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针还在一下一下扎,我手里攥着半条裤腿。
铺子门口忽然一暗。
我抬头,一辆黑车停在门口,车头那个三叉星,镇上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回。
街坊邻居全围过来,隔着玻璃往里瞅。
卖豆腐的刘婶嗓门最大。
“哎哟,这是哪家的大老板,走错门了吧。”
车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走进来,四十来岁,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稳稳的。
她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原地。
“陈麦,我是你亲妈。”
我手一抖,裤腿差点掉了。
“你……你说啥?”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厚纸,拍在缝纫机上。
“十九年前,县卫生院,孩子被人抱错了。”
“你是我亲生的,这是鉴定,自己看。”
我还没来得及拿,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子骥”。
她按下接听,还开了免提。
那边一个男声,压着火,嗓门刺耳。
“妈!那种穷山沟里出来的野种,你也往家带?”
“我告诉你,他敢踏进岑家大门一步,我让他横着出去!”
我攥着裤腿的手,一下收紧。
这就是占了我位置十九年的人。
女人连眼皮都没抬,对着听筒,声音平平的。
“让他试试。”
“我明天就带他回家,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他横着出去。”
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啪”地挂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你……到底是谁?”
“岑岚,云杼集团的董事长。”
她端起我外公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像在自己家一样。
“也是你妈。”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
我低头看那张鉴定,上面一堆字看不懂,就看清一行。
生物学母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纸是厚的,硬挺,不像镇上打印店那种一捅就破的玩意儿。
我手心全是汗。
“你今天来,就为了认我?”
“为了今天,我准备了三年。”
岑岚伸手摸了摸缝纫机上挂着的一件校服,翻过来,看里面的锁边。
“这机子老了,走线还能这么稳,你手上有功夫。”
说完,她从包里抽出两小块布,搁在缝纫机上。
“你既然懂这个,帮我看看,这两块有啥不一样。”
我拿起来,先捏,再搓,最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块是棉的,织得松,下水会缩,做里子行,做面子软塌。”
“这块掺了化纤,看着挺括,可起静电,一摸就知道。”
我把布递回去。
“你要拿来做啥,我给你说选哪块。”
她眼里那点审视,松了。
“就凭手一摸?”
“眼睛会骗人,手不会。”
我指了指墙上那排布料。
“这屋里几十种,你随便指,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成分。”
“我外公教的,他说做衣服这行,先得把布摸明白了,才谈得上剪刀。”
岑岚没言语,又拿起那件校服,对着光看针脚。
“这锁边,间距全一样,机器可走不出来。”
“我自己又走了一遍,机器锁的容易散,手工补一道,耐穿。”
她把校服放下,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本来还担心,你在乡下待久了,回那个家会怯场。”
“现在不担心了。”
“怯场倒不至于。”我把那两小块布叠好,还给她。
“我就怕回去,有人不讲理。”
“不讲理的,我替你挡着。”
她说得很平,却像一颗钉子,钉得稳稳的。
“三年前我就起了疑,可证据没备齐,我不敢来认你。”
“把你接回那个家,一屋子人虎视眈眈,你一个乡下孩子,凭什么站住脚。”
“我得先把路铺平。”
“具体怎么回事,明天到了卫生院,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上话。
这时候她手机又响,这回是个女孩,一接起来就哭。
“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不要别人分走你……”
“雨柔,妈没不要你,但这事没得商量。”
她语气硬了点,那边哭得更凶,她直接挂了。
第三个电话紧跟着进来,屏幕上是“明远”。
她没开免提,听了两句,淡淡开口。
“贺明远,集团法务已经把当年那份入赘协议调出来了。”
“你确定,要在电话里跟我商量这事?”
那边声音一下低了,她“嗯”了一声,挂了。
我在旁边听明白了。
“你家里人,全都不同意。”
“嗯。”
“那你还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这是进门后头一回笑。
“正因为他们都不同意,我才更得来。”
“我要是连亲儿子都护不住,这集团我也别管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西装。
“今晚你慢慢想,明天我带你去县卫生院。”
“这十九年到底怎么回事,得从那儿讲起。”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那辆黑车开走。
刘婶凑过来,一脸八卦。
“麦子,那女人谁啊?跟你说啥了?”
我还没开口,她自己先紧张起来,拽着我胳膊。
“别是骗子吧,现在骗子专挑老实人下手。”
“我看电视里,先认亲,再哄你去搞传销,一屋子人给你洗脑。”
我被她逗乐了。
“婶,人家开着大奔来的,图我啥,图我这半条裤腿?”
“那可说不准。”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
“你手里那张纸,别是假的,街上办证的,二十块给你印一摞。”
“要真是假的,我明天就回来,还接着给你改裤子。”
“那感情好。”她拍拍我,“婶就怕你一去不回,我这条裤子找谁改。”
我笑着应了,心里那点乱,被她搅散了些。
我低头看手里的鉴定,又看了看外公那台缝纫机。
十九年的日子,全在这铺子里。
忽然有个人跑来,说我不是这儿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鉴定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去就去。
我倒要看看,那个我该叫“妈”的女人,要带我回一个什么样的家。
第2章 卫生院里的旧账
第二天一早,那辆黑车又停在门口。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是我自己做的,针脚挑不出毛病。
岑岚上下打量我一眼,没说话,眼里有点满意。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我趴在车窗上看。
青石镇的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走。
可这条路往外,我没去过几回。
“你养母呢?”她忽然问。
“去镇上摆摊了,她那裁缝铺离不得人。”
“没告诉她?”
我摇摇头。
“没来得及。再说……我也不知道咋开口。”
养母陈桂兰,身体一直不好,一年到头药不离口。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让我冻着饿着。
我要是说我是抱错的,她该多难受。
岑岚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会亲自跟她讲。”
“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白养她一场。”
我没吭声。
这话我不爱听。
养我的恩情,不是拿钱算的。
两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云溪县卫生院门口。
楼是旧楼,墙皮有点黄,门口两棵大槐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等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
看见岑岚,她快步迎上来。
“岑总,您来了。”
“钱姨,别这么叫。”岑岚扶住她,“今天没外人。”
老太太转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嗯。”
钱姨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长这么大了,好,好啊。”
她手有点抖,掌心全是茧。
我们进了一间空办公室,钱姨给我们倒了热水。
“麦子,钱姨当年就在这卫生院接生。”
“你跟子骥,都是我接的。”
我心里一沉。
“那怎么会抱错?”
钱姨叹了口气,慢慢讲。
“那天夜里下大雨,路滑,岑总是被人急匆匆送来的,早产。”
“同一晚,镇上田玉兰也生了,就在隔壁产房。”
“两个都是男孩,哭声都大。”
“那时候卫生院条件差,孩子生下来先裹襁褓,腕上系布条。”
“忙乱当中……布条松了,孩子就错了。”
“第二天家里人来接,我亲手把孩子递出去的。”
钱姨说到这儿,抹了把眼泪。
“我悔了十九年啊。”
“等我后来发现不对,孩子早抱走了,上哪找去。”
我听完,心里直犯嘀咕。
一场大雨,一个松了的布条,偏偏就把两家的孩子换了。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压根不是巧合。
我看向岑岚。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像这些话听过很多遍。
“你是啥时候发现的?”我问。
“三年前。”
岑岚端起水杯,没喝,捂在手里。
“子骥学校体检,报告单上写着血型。”
“我跟他爸的血型,生不出他那个血型。”
“我当时没声张,先压下了。”
“后来我让人查公司的账。”
“查到贺明远这些年,每年都有一笔钱,固定汇到云溪。”
“数目不大,做得也隐蔽,混在供应商货款里。”
“可我管了二十年账,哪一笔不该有,我心里清楚。”
我听着,后背有点发凉。
她这哪是当妈的,这是把一家子当账在查。
“再后来,我就开始查当年的事。”
“找了钱姨,找了卫生院的老档案,还找了当年的司机。”
“一年前,我去过青石镇。”
她忽然看向我。
“你那时候在镇上理发,我就坐在街对面的车里。”
“等你走了,我让人把你落在地上的头发收了。”
我一下想起来。
去年夏天,镇上新开的理发店,我理完发确实没扫那茬头发。
原来那时候,她就盯上我了。
“拿回去做了鉴定,我才彻底确定。”
“你是我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可我看见她捂杯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你为啥不早点来找我?”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她把杯子放下。
“我要是空着手来认你,把你带回那个家,你拿什么站住脚?”
“他们一屋子人,人多势众,你一个乡下孩子,只有挨欺负的份。”
“我得先把证据备齐,把路铺好,才能接你。”
“这一备,就是三年。”
我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做衣服,会修机器,会干农活。
可在她那个家里,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你想让我干啥?”我问。
“跟我回家。”
“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但是怎么拿,每一步,都听我安排。”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我不逼你立刻认我这个妈。”
“咱们先把事情办了,处着处着,你自然就认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
“一个人管这么大公司,还得防着家里人,累不累?”
她看我一眼,没急着答,从储物盒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
“胃药?”
“老毛病,一忙就忘吃饭。”
她把药瓶搁回去,笑了笑。
“累啥,你外公当年一台缝纫机养一大家子,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人这一辈子,手里有活,心里就不慌。”
我没接话,把那个药瓶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后来我进公司,头一件事就是让莫书每天中午定点给她送饭,雷打不动。
我正想说话,她助理莫书推门进来,脚步很急。
“岑总。”
“说。”
“家里……别墅的门锁换了。”
莫书面露难色。
“贺总让人换的,说……说家里进了外人,得换锁防贼。”
我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冲着我来的。
岑岚笑了,笑得有点冷。
“防贼?”
“好啊。”
她站起身,理了理西装。
“我自己的家,换个锁还得防着我。”
“莫书,通知司机,回江城。”
“另外,给法务打电话。”
“我倒是要看看,这扇门,今天能不能拦得住我。”
第3章 一屋子人等着给我下马威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进江城,天快黑了。
窗外高楼一栋接一栋,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车,眼睛都不够使。
车子没往公司开,七拐八绕,进了一片别墅区,在最大的一栋门前停下。
门锁果然是新的,金属还发亮。
门口站着个穿围裙的保姆,五十来岁,看见我们,神色有点慌。
“夫……夫人回来了。”
岑岚没看那锁,直接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
“换锁不锁门,他这是做样子给谁看。”
我跟着进去。
客厅很大,吊灯亮着,沙发上坐了一圈人。
正中间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岑岚,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笑。
“岚啊,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这就是贺明远。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男的,跟我差不多大,一身名牌,吊儿郎当。
不用问,岑子骥。
他抬眼扫我,那眼神跟看垃圾似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还冲他点了点头。
他大概没料到我敢直视,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脸别开了。
楼梯扶手上还靠着个女孩,眼睛红红的,是雨柔。
她旁边还坐着个陌生人,二十出头,手腕上一块金表,正翘着二郎腿。
“人都到齐了。”岑岚在主位坐下,也招呼我,“坐。”
我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岚啊,我给你介绍。”贺明远还在笑,“这位是钱家的景明,雨柔的……”
“我知道。”岑岚打断他,“钱氏地产的公子。”
“我家里的事,钱公子也来管?”
钱景明被她一句话噎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岑总,我是雨柔的未婚夫。”
“未来岳父家的事,我多少得知道点。”
“再说了,这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张嘴就要分家产。”
“我们钱家的脸,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蹭的。”
他说完,子骥在旁边接话。
“听见没,乡巴佬。”
“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趁我妈还没后悔,赶紧滚回你那破镇上去。”
我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杯是瓷的,比搪瓷缸轻多了。
“说完了?”岑岚看子骥。
“妈,我……”
“你刚才叫他什么?”
“乡巴佬……”
“啪”的一声。
岑岚一拍茶几,杯子都震了一下。
“岑子骥,你给我站起来。”
子骥不情愿地站起来,还梗着脖子。
“我问你,你身上这身衣服,谁买的?”
“……你。”
“你开的车,谁给的?”
“……”
“你读的大学,一年学费多少,你知道吗?”
他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
“现在我亲儿子回自己家,你让他滚?”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满屋子没声了。
雨柔在楼梯上小声抽泣。
“妈,你好凶……”
“还有你。”岑岚转头看她,“别哭了,下来坐好。”
雨柔磨磨蹭蹭下来,挨着贺明远坐下。
“我先把话撂这儿。”
岑岚环视一圈。
“陈麦,是我亲儿子,鉴定在这儿,你们谁都可以看。”
“从今天起,他改名岑麦,进云杼,跟我学做生意。”
“他是我云杼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谁让他在这个家里受一点委屈,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贺明远脸色变了变。
“岚啊,你这话说得太绝了。”
“雨柔马上要跟钱家订婚,这节骨眼上,公司股价正稳着呢。”
“你突然认个儿子回来,外面怎么看?董事会怎么想?”
“我看不如这样,先安顿在外面,慢慢……”
“慢慢什么?”岑岚看着他,“慢慢让他在外面当外人?”
“贺明远,我还没问你呢。”
“公司账上,这些年汇去云溪的钱,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莫书。”
莫书应声进来,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岑总让法务整理的。”
贺明远盯着那摞文件,额头见汗。
“你……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公司的账,天经地义。”
岑岚又转向钱景明。
“钱公子,云杼跟钱氏去年签的那个商场合作。”
“莫书,明天通知法务,重新评估。”
“钱家要是觉得我们高攀,这合作不做也罢。”
钱景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岑总,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这人,不爱听随口的话。”
最后,她看向子骥。
“车钥匙,信用卡,现在交出来。”
“妈!”
“从明天起,你也去公司,从仓库干起。”
“你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吗?我看看你没了钱,还剩啥能耐。”
子骥脸都白了,站在原地不动。
我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我把水杯放下,抬起头。
“我也说两句。”
岑岚看我一眼,没拦着。
“我叫陈麦,在青石镇长了十九年。”
“我会做衣服,会修机器,地里的活也拿得起来。”
“我回来,不是来抢谁的。”
“我是来拿回我自己的。”
我看向子骥,又看了看雨柔。
“你们要是好好相处,我喊你们一声爸、哥、妹。”
“要是不客气……”
我顿了顿,想起外公常说的一句话。
“我手艺在身上,到哪都饿不死。”
“可你们要是离了这个家,离了我妈,还剩啥?”
“自己掂量。”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子骥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钱景明低头看自己的金表,不吭声了。
贺明远那点笑,彻底僵在脸上。
岑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我当时没琢磨明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没白等”。
晚饭没人吃得下去,草草散了。
我被安排在二楼一间客房,房间很大,床软得我一坐就陷进去。
我正琢磨这床咋睡,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开门,是楼下那个保姆。
她左右看了看,飞快塞给我一张折好的纸条。
“二少爷,你是好人。”
“这家里的东西,你可得留点神。”
“尤其是吃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转身,快步下了楼。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就四个字。
“小心吃的。”
我捏着纸条,站在陌生的大房间里,一点困意都没有。
这家人,比我想的还深。
第4章 回青石镇,赌鬼上门
在岑家住了三天,我跟岑岚提了个请求。
我想回青石镇一趟。
养母那边还不知道实情,我得亲口跟她说。
外公留下的铺子也得有人接手,不能就这么扔下。
岑岚听完,应了一声。
“应该的。”
“让莫书陪你,再带两个人,路上方便。”
“不用,我自己回就行。”
她没再坚持。
“也好。账上的钱你随便用,别省。”
她让莫书给我备了张卡,我没要现金,揣着卡就上了车。
车开到镇口,我让司机停了。
青石镇的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两边摆摊的吆喝。
我沿着街往里走,街坊一个个跟我打招呼。
“麦子回来啦?”
“嗯,刘婶。”
“听说你攀高枝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裁缝铺门口,养母正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盘扣子。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麦子?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
我把铺子门关上,挂了个“歇业”的牌子。
陈桂兰给我倒了水,又转身去厨房,非要给我煮鸡蛋。
我拦不住,索性帮她烧火。
灶膛里火苗一跳一跳,我酝酿了半天,才开口。
“妈,有件事,我跟你说。”
“你说。”
“我不是你亲生的。”
厨房里一下静了。
她背对着我,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
“我知道。”
这回轮到我愣了。
“你……你知道?”
“你外公当年抱你回来,就跟我说了。”
她在灶台边坐下,叹了口气。
“卫生院那个钱护士,后来偷偷找过你外公。”
“说孩子抱错了,让他对孩子好点。”
“你外公心善,把你当亲外孙疼,临走还反复叮嘱我。”
“妈没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
“可你一口奶一口饭,是我喂大的。”
她眼圈红了,却没掉泪。
“前阵子镇上来人打听你,我心里就有数了。”
“麦子,你是要回那个家了吧?”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嗯。”
“那就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跟我小时候一样。
“你亲妈能找你这么多年,是个有心的。”
“别惦记我,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往灶膛里添柴。
正说着,铺子门“哐当”一声被人拍响。
“陈桂兰!开门!”
一个粗嗓门,外头还带着骂骂咧咧。
我一听就知道,马大满。
镇上出名的赌鬼,喝多了就打老婆。
养母脸色一变,“他来干啥。”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马大满,一身酒气,身后还跟着个女人。
田玉兰,他老婆。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手一直绞着衣角。
马大满一把推开我,径直闯进来,往凳子上一坐。
“陈麦,听说你发了?”
“认了个有钱的妈?”
我没给他好脸。
“有事说事。”
“爽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
“借我十万。”
“我最近手头紧,翻个本就还你。”
我差点气笑了。
“我凭啥借你?”
“就凭……”
他眼睛一瞪,站起身。
“当年卫生院的事,我可清楚着呢。”
“你小子能有今天,这里头的门道,我要是往外一嚷嚷……”
“你那有钱的妈,脸上好看吗?”
“云杼集团那么大牌子,不怕丢人?”
我心里一动。
他知道卫生院的事?
我没急着怼,悄悄摸出手机,按下录音,搁在桌上。
“你知道啥,说说。”
“我……”
马大满卡了一下,明显是在虚张声势。
“反正换孩子那事,我老婆当年就在场!”
“田玉兰,你说!”
田玉兰身子一抖,脸白了。
“我……我啥都不知道。”
“你个败家娘们!”
马大满扬手就要打。
“住手。”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
“在我家,你动一下试试。”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我手上的劲是这些年干活练出来的。
“马大满,我告诉你。”
“第一,钱,没有。”
“第二,你再敢来闹,我就报警。”
“第三,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我拿起手机,朝他晃了晃。
“敲诈勒索,是要蹲号子的。”
“你想赌,想喝,那是你的事。”
“想拿我当软柿子,你找错人了。”
马大满脸色变了几变,酒也醒了一半。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还硬。
“你……你等着。”
“行,我等着。”
他骂骂咧咧往外走,田玉兰跟着他,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有话要说。
我注意到她裤兜里露出半截东西。
一张折着的纸,角上印着个标记,我在岑岚给我的文件上见过。
云杼集团的抬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个镇上的家庭妇女,揣着云杼的东西干啥?
还没等我细看,马大满已经拽着她走远了。
养母拉着我的手,还有点后怕。
“麦子,这一家人,邪性得很。”
“嗯。”
我把录音保存好,若有所思。
“妈,你知道田玉兰跟贺家……跟云杼那边,有来往吗?”
“她?”
养母想了想。
“前几年她常往县城跑,说是走亲戚。”
“每次回来都穿新衣裳,马大满还以为她在外头挣钱。”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没再问,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晚上,养母给我收拾行李。
外公那套老裁缝工具,她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我箱子。
“带着,到了那边,别把手艺丢了。”
“嗯。”
“还有,”她顿了顿,“人心隔肚皮。”
“你那家里,不会太平。”
“遇事别逞能,多听你亲妈的。”
“她要是个明白人,你就跟着她,错不了。”
我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一早,我临走前,把岑岚给的那张卡悄悄压在养母枕头底下。
密码写在纸条上,就六个字,她生日。
车开出青石镇,我回头看。
她还站在铺子门口,朝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我在心里说。
妈,你等着。
等我站稳了,一定回来接你。
第5章 一场家宴,一摸现形
回江城当天,岑岚在家里摆了桌小宴。
不是什么大排场,就请了公司几个元老,还有面料供应商孙德海。
“今天带你认认人。”
她在车上跟我说。
“一会儿少说话,多听,有不懂的回来问我。”
“好。”
我换了件衬衫,还是自己做的那件,合身。
宴会设在别墅的餐厅,长桌,银餐具,墙上挂着画。
我进门的时候,一屋子人已经到了。
子骥也在,看见我,皮笑肉不笑。
“哟,弟弟回来了。”
“回乡下这一趟,没把你那土气带回来吧。”
我没理他,跟在岑岚身后,挨个打招呼。
孙德海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握着我的手,笑得一脸褶子。
“二少爷,久仰久仰。”
“孙老板客气。”
寒暄了几句,莫书进来,在岑岚耳边说了句什么。
岑岚认可地嗯了一声。
“正好,孙老板,这批云纹缎的货样,带了吧?”
“带了带了。”
孙德海让助理把一个样布册递上来。
“这批是给秋装高端线备的,标的全羊毛,支数也够。”
“岑总您过目。”
岑岚没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麦子,你不是懂面料吗?”
“来,看看。”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子骥把椅子往后一挪,抢先开口。
“妈,你让他看?”
“他在镇上做的都是粗布校服,哪见过这种高档货。”
“别回头再给人孙老板瞎说,闹笑话。”
我听明白了。
这是想让我当场出丑。
岑岚面不改色。
“看一眼而已,说对说错,都不打紧。”
我走过去,把样布册翻开。
料子颜色确实漂亮,藏青带柔光,手感也软。
我没急着下结论,先捏起一角,用指腹搓了搓。
又把布料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最后扯出一根纱线。
“能借个火吗?”我问。
孙德海愣了一下,让助理递来打火机。
我把那根纱线点着。
火苗蹿起来,线“滋滋”缩成一团,我等它烧完,用手指一搓。
黑灰发硬,搓开还有细小的颗粒,黏手。
我把灰摊在桌上,抬起头。
“孙老板,这料子,不是全羊毛。”
满桌一静。
孙德海脸上的笑淡了。
“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这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百分之百绵羊毛,八十支。”
“合同是合同,货是货。”
我把样布又扯了几根线,分开放。
“纯羊毛烧着烟是白的,灰一捻就碎,不黏手。”
“你这线烧完发硬,结小黑疙瘩,这是化纤才有的毛病。”
“掺了涤纶,还不少,少说两成。”
我又把布料翻过来,对着灯照。
“还有支数。”
“80支的料子,织得密,纹路细,看着匀净。”
“你这上头有细小结头,密度也不够,顶多60支。”
“后整理做了丝光,外行一摸挺软,以为是好东西。”
“可下水一洗,就起球,还缩水。”
我说完,餐厅里没人出声。
孙德海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这不可能。”
“孙老板。”
岑岚这才开口,声音不高。
“这批货,是子骥经手采购的吧?”
子骥脸色“唰”地白了。
“妈,我……我就是签了个字,验厂是他们去的……”
“莫书。”
“在。”
“明天把这批货全部送第三方检测。”
“结果出来,要是真掺了化纤,按合同办。”
“退货,索赔,一分不能少。”
孙德海腿一软,差点没坐稳。
“岑总,有话好说,这……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检测报告说了算。”
岑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孙老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
“你拿这种货糊弄我,还让我儿子经手。”
“你是觉得我岑岚瞎了,还是觉得云杼没人了?”
孙德海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声赔不是。
一桌子元老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当我是个走后门的乡下小子。
这会儿几个老头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我坐回位子,夹了口菜,跟没事人一样。
子骥盯着我,脸色铁青,手里的叉子都快捏弯了。
他本想看我笑话,结果自己先栽了个跟头。
宴到一半,雨柔才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条白裙子,端着一碗汤,笑盈盈走到我身边。
“哥,我来晚了。”
“听说你可厉害,给咱们家立功了。”
“这是我让厨房炖的,你尝尝。”
她把汤搁在我手边,眉眼弯弯,看着一团和气。
我笑着道谢,心里却没放松。
这家里,越是笑着的,越得留神。
散席后,我回二楼房间。
开门开灯,我先去看自己的行李箱。
箱子我临走前,在拉链扣上别了一根线。
这是外公教的土法子,有没有人动过,一看便知。
那根线,断了。
我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东西看着没少,摆放的位置却有点不对。
我做衣服用的那把小剪刀,原本压在工具包最上头,现在挪到了底下。
真有人翻过我东西。
我正琢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保姆陶春桃。
她端着果盘进来,飞快扫了一眼我的箱子,压低声音。
“二少爷,今天下午,小姐进过你房间。”
“说是帮你拿东西,待了好一会儿。”
“我没敢拦。”
我应了。
“谢了,春桃姨。”
“你小心点。”
她把果盘放下,叹了口气。
“这家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走后,我把断了的线重新别好。
雨柔翻我箱子,想找什么?
我一个刚进门的,身上能有啥值得她惦记的。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反正她在明,我在暗,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第6章 进口机器,我给修好了
第二天,我正式进公司。
岑岚没让我直接坐办公室。
“先去车间和仓库,轮三个月。”
“面料、工艺、流水线,一样一样摸清楚。”
“连衣服是怎么从一块布变成一件成衣的都不知道,以后怎么管公司。”
我觉得在理,点头应了。
云杼的厂区在城东,一片现代化厂房,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头一天,我就闹了不少笑话。
进门刷脸,我凑得太近,机器“嘀嘀”报警,保安直看我。
车间里的智能马桶,我研究半天没找着按钮,最后发现是感应的。
茶水间的咖啡机,我按了三下,出来三杯浓缩,苦得我直皱眉。
旁边工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子骥也被岑岚塞进了仓库,美其名曰“跟弟弟一起锻炼”。
他哪吃得了这个苦,穿着限量球鞋,碰都不肯碰货箱。
看见我,他阴阳怪气。
“哟,二少爷,咖啡机好喝吗?”
“还行,就是苦。”
“你也就配在这儿搬箱子。”
他往货架上一靠。
“等妈这阵新鲜劲过了,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我没接话,低头清点库存。
账目我打小就帮养母理过,入库出库,看一遍就记在脑子里。
仓库老周拿着单子对了半天,对不上数,急得满头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周叔,这批货在B区第三排,昨天下午挪过去的,单子上漏登了。”
老周一愣,跑去一看,果然在。
他回来上下打量我,竖起大拇指。
“二少爷,好记性。”
上午十点,车间忽然停了一片。
我过去一看,围着一圈人,中间一台机器。
那是台进口电脑缝纫机,牌子我认得,德国货,一台顶镇上一套房。
机器屏幕黑着,工人怎么踩都没反应。
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
“厂家怎么说?”
“早上就联系了。”
一个班组长叹气。
“说八成是主板烧了,国内没配件,得从德国调,最快一个月。”
“换主板加人工,要十几万。”
“这机子停一天,整条线都得停,订单咋赶啊。”
众人围着机器,唉声叹气。
我挤进去,绕着机器看了一圈。
“能让我看看吗?”
车间主任认出我,有点犹豫。
“二少爷,这可是进口的,精贵……”
“我小心点,就拆开看看。”
岑岚交代过,让我放手干,出了事她担着。
主任一咬牙,让开位置。
“行,您看。”
我先没急着拆,通上电,按了几个键,又听了听机器里头的动静。
电源灯其实亮着,只是屏幕不显示。
我找来螺丝刀,把侧盖打开。
里面电路板、排线、电机,整整齐齐。
我拿手机手电筒照着,一处一处看。
果然,在一块控制板上,我发现毛病了。
一个小小的传感器,接头松了,针脚还沾着油污。
不是主板烧了,是这玩意接触不良,机器进了保护模式,直接罢工。
“有酒精吗?”
“有有有!”
工人递来酒精棉,我把接头和针脚擦干净,又重新插紧。
顺手检查了一下别的线头,把一处磨破皮的排线也用胶布缠好。
“通机试试。”
电工合上电闸。
“嘀”的一声,屏幕亮了。
操作工试探着踩下踏板,机针“哒哒哒”飞快走动,活了。
整个车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炸开。
“我去,真修好了!”
“这就好了?不用换主板?”
车间主任凑过来,看着运转的机器,又看我,满脸不可思议。
“二少爷,你……你还会修这个?”
“我外公以前修机器,我从小跟着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
“机器这东西,原理都差不多。”
“进口的也不是神仙,毛病一样那么几样。”
“对了,这机子油路有点堵,我刚才顺手通了,你们再用,会更顺。”
老周在旁边一拍大腿。
“难怪我总觉得它最近走得发涩!”
这下,周围看我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刚才还当我是来体验生活的少爷。
这会儿几个老师傅凑过来,递烟的递烟,倒水的倒水。
“二少爷,真人不露相啊。”
“以后有机器上的事,还得请教你。”
我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一上午,我修机器的事就在厂区传开了。
等我中午回办公楼,连前台都站起来跟我打招呼,比早上热情多了。
下午,雨柔让人送来一个盒子。
“二少爷,小姐说给你买的衬衫,让你换上。”
我打开一看,名牌,款式挺好看。
我拎起来一摸,眉头就皱了。
领口内侧的线,一扯就松,是没缝牢,还是故意的?
我又翻看袖口,走线倒是齐的,唯独领口这一圈,用的是糟线,轻轻一使劲就开。
这要是穿出去,当众领口崩开,可就好看了。
我没声张,把衣服收好,带回了家。
晚上,我当着岑岚的面,把领口轻轻一扯。
线“啪”地开了。
岑岚看了一眼,眼神沉下来。
“她送的?”
“嗯。”
“你怎么看?”
“要么是她不懂,被人坑了。”
“要么,她是故意的,等着看我出丑。”
我把衣服放下。
“我倾向后者。”
岑岚没言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先别打草惊蛇。”
“她既然想让你出丑,就还有下一招。”
我点点头,把那件衬衫拿回房间,自己重新缝好,针脚比原来密三倍。
果然,第二天傍晚,我就撞见雨柔在角落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几个字。
“……燕窝,明天送到。”
“对,别让别人知道。”
她一回头看见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电话挂了,脸上挤出笑。
“哥,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
我也笑。
“跟谁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
“没……没谁,一个朋友。”
她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春桃那张纸条。
小心吃的。
看来,她这是要在“吃”上做文章了。
第7章 一碗糖水,她进了医院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看一批新到的里布。
手机震了一下,是雨柔发来的消息。
“哥,下班顺路不?”
“想喝城东那家糖水铺的双皮奶了,馋一天了。”
“你要是方便,帮我带一份呗,我给你转钱。”
后面还跟了个撒娇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自从衬衫领口那事,我对她一直留着神。
可她这话挑不出毛病,一份糖水而已,我要是都防着,倒显得我小气。
我回了个“行”。
下班,我特意绕到城东,排队买了两份。
原味双皮奶,封了膜,小票我顺手塞钱包里。
我自己那份路上吃了,给雨柔的那份,带回了家。
到家她没在客厅,我让春桃给她送上楼。
“二少爷放心。”
春桃端着糖水,脚步有点迟疑,我当时没多想。
我回房间冲了个澡,刚换上衣服,楼下突然炸了锅。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冲下楼。
雨柔倒在沙发上,脸色发白,脖子和脸上起了一片红疹子,手挠个不停,喘得厉害。
她旁边搁着那个空了的糖水碗。
“叫救护车!快!”
我喊了一声,莫书已经在拨电话。
岑岚也从书房出来,脸色一沉,先看雨柔,又看那只碗。
“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春桃吓得直哭,指着我。
“夫人,这糖水……是二少爷带回来的,让我给小姐的。”
“小姐吃完没一会儿,就成这样了。”
所有目光“唰”地落到我身上。
子骥从外头回来,一进门看见这阵势,又听见春桃的话,脸一下就黑了。
“好啊你!”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子。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我妹好心喊你一声哥,你居然害她!”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没挣,也没慌,先把他的手掰开。
“我没害她。”
“你说没害就没害?”
“人是吃了你带的东西才倒下的!”
贺明远这时候也下了楼,扶着眼镜看我,摇头叹气。
“麦子啊,我原以为你只是出身差了点。”
“出身差可以教,心思歪了,可就难救了。”
“你是不是觉得雨柔占了你的位置,心里恨?”
“我告诉你,这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动手。”
一唱一和,跟排练过似的。
我没理他们,看向岑岚。
“妈,先送医院,听医生怎么说。”
“我害没害她,医生的话比谁都管用。”
岑岚盯着我看了两秒,点头。
“好。”
救护车很快到了,雨柔被抬上车,我们一车人跟着去了医院。
急诊室门外,子骥来回踱步,时不时瞪我一眼。
贺明远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看着倒挺沉得住气。
我站在走廊窗边,把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买的原味双皮奶,亲手交给春桃。
雨柔吃完,过敏。
问题到底出在哪一环?
岑岚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
“怕吗?”
“不怕,就是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啥?”
“我要是真要害她,为啥不挑个没人知道的法子,非要在自己带的东西里动手,还留下小票。”
我看着她。
“这案子做的,全是破绽,倒像是生怕别人查不到我头上。”
岑岚没接话,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够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等医生。”
走廊的白炽灯有点晃眼,我靠在墙上,把那碗糖水从买到送,又过了一遍。
每个环节都对得上。
除了中间,从我交给春桃,到她端进房间,那段我没看见的工夫。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是急性食物过敏。”
“过敏原是芒果,摄入量不小。”
“送来还算及时,已经处理了,没大碍,观察一晚就能走。”
“你们家属注意,她这种过敏体质,以后含芒果的东西,一点都不能碰。”
芒果?
我皱起眉。
“医生,我买的是原味双皮奶,里面没有芒果。”
医生抬眼瞧我。
“病人体内确实检出了芒果成分,错不了。”
“至于怎么吃进去的,你们自己回想。”
子骥一下就炸了。
“听见没!芒果!”
“你还敢说没害她!”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她芒果过敏,还往里加!”
“我知道她过敏?”
我看着他,忽然问。
“我进这个家才几天,她芒果过敏,谁跟我说过?”
子骥卡了一下。
“你……你不会自己问?”
“我第一次给她买东西,怎么知道她对什么过敏。”
我转向医生。
“医生,她芒果过敏,是老毛病吧?”
“看她这反应,应该是一直都有的。”
“那就对了。”
我心里那点猜测,慢慢清晰了。
一个对芒果重度过敏的人,自己绝不会去碰芒果。
我买的又是原味。
那芒果,是怎么进到她嘴里的?
除非,有人在我之后,动过那碗糖水。
我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低头抹泪的春桃。
她不敢跟我对视。
我又想起那碗糖水,是我让她端上楼的。
从她接过去,到雨柔发病,中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妈。”
我走到岑岚身边,压低声音。
“我那份糖水,是原味的,小票还在我钱包里。”
“我想看看家里的监控,还有,那只碗先别让人动。”
岑岚眼神动了动。
“你怀疑有人栽你?”
“嗯。”
“好。”
她当场吩咐莫书。
“回家,调监控,封存那只碗。”
“另外,把糖水铺的订单也核一下。”
子骥在旁边不乐意。
“妈,人证物证都在,你还信他?”
“我谁都不信。”
岑岚看了他一眼。
“我只信证据。”
第8章 封口膜上的破绽
第二天,雨柔出院,回房休息。
我跟岑岚、莫书,在一楼小客厅里查这件事。
那只糖水碗和剩下的一点汤汁,被装进了干净的保鲜袋。
我先把小票拿出来,拍在桌上。
“这是我昨天买的,城东糖水铺,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原味双皮奶,两份。”
“我手机里有下单记录和支付记录,时间对得上。”
莫书拿去核对,很快点头。
“没错,订单显示是原味,不含芒果。”
“我自己那份当场吃了,没事。”
我又把那只碗拿出来,对着光看。
“你们看这个。”
碗口原本封着一层透明保鲜膜,是糖水铺统一的封口,边上还压着店铺的小logo。
我指着封口边缘。
“这边的膜,起过。”
“糖水铺封膜是热压的,压得平整,撕开会有一排均匀的小齿痕。”
“你们看这一侧,齿痕断了,是后来重新贴上去的,贴得有点歪。”
岑岚凑过来看,眉头一点点皱起。
“有人揭开膜,加了东西,又封回去。”
“对。”
我拧开保鲜袋,凑近闻了闻。
“还能闻出来。”
“双皮奶是奶腥味,甜的。”
“这里头有一股很浓的芒果香,还带着点工业糖浆的味道,不是新鲜芒果。”
“是那种瓶装的芒果浓浆,一点点就够味。”
我从小在养母的灶台边长大,后来又在店里帮工,鼻子灵。
食材里加了什么,我一闻就知道。
“光有这些还不够。”
岑岚看向莫书。
“监控呢?”
“调出来了。”
莫书把平板打开,调出昨天下午的门禁和楼道监控。
画面里,我五点多到家,把糖水交给春桃。
春桃端着上了楼。
她进了雨柔房间,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还端着那碗糖水,去了隔壁的小茶水间。
“停。”
画面定格在茶水间门口。
“她端着糖水去茶水间干啥?”
没人答得上来。
莫书继续往后放。
春桃在茶水间待了三分钟,出来时,糖水碗又端回了雨柔房间。
又过了二十分钟,雨柔就发病了。
“三分钟,够了。”
我盯着屏幕。
“揭膜、加料、重新封好,手脚麻利点,一分钟都用不了。”
“茶水间里没监控?”
“有一个,坏了半个月,报修单还压着。”
莫书翻出记录,有点无奈。
“坏得正好。”
我没接话,心里那根线又紧了紧。
一个家里的保姆,怎么会知道哪台监控坏了,还能卡着时间点用。
没人指点,她一个人,安排不了这么周全。
“这屋子里头,懂这些门道的,没几个。”
我抬头看了一眼岑岚。
她脸色平静,眼神却沉了下来。
“再看看快递。”
我忽然想起什么。
“下午有没有人给雨柔送过东西?”
莫书快进监控。
下午四点多,确实有个快递员上门,雨柔亲自下楼签收了一个小箱子,抱回了房间。
“查这个快递。”
莫书当场联系快递客服,又用了点公司的渠道,很快查到了。
那是一个生鲜网店的包裹,买的是一瓶芒果浓浆。
下单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雨柔的。
收货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比我买糖水,还早一个多小时。
小客厅里一下静了。
莫书抬头看岑岚,没敢说话。
事实摆得清清楚楚。
雨柔自己先买了芒果浓浆,再让我带原味糖水,又让春桃在茶水间把浓浆加进去。
她自己吃下去,演一场过敏,把锅扣我头上。
“这……”
莫书都有点看不下去。
“她对自己也真下得去手。”
“重度过敏,控制好量,死不了,可够吓人。”
我把平板放下。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刚进门,就背上一个害妹妹的名声。”
“以后她说啥,别人都容易信。”
正说着,春桃被带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一进门就跪下了。
“夫人,我……”
“春桃,监控我们都看了。”
岑岚声音不高,却让她身子一抖。
“你在茶水间,给小姐的糖水里加了东西。”
“说吧,谁让你干的。”
春桃嘴唇哆嗦,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又低下头。
“是……是我自己。”
“是我糊涂,一时鬼迷心窍。”
“我……我嫉妒二少爷一来就受重视,脑子一热,就想栽赃他……”
“跟小姐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这说辞,漏洞百出。
她一个保姆,上哪弄芒果浓浆,怎么知道雨柔芒果过敏,又怎么敢拿主人的命开玩笑。
我和岑岚对视一眼,都看明白了。
她在替人顶罪。
而且,她在害怕。
“你确定要一个人扛?”
岑岚盯着她。
“栽赃、故意伤人,这可不是丢工作的事,是要坐牢的。”
春桃身子一颤,牙关咬得死紧,眼泪成串往下掉。
“我确定……都是我干的,夫人送我去派出所吧。”
她越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人拿住了她。
岑岚没再逼问,挥了挥手。
“罢了。”
“你在我家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先回去,歇几天,这事我再想想。”
春桃愣住了,大概没料到这么轻松,抬头满眼茫然。
“夫……夫人?”
“下去吧。”
她走后,我看向岑岚。
“妈,你信她是主谋?”
“她要是主谋,我名字倒着写。”
岑岚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是被人拿住了七寸,不得不顶。”
“麦子,盯着她,也查查她家里。”
“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让她宁可坐牢都不敢说。”
第9章 两个被她害过的人
接下来两天,岑岚没再提糖水的事。
她先把雨柔叫进书房,关上门,谈了很久。
我在门外没听见具体内容,只听见雨柔出来时,脚步有点虚。
后来岑岚跟我讲了她撂下的话。
“我告诉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敢对你下黑手,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她听没听进去,我不指望。”
“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她难得清闲,拉着我在阳台喝茶。
江城的夜景铺在脚下,灯火一片。
“麦子,进公司这些天,看出点门道没?”
“嗯。”
我想了想。
“车间和仓库的人,心眼不坏,谁对我好,我心里清楚。”
“就是有些人,脸上笑,背后未必。”
“这话对了。”
她应了。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了。”
“有的人嗓门大,脾气冲,可讲信用,答应的事一定办。”
“有的人温温柔柔,说话好听,转脸就能把你卖了。”
“你记住,逢人只说三分话,别把心窝子都掏给人。”
“看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没过两天,我因为公司一个校企合作的项目,去了趟江城大学。
云杼在那边设了个设计奖学金,我代表公司去对接。
接待我的学生助理里,有个女生,叫林晚晴。
她做事利落,话不多,整理材料井井有条。
中午一起吃饭,她无意间看到我手机里云杼的工作群,愣了一下。
“你也姓岑?”
“我叫岑麦,刚进公司没多久。”
“那你认识……岑雨柔吗?”
“她是我妹。”
林晚晴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神色有点复杂。
我看出来了,这里头有故事。
“你跟她有过节?”
她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一声。
“算不上过节,是我被她坑过。”
“高中我跟她同班,那年有个保送名额,按成绩是我的。”
“她跟老师说我考试作弊,还找人做了假证据。”
“闹得沸沸扬扬,名额没了,我背了处分,差点没学上。”
“后来查清楚,是她自导自演,可她家里有钱有势,轻飘飘一句误会,就过去了。”
“我复读一年,才考到这儿。”
她说得平静,可我听得出里面的委屈。
“她为什么针对你?”
“因为那个名额,本来也轮不到她。”
林晚晴抬起头。
“她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这话我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最近也给我安排了一出,套路差不多。”
“你也被她……”
“过去了,正在查。”
我给她添了点茶。
“林同学,我问你个事,当年她做的那些假证据,你手里还有底子吗?”
她愣了一下,答应了。
“有,我都留着,一直没舍得扔。”
“那就收好,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我看着她,认真道。
“被她坑过的,不止你一个。”
“大家凑到一起,这事就好办了。”
“谁挡了她的路,她就毁谁。”
我沉默着,想起了自己那碗糖水。
这招,她不是第一次用了。
“林同学,这事我记下了。”
“以后要是有需要,你可以找我。”
她看着我,有点意外,随即点点头。
“谢谢你。”
从学校回来,我把林晚晴的事告诉了岑岚。
她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又一个受害者。”
“妈,春桃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正要跟你说。”
莫书刚好进来,递上一份材料。
“查清楚了。春桃有个儿子,叫李军,前两年沾上了赌,欠了一屁股债。”
“讨债的正是韩闯那伙人,三天两头上门,春桃一家被折腾得够呛。”
“贺总知道这事,私下帮她还过一次钱,还说以后会罩着她。”
“说白了,春桃的把柄,攥在贺总手里。”
“她要是不听话,她儿子那事,随时能被翻出来。”
我一下全明白了。
春桃上有老下有小,被贺明远拿儿子的债要挟,只能乖乖听话。
连顶罪都不敢翻供。
“她也是个苦命人。”
岑岚合上材料。
“莫书,安排一下。”
“她儿子那笔赌债,里面有多少是高利贷的利滚利,让周律师算清楚,不合法的部分,一分不还。”
“韩闯那边要是再上门逼债,直接报警,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另外,替我给春桃捎句话。”
“她儿子的事,我帮她摆平,不用她求谁。”
“她只要做一件事,把真相说出来。”
莫书应声去办。
三天后,春桃主动来找岑岚。
她眼睛红肿,进门就红了眼眶,把糖水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
是雨柔找她,让她在茶水间加芒果浓浆,又拿她儿子的赌债逼她顶罪。
“夫人,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二少爷。”
“我就是……我就是没法子。”
岑岚扶起她。
“过去的事,不怪你。”
“你愿意站出来,就够了。”
“以后安心做事,没人敢再拿你家里人做文章。”
春桃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点头。
从那天起,她彻底站到了我们这边。
明面上她还是那个端茶倒水的保姆,暗地里,会把贺明远和雨柔的动静,悄悄告诉我们。
我手里的人证,又多了一个。
这天傍晚,雨柔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
她和钱景明的订婚宴,定在下周六,地点在钱家的私人会所,还带泳池派对。
配图里,一群富二代勾肩搭背,笑得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岑岚端着水果走过来,扫了一眼。
“她这是把人都凑齐了。”
“嗯。”
我把手机放下。
“我总觉得,这场宴会不会太安生。”
“那就去会会。”
她咬了口苹果,语气轻松。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10章 被推下泳池,我把他也请了下去
订婚宴那天,钱家包下了半山的私人会所。
地方大,草坪连着泳池,到处是香槟塔和鲜花。
来的全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男的西装,女的礼服。
我跟岑岚一起到的,她穿了身墨绿色长裙,气场很足。
我穿着自己改的西装,针脚贴身,走路都带风。
雨柔穿着白纱裙,挽着钱景明的胳膊,在人群里穿梭,像个公主。
看见我,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打招呼。
“哥,你来了。”
“嗯。”
我没多待,跟岑岚去见了几个公司的合作方。
这种场合我还不太熟,别人敬酒我就抿一口,话不多,耳朵没闲着。
宴到一半,我去露台透气。
手机正好响了,是车间主任打来的,说有个工艺问题想问我。
我边接电话,边往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觉绕到了泳池另一侧。
这里摆着几张躺椅,没什么人。
我正讲着电话,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我回头,后背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我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泳池。
十月的水已经凉了,我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呛了口水。
等我抹掉脸上的水,抬头一看,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全是子骥和钱景明那帮富二代,一个个举着手机,对着我拍。
雨柔站在最前面,捂着嘴,一脸“惊讶”。
“哎呀,哥,你怎么掉下去了?”
“我看你刚才一直往这边瞅,是不是想找景明啊?”
她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哄笑。
“我说呢,他一个乡下回来的,缠着钱公子干啥。”
“还能为啥,想攀高枝呗,让钱公子在岑总面前给他美言几句。”
“我刚才还看见他在会所里东张西望,别是想顺手牵羊吧。”
“啧啧,一身湿的,真丢人。”
污糟话一句接一句,手机镜头全怼着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
推我下水,再围上来造谣,这是一套连环局。
想把我钉成一个攀附权贵、手脚不干净的小人。
我没急着上岸,先在水里冷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冷喝。
“都给我让开。”
是岑岚。
她快步走到池边,目光扫过一圈,所有人都不自觉把手机往下放了放。
“谁让你们拍的?”
没人吭声。
“现在,所有人,转过身去。”
她声音不高,却没人敢不动。
一群人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岑岚取下自己的披肩,递给我。
“先披上,上来。”
我接过披肩,没急着用,撑着池沿往上爬。
“妈,这事我自己来。”
她侧身让开位置。
我从水里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可我腰板挺得笔直。
“转回来吧。”
那群人转回身,等着看我笑话。
我先没吱声,走到泳池边,蹲下身,看了看地面。
池边铺着防滑石,靠近落水点的地方,有一滩水渍,还有几个清晰的湿脚印。
我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最后落在一个穿红裙的女生身上。
她赶紧往身后藏了藏自己的鞋。
“推我的人,是你吧?”
红裙女生脸色一变。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没有!”
“这池子边的防滑石,花纹是波浪纹。”
“你鞋底沾了刚泼的果汁,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
“鞋码37,鞋跟是细的,这儿只有你一个人穿这种鞋。”
“我落水前,听见脚步声,是高跟鞋,急,而且重。”
“你要是没推,我落水那会儿,你怎么正好站在我背后?”
她被我问得连连后退,说不出话。
雨柔赶紧出来打圆场。
“哥,你肯定是误会了,琳琳她……”
“我还没说你呢。”
我转头看雨柔。
“我刚掉下去,连气都没喘匀,你张口就说我想找钱景明。”
“你怎么知道我往这边瞅?你一直在盯着我?”
“还是说,这出戏,本来就是你安排的?”
雨柔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没有……”
“好,那我再问钱公子。”
我看向钱景明,他还翘着下巴,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落水,就是想攀附你?”
“难道不是?”他冷笑。
我应了一声,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没防备,被我借力一拽,脚下一滑,“扑通”也栽进了泳池。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钱景明在水里扑腾,破口大骂。
“陈麦!你疯了!你敢推我!”
我蹲在池边,看着他。
“我可没推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
“按你的说法——”
“我在这儿,你又正好在我旁边落水。”
“那是不是你想攀附我?”
“你……你强词夺理!”
“我落水是被人推的,你落水也是被人精心安排的。”
“凭什么我掉下去就是想攀附,你掉下去就是意外?”
我站起身,环视一圈。
“这池子是钱家的,会所是钱家的,我是被请来的客人。”
“我在你们地盘上被人推下水,还被你们围着造谣。”
“到底是谁丢人,大家心里有数。”
“还有,谁刚才说我想偷东西?”
我目光扫过去,那几个起哄的全低下了头。
“我陈麦靠手艺吃饭,一摸面料知成分,一修机器就转起来。”
“我想要的,自己挣。”
“用不着攀谁,更用不着偷。”
四周安静得很,没人再敢笑。
岑岚这才开口,声音冷下来。
“雨柔。”
“妈……”
“监控我会让人调,今天的事,谁干的,跑不掉。”
“从今天起,你搬去城郊别院住,好好反省。”
“你跟景明的订婚,暂时搁置。”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雨柔眼圈一下红了,还想求情。
“妈,我真的……”
“我不想听。”
岑岚打断她,转身就走。
我披着她的披肩,跟在后面,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坐上车,我拧了拧湿透的裤腿。
“妈,你觉得她会反省吗?”
“她?”
岑岚看着窗外,淡淡道。
“我等着看,她背后还有谁。”
第11章 别院窗外,藏了十九年的底
雨柔被送去城郊别院,是岑岚几年前就置下的房子。
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环境不差,离市区半小时车程。
明面上是让她反省,身边还留了佣人照顾。
子骥倒是没被一起送走,可他被收了卡,又被赶去仓库,这几天老实得很。
第三天晚上,岑岚把我叫到书房。
“换身深色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别院。”
她让莫书拿出一个录音笔,小巧的,塞进我手里。
“贺明远今晚也会过去。”
“他们三个,肯定有话要说。”
我心里一动,明白了。
我们没让司机开公司的车,莫书借了辆普通的SUV,自己开。
到别院外头,已经晚上九点多。
路灯昏黄,院子里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光。
我们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窗户外头。
这边种着一排冬青,正好藏人。
岑岚示意我别出声,把录音笔的开关打开。
窗户没关严,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先是子骥的声音,压着烦躁。
“爸,妈这次是来真的,雨柔被关在这儿,我的卡也停了。”
“再这么下去,公司迟早是那个陈麦的。”
接着是贺明远,声音低沉。
“急什么,我还没倒呢。”
“爸,事到如今,你就跟我们说实话吧。”
雨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
“我到底是不是岑家的种?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听了多少回了。”
屋里静了几秒。
贺明远叹了口气。
“好,我就告诉你们。”
“你们俩,都是我亲生的。”
“你们的亲妈,叫田玉兰,在云溪县。”
我攥着录音笔的手一紧,岑岚在旁边,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早就料到了。
屋里,贺明远继续讲。
“我跟玉兰,打小就好,是初恋。”
“那时候我家穷,她家里也不同意。”
“正好岑家招赘,岑岚她爹就她一个女儿,家产厚得吓人。”
“我一咬牙,主动去求的亲,入了岑家。”
“我跟你们说,不是她逼我,是我自己要去的。”
“进了岑家,我没断了跟玉兰的联系。”
“十九年前,岑岚去云溪出差,路上急产,就送在县卫生院。”
“巧了,玉兰那几天也到了日子。”
“我买通了卫生院里的人,趁乱把两个孩子调了包。”
“玉兰生的男孩,就是你,子骥,抱进了岑家。”
“岑岚生的那个,被送到了玉兰那边,就是现在的陈麦。”
子骥在屋里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我真不是岑家的?”
“你是我贺明远的儿子。”
“那我呢?”雨柔问。
“你是几年后,我跟玉兰又生的。”
“我编了个由头,说你是我故友的遗孤,求岑岚收养,才把你抱进这个家。”
“这些年,我表面上当副总,暗地里,一直在往外挪东西。”
“公司的钱,项目,能转的我都转了,存在外头的账上。”
“我本来想等你们再大些,岑岚就你们两个孩子,家产早晚是你们的。”
“谁知道她起了疑心,还把陈麦找了回来。”
听到这儿,我后背有点发凉。
原来我十九年的人生,是被人这么算计的。
子骥又问。
“那现在咋办?妈明显是要把公司交给陈麦。”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贺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联系了韩闯,就是帮着要债的那伙人。”
“让他们在云杼周年庆那天动手,扮成抢劫的。”
“到时候人多手杂,岑岚和陈麦要是不肯交库房和保险柜的钥匙……”
“出了人命,也只当是劫财害命。”
“等事儿一了,公司就是我们的,外头那些账,足够你们过几辈子。”
雨柔小声道。
“真要……要他们的命啊?”
“怎么,你心软了?”
贺明远冷笑。
“她把你关在这儿,把你婚事搅黄,你还替她说话?”
“记住,她不是你妈,是挡你路的人。”
“要怪,就怪她自己,非要把那个野种找回来。”
三个人在屋里又商量了一阵细节,声音越来越低。
我跟岑岚慢慢退开,回到车上。
车门一关,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岑岚拿过录音笔,倒回去听了两句,确认录得清楚,这才收进包里。
“妈,你早就知道了?”
“猜到一半。”
她看着前方,语气很平。
“我原先只当他贪,他这是想要我的命。”
“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想玩命,我陪。”
岑岚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定。
“但我们不碰脏的。”
“他买凶,我们就报警。”
“他讲算计,我们就讲证据。”
我把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到了警局管用吗?”
“管用,但是光有它不够。”
岑岚发动车子,没急着开。
“录音是死的,人证物证是活的,得凑成一条链,环环咬得上。”
“他不是要在周年庆动手吗,咱们就让他动。”
“人一动手,罪名才坐实,他想赖都赖不掉。”
我看着窗外别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妈,我以前在镇上,以为有钱人家里和和气气。”
“现在才知道,人心这东西,跟钱没关系。”
“是啊。”
她把车挂上挡。
“所以更得守住自己那点底线。”
“他们脏,咱们不能跟着脏。”
“我要让他们栽在自己布的局里,而且,栽得明明白白。”
第12章 我夜会了那个涉黑的头目
接下来几天,我们分头行动。
岑岚把能动用的人,都安排了下去。
莫书盯着贺明远,他跟韩闯见面、打电话、转定金,全被拍了下来。
第一路,是他买凶的证据。
第二路,是孙德海。
上次面料掺假那事,我后来才知道,他是被贺明远授意的。
贺明远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好处,还拿他厂里的贷款做要挟。
岑岚让人把话带到,孙德海考虑了一宿,主动来了公司。
他把当年的假合同、还有贺明远指使他以次充好的聊天记录,全交了出来。
“岑总,我是鬼迷心窍,我戴罪立功。”
“你配合把事说清楚,前面的事,我可以从轻追究。”
第三路,是赵老实那帮商户。
他们大多被韩闯的人上门逼过债、砸过店,一直敢怒不敢言。
春桃一家也是受害者,她出面,一家一家去劝。
告诉他们,这次有岑总撑腰,有律师,有警方,不用再怕。
最后,十几户商户联名,写下了证词,按下手印。
第四路,是春桃和林晚晴。
一个手里有贺家内部的动静,一个手里有雨柔这些年害人的旧账。
人证物证,一点一点攒了起来。
可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韩闯本人。
“我去见他。”我跟岑岚说。
“你?”她皱眉,“他手上有案子,狠着呢。”
“正因为他狠,才更得去。”
“我不买他,我去跟他讲清楚利害。”
岑岚看了我半天,最终点头。
“让莫书在外头接应,周律师跟你一起。”
“注意安全,别单独跟他进封闭的地方。”
韩闯的公司挂着“商务咨询”的牌子,在一栋旧写字楼里。
我推门进去,屋里坐着几个光膀子、纹身的壮汉,正打牌。
看见我,全停了手,眼神不善。
里间的门开了,一个寸头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神很利。
“你就是岑麦?”
“韩老板。”
“你妈让你来的?”
他往大班椅上一坐,翘起腿。
“贺总跟我有生意,你小子上门,是想撬活?”
“我不是来撬活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碰他递来的烟。
“我来给你提个醒。”
“提醒我?”
他嗤笑一声,旁边的人也跟着乐。
“你知道贺明远让你干啥不?”
“知道,办点事。”
“他让你在云杼周年庆那天,带人上门,弄死我和我妈,再做成抢劫的样子。”
屋里的笑声一下停了。
韩闯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比这多。”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韩老板,我先给你算笔账。”
“受雇杀人,既遂,是掉脑袋的罪,最轻也是无期。”
“就算没杀成,犯罪未遂,加上你这些年涉黑、敲诈、逼债的事,也够你把牢底坐穿。”
“你以为贺明远护得住你?”
“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等事发,他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
韩闯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敲。
“你少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我是在给你指条路。”
我让周律师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你团伙这些年的事,警方已经在查了,证据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有个机会。”
“你转做污点证人,配合警方,把贺明远买凶的事,从头到尾讲清楚。”
“到时候,算你立功,该从轻的从轻,该减刑的减刑。”
“你还有老婆孩子,真要为了贺明远那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韩闯盯着那份材料,半天没吭声。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响。
“我凭什么信你?”他声音低了些。
“就凭我今天敢一个人坐在你面前。”
“我要是想害你,直接报警就行,用不着跟你费这些口舌。”
“我妈说了,配合调查的证人,会受到保护,该请的律师,她帮你请。”
“但有一条,从现在起,贺明远那边,你得给我稳住。”
“他让你干啥,你先应着,暗地里,把证据留给警方。”
韩闯沉默了很久,终于,他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贺明远那孙子,钱给得抠,还想让我替他背人命。”
“行,我干。”
他抬起头,看着我。
“二少爷,你比你那个便宜爹,强多了。”
他起身给我倒了杯水,这回态度不一样了。
“有句话我得先问明白。”
“你说。”
“我手底下这帮兄弟,跟着我混饭吃,没沾人命的,能不能给条活路?”
“谁犯的事谁担,没沾的,法律不会冤枉。”
我接过水。
“你让他们这几天都老实点,别再出去催债惹事。”
“成。”
他一口应下,又挠了挠头。
“说真的,我韩闯混了半辈子,头回被人这么堵在屋里,还没法发火。”
“你这张嘴,比刀子还利索。”
“我不是来跟你斗狠的。”
我看着他。
“狠解决不了事,把账算明白,把路走对了,才有用。”
从写字楼出来,晚风一吹,我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
莫书迎上来。
“成了?”
“成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这一趟,把最凶的那头狼,变成了钉死贺明远的钉子。
证据链,彻底闭合。
受害者联盟,也凑齐了。
林晚晴、春桃、孙德海、赵老实,还有韩闯。
我掏出手机,给岑岚发了条消息。
“妈,轮到我们收网了。”
第13章 一纸报案,警方布下天罗地网
证据备齐后,岑岚没再耽搁。
周一上午,她带着我、周律师,还有莫书,直接去了市公安局。
我们带了两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证据。
接待我们的是刑侦支队的李队长,四十来岁,眼神很利。
周律师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出来。
录音笔,里面是贺明远在别院亲口承认换子、买凶的话。
莫书拍下的视频和照片,他跟韩闯见面、转账的记录。
孙德海交出的假合同和聊天记录。
赵老实等十几户商户的联名证词。
还有春桃、林晚晴、韩闯的证人材料。
李队一页一页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东西,你们攒了多久?”
“三年。”岑岚说。
“从他血型对不上开始,我就在查。”
李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点佩服。
“换成一般人,早打草惊蛇了。”
“我做生意的,习惯了把账算清楚再动手。”
李队把材料递给旁边的警员,又问了几个细节。
“韩闯现在什么态度?”
“愿意配合,做污点证人。”周律师答。
“他说贺明远让他在云杼周年庆当天动手,伪装抢劫。”
“具体时间、地点、人手,他都能提供。”
李队站起身,走到窗边想了想。
“这个案子,我们受理。”
“故意杀人预备、买凶、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涉黑,罪名不少。”
“我的意见是,将计就计。”
“周年庆当天,让韩闯按原计划动手,我们的人提前埋伏。”
“等他们真行动了,人赃并获,谁都赖不掉。”
他看向我和岑岚。
“但是你们两位,是对方的目标,得配合我们演戏。”
“该出席出席,该露面露面,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当天我们会安排便衣,全程贴身保护,你们的安全,我们负责。”
“没问题。”岑岚答应得很干脆。
“还有一件事。”
李队翻出一份名单。
“贺明远转移出去的资产,还有他在外面的账,我们会协调冻结。”
“周律师,你们这边申请财产保全,双管齐下,别让钱跑了。”
“已经在准备了。”
“那个田玉兰呢?”我问。
“她是当年换子的当事人,这些年也脱不了干系。”
李队做了个手势。
“我们会安排拘传,依法调查,她该担什么责,法律说了算。”
李队把我们领到隔壁作战室,墙上挂着宴会厅的平面图。
“来都来了,把方案过一遍,你们心里有底。”
他拿起笔,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酒店的正门、侧门、后厨通道、消防通道,这四个口,我们提前布人。”
“宴会厅里,安排二十名便衣,扮成服务员、宾客、摄像,混在人群里。”
“韩闯带人从侧门进来,我们不立刻动,等他亮出凶器、说出威胁的话,证据固定了,再收网。”
我盯着图看了一会儿。
“李队,他们要是不上当,临场改主意呢?”
“那也跑不了。”
李队放下笔。
“他买凶、转账、预谋,这些罪名已经够立案,今天布控,是为了把现场坐实。”
“他动,是现行。他不动,我们另选时机,一样抓人。”
“你们要做的就一件事,正常出席,别露怯。”
岑岚问:“我儿子的位置,怎么安排?”
“周年庆他跟在你身边,我们专门派两个人,一左一右看着他。”
李队看向我。
“小伙子,记住,真出了事,别逞英雄,往我们人这边靠。”
“抓人是警察的活,你把自己保护好,就是帮大忙。”
我应了。
“还有个情况。”
莫书递上一份名单。
“贺总近期见过的人,除了韩闯,还有两个高管,可能知情。”
李队扫了一眼。
“这两个,我们单独约谈,先不惊动。”
“这几天谁都别打草惊蛇,他越觉得自己安排得周密,到时候摔得越狠。”
从作战室出来,我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散了。
原来法律不是一句空话,是有这么多人,一环扣一环地办事。
从公安局出来,太阳正好,我眯了眯眼。
压在心头这么久的事,终于交到了该管的人手里。
“妈,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理了理西装,神色轻松。
“我又没做亏心事。”
“倒是你,周年庆那天,跟紧我,别逞能。”
“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照常上班、开会,一点异样都没露。
贺明远也在演。
他每天准时到公司,对岑岚嘘寒问暖,对我和和气气,甚至还主动关心周年庆的筹备。
不知情的人看了,都得夸一句夫妻恩爱。
子骥在仓库待了些日子,也装出一副改邪归正的样子,见了我还会喊一声哥。
雨柔被从别院接了回来,说是参加周年庆,让她散散心。
她大概以为,事情还按他们的计划在走。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卖力表演,心里平静得很。
跳得越欢,摔得越响。
周年庆前一晚,李队发来消息,就四个字。
“一切就绪。”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反而睡了个踏实觉。
第14章 周年庆上,冲进来的是警察
云杼集团二十周年庆典,定在江城最大的酒店。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灯亮得晃眼,宾客来了几百号。
合作方、行业协会、媒体,还有公司的老员工,热热闹闹。
我穿着西装,跟岑岚站在门口迎客。
她今天化了淡妆,神采奕奕,谁能想到她是这场局里的“目标”。
贺明远也在,端着酒杯,谈笑风生,扮演着他的好副总。
子骥和雨柔穿着礼服,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注意到,雨柔的目光,总往宴会厅的几个出口瞟。
她在等。
晚宴开始,岑岚上台致辞。
她站在台上,从容不迫,讲云杼二十年的来路,讲老一代裁缝的手艺,讲以后要做的国货品牌。
台下掌声一片。
我站在侧台,余光扫过全场。
几个不起眼的“服务员”“宾客”,其实是李队安排的便衣,站位很讲究,把各个出口都封住了。
致辞结束,宴会进入气氛最热闹的时候。
乐队演奏,宾客举杯,子骥“恰好”端着酒杯,把我引到了靠近侧门的位置。
“哥,妈刚才讲得真好,我敬你一杯。”
我接过酒杯,没喝,看着他。
“你今天话挺多。”
“这不是想通了嘛,以后一家人,还得靠你多带带我。”
他笑得有点勉强。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砰”地被撞开。
一群戴着口罩、穿黑衣服的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家伙,为首的正是韩闯。
宾客吓了一跳,尖叫声四起,乐队也停了。
“都别动!抢劫!”
“把保险柜钥匙、库房钥匙交出来!”
韩闯一声吼,场面一下乱了。
他带来的人迅速散开,有两个直奔我和岑岚的方向。
贺明远站在人群里,眼角的褶子藏不住,随即又把脸绷成惊慌的样子。
子骥“脸色大变”,拉着我往后退,其实是把我往韩闯那边送。
“哥,快跑!”
我没动,看着这场戏。
韩闯冲到我面前,举着手里的东西,恶狠狠压低声音。
“小子,钥匙呢?”
我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开口。
“韩老板,戏演够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点笑意,快得没人察觉。
下一秒,他忽然把手一抬。
“行动!”
宴会厅里,那些“服务员”“宾客”齐刷刷动了。
“警察!不许动!”
“都蹲下!手抱头!”
埋伏的便衣和从门外涌入的特警一拥而上,亮明证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群黑衣人。
韩闯带来的人,一个个被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
全场死寂,随即炸开。
宾客们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抢劫,是警方在收网。
贺明远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不……不可能……”
他本能地想往出口跑,两个警员早就盯上他,一左一右把他架住。
“贺明远,你涉嫌故意杀人、买凶、职务侵占,现在依法传唤你。”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上了他的手腕。
子骥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我没有,我啥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回局里说。”
警员把他也控制住。
雨柔瘫坐在地上,白裙子沾了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眼泪糊了一脸。
她想要求救,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走吗?”
“现在该走的,是你们。”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被警员扶了起来。
韩闯被“押”着经过我身边,朝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他立功的事,成了。
岑岚整了整礼服,走到宴会厅中央,拿起话筒。
刚才还乱作一团的场面,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让大家受惊了。”
“刚才的事,是警方提前布好的局,我和公司都很安全。”
“云杼这二十年,靠的是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信誉。”
“谁想毁了它,法律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庆典继续,谢谢大家。”
宾客们慢慢回过神,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几个老板,这会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主动过来递名片。
“二少爷,年少有为,以后多走动。”
我客客气气接了,没多话。
人群里有记者,举着相机想拍,被现场警员礼貌拦住。
“案件还在侦办,通稿等警方统一发,大家先别传现场视频。”
我看着那些黑衣人排成一列,低着头带出去。
韩闯走在最前,腰板挺直,像早有准备。
我想起他办公室那张全家福,他闺女才上小学。
但愿他这回,真能重新做人。
莫书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吓着没?”
“还行,就是手心有点汗。”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真枪真刀的,比我在车间修机器刺激多了。”
“你呀。”
她笑了笑,压低声音。
“好几个老股东都在夸,说岑总后继有人。”
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大。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个撑起一切的女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第15章 依法了断,我们把厂子开回了家乡
案子办得很快,证据扎实,没人能翻供。
一个月后,警方通报了案情,法院也陆续开庭。
贺明远罪行最重。
买凶杀人、预谋故意杀人,加上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行贿、涉黑,数罪并罚,依法判处重刑,把牢底坐穿。
他转移出去的资产,被一笔笔追回,赃款退赔,公司的窟窿补上了。
子骥全程参与谋划,又在公司里干过不少脏事,同样被依法判刑。
雨柔几次三番设局害人,又参与了最后的合谋,没能逃脱。
田玉兰当年参与换子,这些年知情不报、包庇纵容,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韩闯因为主动投案、转做污点证人、配合破案,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从轻处理。
宣判那天,我和岑岚去了法庭。
贺明远被押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再没了往日的意气。
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公道讨回来了,而且,是堂堂正正讨回来的。
我们没动私刑,没沾脏手,全程靠证据和法律。
这是岑岚最坚持的一条,也是我最佩服她的地方。
公司这边,岑岚借着这个机会,做了一次彻底的整顿。
跟贺明远有牵连的人,该清的清,该换的换。
她把我推到台前,让我牵头做一个新的国货品牌。
我把外公那套老裁缝手艺,跟现代设计、流水线结合起来。
一摸面料、一看针脚的功夫,全用在了产品上。
我们不搞虚头巴脑的噱头,就做扎实、耐穿、老百姓买得起的好衣服。
品牌上线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订单一路涨。
更重要的一件事,我跟岑岚商量,把新工厂建回了云溪。
选址就在青石镇附近,县里大力支持,给了政策。
厂子办起来,优先招本地人,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打工,在家门口就能上班。
我还定了条规矩,车间里设了托管室,女工可以带着孩子来上班,有人帮忙照看。
刘婶第一次进厂,摸着崭新的缝纫机,乐得合不拢嘴。
“麦子,你这是出息了,还没忘了咱镇上。”
“婶,我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我看着忙碌的车间,想起外公那台“哒哒哒”的老缝纫机。
他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回了趟镇上的老铺子。
门一推开,外公那台缝纫机还在,擦得干干净净,是养母一直上着油。
我坐下来,脚踩踏板,机针“哒哒哒”走了两行,跟小时候一个样。
铺子里的老主顾听说我回来了,一个个串门。
王叔拿着当年那条改了裤脚的裤子,还在穿。
“麦子,你这手艺,比你外公当年还强。”
“叔,你这裤子都磨白了,我给你做条新的。”
“那哪好意思。”
嘴上说着,他已经把尺码报了,逗得满屋子笑。
我在铺子里待了一下午,给街坊量体裁衣,跟从前一样。
走的时候,我把外公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剪刀带在身上。
人飞得再高,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布里剪出来的。
养母陈桂兰,我把她接来了。
她一开始还舍不得镇上的铺子,我好说歹说,又在厂子边上给她安排了个轻松的差事,带带新人,教教手艺。
她闲不住,看着年轻工人做活,时不时指点两句,日子过得很充实。
身体也养好了些,脸上的笑多了。
“妈,当年你说让我把日子过好。”
“现在我不光自己过好了,还想让更多人过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却笑着。
“你外公没白疼你。”
钱家那边,联姻的事自然黄了。
钱景明在周年庆上跟着丢了大人,钱氏的合作也重新洗牌,再没了往日的嚣张。
林晚晴拿到了当年的交代,她毕业后进了我们公司,凭本事做到了设计岗,做得很出色。
春桃依旧在老宅做事,她儿子戒了赌,找了份正经工作,一家人总算安稳了。
那些被坑过、害过的人,都等来了一个说法。
年底的一天,我跟岑岚爬上厂子后面的小山坡。
夕阳把整片厂区染成暖色,机器声隐约传来,炊烟袅袅。
“妈,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她望着远处,想了想。
“图个心安,图个不亏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真有人欺负到头上,也别怕,有法律,有规矩,有自己的手艺撑腰。”
“堂堂正正站着,把日子过红火,比啥都强。”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从青石镇的穷小子,到云杼的岑麦,这一路像做梦。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
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家乡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远方,心里亮堂得很。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番外一 车间来了个眼高手低的实习生
厂里来了个实习生,叫小周,名牌大学的,戴眼镜,背着双肩包。
头一天进车间,他绕着缝纫机转了一圈,撇撇嘴。
“师傅,这玩意儿有啥技术含量,不就是踩踏板。”
我正在调线,没抬头。
“行,那你踩一个我看看。”
他往机子前一坐,脚一使劲,机针“哒哒哒”跟抽风似的,线团当场打成死结。
小周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去扯,越扯越乱。
“别急。”
我把线拆了,重新穿好。
“这机器跟人一样,你对它凶,它就给你撂挑子。”
“脚劲要匀,手上的布要带,俩活儿得配合。”
我让他再试,这回好多了,可走出来的线歪歪扭扭。
“你把布当啥了?”
“布……布啊。”
“你买西瓜都知道敲一敲,挑面料就不会了?”
我扯过两块布,搁他手里。
“闭眼,摸。”
“这块松,这块紧,这块起球,这块下水就缩。”
“眼睛能骗你,手骗不了。”
小周半信半疑摸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真不一样!”
“废话,我还能蒙你。”
下午修机器,他自告奋勇,拆开一看,零件摊了一桌,装不回去了。
他捧着个齿轮,快哭了。
“师傅,我忘了这是哪的。”
我凑过去,三下五除二装回去,通电,机器“嘀”一声,活了。
“记住,拆之前先拍照,跟你做饭备菜一个道理。”
“葱是葱,姜是姜,回头全下锅,你分得清吗。”
小周挠着头,嘿嘿笑。
一个月实习结束,他临走时,规规矩矩给我鞠了一躬。
“师傅,我以前觉得读了书就了不起。”
“现在才知道,手上没真功夫,啥都是虚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好好学,毕业了还来,我接着教你。”
他背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傅,你当年在乡下,是不是也这么练出来的?”
我笑了笑,没答。
机器“哒哒哒”响,阳光从车间窗户照进来。
手上的功夫,确实是一针一线,练出来的。
番外二 一桌子“证人”的年夜饭
大年三十,春桃家热闹得很。
她儿子李军戒了赌,在厂里跑运输,人精神了,见谁都笑。
这天他非要请客,把帮过他们家的人全叫来了。
长桌摆开,莫书、林晚晴、孙德海、赵老实,挤得满满当当。
韩闯也来了,他因为立功从轻处理,如今在一个朋友的物流站干活,瘦了一圈。
进门他还有点拘谨,搓着手。
“我这号人,坐这儿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
赵老实一把拽他坐下。
“知错能改,比啥都强。”
酒菜上齐,李军先站起来,端着酒杯。
“我先敬大家,我以前浑,让我妈操碎了心。”
“要不是岑总和这么多好心人,我现在还不知道啥样。”
他一仰头,干了。
韩闯也站起来,挨个给大家倒酒,倒到我这儿,他手停了一下。
“二少爷,这杯我敬你。”
“那天你几句话,把我骂醒了。”
“我混了半辈子,以为拳头硬就是本事,现在才懂,堂堂正正做人,腰杆才真硬。”
我跟他碰了杯。
“好好干,往后的路长着呢。”
林晚晴如今是设计组的骨干,她举着饮料,笑眯眯的。
“我得谢谢雨柔,要不是她当年坑我,我也不会复读,更不会来这儿。”
“这么说,我还得给她寄张贺卡?”
满桌人全笑了。
孙德海拍着胸脯。
“我现在进货,每批都亲自验,谁敢以次充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呀。”岑岚笑着摇头,“当年你可是被人一忽悠就上钩。”
“那不是有您盯着嘛。”
春桃在厨房忙活,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眼圈红红的。
“都别站着,吃菜,吃菜。”
“这一大家子,我做梦都没敢想。”
窗外鞭炮响起来,烟花在夜空炸开。
我看着一桌子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
这些人,曾经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委屈。
凑到一起,反倒过出了最红火的日子。
番外三 平行小剧场:要是当年没换错
有天晚上加班,莫书忽然问我。
“你说,要是当年没抱错,你从小在岑家长大,会咋样?”
我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画面大概是这样的。
小小岑麦,生在蜜罐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吃饭有人喂,走路有人背,连鞋带都不用自己系。
长大了,一摸面料,三不知,一问工艺,全靠别人。
守着金山银山,自己却没半点本事,谁都能糊弄他。
而那个在乡下长大的小子,天天爬树下地,修机器、做衣服,练出一身硬功夫。
谁真谁假,明眼人一看便知。
“所以啊。”我把布料叠好。
“我还得谢谢这十九年。”
“苦是苦了点,可本事长在我自己身上。”
“厂子能被人拿走,钱能被人骗走。”
“就这双手,谁也拿不走。”
莫书点点头,又问。
“那你恨他们吗?”
“恨过。”
我看着窗外厂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后来想通了,恨一个人,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们犯了法,法律给了公道。”
“我能做的,就是守住底线,帮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不走弯路。”
莫书笑了。
“你这话,比岑总说得还像老板。”
“别,我还是喜欢待在车间。”
我重新坐回缝纫机前,脚踩踏板。
机针“哒哒哒”,走线又稳又密。
夜色深了,车间里还亮着一盏灯。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一针一线,踏踏实实缝下去。
灯亮着,干活的人心里就不慌。
这一针缝的是今天,下一针,连着的就是明天。
日子有奔头,手上才真有劲。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着,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我知道,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一门心思把日子往好里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