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招工表
“姐,你那工作给我吧。”
弟弟一边嗑瓜子,一边把我的招工表抽走了。
我看着那张纸。
“你怎么不去死。”
我说得很轻。
弟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说啥?”
“我说。”我抬起头,“你怎么不去死。”
屋里安静了。
我妈先开口。
“陈招弟。”
“嗯。”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给他吧。”我妈说,“你一个姑娘家,嫁人就行了。”
我看着她。
上一世。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1988 年 3 月 12 号。
纺织厂招工。
全厂招四十个人。
我考了第十一名。
弟弟考了?
他没考。
他连报名表都没填。
但我妈说。
“给他吧。”
上一世我说了什么?
我说:“行。”
然后呢。
然后我在家待了两年。
二十二岁嫁给隔壁村一个开拖拉机的。
彩礼八百。
八百块,给了我妈。
嫁给那个开拖拉机的第三个月,我就知道错了。
第一次挨打,是因为饭做晚了。
第二次,是因为我顶了一句嘴。
第三次,我已经不记得为了什么。
我躺在床上,想了三年。
被打断过两根肋骨。
耳朵被打聋过一只。
三十岁那年死的。
死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死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我要是当年没把那张表给他。
现在会怎么样。
然后我死了。
然后又活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好好的。
一根都没断。
我睁开眼。
1988 年 3 月 12 号。
早上七点。
“陈招弟。”
我妈又喊了一声。
“你想什么呢。”
我站起来。
“妈。”
“嗯。”
“这张表。”
“怎么了。”
“是我的。”
“什么?”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说。
“陈招弟。”
“那……”
“那什么。”
我妈没有话说。
弟弟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看。
“写谁名字不一样。”他说,“你不去,我去。”
“我考了第十一名。”
“……”
“你考了?”
“我没考。”
“那你去干什么。”
“我是男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笑了。
笑的时候,我看见我妈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我让步了。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
“妈。”
“嗯。”
“今天我去体检。”
“什么体检。”
“招工的体检。”
“那……”
“那什么。”
“那厂里……”
“厂里要人。”我说,“四十个人,我第十一。”
“陈招弟!”
我妈站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弟弟怎么办。”
“他有手有脚。”
“你——”
“妈。”
我打断她。
“您听我说一句。”
“你说。”
“您这辈子,有哪一天,是为我想过的。”
屋里死一样的静。
弟弟把招工表放下了。
“姐。”
“嗯。”
“你今天不对劲。”
“我今天才对的。”
我拿起那张表。
“这张纸。”
我说。
“今天我拿走了。”
“你别想。”
“我拿走了。”
出门之前,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妈。”
“……”
“八百块彩礼,我一分不要。”
“……”
“但那工作,我不让。”
门关上了。
## 补:去体检路上
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出来。
“陈招弟。”
“嗯。”
“你今天要是去了。”
“就怎么样。”
她站在门口。
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缸。
“你今天要是去了。”她说,“以后别进这个门。”
我看着她。
“妈。”
“嗯。”
“这个门。”
“……”
“我上一世进了三十年。”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碰见邻居王婶。
“招弟。”
“王婶。”
“去厂里?”
“嗯。”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妈同意你去了?”
“不用她同意。”
“哟。”她笑了一下,“这话说的。”
“怎么了。”
“你妈昨天还跟我说,你这工作要给你弟呢。”
我停下来。
“她跟您说的?”
“说了。”王婶说,“还说你不愿意,她正劝你呢。”
“王婶。”
“嗯。”
“我妈那人,是不是一直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先跟外人说,不跟我说。”
王婶想了想。
“你妈那人。”
“嗯。”
“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她不容易了三十年。”
“那你——”
“那我也不容易。”我说,“我也该不容易完这一回了。”
厂门口排队的人很多。
我站在队伍里。
前面一个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嗯。”
“哪家的。”
“陈家的。”
“陈老三家?”
“嗯。”
“哟。”她说,“你家不是有儿子吗。”
“有。”
“那怎么让你来。”
我想了想。
“因为他考不上。”
她笑了。
笑了很久。
“好。”她说,“这话说得对。”
体检排到中午。
量身高,称体重,验视力,抽血。
最后一项是政审。
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坐在桌子后面。
“陈招弟。”
“在。”
“家里几口人。”
“四口。”
“父亲呢。”
“去年没了。”
他在表上写了两笔。
“母亲做什么。”
“没工作。”
“弟弟呢。”
我停了一下。
“同志。”
“嗯。”
“这栏能不填吗。”
他抬起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在那一栏写了一个字。
**无。**
“同志。”
“还有事?”
“谢谢。”
“不用谢。”他说,“我按规定填表。”
出了厂门,我妈站在门口。
不止她一个。
弟弟也在。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
“陈招弟。”
我妈开口了。
“嗯。”
“你今天体检完了?”
“完了。”
“那你把表交上去。”
“交什么表。”
“让给你弟的表。”
我看着她。
“妈。”
“嗯。”
“这表是厂里的。”
“……”
“不是我家的。”
“你——”
“厂里招的是我。”我说,“考的是我,量的是我,抽的是我的血。”
“……”
“弟弟要进厂,让他自己考。”
弟弟往前走了一步。
“姐。”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咱妈会气出病。”
我看着他。
“弟弟。”
“嗯。”
“上一世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愣住。
“什么上一世。”
“没什么。”
我绕过他们。
走了两步。
我妈在后面喊。
“陈招弟!你今天要是走了,你就别回来了!”
我停下来。
回头。
“妈。”
“……”
“我这三十年。”
“……”
“就今天最痛快。”
那天下午,我拿到了录用通知。
纺织厂,细纱车间。
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拿到录用通知那天。
我没去。
我把通知单撕了。
撕的时候,我妈站在旁边。
她说:“这就对了。”
这一世。
我把那张通知单叠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
拐过巷口,我看见家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我弟。
他手里拿着那张招工表。
已经撕了。
第2章 上一世
弟弟坐在门口。
手里是撕成两半的招工表。
我走过去。
“你撕的?”
“撕了。”
“为什么撕。”
他抬起头。
“我拿不到,你也别想拿。”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
“弟弟。”
“嗯。”
“你知道你上一世最后什么下场吗。”
他皱眉。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话。”
“你说。”
我坐下。
在他旁边。
“你想知道?”
“想。”
“1995 年。”
我说。
“你二十八。”
“干什么。”
“那会儿你已经在厂里七年了。”
“然后呢。”
“然后你偷厂里的纱。”
弟弟的脸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1995 年 6 月。”我说,“你偷了十三捆棉纱。”
“卖给城西那个收废品的。”
“卖了八十七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替你还的。”
他站起来。
“你——”
“我拿了我婆婆给我的压岁钱。”
我说。
“八十七块。”
“一分不少。”
“然后呢。”他问。
声音有点抖。
“然后 1998 年。”
我说。
“你第二次偷。”
“这次是铜。”
“被抓了。”
“……”
“判三年。”
“我替你跑。”
我说。
“跑了半年。托了七个人。”
“……”
“最后减到一年半。”
“出来以后。”我说,“你不改。”
“……”
“2003 年,赌。”
“2007 年,又赌。”
“2011 年,欠了十七万。”
“妈把房子卖了。”
我说。
“卖了三万二。”
“剩下的,我出的。”
“那我呢。”
他问。
“你。”
我说。
“你活了五十一岁。”
“……”
“死在一间出租屋里。”
“肝坏了。”
他站在那儿。
不说话。
“你骗人。”他说。
“我骗你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抬起头。
“因为我死在你前面。”
他退了两步。
“你疯了。”
“可能吧。”
“你刚才说。”他忽然说,“你死在我前面。”
“对。”
“那你现在……”
“现在我回来了。”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姐。”
“嗯。”
“你真的是我姐吗。”
我想了想。
“是。”
“但也不全是。”
“那一世的陈招弟。”
我说。
“已经死在三十岁。”
“现在这个,是新的。”
那天下午,弟弟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
走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脸色不对。”
“可能被吓着了。”
“吓着?”
“嗯。”
“被什么吓的。”
我想了想。
“被他自己。”
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
屋顶有一块水渍。
上一世这块水渍一直在。
到我死的时候都没修。
这一世。
我明天就去厂里报到。
三十八块。
三个月以后能拿四十。
半年以后能拿四十二。
我算了算。
如果每个月存十五块。
三年是五百四十块。
五百四十块能干什么。
够租一间房。
或者。
够买一台缝纫机。
或者。
够去考一次夜校。
我闭上眼。
外面有蛐蛐叫。
这一世,我要活到八十岁。
“姐。”
弟弟又回来了。
站在门口。
“嗯。”
“我问你一件事。”
“问。”
“那一世。”
他说。
“我对你好过吗。”
我想了很久。
“有过一次。”
“哪次。”
“1992 年。”
我说。
“我坐月子。”
“……”
“你从城里回来,给我带了一斤红糖。”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记了三十年。”
“记了三十年。”
他站在门口。
很久。
“姐。”
“嗯。”
“那我这一世。”
“嗯。”
“能不能多给你买几斤红糖。”
我看着他。
“弟弟。”
“嗯。”
“你要真想给我买。”
“嗯。”
“就自己去挣。”
他低下头。
站了一会儿。
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
一步一步。
脚步声停在三楼。
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
## 早上六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了。
我妈已经在厨房。
“起来了。”
“嗯。”
“饭在锅里。”
我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粥。
一个咸菜碟。
“妈。”
“嗯。”
“今天我去报到。”
她背对着我。
“去吧。”
我以为她会闹。
没有。
“妈。”
“嗯。”
“您不拦我?”
她转过身。
“拦得住吗。”
“拦不住。”
她把锅盖放回去。
“招弟。”
“嗯。”
“你昨天那些话。”
“嗯。”
“什么上一世。”
我抬起头。
“我说笑话。”
她看着我。
很久。
“招弟。”
“嗯。”
“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放下筷子。
“妈。”
“嗯。”
“您这一句,我等了两辈子。”
“妈。”
“嗯。”
“那句话您跟我说过吗。”
她转过身。
“哪句。”
“对不起你。”
她站在灶台前。
没有回答。
“上一世。”我说,“您到死都没说。”
“招弟。”
“嗯。”
“你今天……”
“我知道。”我说,“我今天说的都是疯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
“不疯。”
“什么。”
“你说得对。”她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站起来。
走到她旁边。
“妈。”
“嗯。”
“您那一句。”
“嗯。”
“是真心的吗。”
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真的。”
我点了点头。
“那我这一世。”
我说。
“也真心对您。”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
我说。
“我不记恨您。”
“但你弟弟——”
“弟弟也一样。”
“他昨天撕了我的表。”
“……”
“我今天照样去报到。”
“……”
“他要是想进厂,让他自己考。”
“他要是不考呢。”
我想了想。
“那他就自己受着。”
我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招弟。”
“嗯。”
“你变了。”
“没变。”我说。
“我一直是这样。”
“只是上一世,我没敢。”
## 报到
八点整,我到厂门口。
人事科在一楼最里面。
"陈招弟。"
"在。"
一个女同志抬头看我。
"就是你啊。"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你弟弟昨天下午来过。"
"他来干什么。"
"来问你有没有来报到。"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她翻出一张表。
"签个名。"
我签了。
"陈招弟。"
"嗯。"
"你这名字。"
"怎么了。"
"不太好。"
我抬起头。
"同志。"
"嗯。"
"我改。"
她愣了一下。
"改了不好办手续。"
"我知道。"我说,"但我叫了二十年招弟。"
"……"
"招弟招弟."我说,"招了一辈子弟弟。"
"招出什么来了。"
她看着我。
然后笑了。
"你想叫什么。"
我想了想。
"陈独立。"
"什么?"
"独立。"我说,"自己站着那个独立。"
她笑着摇头。
"这名字不常见。"
"我知道。"
"行吧。"她说,"你先用招弟报到,改名的事自己去派出所办。"
"谢谢。"
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招弟。"
"嗯。"
"你弟弟要是来闹,你告诉我。"
我看着她。
"您贵姓。"
"姓李。"她说,"李科长。"
"李科长。"
"嗯。"
"谢谢。"
"不用谢。"她说,"我年轻时候,也叫招弟。"
第3章 厂里
报到第三天,弟弟来了。
我正在细纱车间。
机器响得很,说话得喊。
“陈招弟!”
有人在门口喊。
我抬头。
弟弟站在车间门口。
身后跟着我妈。
“出来。”他说。
“我在上班。”
“出来。”
我把手里的锭子放下。
走到门口。
“什么事。”
弟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报名表。”
“什么报名表。”
“我填了。”
我拿过来看。
**1988 年第二批招工报名表**
姓名:陈建军
“第二批?”
“对。”他说,“下个月招。”
“那你填就是了。”
“我填了。”
“填了就去考。”
“我考不上。”
他说得很干脆。
“姐。”
“嗯。”
“你替我考。”
我看着他。
看了三秒。
“你说什么。”
“你替我考。”他说,“你脑子好使。”
“替我考。”他又说了一遍。
“考上了我上班,你歇着。”
我妈开口了。
“招弟。”
“嗯。”
“你就帮他一回。”
“一回。”我说。
“对,就一回。”
“妈。”
“嗯。”
“上一世——”
“你又来了。”她打断我,“什么上一世。”
我笑了一下。
“行。”
弟弟眼睛亮了。
“你答应了?”
“我答应。”
“太好了。”
“等等。”
“什么。”
“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次考上了。”
我说。
“工资我拿一半。”
“什么?”
“一半。”
“凭什么。”
“凭我替你考的。”
弟弟看着我妈。
我妈看着我。
“招弟。”
“嗯。”
“一家人——”
“妈。”
我打断她。
“一家人,才该算清楚。”
那天下午,我去了报名点。
不是替他报名。
是去问一件事。
“同志。”
“嗯。”
“第二批招工,考什么。”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抬头。
“你是哪个车间的。”
“细纱。”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考。”
“你不是已经在厂里了。”
“我想考技术岗。”
他看着我。
“技术岗要初中以上。”
“我高中。”
“有毕业证吗。”
“有。”
他翻了翻桌上的东西。
“下个月五号,上午八点。”
“知道了。”
“等等。”
“嗯。”
“你叫什么。”
“陈招弟。”
“陈招弟。”他念了一遍,“你弟弟是不是叫陈建军。”
“是。”
“他上午来过了。”
“来干什么。”
“来问能不能代考。”
“你怎么说的。”
他笑了一下。
“我说不能。”
那天晚上回家,弟弟坐在门口等我。
“姐。”
“嗯。”
“你去报名点了?”
“去了。”
“问到了?”
“问到了。”
“那——”
“我报了我自己。”
他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我报了技术岗。”
“那我呢。”
“你自己考。”
“我不会。”
“学。”
“我学不会。”
“那就别考。”
他站在那儿。
很久。
“姐。”
“嗯。”
“你今天变了个人。”
“不是变了。”
我说。
“是我原来就这样。”
## 车间里的第一天
第二天上班,李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招弟。"
"在。"
"听说你报了技术岗。"
"报的。"
"你知道技术岗要考什么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她抽出一张纸,"机械原理,纺织工艺,还有文化课。"
"文化课考到哪儿。"
"高中水平。"
"我高中毕业。"
"我知道。"她说,"我看你档案了。"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
"因为我要看看你敢不敢答。"
"李科长。"
"嗯。"
"您这是考我?"
"算是。"她说,"厂里这两年进来的人,一百个里头有八十个是塞进来的。"
"剩下二十个是考的。"
"这二十个里,能干活的不超过五个。"
"那我算第几个。"
她看着我。
"你要是能考上技术岗。"
"嗯。"
"我算你一个。"
"李科长。"
"嗯。"
"那二十个人里头,有几个女的。"
"一个。"
"哪个。"
"我。"她说。
五号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
考场在厂部二楼。
一间大屋子,摆了四十张桌子。
来的人不多。
我数了一下,十一个。
加上我,十二个。
其中女的,两个。
一个是我。
另一个三十来岁,短发,坐在最后一排。
我坐下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卷子发下来。
第一题:简述细纱机锭子的工作原理。
我写。
第二题:纱线断头的主要原因有哪些。
我写。
第三题是一道算术题。
一个车间有 240 个锭子,每锭每班产纱 0.15 公斤,三班制,问一个月(按 26 天算)产量多少吨。
我算了三遍。
84.24 吨。
写完抬头看表。
还有四十分钟。
我检查了两遍。
最后一题是作文。
题目两个字:
《我》。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写。
我写我娘。
写她四十岁,脸上有一道疤。
写她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给他吧”。
写她昨天早上跟我说“对不起你”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写了大概八百字。
写完交卷。
监考的是昨天那个干部。
他看了我一眼。
“这么快?”
“写完了。”
“检查了吗。”
“检查了两遍。”
他点点头。
出了考场,那个短发的女人在门口等我。
“你答得怎么样。”
“还行。”
“最后一题你写的什么。”
“我写的我娘。”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写的我闺女。”
“多大了。”
“六岁。”她说,“我考上了,就把她接过来。”
我们站在楼道里,谁也没再说话。
外面太阳很好。
照在地上的瓷砖上,一块一块的。
二十天后,成绩出来了。
贴在厂部门口的公告栏上。
我从上往下看。
第一名:陈招弟。
九十二分。
我站在那里,看了三遍。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陈招弟。”
我回头。
是我弟。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我的成绩。”
“多少。”
“二十八。”
他低下头。
“姐。”
“嗯。”
“我是不是真不行。”
我想了想。
“不是不行。”
“那是什么。”
“是你从来没想过要行。”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了。
撕得很碎。
“姐。”
“嗯。”
“我不考了。”
“那你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想学修机器。”
“学呗。”
“跟谁学。”
“厂里机修组招学徒。”我说,“不问学历。”
他愣住。
“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去问。”
“去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
“嗯。”
“那个技术岗。”
“嗯。”
“是不是一个月四十八。”
“五十二。”
他点点头。
“比我强。”
“比你强。”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又看了一遍那个第一名。
陈招弟,九十二分。
我抬手,摸了摸那张纸。
纸是新的。
字是刚印上去的。
墨还没干透。
第4章 第一个月工资
四月三十号,发工资。
李科长在车间门口喊名字。
“张桂英。”
“到。”
“陈招弟。”
“到。”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很薄。
我捏了捏。
里面是三十八块。
我站在原地,把钱抽出来数了两遍。
三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一块。
三十八。
上一世我也拿过这个数。
那是给弟弟拿的。
我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然后回车间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弟弟在厂门口等我。
“姐。”
“嗯。”
“发了?”
“发了。”
“多少。”
“三十八。”
“给我吧。”
我停下来。
“给你干什么。”
“家里要用。”
“家里用什么。”
“妈说买米。”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米钱。”
他愣了一下。
“就两块钱?”
“就两块钱。”
“那一斤米一毛三,两块钱能买十五斤。”
“够吃。”
“那剩下的——”
“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他把两块钱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动。
“姐。”
“嗯。”
“妈说让你都交上来。”
“你回去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交两块。”
他站在那儿。
天开始暗了。
厂门口有个卖冰棍的,推着车子过去,铃铛响。
“姐。”
“嗯。”
“你变了。”
“我变了。”
我说得很平静。
然后我绕过他,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追上来。
“姐。”
“嗯。”
“那两块钱——”
“怎么。”
“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买米。”他说,“妈还说要买油,买盐,交房租。”
我停下来。
“房租多少。”
“五块。”
“谁交。”
“以前是你。”
“现在呢。”
他不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又掏出五块。
“房租。”
他接过去。
“还有吗。”
“没了。”
“油呢,盐呢。”
“你们吃。”我说,“我明天去厂里食堂吃。”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回家,桌上摆着三个菜。
一个炒白菜,一个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鸡蛋放在弟弟碗边。
我妈坐下。
“招弟。”
“嗯。”
“钱呢。”
“交了两块米钱,五块房租。”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就这些?”
“就这些。”
“剩下的呢。”
“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攒。”
“攒什么。”
“攒我自己的。”
她把筷子放下。
“陈招弟。”
“嗯。”
“你是不是不打算管这个家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
“妈。”
“嗯。”
“这三年,我每个月拿三十八。”
“对。”
“三年是三十六个月。”
“对。”
“三十六个月,一千三百六十八块。”
她的脸色变了。
“你算什么账。”
“我算我自己的账。”
“这一千三百六十八,我一分没花。”
“都交给您了。”
她不说话。
“那我今天留三十一。”
“怎么了。”
“我留三十一,三年才一千一百一十六。”
“比之前少。”
“我留三十一,您就说我不管家了。”
我把筷子放下。
“妈。”
“嗯。”
“我一个人三十一块,能过。”
“您、弟弟、还有您自己,七块钱,也能过。”
“为什么不能。”
那天晚上,我妈没再说话。
弟弟吃了那个鸡蛋。
吃完把壳剥在桌上。
壳摆成一个圈。
我看着那个圈,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这个圈我见过。
那是我死的那天。
我妈坐在床边,剥了一个鸡蛋,放在桌上。
壳摆成一个圈。
她说:“招弟,你吃吧。”
那时候我已经吃不下了。
我站起来。
“妈。”
“嗯。”
“我明天开始,自己去食堂吃。”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吃。”
“那家里——”
“家里您做。”
“我做了谁吃。”
“您和弟弟吃。”
我上了楼。
躺在床上。
屋顶那块水渍还在。
我看着它。
然后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
三十一块。
我一张一张抚平。
压在枕头底下。
躺回去。
外面有人放广播。
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闭上眼睛。
三十一块。
下个月三十八。
再下个月三十八。
一年四百五十六。
三年一千三百六十八。
跟交给这个家的数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
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
一个月的伙食费是四块五。
早饭一毛,午饭一毛五,晚饭一毛。
米饭管饱,菜是白菜和萝卜。
我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很大,能坐二百人。
我旁边坐了个女的。
三十来岁,短发。
是考场那个。
“陈招弟。”
“你是——”
“周敏。”她说,“记得我?”
“记得,最后一排。”
“对。”她扒了口饭,“考了七十六。”
“我九十二。”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我看了榜。”
她吃饭很快,两口就下去半碗。
“你怎么跑食堂来吃。”
“家里。”
“家里怎么了。”
我把话咽了一半。
“想自己吃。”
“哦。”
她没再问。
吃完她把我叫住。
“陈招弟。”
“嗯。”
“你攒钱吗。”
“攒。”
“攒干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你攒?”
“攒着就是了。”
她看着我。
“我攒钱买缝纫机。”
“缝纫机多少钱。”
“一百二。”
“你有多少了。”
“四十。”
“那还得两年。”
“两年就两年。”她说,“我闺女六岁,等她八岁我给她做裙子。”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句。
“你也该买一台。”
“我买缝纫机干什么。”
“挣外快。”她说,“厂里好多人都在做。”
“做什么。”
“做裤子,做褂子,一件能挣八毛到一块五。”
“料子呢。”
“自己买,或者接活。”
我算了算。
一个月做十件。
就是八块到十五块。
比工资还多。
“周敏。”
“嗯。”
“教教我。”
她抬起头。
“你会踩缝纫机?”
“不会。”
“那学呗。”她说,“下个月我教你,你先来我家看。”
那天晚上我回家,弟弟在院子里修一辆自行车。
他手上都是机油。
“姐。”
“嗯。”
“你看。”
他把车轮转了一圈,很顺。
“自己修的。”
“跟谁学的。”
“机修组的老董。”他说,“他让我明天去当学徒。”
“一个月多少钱。”
“十二。”
“学徒工。”
“对。”他说,“老董说,学成了能到三十。”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弟弟。”
“嗯。”
“手怎么弄的。”
“机油。”
“不是问这个。”
他抬起头。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董说的。”
“说什么。”
“说要先把车修好。”他说,“他说我这人笨,但手不笨。”
我把饭盆放在台子上。
“弟弟。”
“嗯。”
“明天别迟到了。”
“不迟。”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还是三个菜。
但弟弟先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
放进我碗里。
“姐,你吃。”
我愣了一下。
我妈也愣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快。
吃完弟弟去洗碗。
水声哗啦啦的。
我坐在桌边,忽然觉得有点怪。
上一世没有过这样的晚上。
上一世的弟弟,二十七岁那年偷纱被抓。
我去还的钱。
那八十七块钱,是我婆婆给的压岁钱。
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二十八。
我婆婆把红包递给我,说“给你自己买件衣裳”。
我没买。
我拿去了厂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那三十一块钱。
在路灯底下,一张一张看。
有一张钞票上写着两个字。
不知道谁写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活着。”
第5章 缝纫机
六月,我买了缝纫机。
二手,八十五块。
放在周敏家楼下那间小屋里。
“这是你的了。”她说。
“谢谢。”
“别谢我。”她说,“谢你自己。”
我摸着缝纫机的外壳。
铁的,很凉。
“周敏。”
“嗯。”
“我踩一下。”
“踩。”
我踩了一下踏板。
针往下走。
上来。
又下去。
“慢点。”她说,“手上跟着走。”
那天下午我练了四个小时。
做了三条裤腿。
第一条歪的。
第二条斜的。
第三条勉强能穿。
周敏拿起来看。
“行。”
“行?”
“行。”她说,“我第一条做了六天。”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我接了第一件活。
是车间张桂英的。
“做条裤子。”
“什么料子。”
“的确良,我自己买的。”
“多长。”
“量一下。”
量完我告诉她:“三天。”
“三天?”
“三天。”
她走了以后,周敏问我。
“你真接?”
“接。”
“做得出来吗。”
“做不出来退钱。”
那三天我每天下了班就去周敏家。
剪、缝、锁边。
第三天晚上做到十一点。
做完了。
张桂英来拿的时候,试了试。
裤子刚好。
“多少钱。”
“一块。”
她掏了一块给我。
“陈招弟。”
“嗯。”
“以后我家的活都给你。”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一块钱,走回家。
路灯下看清楚。
是一张一块的。
新的。
我把它放在那三十一块钱上面。
三十二。
八月,我接了七件。
九月,十二件。
十月,十八件。
十月底算账。
一共挣了四十三块七毛。
加上工资,我手里有一百六十五。
那天晚上我把钱都摊在床上。
一张一张数。
数到一半,我妈推门进来。
“招弟。”
“嗯。”
“你在数钱。”
“对。”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多少。”
“一百六十五。”
她愣了一下。
“哪来的。”
“挣的。”
“怎么挣的。”
“做衣服。”
她盯着床上那些钱看了一会儿。
“招弟。”
“嗯。”
“家里有点紧。”
我把钱往一边推了推。
“妈。”
“嗯。”
“您坐下说。”
她坐下了。
坐在床沿上。
“弟弟学徒那十二块,不够。”
“怎么不够。”
“他要买工具。”她说,“老董说全套要三十五。”
“让他自己攒。”
“他一个月十二。”
“那就攒三个月。”
她抬起头。
“三个月太久了。”
“那就借。”
“跟谁借。”
“跟我借。”
她愣了一下。
“你借?”
“我借。”我说,“借条写清楚,三分利。”
“三分利?”
“对。”
“招弟,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收三分,别人我收五分。”
那天晚上我妈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我回去跟他说。”
第二天晚上弟弟来找我。
手里拿着一张纸。
“姐。”
“嗯。”
“借条我写了。”
我接过来看。
三十五块,三分利,三个月还。
签字,按手印。
“行。”
我从床底下把钱拿出来,数了三十五块给他。
他接过去。
“姐。”
“嗯。”
“你为什么要收我利息。”
我把钱收回盒子里。
“因为你得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钱不是白来的。”
他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那三十五块。
“姐。”
“嗯。”
“我记住了。”
十一月,弟弟还了第一次。
十二块。
连本带利。
我数了数。
对。
他站在门口。
“姐。”
“嗯。”
“剩下的我下个月还。”
“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
又回头。
“姐。”
“嗯。”
“你那缝纫机。”
“怎么。”
“能不能教我踩。”
我把手里的账本放下。
“你要学?”
“学了能挣钱吗。”
“能。”
“那我学。”
那天晚上我教他踩了半个小时。
他踩得很笨。
针走三步就扎歪了。
“慢点。”
“慢不了。”
“慢慢来。”
“姐。”
“嗯。”
“你在厂里,别人怎么看你。”
“怎么看。”
“说你变了。”
我把手按在缝纫机上。
“他们怎么说。”
“说你自私。”他说,“说你不管家里人。”
“你怎么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我说他们说得对。”
我没说话。
“姐。”
“嗯。”
“我昨天跟他们吵了一架。”
“为什么。”
“就是吵。”
“吵什么。”
他把踏板停了。
针停在布上。
“我说我姐一个月挣的钱,一半都给了家里。”
“……”
“他们说我胡说。”
“……”
“我说我姐三年前把她招工的名额让给我了。”
“……”
“他们不信。”
我看着他。
“弟弟。”
“嗯。”
“这些话,你以前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现在说。”
他抬起头。
“因为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十二月,弟弟还清了三十五块。
压在桌上。
“姐。”
“嗯。”
“还完了。”
“还完了。”
他站着。
“姐。”
“嗯。”
“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姐。”他说,“谢谢你当年把名额让给我。”
我把脸挡开了。
那一瞬间,屋里只有缝纫机的针。
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
后来是这一年。
一九八八年过去了。
八九年春天,我考上了夜校。
九零年,弟弟从学徒转正。
每个月拿三十。
九一年,我们两个人凑钱,在厂门口租了一间小门面。
卖衣服,也改衣服。
门面上有一块牌子。
是我写的。
四个字。
“招弟裁缝。”
弟弟说,这名字不好。
“怎么不好。”
“招弟招弟。”他说,“你都改了名了,还叫招弟。”
我想了想。
“就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历史。”
那年我二十三岁。
上一世,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已经嫁人了。
嫁给那个开拖拉机的。
第二年就挨打。
九三年,我买了自己第一套房。
五十平。
一万二。
全款。
九四年,弟弟结婚。
弟媳妇是个老实人。
婚礼那天,我妈坐在主桌,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
“妈。”
“嗯。”
“您哭什么。”
“没什么。”她擦了一把脸,“你弟弟成家了。”
“嗯。”
“你也该找一个了。”
“不急。”
“怎么不急。”
我把手里的茶递给她。
“妈。”
“嗯。”
“我上一世三十岁死的。”
“……”
“这一世,我想活久一点。”
她抬起头。
“招弟。”
“嗯。”
“你老说这个。”
“说得多,怕您忘。”
九九年,弟弟的孩子出生。
是个女儿。
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圈。
“姐,你看。”
“看见了。”
“叫什么名字。”
“你说。”
他想了很久。
“陈自立。”
我笑了。
“你这名字取得。”
“怎么了。”
“跟我一样土。”
他也笑了。
千禧年,我妈死了。
不是病死。
是老死。
她活到了七十三。
死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
“招弟。”
“嗯。”
“我这一辈子。”
“嗯。”
“对不起两个女儿。”
我愣了一下。
“两个?”
她笑了笑。
没有再说下去。
后来我明白了。
她说的两个女儿。
一个是陈招弟。
另一个是八十岁那年,死在那间没窗户的屋子里的我。
那天我把她葬在了城南。
碑上刻着她的名字。
四十年后我也葬在那儿。
旁边是弟弟。
再旁边是弟弟的女儿。
再旁边是弟弟的女儿的女儿。
我活到了八十八。
死的时候睡在自己的床上。
早上七点,太阳照进来。
窗子开着。
外面有人拉琴。
我在那个阳光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人间。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回,我没有在那个黑屋子里。
我是在自己家的窗户底下
走的。
第6章 分家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我妈摔了一跤。
不重,但躺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是弟媳妇伺候的。
我每天下班过去一趟,送钱,送药,坐半个钟头就走。
第十四天晚上,我妈叫住我。
“招弟。”
“嗯。”
“你坐下。”
我坐在床边。
她头发白了一半。
“我这半个月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分家。”
我看着她。
“分什么家。”
“这个家。”她说,“我管不了了。”
我没说话。
“你弟弟娶媳妇了。”她说,“他跟你弟媳妇过日子,我不能一直住着。”
“那您住哪儿。”
“你那儿。”
我沉默了一下。
“妈。”
“嗯。”
“我那儿一间屋。”
“我睡沙发。”
“不行。”
“怎么不行。”
“您腰不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谈成。
三天后,弟弟来找我。
“姐。”
“嗯。”
“妈说分家。”
“她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的。”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我想问问你。”
“问什么。”
“你想分吗。”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
“为什么。”
“因为妈太惯我。”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妈太惯我。”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小门面里坐到十一点。
他说了很多。
说他学徒那阵子,老董骂他笨。
说他第一次还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说他知道三十五块是姐的血汗钱。
“姐。”
“嗯。”
“我以前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低着头。
“所以我想分家。”
“分了以后呢。”
“以后我自己过。”他说,“过成什么样我自己担。”
九零年正月,分家。
没有吵,没有闹。
一张纸,三个签字。
房子归我妈。
弟弟和弟媳妇搬出去租房。
我每个月给妈十五块赡养费。
弟弟给十块。
签完字,我妈哭了。
哭完她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
“嗯。”
“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把你们姐弟两个,教成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小门面坐到半夜。
缝纫机摆在那儿。
我踩了两针。
又停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周敏。
“陈招弟。”
“周敏?”
“我离婚了。”
我愣在那儿。
“昨天办的手续。”她说,“我带着孩子,没地方去。”
我把门拉开。
“进来。”
那天早上暖气没烧。
我烧了一壶水。
“坐。”
她坐下。
孩子抱着她的腿。
“怎么回事。”
“他打我。”她说,“打了六年。”
我没说话。
“我忍了六年。”她说,“为了孩子。”
“现在不为了?”
“现在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陈招弟。”
“嗯。”
“你那年说的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你说,'我这三十年,就今天最痛快'。”
我愣了一下。
“那是 1988 年。”
“对。”她说,“我在考场外面听见的。”
“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说,“那天我就在你们家门口。”
“我当时想,这女的疯了。”
“后来我想,她没疯。”
她把孩子抱起来。
“我想跟你干。”
“干什么。”
“做衣服。”
我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
“我这只有一台。”
“我有一台。”她说,“我妈留下的。”
“料子呢。”
“我有四十块。”
我想了想。
“够。”
“真的?”
“真的。”
那天上午,我们把门面的牌子改了。
原来的“招弟裁缝”,改成六个字。
“招弟周敏成衣。”
周敏看着那块牌子。
“这名字。”
“怎么了。”
“有点长。”
“长就长。”
她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接了第一批活。
三十七件,春节前要。
两个人,两台缝纫机。
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二点。
中间孩子睡着了,就放在布堆上。
三十七件做完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外面在下雪。
我们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数了数。
三十七。
一件也没少。
那天晚上我们去街上吃了一碗面。
热气糊了眼镜。
周敏说:“陈招弟。”
“嗯。”
“我今年三十二。”
“我二十四。”
“我三十二岁才活明白。”
“我三十岁才活明白。”
她抬起头。
“你不是二十四吗。”
我笑了一下。
“那是这一世。”
分家第二年春天,弟弟出了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在门面里赶工。
门被敲得响。
“姐!姐!”
我开门。
是弟媳妇。
脸是白的。
“怎么了。”
“建军出事了。”
路上她说了。
弟弟在厂里搬东西,吊车的钢丝绳断了。
一包棉纱砸下来。
砸在右腿上。
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正在处理。
隔着帘子,我听见他在喊。
不是喊疼。
是喊“我的腿”。
我站在走廊上。
上一世,他也出过一件事。
不是这个。
上一世他二十七岁偷纱。
赔了钱,没坐牢。
后来还偷。
这一世他二十二岁。
他没偷。
他在厂里干活。
他被人砸了。
我想起那天早上。
我出门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吃包子。
“姐。”
“嗯。”
“今天搬货。”
“注意点。”
“知道了。”
他咬了一口包子。
“姐。”
“嗯。”
“下个月我把借条上的钱还完。”
“行。”
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帘子拉开。
医生出来。
“家属。”
“我是。”
“腿保住了。”
我扶着墙。
“保住了?”
“保住了。”他说,“钢板打上,养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到天亮。
弟弟醒了以后第一句话。
“姐。”
“嗯。”
“我还能搬货吗。”
“不能。”
“那我干什么。”
“修机器。”
他愣了一下。
“我学的就是这个。”
“对。”
三个月以后他出院。
右腿短了一公分。
走路有点跛。
老董去跟厂里说,让他转机修组。
厂里同意了。
一九九一年,弟弟拿到机修工证。
一级。
一九九三年,二级。
一九九五年,三级。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一个月拿五十二。
比我高。
那年春节他在饭桌上跟我碰杯。
“姐。”
“嗯。”
“我这一世。”
他说到这里停了。
我看着他。
“你这一世什么。”
“我这一世。”
他说,“没偷过东西。”
我低头喝了一口。
“我知道。”
那天晚上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话。
“招弟。”
“嗯。”
“你们姐弟俩。”
“嗯。”
“都比我强。”
我把碗摞好。
“妈。”
“嗯。”
“您也不差。”
她愣了一下。
“我差。”
“不差。”
“我把你们教成一个人了。”
“那正好。”我说,“一个人两根筷子,够用。”
第7章 十年
一九九八年,我的门面变成了三间。
一间做衣,一间卖布,一间裁裤边。
雇了两个人。
周敏管账,我管活。
那年秋天,有人来找我。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穿得很好。
“陈招弟?”
“我是。”
“我叫陈招娣。”
我抬起头。
“你也叫招弟?”
“招娣。”她说,“女字旁的娣。”
我请她坐下。
“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来一张纸。
“这是五十万。”
我看着那张纸。
不是支票。
是一份合同。
“什么意思。”
“我要买你的牌子。”
“什么牌子。”
“招弟。”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两个钟头。
她说她是做服装批发的。
她说“招弟”这个名字有故事,能做品牌。
她说五十万买断。
我把合同推回去。
“不卖。”
“价钱可以谈。”
“不是价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门口那块牌子还挂着。
“招弟周敏成衣。”
我看着那六个字。
“这名字。”
“嗯。”
“是我自己挣出来的。”
“……”
“不是买来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陈招弟。”
“嗯。”
“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走了。
那天晚上周敏问我。
“五十万你不要?”
“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钱的事。”
她看着我。
“陈招弟。”
“嗯。”
“你这个人。”
“怎么。”
“有点傻。”
“傻就傻吧。”
那一年冬天,我们注册了自己的商标。
名字不叫招弟。
叫“自立”。
跟弟弟女儿的名字一样。
二零零零年,我妈死了。
她死的时候七十三岁。
不是病死。
是老死。
前一天她还在院子里晒太阳。
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招弟。”
“嗯。”
“我这一辈子。”
“嗯。”
“对不起两个女儿。”
我愣了一下。
“两个。”
她笑了笑。
没有再说下去。
后来我明白了。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那个没活过三十岁的陈招弟。
她对不起的,是她自己生的那个,和那个被她逼死的。
那天下午,我把她葬在城南。
碑上刻着三个字。
陈秀兰。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不是“招弟她妈”。
不是“建军他娘”。
就三个字。
二零零三年,弟弟的女儿上学。
二零零九年,考上大学。
二零一一年,弟弟买了房。
二零一五年,他孙子出生。
那时候我五十一岁。
我的成衣铺变成了一个厂。
七十多个人。
一年做四十万件。
有一天,我站在车间里。
看着缝纫机一排一排。
整整一百二十台。
我走过去,站在最末一台前面。
那台机器很旧。
四十多年了。
是我八五年考进厂那年,用的那一款。
我摸了摸台面。
跟当年那台一样。
铁的。
凉的。
二零一六年,弟弟来找我。
“姐。”
“嗯。”
“妈那房子要拆了。”
“拆就拆。”
“有补偿款。”
“多少。”
“三十七万。”
“你拿着。”
他愣了一下。
“姐。”
“嗯。”
“那是妈留下的。”
“妈留下的房子,你住着。”我说,“补偿款也归你。”
“那你呢。”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一世没在里面挨过打。”
他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着。
“姐。”
“嗯。”
“你今年五十六。”
“嗯。”
“还没嫁。”
“没嫁。”
“不后悔?”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弟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嫁吗。”
“不知道。”
“因为上一世我嫁过一次。”
他站在那儿。
很久。
“姐。”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一句没听懂。”
“听不懂就对了。”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我得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厂里的办公室。
玻璃窗外。
七点钟,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周敏。
“陈招弟。”
“嗯。”
“走了。”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招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辈子挺值的。”
我看着窗外。
“有。”
“那你笑一个。”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
路是我三十多年前走过的。
那时候这条路两边是田地。
现在都盖了房。
我站在路口。
忽然想起一九八八年春天。
弟弟把招工表从我手里抽走。
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姐,你那工作给我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我在想:如果我不让呢。
三十年了。
我想了三十年。
现在我知道了。
如果我不让。
我这一辈子,就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从抽屉里找出那张纸。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二日。
纺织厂招工录用通知。
纸已经黄了。
边角卷起来了。
我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夹进相册第一页。
后面是四十年的照片。
四十年的人。
四十年的事。
我合上相册。
放在书架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是七点。
太阳照进来。
窗子开着。
外面有人拉二胡。
我坐起来。
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放了一个鸡蛋。
坐在桌子边吃。
那碗面很热。
二零一八年,我六十岁。
那天厂里办退休。
来了很多人。
弟弟坐在第一排。
周敏坐在第二排。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
七十三个人。
我都叫得出名字。
致辞完了以后,有个记者来采访。
“陈总。”
“嗯。”
“您这一辈子,最想对谁说一句话。”
我想了想。
“我妈。”
“她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两个女儿。”
“然后呢。”
“然后我说,妈,我这一世活了八十八。”
记者愣了一下。
“您今年六十。”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本相册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我拿了一张纸出来。
在上面写了七个字。
“今世无憾。”
写完夹进相册。
合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鸡叫。
有人扫地。
有小孩哭。
这些声音我都听了一辈子。
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起来了。
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以后倒进暖壶。
又倒了一杯。
坐在窗边。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我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烫。
第8章 八十八
二零四六年,我八十八岁。
那年清明节,我去了一次城南。
我妈的坟。
弟弟的坟。
弟媳妇的坟。
三个挨着。
我一个人去的。
司机把我送到山脚。
"陈奶奶,我在下面等。"
"好。"
我一个人走上去。
路不长。
我走了二十分钟。
走到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我在我妈的坟前坐下。
"妈。"
"嗯。"
没有人应。
"妈。"
我又叫了一声。
"我今年八十八了。"
风把草吹动了一下。
"你说对不起两个女儿。"
"嗯。"
"那个女儿,我替她活完了。"
我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她没活到的,我活到了。"
"她没吃上的那碗面,我吃到了。"
"她没能坐在桌子边,我坐了六十年。"
风又吹了一下。
我站起来。
走到弟弟的坟前。
"弟弟。"
"嗯。"
"你孙子今年上高中。"
"嗯。"
"学的是机械。"
"跟你一样。"
我笑了。
"你说你笨。"
"其实你不笨。"
"你就是醒得晚。"
我转过身。
看着山下的城市。
那时候的城市已经很大了。
楼一直盖到天边。
我三十岁那年,从那里逃出来的。
那间没窗户的屋子。
我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现在我在山上。
能看见所有的窗。
每一扇。
太阳很好。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手上。
慢慢地走下山。
司机在那儿等着。
"陈奶奶,回家吗。"
"回。"
"去哪儿。"
"回家。"
车开了。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一下。
"停一下。"
"怎么了。"
"我看看。"
我摇下车窗。
厂还在。
门换了,牌子换了。
但那一排厂房还在。
我看了很久。
"陈奶奶,这厂……"
"我年轻时候在这里上过班。"
"多久?"
"七年。"
司机哦了一声。
"那挺久了。"
"不算久。"
我说。
"我这一辈子,在别的地方待得更久。"
车又开了。
我闭上眼睛。
后面那一路上,我睡着了。
醒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我下车。
上楼。
开门。
屋里很干净。
桌上有饭。
是我早上出门前做好的。
还热着。
我坐下。
拿起筷子。
我看着对面那把椅子。
椅子是空的。
空了一辈子了。
但我没觉得空。
因为我知道,那个椅子上坐过的东西。
是我自己。
是我八十八年的人生。
是我没有让出去的那张招工表。
我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把碗放回厨房。
洗了。
放好。
坐在窗边。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
楼下有小孩在玩。
笑声传上来。
我坐在那儿。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二日。
早上七点。
弟弟把招工表抽走。
说:"姐,你那工作给我吧。"
我那天说了什么。
我说:"你怎么不去死。"
那是我这辈子说的第一句狠话。
那句话之后,我这辈子。
就没软过。
太阳落下去了。
屋里暗了。
我坐着没动。
窗外最后一点光。
照在我的手上。
手背上有很多斑。
是老年斑。
可这只手。
摸过缝纫机。
摸过钱。
摸过我妈的脸。
摸过我自己的骨头。
它认得自己。
这就是我这一世。
没有谁欠谁。
没有谁救谁。
就是从那张招工表开始。
一步一步。
走到这里。
第二天,周敏来了。
她比我小八岁,今年八十。
进门的时候拄着拐。
"陈招弟。"
"来了。"
"我带了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
"好。"
我们两个人坐在桌边包饺子。
包了一下午。
包了六十七个。
"为什么是六十七。"
"我包的时候数的。"
周敏笑了。
"你这毛病。"
"什么毛病。"
"数东西。"
"数清楚了好。"
"好什么。"
"知道有多少。"
包完饺子下锅。
煮了十个。
剩下的冻起来。
吃的时候周敏忽然说了一句。
"陈招弟。"
"嗯。"
"那年你说要跟我一起干的时候。"
"嗯。"
"我其实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一台缝纫机。"
"就那个。"
"那就够了。"
她抬起头。
"陈招弟。"
"嗯。"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
"什么。"
"是那天早上带着孩子去敲你门。"
我没说话。
端起碗,喝了口汤。
汤是热的。
窗外,天在暗。
对面楼上有人在收衣服。
一件一件。
都是浅色的。
我看着那些衣服。
忽然想起一九八八年那个早上。
我把粥喝完。
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说了六十一年。
"妈。"
"嗯。"
"我上班去了。"
那天晚上周敏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
没声音。
我拿起电话。
给我孙子打。
"奶奶。"
"嗯。"
"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停了一下。
"奶奶。"
"嗯。"
"你是不是想我爷爷了。"
"你爷爷。"
"嗯。"
"我上一世,有个丈夫。"
那边静了一下。
"上一世?"
"我瞎说的。"
"你老这么说。"
"说多了就成真的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
窗子开着。
外面有人拉二胡。
我坐起来。
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放了一个鸡蛋。
坐在桌子边吃。
那碗面很热。
吃完洗碗。
擦干。
放回碗架。
然后我坐在窗边。
阳光照进来。
照在地板上。
照在我的手上。
我想起很多人。
我妈。
弟弟。
弟媳妇。
周敏。
还有那个三十岁死在黑屋子里的我。
如果她还在。
我会跟她说一句话。
"别怕。"
"还有一辈子。"
可是她不在了。
她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还有这一世。
不知道那个黑屋子外面有太阳。
不知道有这么一碗面。
太阳升高了。
我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面。
看着里面那个人。
八十八岁。
头发全白了。
脸上全是褶子。
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说。
"陈招弟。"
镜子里的老太太点点头。
"你活下来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
"我。"
是弟弟的孙子。
今年二十五。
"奶奶。"
"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我妈让我送来。"
"放着吧。"
他放下,没走。
"奶奶。"
"嗯。"
"我问你一件事。"
"问。"
"我爷爷说,你年轻时候特别厉害。"
"他说的。"
"他说你一个人开了厂。"
"不是一个人。"
"那还有谁。"
"周奶奶。"
"还有呢。"
我想了想。
"还有你爷爷。"
他愣了一下。
"我爷爷?"
"嗯。"
"他干什么了。"
"他先学会了修机器。"
"然后呢。"
"然后他攒钱。"
"然后呢。"
"然后他娶了你奶奶。"
他笑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不算厉害。"
"怎么不算。"
"他没干什么大事。"
我看着窗外。
"你爷爷这辈子没偷过东西。"
"那不是应该的吗。"
"是应该的。"
"那有什么。"
"你不知道应该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