅自己写的,签了名,按了手印。”
她从单据夹里翻出那张收条。
王会计看完,说了句:“有这张,这笔就立住了。”
翻到一半,他把两本并排放着比时间,又把单据翻出来对。中间他问了她三次:这笔是谁付的、这笔有没有单、这笔为什么记了两次。
她一句一句答。
翻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抬头看了她两次。
翻完,他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这账记得比我们事务所的底稿都全。”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做了三十年账,见过不少合伙人。你这种记法,第一次见。”
“我就是怕说不清。”钟小满说。
“我怕说不清的人,才说得清。”王会计说。
马哥在旁边咳了一声:“王会计,先说重点。”
“重点一会儿就出。”王会计把笔按在纸上,“我先问一句:这家店的营业执照上,股东是谁?”
“三个人。”钟小满说,“我、马哥、老曹,都登记了。”
“写了出资和比例吗?”
“写了。”她说,“我六万,占三成;马哥八万,四成;老曹六万,三成。工商那份章程我留着复印件。”
她把复印件从箱子里抽出来,纸边已经皱了。
王会计看完,点了点头:“有这个,你的股份就立得住。没有这个,今天说什么都是白说。”
“我当时要登记的。”她说,“他们两位本来不想登,说麻烦。我说不登,我不出钱。”
“为什么不登?”王会计抬头看马哥。
马哥把眼睛挪开了。
“那我也说一句。”钟小满翻开一页,“第二年五月,我在店里提过一次,说要不要把合伙协议补上,写清退出怎么办。马哥说‘都是熟人,写这个干啥’。”
“这句话我记在账本的最后面。”她把本子转过去,“日期是五月十七。”
王会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十六
账对完,王会计把三年数据整理成一张表。
他先算了一项别人都没算过的:按股应分多少,实分多少。
“你们这三年,一共分过四次红。”他一边写一边说,“第一次是第二年年初,分了六万;第二次是第二年年底,分八万;第三次是去年年中,分五万;第四次是今年年初,分七万。加起来二十六万。”
“按三成、四成、三成,钟女士应该拿七万八。她实际拿了七万四。”他停了一下,“差四千,不算多。”
“可这二十六万,是从五十三万利润里拿出来的吗?”
钟小满说:“不是。第二年年初分的那六万,是店里账上的现金,那会儿还没结算,是从账上直接拿的。”
“这就对不上了。”王会计说,“分红要有利润撑着。你们的利润和分红对不上,中间差的那些,去哪了?”
他把这一项单独写在纸上,画了个圈。
“先放这儿。”他说,“我们对成本。”
老曹忽然问:“王会计,我追加的那三万算不算?”
“算。”王会计说,“要么按借款还你,要么按比例调股份。两种都行,不能什么都不算。”
“那我按借款。”老曹说,“我不贪多,我要我那三万。”
“你不要股份?”
“我不要了。”他说,“这店我信不过了。”
马哥那边一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曹,你要走我不拦你。可这店现在还能开,走了可惜。”
“可惜?”老曹抬起头,“我从水果摊抽钱的时候,你没说可惜。”
马哥把手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钟小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老曹,那三万你要是当时跟我说一句,我也会跟马哥说一句。”
“我知道。”老曹说,“我怪自己,不怪你。”
营业额一百三十六万,成本一百五十二万——这个数一对,他停了一下。
“这个成本数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马哥问。
“食材成本占比太高了。”王会计说,“按这个营业额,食材成本应该在五成左右。这里写的是六成二。”
“那就是菜贵。”马哥说。
“菜贵不等于贵成这样。”王会计说,“有几笔现金支出,没有对应的进货单。”
“食材是从三个供应商进的。”钟小满说,“两个走转账,一个走现金。走现金那家,我给的是现金,他给的是手写收条。”
她把一沓手写收条推过去:“这些收条一张不少,金额、日期、品种都写了,签了名。”
王会计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他说:“这里有四十七张。对得上的是四十三张,有四张对不上。”
“哪四张?”
“这四张的日期,跟你账上记的时间差了两三天。”他说,“不是大问题,但得说明。”
“这四张是补开的。”钟小满说,“当时没带收条本,后来补的。”
“补开的要写‘补’字。”王会计说,“你写了吗?”
“没写。”她顿了一下,“这是我记的疏漏,我认。”
马哥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看,她自己也有错。”
“有错我认。”钟小满说,“四张收条没写补字,我认。可这四张加起来一千八百块,跟我这三十万三不是一件事。”
王会计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个小字:“已说明。”
他把那几笔现金支出圈出来,一共四笔:两万八、三万、一万五、两万二。
“这几笔,谁经手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句。”王会计说,“这四笔有没有记账凭证、有没有签字?”
“我本子上写了。”钟小满说,“每一笔都写了日期、金额、谁拿的、我看到的经过。”
“有没有对方签字?”
“没有。”她说,“我当时要过,马哥说回头补,一直没补。”
王会计嗯了一声,把笔放下。
十七
钟小满这时候开口了。
“这几笔我账上都有,但我说不清去了哪里。”她说,“我只记了我看见的:钱从店里拿走,没有单据回来。”
“我记账的时候写过一句:‘今日支出两万八,马哥说备用,无单。’”
她把那一页翻出来,递给王会计。
那页纸上还写了一句小字:“我问他什么时候补单,他说月底。”
王会计看了一眼,把本子放在桌子中间,说:“这四笔加起来九万五。这笔钱,得有个说法。”
十八
马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行。”他把烟按在窗台上,“我认。那几笔是我拿的,我说是备用金,后来也没补。”
“拿去哪了?”老曹问。
“我自己那边生意周转。”
老曹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拿店里的钱周转你自己的生意?”
“我补过一部分。”
“补了多少?”
“一万五。”
“三万、两万八、两万二、一万五,一共九万五,你补一万五。”钟小满把这几个数字念了一遍,“剩下的八万,是这一年多你从店里拿走的。”
“那是我自己的钱。”马哥说。
“不,这是店里的钱。”她说,“店里的钱是三个人的。你拿的时候,我知道,我记了;老曹知不知道?”
老曹摇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拿去哪了。”钟小满说,“这就叫不清。”
马哥把烟按在窗台上,用力捻了捻。
“那我问你。”他转过身来,“你要是当时拦我,我拿不出这些钱?我这公司要是倒了,我拿什么给店里添那五万?”
“你可以跟我说。”钟小满说,“你跟我说一句‘我周转不开,先拿三万,三个月内补’,我会拦你吗?”
马哥没说话。
“我不会拦。”她说,“我拦的是你不写单、不说清。”
老曹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马哥:“你拿钱的时候,我说过没有?”
“你说过一句‘别乱动’。”
“我说过‘别乱动’,你就动了。”老曹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只是周转一下。”
“我周转不开。”马哥说。
“你周转不开,可以跟我说。”老曹说,“咱们三个人,你起码跟我说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炒菜的声音。
十九
老曹这时候把杯子挪了挪,说:“那你拿的那两万八,是店里最紧的时候。你跟我说店里周转不开,我还说我这边的钱下个月才到。”
“是我没跟你说实话。”马哥说。
“你没跟我说实话,我信了你。”老曹声音抖,“我为了这家店,把我水果摊的本钱又抽了三万进来。”
“这三万我记在账上了。”钟小满说,“去年九月,老曹追加三万,我写的是‘老曹追加投入’。”
“追加的这三万算股吗?”老曹问。
没人答得上来。
王会计咳了一声:“按你们原来的约定,追加投入要么算借款,要么按比例调股份。你们要是没谈清,这钱到现在还是糊涂账。”
老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二十
那天谈的结果是这样的:那四笔九万五,由马哥补齐,从他自己那份里扣;钟小满应得的分红差额八万五,由店里分两次付清;她的工资按每月四千补三年的一半,六万,作为她在店里承担管理的补偿。
老曹追加的那三万,写成了借款,一年内归还。
三个人当场写了一份东西,签字,按手印。
写的时候有个细节:马哥改了两个字,把“补偿”改成了“结算”。
“这两个词差在哪?”钟小满问。
“补偿像是我欠你的。”马哥说,“结算像是分账。”
“行,就写结算。”她说。
她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三个人签出资单的情形。那张单子也是在这张桌上写的,用的一张A4纸,三个人签完,马哥说“收好,这是咱们的根”。
她把那张旧单子从纸箱里翻出来,放在新协议旁边。
那张纸已经黄了,边角有折痕,上面三个签名还是当初的笔迹。
“这张单子,你们还认得吗?”
老曹拿起看了看,说:“认得。那会儿咱们说好,三年不出钱,只分红。”
“三年到了。”钟小满说,“到了该算的时候。”
“那会儿说得挺好。”老曹说,“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因为当时只说了分红,没说退出。”她说,“这就是那张单子上的窟窿。”
提到这句话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
钟小满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我不占谁便宜。”她说,“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不要。”
二十一
她走的那天,把后厨的锅底配方复印件留在了店里。
“给你们留着。”她说,“店还得开下去。”
老曹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说:“小满,我跟你赔个不是。”
“别赔。”她说,“你们把账清了就行。”
“你恨不恨我们?”
钟小满想了想:“恨过两天。那两天我在家算账,算着算着,气就变成笔了。”
“什么笔?”
“就是记账的笔。”她说,“我发现我一算,就不太气了。数能对上,气就散了。”
老曹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以后谁来合伙,记得把账分开记。记清了,朋友才能做长。”
走到街上,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风灌进袖子里。
她想起三年前开业那天,她在这条街上贴过一张手写的招牌,写的是“满锅香,新店开业”。招牌上“香”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歪。
她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二十二
三个月后,她在县城另一头开了家小店,三十平米,四张桌子,名字还叫“满锅香”,招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老店原班手艺”。
租房那天,房东问她:“你们以前那家不是挺火吗,怎么搬这儿来了?”
“那家不是我的。”她说。
房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她把六万块钱又押了进去。这六万是结算款里的第一笔。
拿到那笔钱的那天,她在银行柜台坐了很久。柜员问她存不存定期,她说“先不存”。
她不是舍不得存,是心里还没落地。
钱到账的第二天,她去看了一处铺子。铺子在另一条街上,三十平米,房东要押一付三,一共两万。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十分钟。门上还有上一个租户留下的贴纸,写着“麻辣烫”。
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回家给她丈夫看。
“就这儿了?”她丈夫问。
“就这儿。”她说,“够小,够我自己做主。”
开店前她做了一件事:写了三份协议,一份给自己,两份给愿意一起干的人。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出资多少、占多少股、分红怎么算、谁管什么、怎么退出、退出的钱怎么结。
有个来问合伙的老板看了协议,笑着说:“你这写得像卖身契。”
“这不是卖身契。”她说,“这是把丑话写在前头。”
“你这么写,谁还敢跟你合伙?”
“敢跟我合伙的,是那种愿意把话写清的人。”她说,“不愿意写的,我也不想再碰第二次。”
那老板想了想,说:“那我考虑考虑。”
后来他没来。她也没等他。
开业那天,原来店里的小姑娘来了两个,问她还缺不缺人。
“缺。”她说,“不过我先说清楚,我这儿工资按月发,不拖一天。”
两个姑娘都留了。
十个人来了八个,她只招四个。
她站在后厨,把第一锅汤烧开,尝了一口,味道还是三年前那个味道。
开业头一个星期,一天卖五百多。她没急着做宣传,先把锅底稳住,把菜洗得干净,把上菜的速度提上去。
有个来吃的客人问她:“你是不是原来那家店的?”
“是。”
“我吃着就是这个味儿。”客人说,“那家店现在不行了,锅底淡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后厨调火。
第二个月,一天卖一千二。
第三个月,一天卖一千八。有人从原来那家店找过来,说“还是这个味道”。
有一天中午,来了一桌四个人,坐下就说:“你们这儿有老店的锅底吗?”
“有。”她说,“我调的。”
“那来一锅。”
上完菜,那桌人吃得很快,中间有人说了一句“这个对”。结账的时候,那个人在柜台前停了一下,说:“原来那家店,我们吃了两年。”
“现在不去了?”
“去了两回,味儿淡了。”他说,“不知道是人换了还是料换了。”
钟小满把找零递过去,说:“料没换,人换了。”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那我来对地方了。”
她把门帘放下来,回去切菜。
那天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有一回她听见两个客人在门口说话,一个说“这家小,那家大”,另一个说“那家换人了”。
她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水池里,没接话。
那年冬天,她把十一本旧账和那份结算协议装进一个箱子,放在新店仓库的最上层。
箱子上她写了一行字:“二〇二四年,第一次结算。”
有新来的伙计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账。记清了,才不亏人。”
“亏人?”
“亏人,就是明明该给人的没给。”她说,“钱上的亏好算,心里的亏难算。”
那伙计听不太懂,点了点头。
“我教你一个笨办法。”她说,“不管以后你在哪儿干,每天收工前写五行:卖了多少、花了多少、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处理的、明天要干什么。写一年,你就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写这个有用吗?”
“有用。”她说,“别人说你值两千的时候,你能拿出东西来说你值四千。”
那伙计说:“那我明天开始写。”
“别明天。”她说,“今天就写。今天就记,明天就少记一天。”
她把自己的第一本新账翻出来,封皮上写着“二〇二四年冬”,第一页写的是开业那天:
“十二月六日,开业。营业额五百一十六。菜钱两百二十。人工零。房租一百二。今日结余一百七十六。”
写完她在后面加了一句:“从头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