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地库,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拿钥匙尖划开了自己的车门,又喷上八块五的红漆,躲到桌子底下,自己给自己拨了八个电话——他管这叫“惊魂夜”。
假的受害者,招来的是真的围猎:盯上他的女人、堵门的债主、递过来的五万合同,还有那段凌晨四点传遍本地的停车场监控。号封了,人进去了,债还在,家散了一半,没一份工作肯收他。
当他在一纸反诈志愿者报名表上,把“特长”一栏填成“会演戏”,赎罪才刚刚开始。这不是一部逆袭爽文——是一个人把自己的脸面赔干净之后,怎么一块钱一块钱,把它赎回来。
第一章 两千粉的惊魂夜
第三次把钥匙怼到自己车脸上时,手是抖的。
不是心虚。是这地库太冷,风顺着卷帘门缝往里灌,从起球的冲锋衣领口一路钻到腰。
“再来一条。”对着空气嘟囔,“这条得有痛感。”
为了这条痛感,下午两点就来了。先绕着这辆二手白车转了三圈,挑好下刀的方位——左后车门,得是镜头正对着的那面。又对着手机前置镜头做了半天脸部预热:皱眉、抿嘴、抬眉毛、眼神往下耷拉。四个表情挨个存了一张,挑出最惨的那张当“参考图”,跟美术生临摹似的搁在支架边上。
这才动的手。咬着牙,拿钥匙尖儿从车门上头往下划了一道。滋啦——白印子挺细,退后两步看了看,嫌浅,又划了一遍,这回划狠了,露了底漆。
“成了。”点头,像在给一件工艺品落款。
划完车,从后备箱摸出一罐红漆。五金店买的,八块五,老板娘还多塞了一张报纸铺地上。报纸往地上一摊,蹲下,对着刚划的那道印子“哧——”地喷。喷太猛,红漆溅了一手,指头肚全红了,跟刚攥过鸡血似的。甩了两下,甩不掉,干脆不甩了。
红漆在车门上淌下来,歪歪扭扭,看着像个没人认得的记号。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手机架好,调角度,对着镜头深吸一口气,脸“唰”地垮下来,眼神发直,声音发飘——
“家人们……我现在手都是抖的。车被人划了,还给我喷了这个,我到底……招着谁了啊。”
演完自己看回放。第一条,表情太用力,像便秘;第二条,眼神太飘,像心虚;第三条还行,就是那两只红手太抢镜。
“将就用。”干啥都凑合,唯独发视频这事儿较真——较真的结果是把凑合的东西发出去。
正美着,地库入口“啪”地闪起手电。一个穿蓝棉袄的保安踱过来,手电筒的光在脸上一晃:“大半夜的,搁这儿干啥呢?要不要紧,要不要报警?”
魂都吓飞了。一把将裤裆底下的老年机抄出来塞进怀里,脸上那点“惊恐”瞬间变成了真的,结结巴巴:“没、没事儿师傅,我……我找东西呢。”
“找东西找地库来了。”保安上下打量,目光在那两只红手上停了两秒。赶紧把手往身后一背,像藏赃物。“行吧行吧,”保安摆摆手,转身走了两句,又回头嘟囔一声,“大冷天的,邪性。”
人一没影,抹了把汗,反倒来了精神——保安这一出,把那点困劲儿全吓没了,脸上真挂出了几分惶然。赶紧抓回手机补录了一条:镜头晃着、往后缩了一下、声音发颤。这条最好,最好得自己看了都信。
真正较真的,是那八个电话。
“惊魂夜”光有划车不够,得有“被盯上”的恐惧。这恐惧谁给?自己给。有两部手机,一部发视频用的主力机,一部老年机,里头存着二十来个号码——外卖的、快递的、卖保险的、还有前房东。
把老年机调成震动,往屁股底下一坐,拿主力机录自己。录之前先拨通老年机,让它在裤裆底下嗡嗡地响;对着镜头做出“又是这种电话”的惊恐,接起来不开口,让那头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嘟”往外冒;挂断,响,再接,再挂。八个。数着呢,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跟今早数着下锅的八个饺子一样准。
第八个电话响起的时候,正演到情绪的最高点,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水泥柱子。
“我不接了……我谁都不接了……”喃喃,声音抖得恰到好处,“他们是不是……跟着我呢……”
剧本到这儿就该上那句最狠的——昨晚在被窝里想了半宿,编了个“被蒙汗药迷晕差点带走”的词儿。可这会儿真对着镜头,忽然卡了壳。
不是想不起词。是真有点想躺下。地库冷,中午就吃了俩凉包子,腿扶着柱子扶着扶着,竟扶出了一股睡意。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才把那点困劲儿掐没了。
“家人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话筒,“这种地方,真不能一个人待……多少人就是这么……被人‘迷晕’带走的……你们记住我的车牌,要是明儿刷到新闻,说这车的主人……出事了……那就是真出事了……”
“咔。”
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报纸上,红漆蹭了一裤子也不管。
发出去了。配了标题:【深夜停车场,我被八个陌生电话逼到崩溃,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封面是一张被红漆、车痕和惊恐表情凑出来的脸。
发完上楼。租的房子在五楼,没电梯,爬一层喘一口。开门,屋里黑着,就厨房留了盏小灯,客厅茶几上还摊着儿子没写完的生字本,田字格里歪歪扭扭一个“家”字。
媳妇刘翠芬下夜班回来了,正坐在饭桌前,手里攥着一把超市小票——在那家超市收银,一天捏几百张,捏得指头发白。
“又没上班。”不是问。
“我这不是……在忙事业。”把手机揣兜里,怕被看见刚发的那条又唠叨。
“事业。”刘翠芬把小票往桌上一拍,“郝运来,你那事业两千粉。两千粉能买米还是能买面?儿子下个月学费,打算拿那两千粉交啊?”
不敢接话。在镜头前能哭能喊能腿软,回家一照着她媳妇的眼睛就蔫,像没气的气球。
“我跟你说,”刘翠芬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你再这么跟那手机过日子,我带着孩子回我妈那儿。我当初瞎了眼——”
后头的话被门挡住了。
站在客厅,没开灯。伸手摸到抽屉,摸出一张纸。没看,可知道那是啥——一张网贷还款单,三千八,逾期俩月了,红章盖得刺眼。买那套设备、买那打补光灯、买那罐八块五的红漆,钱全是从那儿来的。不敢点灯看,怕一看就要想,一想就要怕。
把单子塞回去,摸黑进了屋。临睡前又划开手机瞄了一眼后台:播放量还在爬,三百,八百,两千。得意地想,这泼天的流量,该轮到我了吧。不知道的是,楼下小区门口,那个白天搭过话的保安,正把一件心事说给老伙计听——“那个天天扛手机的,今天半夜在自己车边上又划又喷的,邪性。这号啊,早晚得出事。”
那晚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见视频底下涌进来黑压压一片人,都举着大拇指点赞,点赞的手全是红的。
就在那晚睡下没俩钟头,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偷偷爬过了十万。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一条真正陌生人的评论,顶了上来。就一句,配着一串车尾灯的图:
【哥,我可是在停车场……见过你的。】
第二章 电话不够用了
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主力机,是裤兜里那部老年机。迷迷糊糊摸出来,屏幕上跳着一个没存的号,归属地显示“未知”。
愣了两秒,忽然想起来——昨晚那条视频,发的时候顺手把手机号写在评论区置顶了。
“哥,我可是在停车场见过你的。”
那条留言底下,已经盖了三百多楼。
点开,手还在抖。不是演的,是真抖。盯着那条留言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可凉意还没爬到脖子,另一股热浪先冲上脑门——
切到后台。
粉丝数:十一万。
数了三遍。十一万。昨晚发的时候还是两千,睡一觉起来,多了好几个零。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往天灵盖上浇了一瓢开水。
“这泼天的流量……”喃喃,“真轮到我了。”
翻身下床,连脸都没洗,直奔客厅。刘翠芬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了俩馒头和一碗凉粥。啃着馒头刷手机,越刷越精神——评论区炸了,“太可怕了”“报警了吗”“博主注意安全”,还有人@本地警方,还有人@反诈中心。一条一条看,看到有人骂“又是摆拍吧”,气得差点把馒头捏碎,可下一秒又看到一条“博主别怕,我们帮你转发”,气又消了。
骂他的,也是流量。
“再来一条。”
这一次,决定加码。
第二条视频,拍了整整四个小时。
不是技术问题,是一个人演不过来。
剧本是这样的:在家里接到陌生电话,对方威胁“别再发视频”,吓得躲到桌子底下,结果电话又响了,接起来,对面说“我们已经到你楼下了”,崩溃大哭。
问题是——得自己打自己的电话。
把老年机放在客厅茶几上,拿主力机拍自己。拍之前先拨通老年机,让它响;对着镜头做出“又是这种电话”的惊恐,接起来,不开口,让那头听筒里的忙音往外冒;挂断,响,再接,再挂。
第一条,演得太投入,接电话的时候忘了按免提,老年机那头一片寂静,自己听不见响,演了个寂寞。
第二条,学聪明了,开了免提。可免提声音太大,刚接起来,楼下邻居“咚咚咚”敲天花板,吓得一哆嗦,手机飞出去砸在茶几上,屏幕裂了一条缝。
第三条,终于找到了节奏。免提开着,接起来,声音抖得恰到好处:“你、你到底是谁……”那头是忙音,演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腿一软,往桌子底下一钻,镜头晃着,缩在桌腿旁边,脸贴着地板,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到楼下了……”
演完自己看回放。
“绝了。”
发出去,标题是:【他们追到我家了!我躲在桌子底下,连呼吸都不敢】。
发完没等数据,直接出门。去买两部新手机——一部专门用来打,一部专门用来接。算过了,一条视频八个电话不够,下一条得十二个。十二个电话,一个人演不过来,得买两部手机,左右开弓,左手打右手接,右手打左手接。
在手机店挑了半天,挑了两部最便宜的,一部红的,一部蓝的。店员问买两部干嘛,说:“一部打,一部接。”店员以为搞批发,没多问。
拎着两部手机回家,路上又刷了一眼后台。
粉丝数:十八万。
差点在公交车上笑出声。
钱总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来的。开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脸,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郝老师?”
拎着两部手机下车,愣了:“你谁?”
“钱总。”圆脸推开车门下来,握手,握得特别用力,“MCN的,看了视频,太牛了。‘惊魂夜’那条,看了二十遍,每一条都看。”
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这辈子被人叫过“郝师傅”“小郝”“喂”,从没被叫过“郝老师”。
“钱总……找我干嘛?”
“签你。”钱总开门见山,“做‘惊魂IP’,负责出镜,这边负责运营、投流、带货。这条赛道,太稀缺了。”
掏出一张名片,又掏出一份合同,摊在车前盖上。
“你看,”指着合同上一条,“内容合规风险自负。行规,懂的。”
不懂。但懂另一条——签约费,五万。
盯着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钱总拍了拍肩膀,“这号,再拖两天,热度就过了。趁热打铁,懂不懂?”
走了。黑色商务车开出去十米,又倒回来,车窗摇下来,钱总探出头:“对了郝老师,那个手机号,别删。留着,有用。”
拎着两部新手机站在原地,风一吹,冲锋衣领口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的是,就在跟钱总握手的那十分钟里,有三个电话,同时拨向了那个公开在评论区置顶的手机号。
第一个,归属地显示“未知”。
第二个,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
第三个,归属地显示“本市”,备注是——“妈”。
回到家,把两部新手机摆在桌上,一红一蓝。
打算今晚就拍第三条。
拿起红色那部,拨通蓝色那部。蓝色手机在桌上震起来,拿起来,对着镜头,声音发颤:“喂……”
蓝色手机那头,是自己录的忙音。
演了三遍,演到第三遍,红色手机忽然真响了。
不是拨的。
低头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个没存的号,归属地“未知”。
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响起来:
“哥,我可是在停车场……见过你的。”
手一抖,红色手机差点掉地上。
张了张嘴,想说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那个视频,拍得真好。不过哥,知不知道,那个手机号,我存了。”
电话挂了。
盯着屏幕,愣了五秒。
蓝色手机又响了。
接。
“郝运来,三千八,今天不还,明天儿子学费也别交了。”
挂了。
红色手机又响了。
没接。
蓝色手机又响了。
也没接。
两部手机在桌上交替震动,嗡嗡嗡,嗡嗡嗡,吵得脑仁疼。
坐在桌前,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来——
妈,刚才也打过一个电话。
翻出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妈”的备注。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回拨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拨。
响了八声,还是没人接。
盯着屏幕。那两部手机震得再响,也不如刚才那四十七秒安静。
第三章 假戏真做
凌晨三点,枕头底下的红色手机震了起来。
被震得头皮发麻,迷迷糊糊摸出来,屏幕上还是那个“未知”归属地。犹豫了两秒,接了。
“哥,”那头甜得发腻,像往耳朵里灌糖浆,“睡了吗?”
嗓子干得冒烟,只能“嗯”了一声。
“哥,躲桌子底下那条,演得真好。”红姐说。
“……谢谢。”
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你……你到底想干嘛?”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像怕被谁听见:
“哥,要是信我,给你转个钱,先拿着应急。别怕,不是坏人。就是……看你可怜。”
电话挂了。
盯着屏幕,愣了十秒。
不知道这是不是诈骗。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个人的语气,比那些演出来的“惊魂”,真多了。
* * *
第二天早上,催收的电话也来了。
不是红姐那种甜腻,是另一种味道——像嚼了三天没吐的槟榔,又涩又冲。
“郝运来?”
“……谁?”
“老K。借的那三千八,今天到期了。”
网贷还款单那张纸,一下子浮现在眼前。张了张嘴,想说“宽限两天”,老K没给机会:
“拍视频挺能呐,”老K阴阳怪气,“八块五的红漆都舍得买,三千八还不上?视频里说被人追到楼下了,告诉你,追你的人在这儿呢。”
“我……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老K笑了一声,“视频里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告诉你,我想干什么——想让你还钱。不还,就把那个手机号,也发到网上去。让大伙儿看看,‘惊魂博主’到底惊魂不惊魂。”
电话又挂了。
桌上那两部手机,红的、蓝的,一左一右,吵得脑仁疼。
拍视频的时候,那些“陌生电话”是假的。可现在打进来的这些,是真的。
假的“受害者剧本”,招来了真的围猎。
骑虎难下了。
* * *
可停不下来。
粉丝还在涨。昨晚又破了二十万。评论区里一半人在骂“又是摆拍”,另一半人在喊“博主别怕”。盯着那些“别怕”,要是停了,那些“别怕”就变成了“骗子”。
得继续演。
第三条视频,拍得更狠了。
剧本是这样的:在家里接到电话,对方说“我们已经知道你家地址了”,吓得把门窗全锁了,拉上窗帘,缩在墙角,对着镜头说“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拍了六遍。
不是技术问题。是演到第四遍的时候,真的怕了。
锁门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演的。
拉窗帘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见过的。盯着那辆车,盯了整整三十秒。
不知道那是不是红姐的车。不知道那是不是老K的人。只知道,那些演出来的“被盯上”,现在好像真的在发生。
发出去之后,不敢看评论区。怕看到有人说“假的”,更怕看到有人说“真的”。
* * *
出门买烟。
走到小区门口,愣住了。
郝母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全白了,在风里飘。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随时要倒,又死撑着不倒。
“妈?”
郝母转过头,看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儿啊。”
喊了一声,声音颤得像那根拐杖。
走过去,扶住。才发现,她比记忆里瘦了太多,胳膊细得像柴火。
“你……你怎么来了?”
“看了你那个视频,”郝母说,眼泪掉下来了,“你说被人迷晕带走……我的儿啊,你是不是真出事了?”
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妈,那是演的”。
可说不出口。
他妈不知道什么是“摆拍”。只知道,儿子在视频里说,被人盯上了,被人迷晕了,差点被带走了。不知道那是假的。以为是真的。
拄着拐,坐了三个小时的车,从老小区到这儿,就为了看看人还在不在。
“妈,我没事,”说,“真没事。”
“没事你拍那些干啥?”郝母抹了把眼泪,声音又气又疼,“咱家穷,可咱没做过亏心事啊。拍那些,人家真以为出事了,妈在家一宿没睡着……”
说着,拐杖往地上一杵,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演的。
“我的儿啊,”郝母抓着他的胳膊,抓得特别紧,指甲掐进肉里,“咱不要这虚头巴脑的钱。回来。找个正经班上,哪怕一个月三千块,妈心里踏实。”
低着头,没说话。
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吹得冲锋衣领口直翻。不敢抬头看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怕一抬头,看见她满脸眼泪,自己就彻底绷不住了。
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妈,地上凉,咱进屋吧。”
扶回租的房子,让她在沙发上歇着。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郝母接了,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水晃出来,烫了一下,也没吭声,只是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站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花。
拍那些视频的时候,为了装出“惊恐”,没少往眼睛里滴眼药水。滴了那么多次,眼睛都没红过。
可现在,什么都没做,眼睛却酸得厉害。
转过身,假装去收拾茶几上乱丢的快递盒,背对着,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第四章 全家来讨债
郝母那句“回来”,没把人拉回来,倒把亲戚全招来了。
那天下午,刚把人哄睡着,门铃就响了。
不是按的,是拍的。啪啪啪,震得门框直掉灰。
开门,丈母娘孙桂兰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里头装着橘子,勒得手指头都发紫。
“郝运来!”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把那兜橘子往茶几上一砸,橘子滚了一地,“长本事了啊!”
赶紧弯腰捡。
“别捡!”孙桂兰两手往腰上一叉,指着鼻子,“我当初就说,这人不靠谱,非不听!现在好了,全网都看着被人追着砍,让闺女怎么出门?外孙以后上学,同学指着说‘你爸就是那个被迷晕的’,怎么抬得起头!”
“妈,那是演的……”
“演?”气笑了,“拿一家老小的脸演?咋不拿丈母娘的脸演呢?告诉你郝运来,今天要是不能给个说法,就躺在这儿不走了!”
说到做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好压在郝母的脚边。郝母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亲家母,吓得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亲家母,咋来了……”
“咋来了?”孙桂兰转头冲着郝母喊,“大姐,管管你儿子!天天在网上装神弄鬼,现在好了,骗子找上门了,催债的也找上门了!刚才上楼,楼道里还站着俩纹着身的,问是不是郝运来的家!”
郝母一听,脸都白了,一把抓住胳膊:“儿啊,真有人要抓你?”
“没有,妈,真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又拍了一把大腿,“媳妇刚才在超市,收银的时候手都在抖!人家顾客问是不是‘惊魂博主’的老婆,差点把收银机砸人家脸上!”
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偷偷瞄了一眼,是亲戚群。
群里已经炸了。
二叔发了条语音,点开,破锣嗓子响起来:“运来啊,现在是大网红了,二叔也不求别的,那个什么带货,能不能给二叔留个名额?家里那几百斤红薯,给带带呗?”
三姑紧跟着发了条文字:“运来,三姑父住院了,能不能借三万块钱?反正现在赚钱容易,就当三姑借你的。”
表弟发了个表情包:【哥,带带我】
盯着屏幕,这帮人比视频里那些“蒙汗药”还可怕。
二叔要带货,三姑要借钱,表弟要带。合着被全网骂、被催债、被亲妈心疼得掉眼泪,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赚钱容易”的跳板。
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再看。
孙桂兰还在骂,骂着骂着,忽然哭了。
“造了什么孽啊……”抹着眼泪,“闺女跟了十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还要跟着丢人……”
抬起头,看见媳妇刘翠芬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超市小票,指节发白。
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眼神里全是死灰。
“翠芬……”喊了一声。
没理。走到茶几前,把那兜橘子重新拎起来,塞进红塑料袋里,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翠芬!”追上去。
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郝运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要是还想这个家,今晚十二点之前,把那些视频全删了。要是还想当‘惊魂博主’,就继续。不拦。但带着孩子,回妈那儿。”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得吓人。
孙桂兰也不骂了,坐在沙发上喘气。郝母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辈子演过最烂的一场戏,不是“被蒙汗药迷晕”。是刚才在亲戚群里,差点就回了一句“二叔,红薯帮带”。
掏出手机,打开后台。
粉丝数:二十三万。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
点开设置,注销账号。
系统弹出一个框:【注销后,所有数据将无法恢复,确定吗?】
手指悬在“确定”上面,抖了半天。不知道能不能点下去。只知道,媳妇刚才那句“不拦”,比拍过的所有“惊魂”,都惊魂。
第五章 穿帮
监控是凌晨四点爆的。
不是自己发的。是有人在本地生活群里贴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配文就三个字:看这个。
画面是从商场停车场B2层监控里截的,灰蒙蒙的,但看得清——一个穿起球冲锋衣的男人,蹲在一辆白色二手车旁边,手里攥着罐红漆,对着车门喷。喷完站起来,左右看看,从裤兜掏出一把钥匙,对着车门又划两下。然后退后两步,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条。
画面右下角时间戳:02:47。
正是发那条“惊魂夜”的时间。
群里先是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消息开始疯转。
“卧槽,这不就是那个惊魂博主吗?”
“自己划自己车?自己喷红漆?”
“八个电话也是自己打的吧?我数了,裤兜里确实塞了两部手机。”
“所以……全是演的?”
“报警吧。”
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老年机,不是红色那部,也不是蓝色那部。是主力机。
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上全是消息提示,多到连数字都显示成了“99+”。
点开评论区。第一条热评,点赞已经破了两万:
【自己划自己车,自己喷红漆,自己给自己打八个电话。郝运来,你管这叫惊魂?我管这叫诈骗。】
第二条:【已报警。】
第三条:【博主呢?出来解释一下?】
第四条:【别解释了,监控都出来了。】
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指往下划,划了十几屏,全是骂的。没有一条“博主别怕”。
切到后台。粉丝数还在涨——二十四万,二十五万,二十六万。
涨的全是来看笑话的。
* * *
钱总的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
不是那个“郝老师”的语气了。
“郝运来,”钱总声音冷得像冰块,“你那个监控,我看到了。”
“钱总,我……”
“别叫我钱总。”钱总打断,“你那个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内容合规风险自负。自导自演、虚构事实、骗取流量,这叫什么?这叫违约。”
“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声音又冷了一度,“你的号,我们不要了。但之前拿的五万签约费,三天之内退回来。不退,走法律程序。”
电话挂了。
盯着屏幕,愣了十秒。
五万。还没捂热。
* * *
平台的通知是中午到的。
不是弹窗,是直接封号。
登录不上去了。输入账号密码,弹出一行红字:【该账号因严重违规,已被永久封禁。】
试了三次。三次都是红字。
坐在桌前,看着那两部手机。红的、蓝的,安静地躺在桌上,再也不震了。
红姐没再打来。老K也没再打来。连他妈都没打来。
裤兜里那部红色手机,那个‘未知’归属地,打那天起,一次也没再亮过。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 * *
下午三点,出门了。
不是去买烟。是去派出所。
不知道是谁报的警。也许是群里的人,也许是看了监控的路人,也许是钱总。只知道,得去。
派出所里很安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问:“办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我是郝运来。就是那个……停车场视频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拿起对讲机:“郑警官,3号窗口,当事人到了。”
两分钟后,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出头,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郝运来?”
“……是。”
“跟我来。”
带到一间小屋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正是那段监控。
“坐。”
坐下了。
郑警官没吼,没拍桌子,没骂人。就那么坐着,把监控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放完了,问:“你自己划的车?”
“……是。”
“自己喷的红漆?”
“……是。”
“八个电话,自己打的?”
“……是。”
点了点头,把电脑合上了。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五条,散布谣言、谎报险情、扰乱公共秩序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低着头,听着。
“你那个视频,播放量过百万,评论区大量用户信以为真、转发扩散,已经构成扰乱公共秩序。”
继续低着头。
“你认不认?”
“……认。”
郑警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流量,不能突破法律底线。”
说完,走了。
门关上了。
坐在那间小屋里,盯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忽然觉得,那句话比钱总的“走法律程序”、比媳妇的“我不拦你”、比他妈的“你回来”,都重。
* * *
晚上八点,警方通报发了。
不是长篇大论,就一段话:
【经查,网民“惊魂博主郝运来”(实名郝运来,男,38岁)为博取流量,在本地商场停车场自导自演“车辆被划、遭陌生电话恐吓”等虚假视频,并通过短视频平台发布。目前,郝运来已被依法行政拘留。警方提醒: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编造、传播虚假信息将依法处理。】
通报链接被不知道谁贴到了每一条视频底下。
每一条。
评论区第一条,永远是那个链接。
第二条,永远是:
【活该。】
第六章 通报
拘留所的床硬得像块砖。
躺上去,后脑勺硌得生疼。翻了个身,换个姿势,还是疼。
旁边铺上坐着个人,剃着寸头,穿一样的蓝马甲,正捧着手机看。屏幕的光照在那人脸上,忽明忽暗。
忽然笑了一声。
扭头看了一眼。
那人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那条“惊魂夜”。
“哥,”那人说,“我刷到过你的。”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哦。”
“演得真好,”那人说,“躲桌子底下那条,看了三遍。”
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呢?”那人问,“被带走了吗?”
“……嗯。”
“活该。”那人说。
说完,手机收回去了,继续看。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手。
* * *
第二天早上,管教来点名。
点到的时候,管教多看了一眼。
“郝运来?”
“是。”
“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跟着管教走到窗口。铁栅栏外头,站着个穿制服的协警,手里拎着透明塑料袋,里头一套换洗衣服,一副老花镜。
“你妈让送来的,”协警说,“说你在里头别冻着。”
接过塑料袋,手指碰着塑料表面,是凉的。
“还有,”又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拘留通知书,家属签过字了。你自己也签一下。”
低头看那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行政拘留五日。】
盯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比拍过的所有视频都清楚。没有滤镜,没有配乐,没有“家人们”。就是五个字。
签了字,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裤兜。
* * *
拘留所的日子没什么好说。
早上六点起床,叠被子,吃饭,放风,坐着,吃饭,坐着,睡觉。
这辈子没这么安静过。
没有手机震。没有电话响。没有评论区。没有“哥,我在停车场见过你”。
安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放风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太阳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眯着眼,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这么晒过太阳了。
以前都在干嘛?
在地库里划车。在桌子底下接电话。在镜头前挤眼泪。在评论区里数点赞。
把自己关在一个叫“流量”的笼子里,以为那是舞台。现在好了,笼子没了,舞台也没了。就剩一面墙,和一片太阳。
* * *
第四天下午,管教又来找。
“郝运来,有人来看你。”
愣了一下。
跟着走到会见室。隔着玻璃,看见了两个人。
左边是妈。郝母坐在椅子上,拐杖靠在腿边,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右边是刘翠芬。
刘翠芬没哭。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指节发白。看着他,眼神跟那天在门口一模一样——死灰。
拿起话筒。
“妈……翠芬……”
郝母先开口,声音颤得厉害:“儿啊,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抹了把眼泪,“妈不怪你了。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出来。”
点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刘翠芬一直没说话。
看着她。她也看着。
过了好半天,才拿起话筒。
“郝运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出来以后,别再拍了。”
“……嗯。”
“我说真的。”
“……嗯。”
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话筒,站起来,扶着郝母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儿子明天开学。学费我借了。你出来以后,自己想办法还。”
门关上了。
坐在会见室里,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头发乱糟糟,下巴冒出一层青茬,冲锋衣皱得像块抹布。
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这是谁?这就是那个“惊魂博主”?这就是那个被几百万人围观、被骂、被嘲、被报警的人?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红漆的痕迹,洗了好几遍,还是洗不干净。
* * *
第五天早上,出来了。
大门在身后关上。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外头的空气是冷的,吸进肺里,是干净的。
摸了摸裤兜。通知书还在。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行政拘留五日。】
看了十秒,叠好,重新塞回裤兜。这是这辈子唯一“爆”过的东西。不是视频,不是流量,不是粉丝。是一张拘留通知书。
站在台阶上,看着外头的太阳,眯着眼,忽然想起来一句话——“流量,不能突破法律底线。”郑警官说的。以前觉得那是废话,现在觉得,那是这辈子听过的最值钱的一句话。
第七章 出来以后
拘留所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外头太阳挺大,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可站了五分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没接的。
妈没来,媳妇没来,连那个地库保安都没来。
摸了摸裤兜,那张行政拘留通知书还在。叠得方方正正,塞回去,顺着马路牙子往公交站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
腿肚子忽然转了筋。
门口杵着三个人。
最前头那个,老K。旁边俩,一个胳膊上纹着过肩龙,一个耳朵上挂着个金耳环,正蹲在花坛边嗑瓜子。
听见脚步声,老K抬起头,笑了。
“哟,郝老师,刑满释放啦?”
脚步钉在原地。
“三千八,”老K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皮,“今天能结吗?”
“……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老K凑近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脸上,“号都封了,拿什么还?拿那张拘留通知书还?上面写着‘行政拘留五日’,能当五百块花吗?”
旁边那花臂“噗嗤”乐了一声。
低着头,盯着老K那双沾着灰的皮鞋,一句话不敢接。
“行,”老K退后半步,竖起三根手指,“宽限三天。三天以后,我去你儿子学校门口拉横幅。”
三个人晃晃悠悠走了。
风一吹,冲锋衣领口灌进去,冷得打了个哆嗦。
* * *
推开家门,屋里空得吓人。
茶几上那兜橘子还在,但底下已经烂了两个,流了一滩黄水。沙发上扔着个枕头,妈的。卧室门关着,拧了一下,反锁了。
桌上压着张纸条,刘翠芬的字,写得力透纸背:
“儿子住我妈那儿了。先把债还了,再说别的。”
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折好,塞进裤兜,跟拘留通知书挨在一块儿。
* * *
第二天,出门找工作。
跑了三个地方。
快递站,老板扫了一眼,问:“你就是那个惊魂博主?”
“不是……”
“网上都传遍了,你儿子叫郝小宇吧?”老板摆摆手,“我们这儿不收有案底的,怕你偷件。”
外卖站,站长上下打量:“健康证有吗?案底的事儿先说清楚,我们怕你送外卖的时候把顾客绑架了。”
工地,包工头叼着烟,盯着看了半天:“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砖都费劲,别来添乱了。”
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堆红砖,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地库里划车的时候,也没这么费劲。
* * *
第三天,老K又来了。
这次没带人,就自己,靠在小区门口的树上,手里举着个手机。
“郝运来,”老K把手机怼到眼前,“你那个号,被人偷了。”
屏幕上是个新账号,头像用的就是那张“惊魂夜”的封面,名字叫“惊魂博主郝运来(复出)”。
粉丝已经三万了。
“这人比你还能演,”老K阴阳怪气,“昨天发了一条,说你在拘留所里被人打了,现在出来要讨公道。评论区全是骂你的。”
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老K把手机收回去,“但网友不知道。你猜怎么着?有人顺着网线,把你儿子学校扒出来了。”
脑子“嗡”地一声。
“还有两天,”老K吐了口唾沫,“三千八,不还,我就把你儿子学校名字发网上。”
老K走了。
站在小区门口,风一吹,又打了个哆嗦。
* * *
第四天早上,去了社区。
不是去闹事。是去报名。
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贴着张红纸告示:【招募反诈志愿者,每周六上午九点,社区活动室,协助民警开展反诈宣传。】
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五分钟。
走进去,跟前台小姑娘说:“我想报名。”
小姑娘抬头,愣了一下。
“你……你是那个惊魂博主?”
“……是。”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推过来。
“填吧。”
接过表,拿起笔。
姓名:郝运来。年龄:38。特长:
笔尖悬在“特长”那一栏,憋了半天,最后写了三个字:
“会演戏。”
小姑娘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把表收走了。
“周六早上九点,别迟到。”
“……好。”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但吸进肺里,干净。
摸了摸裤兜。拘留通知书还在,刘翠芬的纸条还在。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停了一下。
老K没来。花臂没来。金耳环也没来。
只有那个保安,坐在岗亭里,正低头看手机。
保安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了。
走进小区,上了楼,开门。
屋里还是空的。茶几上那兜橘子烂了三个。
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先把债还了,再说别的。”
折好,塞回裤兜。
坐下来,拿出手机。不是主力机,不是红色那部,也不是蓝色那部。是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在路边摊花五十块钱买的一部二手手机,后盖都磨掉漆了。
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反诈志愿者”。
点开第一个,是个社区公众号发的文章,标题是:【我社区招募反诈志愿者,欢迎热心市民报名】。
文章底下有一条评论,是昨天发的:“听说那个惊魂博主也报名了?真的假的?”
回复是:“真的。他周六来。”
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十秒。
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辆白色二手车还停在那儿。车门上那道红漆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个没人认得的记号。
盯着那道红漆,看了很久。
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三千八,还完再说。”
贴在墙上,正对着床。
躺下了。
床还是硬的。但闭上眼,居然睡着了。
第八章 还债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社区活动室门口。
站了十分钟,没人来。
活动室里摆着一排折叠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沓反诈宣传册,旁边立着个易拉宝:【警惕电信诈骗,守护钱袋子】。
找了个角落坐下,盯着门口。
九点整,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郑警官。
还是那身制服,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活动室,目光落在角落。
“郝运来?”
站起来。
“郑警官……”
“别站着,”郑警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今天你是志愿者,我是搭档。”
搭档。
这个词砸在耳朵里,有点沉。
“今天任务,”郑警官翻开一张表格,“社区有三十户老人需要上门宣传。你负责发宣传册,我负责讲案例。”
“……好。”
“还有,”郑警官抬眼看了过来,“今天可能会有人来闹。”
“……谁?”
“你猜。”
* * *
九点半,人来了。
不是闹。是“探班”。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鸭舌帽,举着个手机支架,推门进来。手机屏幕上,直播间已经开了,标题写着:【惊魂博主复出首日!直击反诈现场!】
在线人数:八千。
“家人们!”那人对着镜头喊,“我到了!这就是那个自导自演的惊魂博主当志愿者的现场!大家看,他坐那儿呢!”
镜头晃过来,对准了角落。
活动室里的几个老人转过头,看了看,又转回去了。
郑警官没动。
“郝运来,”郑警官说,“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他是谁?”
“……仿冒号。”
“哦,”郑警官点了点头,“那你处理一下。”
“……我?”
“你是志愿者,”郑警官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这是你的活儿。”
站起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还在对着镜头喊:“家人们!他走过来了!是不是要抢我手机?家人们点赞破十万我就——”
“你好,”说,“你是‘惊魂博主郝运来(复出)’?”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正主来了!家人们看到了吗?他心虚了!”
“我没心虚,”说,“我就问一个问题。”
“问!”
“你那个视频里说,我在拘留所里被人打了。你知道拘留所里几个人住一间吗?”
年轻人张了张嘴。
“六个人,”说,“上下铺,三个人一间。管教二十四小时值班,监控无死角。你说我被人打了,打我的人在哪?监控拍到了吗?”
年轻人不说话了。
“还有,”继续说,“你说你在停车场见过我。哪个停车场?几点?我那天几点到的、几点走的、穿什么衣服、用什么颜色的钥匙划的车,你能说出来吗?”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
“说不出来?”说,“那你是怎么‘见过我’的?隔着屏幕见的?”
直播间弹幕开始刷屏了。
“卧槽,这正主有点东西啊。”
“仿冒号翻车了?”
“等等,他说的拘留所细节好像是真的……”
年轻人脸色变了,手机支架开始抖。
“你……你别嚣张,”年轻人说,“我粉丝比你多!”
“粉丝多,”说,“能当三千八还吗?”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三千八!”
“正主在还债!”
“仿冒号被债主反杀了!”
年轻人把手机支架一收,转身就往外跑。
没追。
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那人跑远了,才转身回去。
郑警官还坐在那儿,保温杯里的水都没动。
“处理完了?”
“……嗯。”
“不错,”郑警官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快。”
* * *
上午十一点,上门宣传。
跟着郑警官,挨家挨户敲门。
第一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开门看见,愣了一下。
“你……你是那个……”
“阿姨,”把宣传册递过去,“我是社区志愿者。今天来给您讲讲反诈。”
老太太接过宣传册,翻了翻,忽然问:“你那个视频,真是自己划的车?”
“……是。”
“那拘留所里冷不冷?”
“……还行。有暖气。”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宣传册放在桌上:“行,你讲吧。”
就讲了二十分钟。讲完,老太太倒了杯水。
“小伙子,”老太太说,“犯了错,改就行了。”
“……谢谢阿姨。”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每敲一扇门,都要被问一遍:“你就是那个惊魂博主?”
每问一次,都答:“是。我是社区志愿者。今天来给您讲反诈。”
答到第六户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了。
郑警官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 * *
下午一点,活动结束。
回到社区活动室,郑警官把保温杯盖上,站起来。
“郝运来。”
“郑警官。”
“今天表现不错,”郑警官说,“下周还来吗?”
“……来。”
“行,”郑警官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那个三千八,还差多少?”
“……还差一千二。”
“哦,”郑警官点了点头,“那快了。”
走了。
站在活动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 * *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到小区门口,又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刘翠芬。
旁边是个小男孩,背着个书包,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郝小宇。
儿子。
站在原地,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刘翠芬看着,没说话。
郝小宇仰着头,看了看,忽然把棒棒糖递过来。
“爸,”郝小宇说,“妈妈说你去做志愿者了。”
接过棒棒糖,手指碰到儿子的手,热乎乎的。
“……嗯。”
“那你以后还拍视频吗?”
“不拍了。”
“那你还划车吗?”
“不划了。”
“那你还接电话吗?”
“……不接了。”
郝小宇点了点头,把棒棒糖往嘴里一塞,然后伸手拉住了刘翠芬的衣角。
“妈妈,爸爸变好了吗?”
刘翠芬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抬头看了看。
过了好半天,才说:“还在变。”
* * *
走进小区,上了楼。
走到家门口,停了一下。
岗亭里,那个保安正往外看。
看见,保安忽然开口了。
“郝师傅,”保安说,“你那个反诈宣传册,还有吗?给我一份。我给我妈也看看。”
愣了一下。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本,递过去。
“给您。”
“谢了,”保安接过去,翻了翻,“你讲得挺好的。”
走进楼道,上了五楼,开门。
屋里还是空的。但茶几上那兜烂橘子被人收走了,换了一盘洗干净的苹果。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还是刘翠芬的字:“儿子周末住我这儿。你先把那一千二还了。”
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三千八还完再说”那张纸下面,又加了一行:“还差一千二。”
贴好。
坐下来,咬了一口苹果。
甜的。
第九章 尾声
一千二,还了。
不是借的。是做志愿者那几天,郑警官帮忙介绍的——给一家废品回收站卸车,一车五十,卸了二十多车,卸得胳膊抬不起来。
头一车卸完,老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法院的,案号、开庭日子,一行一行。
钱总到底还是把五万的官司递上去了。
调解室里见的钱总。没握手,也没叫“郝老师”。
“五万,”钱总说,“利息我不要。分期,一个月一个月给我。”
判下来一个月一百五,划三十多个月。
“十五号之前,”调解员说,“断了加钱。”
点了头。一百五,三车活儿。
卸就是了。
钱凑够那天,揣着现金,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下午。
老K没来。花臂没来。金耳环也没来。
倒是那个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郝师傅,等谁呢?”
“等债主。”
保安乐了:“你这债主,架子还挺大。”
没笑。怕老K不来,又怕老K真来。
快天黑的时候,老K终于晃悠过来了。
这回没带人,也没嗑瓜子。就一个人,手里捏着手机,看见,站住了。
“三千八,齐了?”
把钱掏出来。一沓零钱,皱巴巴的,用皮筋扎着。
接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行,”把钱塞进裤兜,“两清了。”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以后别再拍那些玩意儿了。”
“我儿子学校那事儿——”
“哪事儿?”老K掏了掏耳朵,想了想,“你号都封了。那玩意儿发出去,谁看?”
摆摆手,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腿一软,往花坛沿子上坐了。
学校门口,横幅。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咂摸出是说什么。
太阳还没落,后背却凉出一片汗。要是那三天没凑够钱呢。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把裤子上的灰。
“……不拍了。”
站在小区门口,风一吹,冲锋衣领口灌进去,还是冷。但心里头,松了。
隔了半天,亲戚群里忽然安静了。
先是二叔发了张红薯地的照片,配一句:今年价钱不好,留着自家吃。带货那事儿,再没提。
三姑跟着发来条语音,嗓门比上回小了一半:‘三姑父那三万,三姑不要了。你先顾眼前。’
再往下翻,最底下还是表弟那张表情包——哥,带带我。
盯着看了几秒,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顺手将手机扣在桌上。
* * *
第二天,刘翠芬把儿子送回来了。
郝小宇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仰着头看。
“爸。”
“……嗯。”
这回没递棒棒糖。儿子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皱成一团,边角都磨毛了——是墙上撕下来那张,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塞进了书包。
“妈让我还给你。”郝小宇把纸条摊平,递过来,“妈说,这个,你自己收着。”
接过来。两行字:
“三千八,还完再说。”
“还差一千二。”
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你妈呢?”
“妈在楼下。”郝小宇往身后指了指,又说,“妈还让我问你一句。”
“问。”
“问你还划不划车。”
愣了一下,笑了。这是出拘留所以来,头一回笑。
“不划了。”
郝小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爸,你笑起来,比哭好看。”
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楼下,刘翠芬站在单元门口,没上来。
走过去。她抬起头。
“翠芬……”
“别说了,”刘翠芬打断,“进去吧。饭在锅里。”
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翠芬,这张纸,”举起手里攥着的那张,“还我干啥?”
刘翠芬看了一眼那张磨毛了边的纸条。
“留着。”她说,“记着。”
进了屋,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口饭。米饭有点硬,可嚼了很久,嚼出了甜味。
* * *
又过了几天。
去社区跟郑警官说:“以后每周六,我还来。”
郑警官看了一眼,点头。“行。”
周六早上,照常去活动室。
路过小区门口,保安正坐岗亭里看手机。看见,抬起头,忽然站起来,朝点了点头。
“郝师傅,早。”
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早。”
走进小区,上了楼,开门。
屋里有人了。灶上还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压着一张便利贴,刘翠芬的字,就四个字:
“吃完洗碗。”
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那张磨毛了边的旧纸条旁边。一张是欠的,一张是有的。
端过粥,喝了口。小米粥,熬得稠。
窗外太阳照进来,照在那辆白色二手车上。车门上那道红漆还在,歪歪扭扭的。但已经很久没看它了。
那天晚上,又做了个梦。梦见视频底下涌进来黑压压一片人,还是举着大拇指点赞。
只是这一回,点赞的那双手,不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