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最后⼀夜
狮驼岭的⾬是⿊的。
不是天⿊了,是⾬落下来的时候,把⼭上的焦⼟、烧断的旗、还有没散⼲净的妖⽓,⼀起卷进了⽔
⾥,落到⼈脸上,⼀抹就是⼀道⿊。
⻁头怪站在裂隙前⾯,两只⼿撑着那⾯快要塌下来的⽯壁。
⽯壁有三丈⾼,裂缝从中间劈开,像⼀张慢慢张开的嘴。裂隙后⾯是翻涌的暗红,是蚩尤封印松了的
那⼀线,是所有妖怪都听过、但没⼈真⻅过的"归墟"。
他的⻁头上全是⾎,左⽿的缺⼝在滴,滴到肩膀上,混进⾬⽔⾥。
"你退开。"巫蛮⼉站在他⾝后三步远的地⽅,声⾳很轻,⼿上却已经亮起了巫纹,"这⾯墙撑不住,我
补。"
"你补个屁。"⻁头怪没回头,胳膊上的肌⾁⼀块⼀块⿎起来,"你补完就没了。"
"我本来就是要没的。"
"那是你本来。"他说,"现在不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壁⼜塌了⼀⼨,碎⽯砸在他背上,他闷了⼀声,膝盖往下沉了半尺,⼜硬⽣⽣
顶回去。
巫蛮⼉看着他。
她能听⻅。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能听⻅所有活物的⼼声——⻦的、兽的、⼈的、妖的。那些声⾳像⼀条河,从早
到晚在她⽿朵⾥流,吵得她⼗⼏年没睡过⼀个整觉。
只有⼀个⼈例外。
⻁头怪的⼼声,她从来听不⻅。
他太直了。直得像⼀根本头,⼼⾥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没有藏,也没有绕。所以她听不⻅,因为
他根本没有"⼼⾥"那⼀层。
可现在她听⻅了。
在⼀⽚轰鸣⾥,她听⻅他脑⼦⾥翻来覆去只有⼀句话——
"别让她上去。别让她上去。别让她上去。"
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眼睛红了。
"⻁头。"
"嗯。"
"你知不知道,我⼗⼏年没听清过别⼈⼼⾥在想什么。"她说,"今天听清了。"
"听清啥了。"
"听清你是个傻⼦。"
⽯壁终于到了极限。
⻁头怪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眼睛却亮得吓⼈。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你活着。"
然后他整个⼈往裂缝⾥撞了进去。
巫蛮⼉的巫纹在同⼀瞬间炸开,⽩光照亮了整座⼭。她扑上去抓他,抓到的是他腰上那条旧布带,布
带断了,她⼿⾥只剩⼀截。
再然后,天塌了。
不是⽐喻。是天真的塌了,云往下压,⼭往上翻,所有东西都搅成⼀团。她最后看⻅的,是⼀双从⽩
光⾥伸出来的、带着⻁⽖的⼿,把她往怀⾥按了⼀下。
很⽤⼒地按了⼀下。
像怕她被⻛吹⾛。
⼆、掉进⼆〇⼆六年
⻁头怪是被⼀阵"倒⻋请注意"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刺眼的⽩光,⼀个⽅⽅的东西贴着他的脸,正在"叮咚、叮咚"地响。他第⼀反应
是妖器,⼀拳砸过去。
"砰"的⼀声,那东西凹进去⼀块,不响了。
"我的⻋!"有⼈惨叫。
⻁头怪坐起来,才发现⾃⼰躺在⼀⽚灰⾊的地上,四周围着⼀堆他从没⻅过的东西:铁⽪壳⼦、两个
轮⼦、会亮的字、还有⼀堆穿着奇怪短⾐的⼈,正瞪着他。
他也瞪着他们。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
⼿还是那双⻁⽖,⽑还是那⾝⻩⿊相间的⽑,⻁头还在,⽿朵还在,只是左⽿那个缺⼝好像⽐记忆⾥
深了。
"妈呀,这什么头套?也太真了。"
"这是拍短视频的吧?"
"兄弟,你把我电动⻋砸了,赔不赔?"
⻁头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听懂"赔"这个字——狮驼岭上,赔就是拿东西换。
他伸⼿往腰上摸,摸了个空。
布带断了。巫蛮⼉不⻅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场所有⼈都⾼出⼀个头,⻁⽬⼀扫,喉咙⾥发出⼀声低吼。
⼈群"哗"地退开。
"蛮⼉!"他喊,"巫蛮⼉!"
没⼈应。
只有那个凹了⻋头的男⼈还在哆嗦着指他:"你、你别过来啊,我报警了——"
警⻋真的来了。两个穿蓝⾐服的⼈下来,其中⼀个抬头看⻅⻁头怪,愣了半秒,然后很专业地按住了
腰上的东西。
⻁头怪没跑。他不知道往哪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他只知道,他把⼈东西砸坏了,得赔。
他站在原地,把⼿举起来——在狮驼岭,举起双⼿就是"我不打"。
蓝⾐服的⼈愣了⼀下,居然也把⼿放下来,语⽓软了:"兄弟,头套摘了吧,天热。"
"不摘。"
"⾏⾏⾏,不摘。"那⼈叹了⼝⽓,"⾝份证有吗?"
"什么证?"
"……"
那天下午,⻁头怪在派出所待了四个⼩时。
他学会三件事:⼀,这个地⽅没有妖,也没有法术;⼆,砸坏东西要赔钱,钱是⼀种纸,纸要⽤⼀种
叫"⼿机"的东西换;三,他说的话他们听得懂,他们说的话他也慢慢听得懂,像有⼈在他脑⼦⾥放了
本字典。
第四件事是他⾃⼰发现的。
他的⼒⽓还在。
做笔录的时候,桌⼦腿断了,他下意识伸⼿⼀扶,把整张桌⼦连⼈带本⼦托了起来,稳稳地放回去。
屋⾥所有笔都停了。
"兄弟,"做笔录的警察看着他,"你以前⼲什么的?"
"打猎。"⻁头怪说,"还有打仗。"
"……⾏,⽆业。"
他⾛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快⿊了。
这个城市的天,跟狮驼岭完全不⼀样。没有⼭,没有雾,天是被⼀种⼀条⼀条亮起来的东西照着的,
那光有⽩的、⻩的、红的,全挂在⾼处,像挂了⼀树的灯笼。
他站在路⼝,闻⻅⼀股味道。
不是⾎,不是焦⼟,是⾁。是油,是⾯,是很多很多活⼈挤在⼀起的味道。
他的肚⼦叫了⼀声。
然后他听⻅有⼈在哭。
很⼩声,压着的,哭⼀下停⼀下,像怕被⼈听⻅。
他顺着声⾳⾛过去,在⼀排绿⾊的铁箱⼦后⾯,看⻅⼀个⼈蹲在地上。
⼀个姑娘,穿着这个时代最普通的⾐服,抱着⼀袋东西,肩膀⼀抖⼀抖的。
⻁头怪站住了。
那个背影他认得。他认得她后颈上那⼀⼩⽚⽩,认得她哭的时候总是先缩⼀下右肩。
"蛮⼉。"
姑娘抬起头。
真的是她。
只是巫纹不⻅了,⻓发剪短到肩,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她看⻅他,先是僵住,然后
整个⼈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那⾝脏兮兮的⽑⾥。
"我以为你没了。"她说。
"我没没。"⻁头怪笨拙地抬起⼿,想拍她背,⼜怕⾃⼰⼒⽓太⼤,最后只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
下,"我……我把⼈⻋砸了。"
巫蛮⼉在他怀⾥笑了⼀声,笑得像哭。
"我也把东西卖了。"她说,"我醒过来的时候,⼿上戴着这个。"
她抬起左⼿。⼿腕上有⼀只很细的银镯⼦,不是她的。
"我听⻅⼀个⽼太太⼼⾥在说:'这孩⼦可怜,⾝上什么都没有。'然后我就醒了,躺在她家⻔⼝,她给
我⽔,给我这个。"
"这镯⼦……"
"我卖了。"巫蛮⼉说,"卖了⼀百⼆⼗块。买了两个包⼦,⼀袋饼⼲,还有⼀瓶⽔。"
她顿了顿。
"我留了⼀个包⼦给你。"
三、⼀碗⽜⾁⾯
他们在这个城市的第⼀间房⼦,是⽼⼩区六楼的⼀间单间。
房东是个五⼗多岁的阿姨,姓周,收租的时候会顺⼿带⼀根⽟⽶上来。她第⼀次⻅⻁头怪,绕着他转
了三圈,说:"⼩伙⼦,你这头套做得真好,眼睛都会动。"
⻁头怪想说这不是头套,被巫蛮⼉从后⾯掐了⼀把腰,改⼝说:"……谢谢。"
"你们⼩两⼝啊?"
"不是。"巫蛮⼉说。
"是。"⻁头怪说。
两个⼈同时开⼝,阿姨笑得眼睛都没了:"⾏⾏⾏,是是是。"
房租⼀个⽉⼀千⼋,押⼀付三。他们没有钱。
巫蛮⼉去便利店问了三天,店⻓看她瘦,看她眼睛⼲净,让她上夜班,⼀晚⼀百⼆。⻁头怪去了三条
街外的夜市,⼀个烧烤摊⽼板正为搬不动的煤⽓罐发愁,看⻅他伸⼿,⼀只⼿把罐⼦拎起来,像拎个
葫芦。
"兄弟,"⽼板咽了⼝⼝⽔,"你⼀个⽉要多少?"
"要……"⻁头怪想了想,伸出两根⼿指,"两碗⾯。"
"啊?"
"⼀天两碗⾯。"他说,"要有⾁。"
⽼板当场拍板:包吃,⼀天⼋⼗。
他们就这样活下来了。
⽇⼦是硬的,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天,⻁头怪在出租屋⾥学东西。他学得慢,但学得死。巫蛮⼉给他买了⼀本⼆⼿的识字本,他不认
识拼⾳,就⼀个⼀个抄,抄得满纸都是歪歪扭扭的字。他写字的时候,⻁头会不⾃觉地往下低,⿐尖
⼏乎贴到纸上,像⼀头真的在认真看东西的野兽。
晚上,他去夜市。
夜市的⼈都喜欢他。他⼒⽓⼤,话少,客⼈喝多了骂他,他也不还嘴,只是把烤好的东西往⼈⾯前⼀
放,说:"吃。"
有⼀次,⼏个混混来收"保护费",掀了⽼板的摊⼦。
⻁头怪正蹲在地上穿串。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过去,⼀只⼿把那张被掀翻的铁桌扶正,另
⼀只⼿把最前⾯那个⼈的⼿腕捏住。
没⽤⼒。
真的没⽤⼒。
那⼈却"哎哟"⼀声跪了下去。
"别在这闹。"⻁头怪说,"⽼板还要做⽣意。"
从那以后,夜市再没⼈来找⿇烦。⽼板逢⼈就说:"我这兄弟,⼀条胳膊能扛两个⼈。"
巫蛮⼉在便利店上夜班。
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三点到四点。那时候街上没⼈,冷柜嗡嗡响,关东煮的汤在锅⾥翻着⼩泡。她坐
在收银台后⾯,能听⻅这栋楼⾥所有睡着的⼈的⼼声:有⼈梦⻅考试,有⼈梦⻅前妻,有⼈在梦⾥还
在加班。
她把⽿朵关上⼀半。
这是她在现代学会的第⼀件法术——不是巫术,是"关⼩⼀点"。
凌晨四点⼆⼗,⻔会响。
⻁头怪会骑着⼀辆⼆⼿电动⻋来接她,⻋是⽼板淘汰的,⻋筐⾥常年放着⼀件外套。他从来不上楼,
就在⻔⼝站着,隔着玻璃看她。
她下班出来,他把外套往她肩上⼀披。
"今天卖了四⼗七碗⾯。"他说。
"嗯。"
"⽼板给了我三⼗块加班费。"
"嗯。"
"我买了这个。"
他从怀⾥掏出⼀个塑料袋,⾥⾯是两个发圈,⼀个⿊的,⼀个红的,五块钱⼀对。
"我看你头发⽼掉下来。"他说,"挡眼睛。"
巫蛮⼉接过发圈,站在路灯下,忽然就不动了。
路灯是暖⻩的,把他们两个⼈的影⼦拉得很⻓。她低头看着⼿⾥那对塑料发圈,塑料很轻,边缘还有
点⽑刺,五块钱能买⼀⼤把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狮驼岭。
想起他第⼀次⻅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笨拙地、从怀⾥掏出⼀个东西给她——那是⼀颗⻁⽛,⽤兽⽪绳
穿着,⽛根还带着⾎。
"这个给你。"他当时说,"我娘说,⻁⽛辟邪。"
她当时没接,说:"我是巫族,我不怕邪。"
他说:"那你拿着,好看。"
现在她接过了发圈。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说。
她低头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热。
她没让他看⻅。
四、她听得⻅
⻁头怪有⼀个习惯。
每天睡前,他会坐在客厅那张矮凳上,背对着⻔,把⽩天攒的零钱⼀张⼀张摊开,数⼀遍,再收回⼀
个旧铁盒⾥。
铁盒是他从垃圾站捡的,饼⼲盒,上⾯印着⼀个他看不懂的笑脸。
他数钱的时候很认真,⼀张⼀张抹平,边⻆要对⻬。
巫蛮⼉躺在床上装睡,听⻅他⼼⾥在数:
"今天⼀百⼀⼗⼆。房租⼀千⼋。还剩……"
他不会算减法,每次都要从头数。
"……剩六百⼆⼗⼀。"他数错了。
"不对。"她在⼼⾥说。
"剩六百⼀⼗九。"他⼜数了⼀遍,这回对了。
然后他会停下来,很⻓⼀段时间不出声。
她以为他睡着了。
结果她听⻅他⼼⾥那句话——
"别让她饿。"
就五个字。
每天晚上,都这五个字。
她翻了个⾝,把脸埋进枕头⾥。
她活了⼗七年,在巫族的祭坛上⻓⼤,学会的第⼀件事是"克制":不能哭,不能笑得太⼤声,不能让
别⼈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你是通灵者,你的⼼⼀旦被⼈看⻅,全族的秘密都会漏出去。
她学会了把⾃⼰关起来。
她以为这辈⼦就这样了:替族⾥补阵,替天下挡劫,然后死在⼀场没⼈记得的⼤战⾥。
结果她掉进了⼀个妖怪的⼼⾥,那个⼼⾥只有五个字。
别让她饿。
有⼀天晚上下暴⾬。
这个城市的⾬,跟狮驼岭不⼀样。狮驼岭的⾬是⿊的,落下来像⼑⼦;这⾥的⾬是⽩的,落下来像⼀
层雾,把整条街都泡软了。
那天夜市没开。⻁头怪回来得早,⼀⾝湿,⻁⽑贴着,显得瘦了⼀圈。
他洗了澡出来,看⻅她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怎么了。"
"没事。"
他在她旁边蹲下,蹲得很低,⻁头⼏乎和她平⻬。
"你今天没吃饭。"他说。
"吃了。"
"你没吃。"他很肯定,"锅是⼲的。"
她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进了厨房。
他们那个厨房⼩得只能站⼀个⼈,灶台是他从旧货市场扛回来的,两个灶眼,⼀个还是坏的。他打开
⽕,烧⽔,从塑料袋⾥拿出⼀把⾯,⼜拿出⼀个鸡蛋。
他不会煮⾯。
第⼀次煮,⽔开了他直接把⾯扔进去,煮成了⼀锅糊。第⼆次煮,他把盐当成了糖。第三次才勉强能
吃。
现在他煮得还算像样了。
⽔开了,他把⾯放进去,⽤筷⼦搅了两下,然后把鸡蛋在锅沿上⼀磕,蛋液落进汤⾥,散成⼀朵花。
他端着碗出来,放在她⾯前。
"吃。"
碗是搪瓷的,边缘磕了⼀个⼝。
她低头看那碗⾯。⾯有点糊,汤有点咸,蛋煎得太⽼,边上糊了⼀圈。
她拿起筷⼦,吃了⼀⼝。
"好吃。"她说。
"骗⼈。"他说,"我尝了,咸了。"
"就是好吃。"
她⼀⼝⼀⼝地吃,吃到⼀半,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听⻅他⼼⾥在想——
"她哭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要不要……抱她⼀下。"
"不⾏。她说过,别碰她。"
她的⼿停在半空。
她想起狮驼岭那⼀夜,她从⽩光⾥被捞出来,他把她按在怀⾥,按得那么⽤⼒。她当时说了⼀句什
么?
她说过:"别碰我。"
因为她怕。
她怕⾃⼰⼀旦被⼈抱住,就再也硬不起来,就再也做不了那个"以⾝补阵"的巫蛮⼉。
她现在把碗放下。
"⻁头。"
"嗯。"
"你过来。"
他⾛过来,站得笔直,像等着挨训。
她伸⼿,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那件洗得发⽩的T恤上。
⻁头怪整个⼈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的⼿才慢慢地、慢慢地落到她背上。
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不是说,"他的声⾳有点抖,"别碰你。"
"今天可以。"她说。
窗外⾬声很⼤。
她在他怀⾥,听⻅他的⼼跳。
⼀下,⼀下,很重,很稳。
然后她听⻅他⼼⾥那句话,反反复复——
"我可以死。"
"她不⾏。"
她闭上眼,眼泪落在他的⾐服上,洇出⼀⼩⽚深⾊。
她想:这个傻⼦。
她还想:我⼤概,是⾛不了了。
五、裂缝
裂缝是在⼀个停電的夜⾥来的。
那天晚上⼗⼀点,整个城中村突然⿊了。
不是跳闸那种⿊,是连着三条街、五个⼩区、连红绿灯都灭了的⿊。楼下有⼈骂,有⼈开⼿电,有⼈
抱着孩⼦站在楼道⾥看天。
巫蛮⼉正在便利店值夜班。
冰柜停了,关东煮的汤慢慢凉下去,收银机的屏幕⿊着,店⾥只剩货架之间的⼀条条应急灯。
她站在收银台后⾯,忽然抬起左⼿。
⼿腕上,⼀道极细的⽩光,从⽪肤底下浮了出来。
像⽔底的⻥,⼀尾⼀尾,游过她的⼿腕,⼜沉下去。
她整个⼈愣住了。
三个⽉了。三个⽉⾥她试过⽆数次——对着⽔杯画符,对着镜⼦念诀,对着⼀只流浪猫伸出⼿——什
么都没有。她的巫⼒像被⼈抽⾛了⼀样,⼀滴不剩。
她甚⾄想过,也许这辈⼦就这样了:做⼀个普通⼈,上夜班,攒钱,交房租,跟他⼀起在夜市吃⼀碗
⾯。
她其实已经接受了。
可这⼀夜,巫⼒回来了。
不是全部,是⼀点点,像有⼈从很远的地⽅,往她⾝体⾥倒了⼀⼩勺⽔。
她闭上眼,试着去听。
然后她听⻅了。
不是这条街,不是这栋楼,是很远很远的地⽅,⼀个巨⼤的、缓慢的、像⼤地在呼吸⼀样的声⾳——
"阵,破了。"
她睁开眼,脸⾊⽩得像纸。
那天夜⾥,她⼀个⼈⾛到城中村最⾥⾯的那棵⽼槐树下。
⽼槐树有⼏⼗年了,树⼲粗得两个⼈抱不过来,树⽪裂着,枝上挂满了红⾊的塑料绳和旧灯泡。平时
树下总有⼈乘凉、打牌、遛狗。
今天没有⼈。
因为树底下的地⾯上,浮着⼀层她认得的东西。
焦⼟。
不是这个城市的焦⼟,是狮驼岭的。⿊得发亮,带着⼀点点暗红,像刚熄的炭。
她蹲下去,伸⼿碰了⼀下。
指尖传来⼀阵刺痛,她猛地缩回⼿——指尖上,浮出⼀道巫纹。
"你来了。"
⼀个声⾳。
她抬头,看⻅树影⾥站着⼀个⼈影。不⾼,穿⼀件很旧的⻓袍,脸上罩着⼀层雾,看不清楚。
"三百年了。"那个声⾳说,"你该回去了。"
"阵破了多少?"
"三成。"雾⾥的⼈影说,"再撑三个⽉,两界都要漏。"
"三个⽉……"
"你是补阵的⼈。"那声⾳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的死活,"你⽣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巫蛮⼉没有说话。
她想起祭坛。想起族⾥的⽼⼈把她的⼿按在阵眼上,说:"蛮⼉,你的命是阵给的。阵在,你在。"
她想起⾃⼰⼗七岁⽣⽇那天,⼀个⼈坐在祭坛的最⾼⼀级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她想:如果有⼀天
我能不做巫蛮⼉,我想做什么?
那时候她想不出来。
现在她想出来了。
她想在凌晨四点⼆⼗,听⻅⼀辆⼆⼿电动⻋在⻔⼝刹⻋的声⾳。
她想吃⼀碗⾯,⾯有点糊,汤有点咸,蛋煎得太⽼。
她想过⼀个特别普通、特别⼩的⽇⼦。
"我不回去。"她说。
雾⾥的⼈影沉默了⼀会⼉。
"那会死⼈。"它说,"很多。"
"我知道。"
"那就回去。"
"我回去,也会死⼈。"她抬起头,"死的是我。"
那声⾳停了很久。
"你变了。"它最后说,"你以前不问这些。"
"我以前没吃过⽜⾁⾯。"
她转⾝往回⾛。
⾛到巷⼝的时候,她看⻅⼀个⼈站在路灯底下。
⻁头怪。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是刚买的馒头和⼀盒⽜奶。他⼤概是从夜市⼀路⾛回来的,因为他那辆
⼆⼿电动⻋没电了,停在三公⾥外的路边。
他站在那,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听⻅了。
⻁头怪没有顺⻛⽿,可他有⼀种野兽的直觉。他闻得出她⾝上的味道变了——不是汗,不是⾬,是⼀
种很⽼的、烧过的东西的味道。
"你⾝上有焦⼟味。"他说。
"嗯。"
"狮驼岭的?"
"嗯。"
他把⼿⾥的塑料袋换到⼀只⼿上,⾛过来,站在她⾯前。
"你要⾛。"
"我要回去补阵。"她说,"三个⽉。"
"补完呢。"
她不说话。
"补完你就死了。"他说。这不是问句。
巫蛮⼉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张脸都在暗处,只有眼睛亮。
"⻁头。"她说,"我⽣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他说,"我听你说过⼋百遍。"
"那你还问。"
"我就是要问。"他忽然提⾼了声⾳,声⾳在空巷⼦⾥撞了⼀下,"我就是要问⼀遍!你他娘的每次都直
接⾛,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让你⾛吗?"
她愣住了。
三个⽉⾥,他从来没跟她⼤声说过话。
她听⻅他的⼼声,乱得像⼀锅煮开的粥——
"我不让她⾛。"
"我不让她⾛。"
"我不让她死。"
"我打不过那个东西。我打不过。"
"我他娘的什么都打不过。"
"我连⼀碗⾯都煮不好。"
她的眼泪⼀下⼦下来了。
"⻁头。"
"你别哭。"他慌了,⼿抬起来⼜放下,"你别哭,你别哭,我不吼了。"
"我不是哭你吼。"她说。
"那你哭啥。"
"我哭你煮不好⾯。"
他愣在那⼉,半天,忽然也笑了,笑得⻁⽛都露出来。
"操。"他说,"那你别⾛,我好好学。"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给他讲阵。讲阵眼,讲巫纹,讲补阵要三个⼈——⼀个守,⼀个引,⼀个补。
"守的是谁?"他问。
"守的会死。"她说,"引的也会死。"
"补的呢。"
"补的……"她顿了顿,"补的能活。"
他说:"那我守。"
"你守不了。"
"我怎么守不了。"
"你没有巫⼒。"她说。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的⼿。
那双⼿很⼤,很粗,指节上全是烤串烫出来的疤。这双⼿能⼀⼿拎起⼀个煤⽓罐,能把掀翻的铁桌扶
正,能在夜市护住⼀个摊⼦。
但这双⼿,进不了阵。
"我能学。"他说。
"学不会的。"
"我笨,但我肯学。"他抬头,"你教我。你以前教我认字,我⼀个⼀个字抄,抄了三个⽉,现在我能看
菜单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教你。"
她其实知道,他学不会。
巫⼒不是认字,认字是往脑⼦⾥装东西;巫⼒是从⻣头⾥⻓出来的东西,⼀个妖怪,⾎脉⾥没有,学
⼀百年也⻓不出来。
她教他,是因为她舍不得让他什么都不做。
她舍不得让他觉得,⾃⼰救不了她。
接下来的⼆⼗七天,他⽩天在出租屋⾥画符。
他在废纸上⼀遍⼀遍画,画得满屋都是纸,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成形的纹。
晚上他照常去夜市,照常穿串,照常把烤好的东西往客⼈⾯前⼀放,说:"吃。"
只是他不再数钱了。
那个铁盒放在柜⼦上,落了灰。
她有⼀晚听⻅他⼼⾥在想——
"我要是能替她,就好了。"
她翻过⾝,把脸埋进枕头,哭了半个⼩时。
六、他替她⾛
第⼆⼗⼋天的凌晨,她醒得很早。
不是⾃然醒,是惊醒。
她梦⻅狮驼岭的⾬,梦⻅⽯壁塌下来,梦⻅⼀双⼿把她往怀⾥按了⼀下。
她坐起来,摸⿊去看床头。
床头放着那个铁盒,铁盒开着,⾥⾯的钱整整⻬⻬,⼀张不少。
旁边压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歪歪扭扭的字。他学了三个⽉,还是写不好,笔画总是出头,"我"字写得像个"找"。
那张纸上写着:
"蛮⼉,我⾛了。"
"你别来找我。"
"我画不好你的符,但我会站。"
"我问过你,⼀个⼈能不能守。你说守的会死。"
"死就死。我是妖,妖不怕死。"
"我怕你死。"
"你留下。你替我看看这个春天。"
"这个城市春天什么样,你没跟我说过。我猜是有花的。"
"你还⽋我⼀碗⾯。你煮的⽐我还难吃。"
"⻁头"
她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然后她冲出去。
六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她⼀级⼀级往下跑,跑到三楼的时候绊了⼀下,膝盖磕在台阶上,磕破了⼀
层⽪,她没停。
跑到巷⼝,跑到那棵⽼槐树底下。
天还没亮,路灯在雾⾥晕成⼀个个⻩团。
⽼槐树底下,焦⼟没有了,红绳和灯泡都掉在地上。
地上只有⼀个⼈形的、浅坑⼀样的⿊灰。
她蹲下去,伸⼿,从灰⾥摸出⼀样东西。
⼀颗⻁⽛。
⽤⼀⼩截断掉的兽⽪绳穿着。
她把那颗⽛捏在⼿⼼,捏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
"⻁头。"她说。
没有⼈应。
"⻁头。"
"...傻⼦。"
她坐在那堆灰旁边,从四点多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环卫⼯⼈推着⻋过来,看⻅她,愣了⼀下:"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
她站起来,腿⿇了⼀下,扶着树站直。
"阿姨,"她说,"这树下的⼟,能不能别扫。"
"啊?"
"就这⼀⼩块。"她说,"别扫。"
环卫⼯⼈看着她,看她眼睛肿着,看她⼿⼼攥着⼀颗⻁⽛,最后叹了⼝⽓:"⾏吧。"
她回到出租屋。
她把那个铁盒⾥的钱重新数了⼀遍,⼀张⼀张,抹平,边⻆对⻬。
她数错了三次。
最后⼀遍数对了:六百⼀⼗九。
她在便利贴上写了⼀⾏字,贴回铁盒盖上:
"我替你看着。"
然后她去了夜市。
⽼板看⻅她⼀个⼈来,愣了⼀下:"那⼤个⼉呢?"
"他回⽼家了。"她说。
"什么时候回来?"
她低头穿串,穿了三串,才说:"春天。"
"那得等⼏个⽉。"
"嗯。"
"他这活⼉我给他留着。"⽼板说,"我这摊⼦,谁都能⾛,就他不能。"
她把头低得更低了⼀点,说:"好。"
从那天起,她⼀个⼈上夜班,⼀个⼈吃⾯。
她⾃⼰煮⾯。
⽔开了,下⾯,磕鸡蛋,撒盐。第⼀次煮,糊了;第⼆次,咸了;第三次,她把盐当成糖。
她坐在窗边,吃着那碗甜得发腻的⾯,忽然笑了⼀下,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
"难吃。"她说。
"你煮的⽐我还难吃。"她学着那张便利贴上的话,⼀个字⼀个字地说。
她把碗吃完,连汤都喝了。
七、⼆〇⼆六年的地铁⼝
春天来的时候,城中村旁边的⽼槐树开了花。
花是⽩的,⼀簇⼀簇,很⾹。⻛⼀吹,落在地上像下了⼀场⼩雪。
巫蛮⼉升了店⻓。
她还是会值夜班,只是不⽤再站在收银台后⾯,她可以坐在后⾯的⼩办公室⾥,看监控,看数据,看
那个城市的灯⼀盏⼀盏熄下去。
夜市⽼板的摊⼦还在,招牌换了⼀块新的,写着"⻁头烧烤"。
⽼板⾃⼰起的名,起完⾃⼰先愣了半天,说:"我这名字起得有⽔平。"
她每个星期会去⼀趟⽼槐树底下。
不扫的那⼀⼩块⼟,⻓出了草。
她把⻁⽛挂在脖⼦上,⽤⼀根新的绳⼦。
她跟它说话,说今天卖了多少份关东煮,说楼下的⼩孩⼜⻓⾼了,说⽼槐树的花开了,说这个城市的
春天真的像他想的那样,有花。
她从来没说过"我想你"。
她怕说了,就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她在地铁⼝等⼈的外卖。
准确地说,是等⼀单送错的外卖。新来的店员把地址填错了,她⾃⼰去拿。
地铁⼝⼈来⼈往。下班的⼈像潮⽔⼀样从闸机⾥涌出来,每个⼈脸上都带着⼀天⽤剩下的疲惫。
她站在出⼝的柱⼦旁边,低头看⼿机。
然后她听⻅了⼀个声⾳。
不是⼼声。
是脚步声。
很重,很稳,⼀步⼀步,像有什么很⼤的东西在⼈群⾥⾛。
她抬起头。
⼈群⾥有⼀个少年。
⼗七⼋岁的样⼦,很⾼,⽐周围所有⼈都⾼半个头,穿着⼀件很旧的、洗得发⽩的外套,头发乱着。
他脸上,戴着⼀个⻁头。
不是假的那种⻁头,是真的⻁头——⻩⿊相间的⽑,左⽿的缺⼝,眼睛会动。
周围的⼈都在看他,有⼈笑,有⼈拿⼿机拍。
他不管。他就那么⼀步⼀步⾛过来,⾛到她⾯前,停住。
巫蛮⼉的⼿在发抖。
她把⼿伸出去,很慢,很慢,按在他胸⼝。
⼼跳。
⼀下,⼀下,很重,很稳。
她闭上眼。
然后她听⻅了。
那个⼼⾥,空荡荡的,像⼀间被打扫得太⼲净的屋⼦。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狮驼岭,没有⽯
壁,没有那个⾬夜。
只有⼀句,很⼩很⼩,像灯芯⼀样,还在亮着:
"别让她饿。"
她睁开眼,眼泪已经下来了。
少年看着她,⻁⽬⾥全是茫然。
"我……"他开⼝,声⾳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我好像,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她说。
"那我为什么……"他抬起⼿,指了指⾃⼰胸⼝,"这⾥,看⻅你就疼。"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掉。
"因为你⽋我⼀碗⾯。"她说。
"⾯?"
"⽜⾁⾯。"她说,"⾯有点糊,汤有点咸,蛋煎得太⽼的那种。"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忽然,他的肚⼦叫了⼀声。
很响。
周围的⼈都笑了。
巫蛮⼉也笑,抬⼿抹了⼀把脸。
"⾛吧。"她说,"我请你。"
她转⾝⾛进地铁⼝旁边的巷⼦,那⾥有⼀家开了⼗⼏年的⾯馆,招牌旧了,⽼板是个胖⼦,⻅⼈就
笑。
她⾛进⻔,找了个靠窗的位⼦坐下。
少年跟着她,坐下来,很⾃然地坐在她对⾯——靠墙的那⼀侧,把外⾯的位⼦留给她。
这个习惯,他学过⼀次,就再也没忘。
⾯上来的时候,热⽓腾腾。
两碗。
她把其中⼀碗推到他⾯前。
"吃。"
少年拿起筷⼦,夹了⼀筷⼦⾯,塞进嘴⾥,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怎么了?"她问。
"好吃。"他说,"就是……咸了。"
"对。"她说,"就是咸了。"
她低头吃⾃⼰那碗,吃了⼀⼝,也停下来。
她煮了三个⽉的⾯,还是煮不好。
可今天这碗⾯,是别⼈煮的,也还是咸。
她忽然明⽩了。
不是⾯咸。
是她⼀边吃⼀边哭,眼泪掉进碗⾥。
"你别哭。"少年慌了,⼿抬起来⼜放下,"你别哭……我、我不吼。"
她抬起头。
"我没哭。"
"你哭了。"
"我⾼兴。"她说,"我等⼈,等了三个⽉。"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很慢地、很慢地伸出⼿,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下。
像怕她被⻛吹⾛。
"那……"他说,"我以后,天天给你煮⾯。"
"你会煮吗?"
"不会。"他很坦⽩,"但我肯学。"
窗外,⽼槐树的花落了⼀地。
春天真的来了。
(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