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毕业季的跳蚤市场,我的摊子支在操场边上,生意惨淡。
一张折叠桌,半箱旧书,三个充电宝,两副耳机,还有一堆别人宿舍里清出来的杂物。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叫陈默,二十二岁,大四,还有一个月毕业。家里供我读完这四年,不容易。毕业以后房租自己挣,工作还没着落,我就趁着毕业季,全校都在清宿舍,在这摆个摊,收旧货,转手卖,一天能挣个几十块钱。
摊子旁边,是我室友赵凯的车。
赵凯家里是做建材的,大四了,开着一辆六十多万的车进出学校。他今天来,是陪女朋友逛跳蚤市场,顺便清他宿舍里那堆占地方的破烂。
他女朋友挑东西的时候,他抱着一箱子杂物,从我摊子前面过,看了我一眼,笑了。
“陈默,你这摊子,一天能挣出一顿饭钱吗?”
我说:“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挣不出。”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拎出一个落了灰的手办,在手里掂了掂,“这个,赏你了。我高中时候买的,早过时了。你拿去,卖个十块钱,买碗泡面。”
他随手一抛。
手办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往我桌上落。
就是那一瞬间,我的眼睛花了一下。
那个手办的头顶上,慢慢浮起来一行数字。
只有我能看见的那种,半透明,微微发着光。
860000。
我愣住了。
我以为是我昨晚没睡好,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睛,又看。
数字还在。
八十六万。
一个落灰的、被当成破烂扔来扔去的手办,头顶上飘着八十六万。
我伸手接住它,手有点抖。
赵凯看我这副样子,乐了:“怎么,感动了?十块钱的东西,你至于吗。”
我说:“凯哥,这东西,你真不要了?”
“废话,我缺那十块钱?”
“那我不能白拿你的。”我掏出手机,“我转你十块,算我买的。咱俩一个宿舍的,账要算清。”
赵凯嗤笑一声,掏出手机,收款码都懒得调,直接让我转到他微信上。
“行行行,你这人就是穷讲究。十块,收了。这破玩意儿以后跟我没关系了啊。”
转账成功。
十块钱。
我把手办小心翼翼地放进我装贵重物品的那个小铁盒里,手心全是汗。
赵凯挽着女朋友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句:“陈默,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来我家公司搬砖啊,管饭!”
摊子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低头看着铁盒里的手办,又抬头看了看我摊子上其他的东西。
旧书头顶,飘着3。充电宝头顶,飘着25。耳机头顶,飘着40。
都是它们该有的价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后我看向隔壁摊子。一个学姐在卖她用过的化妆品,全新的,没拆封的那种,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慢慢有数了。
这双眼睛,只看得见旧物的身价。被用过、流转过、落过灰的东西,它给价。全新的东西,它不认。
而且它给的,不是标价,不是虚价。
是这个东西,在正常渠道里,不慌不忙,卖给真正懂它的人,能实现的真实成交价。
我后来才慢慢摸清,这中间差着学问。你要是急着出手,买家压你三成,数字不会替你兜底。你要是找错了人,把宝贝卖进当铺,它也只能按当铺的价钱认命。
数字给的是这件东西应得的价。
能不能拿到手,得看我自己的本事。
还有一条,我是后来才发现的:数字不是钉死的。行情热的时候,它往上走;行情冷下来,它也会往下落。今天值八十六万的东西,你捂上三年,可能就只值六十万了。
所以这双眼睛给我的,从来不是一张保票。
是一张,必须抓紧时间兑现的行情表。
我咽了口唾沫,把铁盒抱紧了一点。
一个被当成十块钱破烂扔掉的东西,在我眼里,值八十六万。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
是搞清楚,它凭什么值八十六万。
因为如果我搞不清楚,明天,就会有人用十万块钱,把它从我手里骗走。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手办放在台灯底下,一点一点看。
这是一个机甲少女的手办,做工精细得不像量产货。关节处的涂装,是手工上的色。底座下面,没有常见的厂标,只有一行很小的刻字,是一个英文单词的缩写,和一个编号:02。
我拿手机拍了照,往各个收藏论坛和玩家群里发,问这是什么版本。
回复大多是嘲笑。
“这不就是那个凉了十年的老番的周边吗,二手一百多。”
“楼主想钱想疯了。”
直到凌晨两点,一个头像是黑白猫的老玩家,私信了我。
他只发了一句话:“兄弟,你这底座,能拍清楚点吗?尤其是编号。”
我拍了,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发过来一大段话。
十年前,这个番出过一批打样原型件,一共就做了三件,不量产,不发售,只送给过三位参与过原画的人。量产版卖一百多,但原型件的编号是00、01、02。02那件,据说流落到了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家里,是人家当年赞助活动时得的,后来就没了消息。
做建材的老板。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凉。
赵凯家,就是做建材的。
他高中时随手买的、落了灰的、赏给我买泡面的这个东西,就是那件失踪了十年的02号原型件。
老玩家最后说:“兄弟,我不坑你。这东西,你别在小平台上卖。找正经藏家或者拍卖行。去年01号在海外拍了多少,我不方便说,反正,你这件,六位数起步。”
六位数起步。
和我眼睛看见的八十六万,对得上。
第二天,我联系了本市一个做潮玩收藏的藏家,姓霍,是那个老玩家介绍的,在收藏圈里口碑很好。我把照片和编号发过去,对方当天下午就约我见面。
见面在霍先生的工作室。他拿着手办,戴着白手套,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又打了两个电话。
“东西对。”他说,“02号,我找了它五年。小陈,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出八十万,今天就能打款。”
八十万。
我一个月的房租,是一千二。我摊子一天挣几十块。
我看着他,说:“霍先生,我查过01号去年的成交。您再看看。”
他笑了:“小伙子,做过功课。行,八十六万,一口价。我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八十六万。
和那行数字,一分不差。
合同签了,钱到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我先给我妈转了五万,只说我找了个兼职,挣了点钱,让她别再去厂里上夜班了。她在电话里反复问我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我说了半天,她才信。
剩下的钱,我一分没乱花,存着。
可这件事,不知怎么,在学校里传开了。
先是收藏论坛有人扒出来,02号原型件现世,成交八十六万。照片虽然模糊,但那个跳蚤市场的背景,被我们学校的人认出来了。
第三天晚上,我回宿舍,赵凯坐在我床上等我。
他脸色很难看。
“陈默,那个手办,八十六万?”
我说:“嗯,卖了。”
“那是我家的东西!”他一下站起来,“那是我爸当年赞助活动,人家送给我家的!我那天是让你帮我拿着,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了?”
宿舍里其他两个室友,都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天的聊天记录,还有转账记录,放在他面前。
“凯哥,那天在操场,你说,赏你了,拿去卖个十块钱买泡面。”
“我问你,这东西你真不要了,你说,废话,我缺那十块钱。”
“我转了你十块钱,你收了,你还说,这破玩意儿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操场上,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赵凯盯着那条十块钱的转账记录,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伸手指着我,点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早就知道它值钱!你就是故意套我!”
我说:“凯哥,我要是早知道,我会当着你的面问你两遍,还非要给你转那十块钱吗?”
“我转那十块钱,不是因为我知道它值多少。是因为我摆摊三年,规矩就是这样,别人的东西,不白拿。”
“这十块钱,救了我。”
他站在那,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学校论坛上就多了一个帖子,说某大四男生,心机深沉,十块钱骗走室友八十六万的收藏品。
帖子底下,骂声一片。
我看着那个帖子,没回复。
我只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天操场上的完整经过,包括他那句赏你了,包括十几位在场同学的联系方式,整理好,发给了辅导员备案。
不是为了吵架。
是因为我知道,这才只是第一件。
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钱,更大的人,来试我这双眼睛。
第三章
八十六万的事传开以后,我的摊子,成了跳蚤市场的景点。
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试探,还有人,揣着东西来让我掌眼,想白嫖。我一概不看,只收我自己看得上的货。眼睛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我说看,才看。
第四天,市场里的老油条马三,找上了我。
马三在旧货市场混了二十年,压价是一把好手,新手摊主的东西,他能用一折收走,转手卖十倍。他笑眯眯地蹲在我摊子前面,拿起我一个旧充电宝,掂了掂。
“小陈啊,听说你眼睛毒。叔考考你。”
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瓷瓶,往我桌上一放。
“清末的青花,叔刚收的,你给估个价。估对了,叔以后罩着你。”
我看了一眼那个瓷瓶。
它头顶飘着的数字是:230。
二百三。
我心里有数了,脸上没露。我拿起瓷瓶,慢慢转了一圈,说:“马叔,我一个摆地摊的,哪敢给您估价。”
“让你估你就估,怕什么。”
“那我说错了,您别生气。”我把瓷瓶放下,“这瓶子,釉是新釉,青花发色浮在表面,底足没有使用痕。最要命的是这圈足底,机器拉坯的纹路太匀了,清末的手工拉坯,没这么圆。”
“这是上个月刚从窑口出来的仿品,进价,不超过三百。”
马三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的一声就笑了。
他这瓶子,本来是想钓我的。他算准了年轻人爱面子,估个高价,他就顺势说小陈也不过如此,再把我手办的事压成运气。要是我估低了,他就说我不识货。横竖他都赢。
他没算到,我能一眼看到二百三。
马三把瓶子收回去,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说:“小子,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你那八十六万,是你这辈子的运气了。”
我说:“马叔,我靠的要真是运气,您今天就不会亲自来了。”
他哼了一声,走了。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当天傍晚收摊,我隔壁摊的大壮拦住我。大壮是我隔壁卖旧球鞋的,人实在,家里也穷,我俩经常互相照看摊子。
他说:“默哥,马三下午在市场后头,跟那几个收高仿的嘀咕了半天,还提你名字了。你小心点,他这人,阴。”
我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个事。”大壮挠挠头,“我今天收了个旧相机,一个老头卖的,说是他去世老伴的遗物,他急用钱,二百六就卖我了。我看那相机沉甸甸的,不像便宜货,可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呗,要是值钱,咱俩分。”
他把相机递给我。
相机入手很沉,皮壳都磨花了,镜头上全是灰。
可它头顶上飘着的数字,让我呼吸一滞。
380000。
三十八万。
我把相机翻过来,镜头卡口处,有一圈很不起眼的刻字。机身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我轻轻一推,弹开了。
暗格里,卷着一卷没有冲洗的胶片,还有一枚黄铜的镜头盖,盖子内侧,刻着一行花体英文和一个年份:1957。
大壮看我脸色变了,小声问:“默哥,咋了?这玩意儿,不会是个破烂吧?”
我说:“大壮,这相机,你二百六收的?”
“嗯,老头说他老伴以前是报社的摄影记者。”
我把相机小心地放回他手里,说:“这东西,别在市场里卖,也别让马三看见。”
“今晚收摊,你跟我去个地方。”
“咱俩,要发一笔小财了。”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带着大壮,去了霍先生的工作室。
霍先生看相机的路子,和看手办不一样。他先看镜头,再看机身,最后拿着那枚黄铜镜头盖,对着灯看了很久。
“机身是五十年代的旁轴机,品相一般,值个七万。”他说,“真正值钱的,是这支镜头,和这枚盖子。”
“这支镜头是限量的,存世不多,单支能到二十五万。这枚盖子是当年配这支镜头的原装盖,单卖也就三万,刻字对得上。七万,二十五万,三万,分开加起来是三十五万。”
“但这三件凑成完整的一套,存世不超过十套,藏家就认这个完整。成套出手,能到三十八万。”
他抬头看我:“小陈,你这双眼睛,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套东西,我帮你联系买家,三十八万,应该能成。”
三十八万。
又是那个数字,一分不差。
大壮在旁边,嘴都合不拢了:“多,多少?三十八万?我二百六收的啊!”
我说:“大壮,咱俩说好的,你收的货,我帮你看,卖了钱,一人一半。”
“不行不行。”大壮连连摆手,“我就出了二百六,你这本事才是大头,我拿一半,我烫手。”
“没有你这二百六,我连看它的机会都没有。”我把话说死,“一人一半,十九万。以后咱俩,还要一起干大事呢。”
大壮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家里,他爸在工地上摔了腰,正愁医药费。这十九万,是雪中送炭。
相机成交那天,三十八万到账,我当场给大壮转了十九万。他给我妈打电话报喜,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
可我们的事,又被人盯上了。
这一次,是直播。
有个叫钱大眼的网红鉴宝主播,三百多万粉丝,天天在直播间里给人鉴宝,话说得特别满,眼力却一半靠蒙。他不知从哪听说了跳蚤市场出了个眼睛毒的大学生,在直播里公开喊话。
“现在的小年轻,捡了两次漏,就敢说自己会鉴宝了?我钱大眼干这行三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个姓陈的大学生,敢不敢来我直播间,连个麦?让他带上他最得意的东西,我现场给他验验。”
弹幕里全是看热闹的。
大壮气得不行:“默哥,这老小子蹭你热度呢,别理他。”
我说:“不,得去。”
“为啥?”
“因为他三百万粉丝。”我看着手机上那条喊话视频,“我这双眼睛,藏在跳蚤市场里,一天就看几十件东西。上了他的直播间,一晚上,能让几百万人知道,陈默这个名字。”
“他想踩我出名,我借他的台子,立我的招牌。”
我回复了那条视频,只有一句话。
“钱老师,周六晚上,我带着东西,来连麦。”
周六晚上八点,直播间在线人数,九十多万。
钱大眼坐在他的太师椅上,端着茶,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小陈是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这行,水深。你今天带的东西,我先说好,要是假的,我可不会给你留面子。”
我说:“钱老师,您也一样。”
我把那台相机的镜头,举到镜头前面。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嗤笑一声:“旁轴机,五十年代的,市面上一抓一大把。这镜头嘛,后配的,整套东西,撑死两万。小陈,你不会是被人忽悠了吧?”
直播间弹幕刷起来了。
“哈哈,就这?”
“大学生被打脸了。”
我没急。
我把镜头慢慢转了半圈,露出卡口内侧那一圈刻字,又拿起那枚黄铜镜头盖,把内侧的刻字,和镜头的刻字,并排放在镜头前面。
“钱老师,您干这行三十年,应该认得这个编号。”
“这支镜头一共生产了一百二十支,每一支的编号,都刻在卡口内侧。它的原装盖,编号和镜头是一对一的。这枚盖子的编号,和这支镜头,尾号都是47。”
“单说这支镜头,二十五万。这枚原装盖,三万。再加上七万的机身,分开卖三十五万,凑成完整的一套,三十八万。存世,不超过十套。”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钱大眼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弹幕先是停了一瞬,然后炸了。
“卧槽,反杀了。”
“钱大眼看走眼了!”
“这大学生是真有东西啊。”
钱大眼干笑了两声:“这个,这个版本比较冷门,我一时没往那想。年轻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在线人数冲到了一百三十万。
就在这时候,直播间里飘过一条带特效的弹幕,是平台认证的大账号发的。
发弹幕的人,叫唐婉清,本市最大拍卖行,嘉和拍卖的负责人。
她只发了一句话。
“陈先生,下周嘉和有一场预展,有件东西,我们内部看法不一。想请您来,掌个眼。”
第五章
嘉和拍卖的预展厅,在市中心一栋大楼的顶层。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两遍。要不是唐婉清亲自出来接我,我估计我连电梯都上不去。
唐婉清三十岁上下,说话很干脆:“陈先生,直播我看了。钱大眼那个人,名气大,眼力也就那样。你那天露的那手,不是运气。”
她带我走到展厅最里面,指着一个单独的玻璃柜。
柜子里,是一件青花大瓶,标价牌上写着: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大瓶,估价一千二百万,本场压轴。
“这件东西,是一个大客户送拍的。我们内部两个鉴定师,一个说是真,一个说看不准。下周就上拍了,要是拍出去是假的,嘉和的招牌就砸了。”
“我想听你的意见。当然,规矩我懂,不管结果如何,鉴定费十万,今天就付。”
我走到玻璃柜前面。
那件大瓶,造型漂亮,青花发色浓艳,乍一看,确实唬人。
可它头顶上飘着的数字,是2300。
两千三百块。
和马三那个瓷瓶一个路子,只不过这个,做得高级得多。
我没急着下结论。我请唐婉清让人把瓶子取出来,放在鉴定台上,我戴上手套,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十分钟,我指着瓶底的款识说:“唐总,我说三处。”
“第一处,款识。乾隆官窑的六字篆书款,笔画是有起伏的,这一笔的转折,是直的。写款的人,临摹的是照片,没见过真东西下笔的劲。”
“第二处,瓶口内侧。真品烧制的时候,内壁会有自然的窑变和细小的缩釉点。这一件内壁,干净得像机器抛过光。”
“第三处,也是最要命的。”我把瓶子轻轻侧过来,指着底足一圈,“底足里侧,有一道极细的、现代电窑才有的均匀加热痕。这个痕迹,二十年前的仿品都没有,是这两年新窑口才有的毛病。”
“这件东西,是高仿,仿得很好,好到能骗过一般的鉴定师。但它就是这两年出来的,成本,不超过三千。”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嘉和那位坚持说是真品的鉴定师,脸涨得通红,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底足那道痕,我确实,没看出来。”
可唐婉清没有马上表态。
她说:“陈先生,我信你的眼力。但撤拍不能凭任何一个人的眼力。这件东西的送拍客户来头不小,我今天撤了它,明天他就能告嘉和违约。我需要一样东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说得对。
我说三处破绽,前两处是眼力,第三处是工艺,都能被人一句各有看法顶回去。我需要的是时间证据,能证明这件东西是哪一年出窑的铁证。
我把瓶子又拿起来,用鉴定台上的强光手电,斜着打进瓶口内壁,一寸一寸地照。
照到瓶颈内侧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里有一串极小的激光刻号,藏在釉面底下,肉眼几乎看不见,强光斜照才显出来。刻号是字母加数字,末尾两位,是24。
“唐总,这串刻号的格式,我见过。前阵子我查手办来历,在收藏论坛里扒到过一组流出的样品照片,就是这个格式。那是江西一家专做高仿瓷的工坊,内部用的批次号,字母是工坊的代号,末尾24,就是2024年出窑。防的,是他们自己人调包。”
“乾隆年间的瓶子,瓶子里,不会有2024。”
唐婉清立刻让人把刻号拍下来,放大投到展厅的屏幕上,又当场打了两个电话,按编号去查那个窑口的出货记录。十分钟后,对面回话:编号对得上,去年出窑,一共做了六件高仿青花,流向不明。
这一次,展厅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唐婉清盯着屏幕上的刻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压轴撤下来,送拍客户那边,我亲自去解释。证据发他一份,他要告,让他先解释解释2024。”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眼神完全变了。
“陈先生,十万鉴定费,财务马上打。你救了嘉和一千二百万的招牌,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下周的正式拍卖,你能不能来坐镇?不用你干活,就坐在鉴定席。嘉和给你开顾问费,一场,五十万。”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响了。
是大壮打来的,声音急得不行。
“默哥,你快回学校!出事了!”
“赵凯他爸来了,开着车,堵在宿舍楼下,说要找你算账!”
“他说,他说你手里那幅画,是他家的!”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画?
什么画?
然后我猛地想起来。
前些日子,赵凯搬宿舍,把一堆不要的东西扔在楼道里,其中有一卷用旧报纸包着的画轴,靠在垃圾桶边上,差点被保洁阿姨当废品收走。
是我把那卷画捡回了摊子。
那卷画头顶飘着的数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4200000。
四百二十万。
第六章
我赶回学校的时候,宿舍楼下围了一圈人。
赵凯他爸赵建国,站在他的车旁边,西装革履,脸沉得像水。赵凯站在他爸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就是陈默?”赵建国上下打量我,“我听凯凯说了,你是个明白孩子。那幅画的事,咱们今天说清楚。”
“那幅画,是我早年从一个老画家手里收的,一直放在凯凯宿舍,是我让他替我保管的。他不懂事,当破烂扔了,你捡了,这不怪你。但东西是我赵家的,你开个价,我按市价收回来,大家都不吃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认画是他的,再说赵凯是不懂事扔的,最后说按市价收回。他要是真按市价收回,我没话说。可我太清楚这种开场白了,他嘴里的市价,和画真正的身价,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问:“赵叔,您说按市价。您觉得,这幅画,市价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这画的作者,去世的时候没什么名气,我当年收它,也就花了几万块。二十万,我够意思了。”
二十万。
那幅画头顶的数字,是四百二十万。
我笑了笑:“赵叔,这幅画的作者,是林晚舟吧。”
他脸色微微一变。
“林晚舟旅法回来以后,画风大变,晚年作品现在一幅两三百万。他早年还没出国的时候,画过一批宿舍、楼道、老街景的习作,存世不到二十幅。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他的早期签名缩写,画布背面,还有他当年写的一行字。”
“这些,您应该比我清楚。”
赵建国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清楚。他清楚得很。他就是赌我一个大学生,只知道画值钱,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想用二十万,把四百二十万的东西,体体面面地拿回去。
“小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做人,要懂分寸。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拿着这么贵的东西,不安全。我赵家在本地,还是有点能量的。”
围观的人,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说:“赵叔,分寸我懂。所以这幅画,我没在跳蚤市场卖,也没在小平台上出。”
“我已经把它,送到嘉和拍卖了。”
“下周上拍,公开竞价。您要是真想要,欢迎您到现场举牌。价高者得,谁的钱都干净。”
“您要是觉得画是您家的,咱们就把来路说清楚。”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举到他面前。
“这是赵凯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时间是他搬宿舍那天下午。他说,楼道里那堆东西我不要了,谁要谁拿走,明天保洁全清走,别给我留。”
“那卷画,就在他说的那堆东西里。”
“还有一件事,赵叔,您比我清楚。这幅画,是您在赵凯十八岁那年,亲手送他的成年礼,宿舍里四个人都听他说过。东西您已经给了他,就是他的。他说不要了,扔在楼道里,那就是他自己放弃的。”
“嘉和的法务也不是吃干饭的。这么贵的画,没有来源材料,他们不敢上拍。我送拍的时候,交了三样东西:宿舍群的截图,楼道监控的调取记录,还有保洁阿姨的证词。法务核了整整三天,才给我过的。”
“是我,把它从垃圾桶边上,捡回来的。捡得干干净净,经得起查。”
这时候,一直站在他爸身后低着头的赵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楼下的人都听得见。
“爸,别争了。”
“画是你送我的,就是我的。那天搬宿舍,群里那句话是我发的,东西是我说不要的。默子捡走,没毛病。”
赵建国猛地回头看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儿子。
赵建国盯着我,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他转头看了赵凯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成。”他说,“小陈,你有种。拍卖场上见。”
他带着赵凯,上车走了。
一周后,嘉和拍卖,正式场。
我坐在鉴定席上,顾问费五十万,合同签得清清楚楚。唐婉清还特意把那幅画的图录页,放在了中段偏后的位置,不算压轴,但介绍写得很足:林晚舟早期习作,存世罕见,附完整流传记录。
拍卖开始以后,前面的拍品一件一件过。
轮到那幅画的时候,拍卖师报出起拍价:一百八十万。
“一百九十万。”
“两百一十万。”
“两百四十万。”
举牌的人不少。林晚舟这两年正热,他的早期作品又少,几个藏家都想要。
赵建国坐在第三排,也举了。他举到两百八十万的时候,手已经有点抖了。
“三百二十万。”电话委托那边,直接加了四十万。
赵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又举了一次:“三百三十万。”
“三百六十万。”
“三百九十万。”
价格过了四百万以后,全场就剩两个人还在举。一个是电话委托,一个是坐在后排的一位老先生,霍先生介绍来的,也是林晚舟的老藏家。
“四百一十万。”
“四百二十万。”
老先生放下了牌,冲电话那边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了。
拍卖师的槌子举起来。
“四百二十万,第一次。四百二十万,第二次。四百二十万,第三次。”
槌子落下。
成交。
四百二十万。和那行数字,一分不差。
赵建国坐在第三排,从四百万以后,就再也没有举过牌。他全程看着那幅他开价二十万想拿回去的画,被人用四百二十万买走,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心疼钱。
那是一个当了一辈子精明人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亲手扔掉的东西,比自己精明一辈子攒下的脸面,还要贵。
拍卖结束后,扣掉一成佣金,三百七十八万,打进了我的账户。
加上手办的八十六万,相机的十九万,鉴定费十万,顾问费五十万。
我这个月入账,五百四十三万。
一个月前,我还在操场边上,为一天几十块钱的摊子钱发愁。
第七章
拍卖结束那天晚上,赵凯来找我了。
他没开车,是走路来的,站在我摊子前面,眼睛红红的。
哦对,我的摊子还在。拍卖那几百万到账以后,我没撤摊。大壮问我为什么,我说,眼睛是在摊子上练的,人不能忘本。再说,摊子上每天几十件东西过手,是最好的练习。
赵凯站了半天,憋出一句:“陈默,我爸公司,出事了。”
原来赵家做建材,这两年行情不好,资金链一直紧绷。压轴瓷瓶那种级别的局,他们家也踩了一个:赵建国花大价钱收了一批老家具和字画,准备转手回血,结果被人做了局,真假掺着卖给他。现在债主催得紧,那批东西要是按赝品价被打包收走,赵家就完了。
“默子。”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手办的事,画的事,我都没脸提。”
“但我爸那批货,你能不能,帮着看一眼?你放心,钱我照付,你开价。”
我看着他。
说实话,我心里那口气,还没全消。操场上那句赏你了,宿舍里那句你早就知道,楼下那句做人要懂分寸,我都记着。
可我也记得,他爸在拍卖场上,最后放下牌的那个背影。
我说:“赵凯,我帮你看。但有三条。”
“第一,鉴定费,十万,一分不少。亲兄弟,明算账,我不想再有十块钱那种账,扯不清楚。”
“第二,我只说真假和市价。东西怎么卖,卖给谁,你家的债怎么还,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掺和。”
“第三,以后在外面,不许打着我的名号做事。你爸那批货里要是有假的,我当面就会说,不会给你家留面子。”
赵凯连连点头:“行,行,都行。”
那批货,我看了整整两天。
一共四十七件。赵建国被人掺了十一件仿品,剩下的三十六件是真的,其中有一套黄花梨的圈椅,数字飘的是一百九十万,是整批货里最值钱的,差点被打包的人按四十万收走。
先说明白,我一个人两天看不完四十七件,更不敢件件都打包票。其中有六七件,我只能看出大致年代和价位,真假拿不准,我请了霍先生,又请嘉和的一位鉴定师,一起复核过,才敢往表上写。
剩下的,我把每一件的真假、市价、建议出手渠道,列成一张表,交给他。赵家按这张表,一件一件慢慢出,不到一个月,缓过气来了。债没全清,但公司保住了。
鉴定费十万,赵凯亲自送到我摊子上,一分没少,还多说了一句:“默子,以前我笑你收破烂。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家几个人加起来,都没你那双眼睛值钱。”
我说:“凯哥,眼睛值钱,是因为它只说真话。”
“你那天在操场上,要是没把那十块钱收了,咱俩今天,可能就是在法院见了。”
他苦笑了一下,走了。
毕业那天,我和大壮的店,开业了。
店开在旧货市场街口,门面不大,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就五个字:默记旧物行。
规矩立在门口的牌子上,是我定的,也是我这一个月,用五百多万学来的:
来路不清的不收。
估价只说真数。
穷学生的东西,不压价。
开业第一天,马三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进来,冲我拱了拱手:“小陈,马叔以前小看你了。以后市场里有好货,我第一个给你送来。咱这行,眼睛毒的人多,心正的人,少。”
钱大眼也发来了消息,说想请我去他直播间常驻连麦,开价不低。我回了他一句:钱老师,客串可以,常驻就算了,我怕坐久了,眼睛会花。
晚上收摊,大壮算完账,凑过来问我:“默哥,你说你这眼睛,到底是咋来的?”
我笑了笑,没答。
我抬头看向店里满架子的旧东西。每一件头顶上,都飘着一个安安静静的数字,不多不少,就是它真实的身价。
这些东西,被人用过,扔过,落过灰,差点被当成破烂收走。
可它们值多少,不由扔它们的人说了算。
也不由我说了算。
数字就在那,明明白白。
我能做的,就是做那个第一个认真看它们一眼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