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星期,28封举报信,全是同一件事——假保安证骗培训费,不退钱。
衡安物业旗下六十多个楼盘,干出这种成批坑老师傅的事,头一回。
我当晚赶出两份整改方案。
结果第二天一早打开系统,28条投诉,一条不剩,全部撤回。
一分钱也没退过。
上面让我单独跑一趟项目。
锦苑保安室的门还没关,里头两个队员翘着脚打量我。
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套叠整齐的工服上,嘴角一歪。
"得,又来一位想讨钱的老头。"
我顿了顿。
四十岁的人,两鬓花白,套一件洗旧了的军绿棉服,看着确实不年轻。
"算上他,第29个了吧?前头那帮老家伙,哪个不是喊得凶,最后乖乖滚蛋。"
"队长是滕总的亲侄子,别说退钱了,每人还倒扣一千八的服装费。"
俩人拍着桌面笑成一堆。
"五十好几了还掏钱买岗位,不宰你宰谁。"
我把工服搁在桌面,抬眼扫了一圈,找到墙角那只摄像头,往正下方平移两步站定。
"把你们队长喊过来。钱我不稀罕,我要他当着我的面把话讲清楚。"
那一耳光甩上来的时候,我站得稳稳的,没挡。
右耳嗡地响了一下。
打那以后,谁在我跟前说假话,我全听得出来。
1
右耳里像扎进一根烧红的针,锐响滚过去,四下反倒静了。
屈大鹏甩了甩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说法?这就是说法!"
"听明白了就滚。锦苑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来讹钱的老东西!"
旁边两个队员笑得直拍桌。
"队长,手劲收着点,回头再闪着您。"
"这都第29个了,咱项目的指标,全让他一个人凑齐了。"
我抬手碰了碰右脸,火辣辣的。然后我冲屈大鹏点了点头。
"谢了。这一巴掌,值钱。"
他眯起眼睛。
"你有病吧?"
"字面意思。"
我往前走了半步,又站回墙角那个摄像头正底下。
"屈队长,咱们把账理顺。你刚才说,钱,一分不退?"
"不退!"
"还要扣我一千八服装费?"
"一千八,一分不能少!"
"还要在我的从业诚信记录上,写一笔'监守自盗'?"
"写上你就完了!"
他得意起来。
"这一行,哪个公司敢要有案底的?你这辈子,到头了!"
"写。"
我把制服往他面前一推。
"现在就写。写完,咱俩一起去B2,把你说的这个'盗'字,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对出来。"
他搭在鼠标上的手,抖了一下。
"B2?B2有什么?我们锦苑干干净净,从来没有什么假证!"
右耳里清清楚楚滚过去一句。
‘证和本子都在B2消防箱,箱子得看住了。’
我抬手碰了碰右耳。
他嘴上喊得越响,耳朵里那句话就越稳。一个往外冒,一个往里钻,像隔着一堵墙的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行,没有假证。"
我点点头。
"那我问你。九个星期,二十八条投诉,怎么睡一觉起来全撤了?"
"他们自己理亏!一帮老东西瞎起哄,集团一核实,全没词了!"
‘拿监守自盗四个字一吓,全都老实了,这招百试百灵。’
"理亏啊。"
我看着他。
"那照理说,他们交的证钱,该退吧?"
"什么证钱?谁看见了?有票吗?"
‘反正一本票都没开过,死无对证。’
"没票。"
我替他把这句认了。
"证总是真的吧?正规保安员证,网上能查编号。"
"公司统一办的证,查什么查!你当你是谁,查户口的?!"
‘东郊两百一本做的,有个屁的编号。’
我低下头,把这几句在心里摆了摆。
B2,消防箱,一摞证,一个本。不开票,东郊做的。
身份一亮,狐狸就回洞。我得先当一会儿羊。
"屈队长。"
我抬起头。
"我就是个来退钱的,你慌什么?"
"谁慌了!"
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绕过桌子,忽然又换了副脸,往椅子上一坐。
"老师傅,这么着吧,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行不好干,集团查得严,证呢,都是正规流程办的,就是慢。"
‘正规个屁。’
"你呢,也别闹。我个人掏二百,算我孝敬您老的打车钱,您拿着,回家颐养天年,啊。"
‘拿了钱,明天就能给他定个敲诈,回头慢慢收拾。’
"二百?"
我乐了。
"不敢拿。拿了,明天我就成敲诈犯了。"
他脸上的热乎气,刷地退干净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退钱的老师傅。"
我说。
"你钦点的,第29个。"
两个队员的笑,全卡在脸上。
屈大鹏盯着我看了三秒,猛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想走?行。签了它!"
纸上印着一行大字:自愿放弃一切诉求承诺书。
"签了,钱的事,一笔勾销。"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签你也什么都拿不到!滚!"
"字,我不签。"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签了,前头二十八位老哥的账,就少了个人证。"
"你——"
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矮个子队员凑到高个子耳边。
"这老头……邪性。"
"邪性个屁!"
屈大鹏吼了一嗓子,自己反倒先往车库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小哥俩刚才说,屈队长是滕总的亲侄子?"
"知道怕了吧!"
他立刻又把胸脯挺了起来。
"我叔一句话,让你们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一提我叔,这帮穷鬼就哆嗦。’
"哦。"
我点点头。
"替我向你叔问好。"
"滚!再让我看见你踏进锦苑一步,见一次打一次!"
他回手指住墙角的摄像头。
"别指望它!我让它坏,它就得坏!"
‘回去就把这段删了,删干净。’
我顺着他手指,又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它好着的样子。"
他瞪圆了眼,扬手还要打。
我先一步出了门。
高个子队员探出头。
"老头,钱不要啦?"
"不要了。"
我摆摆手。
"回去捎句话给你们队长。今晚,睡个好觉。"
走出锦苑大门,风正冷。我立起棉袄领子,站到路灯底下,拨了个电话。
"喂,安捷消防维保吗?"
"锦苑小区,B2车库,例行开箱检查。"
"加急费我出双倍。只有一个要求,明早八点,准时到。"
2
早上七点,雪梅在玄关换鞋,看见我右脸,眉毛挑了一下。
"脸怎么了?"
"锦苑保安队长打的。"
"你去锦苑干什么?"
她把手里的车钥匙放下,语气先急了三分。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项目上的事,你别插手。"
"大鹏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能干,项目离不了他。"
右耳安安静静。
她真这么觉得。
"哦。"
我把粥端上桌。
"集团的整改意见是我写的,二十八条投诉是我核的,你说我去干什么?"
"核什么核,投诉不都撤了吗?"
她拎起包。
"晚上我妈来电话,你接一下,冬至的事。别惹她生气。"
门关上了。
十年了。她嫁我那阵,我还是保安队长;后来集团招品质稽查,我考上了,一查十几年。一年前项目经理竞聘,两张报名表,我把我那张撤了,她到现在都以为是自己考赢的。
翠华里那套小两居,二〇一四年我跑夜班攒的首付,婚前财产。
上个月,丈母娘三回问我:房本,放哪儿了?
八点差十分,我站在锦苑B2车库。安捷的武师傅带着小工到了。
"岳先生?查哪个区?"
"加急费八百,我扫你。"
我指了指墙上一排红色的箱子。
"从这个箱子开始查。"
武师傅瞅了我一眼,没多问,撬开了箱门。
箱门一开,水带后头塞着个黑色塑料袋。
武师傅拽出来,掂了掂。
"嚯,消防箱里堆杂物,隐患啊。这什么?"
袋子里,一摞塑封的保安员证,崭新的,章是彩打的;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本,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日期、数字。
"这证……看着不对啊。"
武师傅干了十几年,眼睛毒。
"岳先生,你咋知道这箱子有东西?"
"猜的。"
我说。
"消防箱,全楼最干净的地方。藏东西,最稳。"
"那这里头的东西——"
"一件都别动。您只管照实记录,拍照,盖章,等物业的人来。"
我的话音没落,车库入口就冲进三个人。
屈大鹏跑在最前头,两个队员跟在后头,衬衣扣子都系错了。
"谁让你们动消防设施的?!"
‘昨晚陪人喝酒,忘了挪了!’
右耳把这句送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替他可惜。
"监控室看得见B2。"
我提醒他。
"你来得挺快。"
"这是物业内部的东西,你们凭什么动?!"
他伸手就抢袋子。
武师傅胳膊一横。
"师傅,我们是持证维保,开箱已经拍照留档,公司系统里有存根。东西,我们不动;记录,我们也删不了。"
"你——"
"内部的东西?"
我掏出工作证,举到他眼前。
"那正好。集团品质稽查,岳松。"
屈大鹏的眼睛在证件和我脸上来回打了两个转。
"品质……稽查?"
"昨天那个来退钱的老师傅。"
我冲他点点头。
"幸会。"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摸出手机就往一边走。
"嫂子……不是,白经理,你快下来一趟,B2,出事了……"
十分钟后,雪梅的高跟鞋声从坡道上下来。
她扫了一圈,先看屈大鹏,再看我。
"岳松,集团今天下过检查通知吗?"
"没有。我私人请的维保,查的是消防隐患。"
我拿起那张盖了章的记录单。
"查出来的东西,可不姓私。"
"越权。"
她伸手。
"东西,封存到项目保险柜,等集团来人核查。这张单子,我收。"
"单子是客户联,归我。"
我把单子折好,装进内兜。
"你要,让监察来找我调。"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大鹏是我老乡,我了解他。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误会好办。"
我说。
"查清楚了,我给他赔礼道歉。"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吩咐屈大鹏把袋子封存。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老郑的声音,带着风。
"小岳,我是老郑。你说的事,我们都办妥了——二十八户,一个不少,就在保安室门口候着呢。"
"好。"
我看着屈大鹏抱着袋子的背影。
"请大伙儿进屋坐。今天,我请屈队长当着大伙的面——办证。"
3
保安室里塞得满满当当。
二十八个老师傅,年纪最大的六十一,最小的也五十出头,棉袄帽子挤成一团,屋里全是哈气。
屈大鹏带着两个队员进来,脸一沉。
"干什么干什么?聚众闹事?"
"告诉你们,一人一份诚信记录!谁敢闹,我让他在这一行彻底没饭吃!"
屋里的哈气声低了半截。
有几个人往后缩了缩。
"不闹事。"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桌子对面。
"办证。"
"老郑。"
我点了名。
"投诉名单第十五号,郑建国,五十五岁。你问。"
老郑从人群里出来,站直了。
"屈队长,我那张证,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公司统一办理的,联网的!"
‘假的,东郊两百一本做的。’
"东郊哪家店?"
我接了一句。
"两百一本,量大是不是还能便宜?"
屈大鹏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九月十二号下午,锦苑东门岗亭。"
我看着他。
"你拿自己的手机收的钱,收款人叫'大鹏展翅',四千二。老郑,把转账记录,给屈队长看看。"
老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戳到他脸前。
"那……那是服装费!"
"服装费一千八,你自己定的数。"
我伸出两根手指。
"四千二减一千八。剩下两千四,是什么费?"
"我……"
"九月二十三号,你说老郑脱岗,把他辞了。"
我不等他缓过来。
"巧了,那天你在监控室里坐着。要不要调出来对一对?那天的录像里,老郑在岗亭站了十一个小时,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你血口喷人!脱岗就是脱岗!"
‘那老头子明明站了一天,不踹掉,怎么腾位置?’
"腾位置给谁?"
我往前凑了凑。
"给下一个交四千二的人?"
人群里挤出个黑脸汉子。
"屈大鹏!我的三千八呢?!"
"什么三千八?你交给谁了?谁能证明?"
‘没开票,赖一个是一个。’
"九月十九号,中午十二点,锦苑西门。"
我说。
"你给人家开的'收据',是撕了半张挂历纸写的白条,落款画了个圈。老哥,那张挂历纸,还在吧?"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挂历纸,举过头顶。
"在!天天揣着!"
"我的五千!十月七号交的!"
"我也是被'脱岗'辞的!"
"还有我!"
屋里炸了。
我抬手压了压。
"都别急,一笔一笔来。"
老郑的声音又上来了。
"那我问你!投诉,为啥撤的?你半夜给大伙打电话,说谁不撤,就给谁记一笔'监守自盗',让儿女都跟着受牵连!我儿子那年正要考电工证!"
"对!他也是这么吓唬我的!"
"还有我!"
我抬手,把声音压下去。
"都听见了。"
我看着屈大鹏。
"屈队长,你不是嫌他们老。你是算准了,五十多岁的人,丢不起'监守自盗'这四个字。"
"专欺负老实人。"
屈大鹏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角上。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找到了主心骨,把胸脯一挺。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叔是滕启明!集团副总!你们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全给我滚出这一行!"
‘就蹭过一次车,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先唬住再说。’
"行。"
我掏出手机。
"那请你叔现在就来。"
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拨了号码,按了免提。
"您好,集团监察热线。"
"你好。"
我说。
"衡安物业品质稽查,岳松,工号0741。实名举报锦苑项目保安队长屈大鹏。一,贩卖伪造保安员证,收款不开票,证物已起获;二,冒用集团领导名义,招摇撞骗;三——"
我看了他一眼。
"昨天上午,殴打集团稽查人员。那段不用我描述,监控里有,你们自己调。"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清清楚楚。
"已登记。三个工作日内,给您反馈。"
"谢谢。"
我挂了电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
屈大鹏后背贴着墙,一寸一寸往下滑。
那两个队员,跷了一上午的腿,悄没声地放了下来,站得笔直。
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雪梅站在门口,脸比外头的天还冷。
"岳松,你出来。"
4
我跟着雪梅出了保安室,门在身后带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风,她把羽绒服领子拢了拢,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知道。"
我说。
"起获四十七本假证,一个收款本,二十八个人的陈述,外加你们队长打我的监控。"
"四十七本?"
她皱起眉。
"就凭一箱子东西和一张嘴,你就敢给大鹏定罪?岳松,他是滕副总的人!我亲眼看见滕总的车来项目上接过他,去总部开会!"
右耳安安静静。
一点杂音都没有。
我歪了歪头,等那只耳朵里的动静。
还是没有。
这只耳朵有个规矩,只认谎话。它安安静静的时候,说明对方掏的是真心。
她是真信。信了那个蹭车的,信了一年多。
"怎么,没词了?"
她逼近一步。
"你现在,立刻,去跟大鹏道个歉。这事,还能圆。"
"圆不了。"
我说。
"箱子开了,热线打了,二十八个人都听见了。"
"岳松,你查了十几年岗——"
"这句我听过。"
我抬手打断。
"换一句。"
她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好,换一句。你就是个查岗的!一辈子蹲在项目上翻垃圾桶、查监控,一辈子上不了台面!"
右耳,安安静静。
"我嫁你图什么?"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却更狠。
"图你老实,图你在集团蹲着,有个稳当饭碗!十年了,岳松,十年了!你还是个查岗的!"
右耳,还是安安静静。
谎话,我能拆。可这两句,没处拆。
"说完了?"
我把内兜那张记录单按了按。
"说完,我说两句。第一,维保回单在我这儿,想要,让监察来找我调。第二,集团的人到了,你最好盼着那个收款本上,没有你的签字。"
"你威胁我?"
"我通知你。"
她盯着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岳松,你硬气。"
"我妈说得对,扶不上墙的,怎么扶都没用。"
"冬至那顿饭,你别来了。这个家,你也别回了。"
"饭,我一定到。"
我说。
"妈的饺子,十年没断过。今年,也不能断。"
她眼皮一跳,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踩着高跟鞋走了。
保安室门口,老师傅们陆续出来。老郑落在最后,搓着手。
"小岳,集团……真能管?"
"三件事。"
我竖起三根手指。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都留好;谁也别单独跟屈大鹏见面,他再吓唬你们,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直接来找我;第三,等电话。"
"听你的。"
老郑一挥手,一群人散进寒风里。
晚上九点,家里黑着灯。
雪梅没回来。
丈母娘的电话,准时到了。
"小岳啊,吃饭没有?"
"吃了,妈。"
"哎,那就好。冬至来家里吃饺子啊,妈包你最爱吃的莲菜大肉馅!一家人,牙齿还咬着舌头呢,有啥过不去的?"
‘先把人稳住,房子的事,当面敲定。’
"好啊。"
我应得干脆。
"我一定早到。"
"哎,乖。"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三分。
"军军明年就上学了,你和小军,可得多亲多近。"
"对了小岳,妈提醒你一句。家里的要紧东西,房本啊、卡啊,都收好了吗?放哪儿了,跟妈说说,妈帮你记着,省得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
‘先套出房本在哪儿。’
"收好了,妈。"
我说。
"放的地方,全世界就我一个人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中介小吕:【岳哥,您要的资料我全备齐了,就等您一句话。】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冬至那格,画着个圈。
我低头,回过去四个字。
【冬至,晚上七点。】
5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又站在锦苑保安室门口。
这回,工作证别在胸前。
那两个队员正跷着腿嗑瓜子,看见证,瓜子皮都忘了吐。
"品……品质稽查?"
"岳,岳松?"
"昨天那个老……"
"老师傅。"
我替他说完。
"还认识就好。你们队长呢?"
矮个子一溜烟跑了。高个子给我搬椅子,手直哆嗦。
"岳、岳哥,您坐。昨天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椅子不用搬。"
我说。
"把监控室的钥匙拿来。"
屈大鹏是跑着来的,进门先弯腰。
"岳哥!误会,昨天都是误会!我不知道是您……"
"知道是我,就不打了?"
他噎住。
"监控。"
我朝监控室抬了抬下巴。
"昨天上午那段,调出来。"
"哎呀,不巧!"
他一拍大腿。
"昨天夜里硬盘坏了,那段……恐怕是没了!"
‘昨晚删到两点半,手都删麻了。’
"删到两点半,辛苦。"
我说。
他的手,僵在大腿上。
"你……你怎么……"
"项目监控,集团要求云端存三十天。"
我看着他。
"你删的是本地。云端,一秒都不少。"
"你是现在配合我调,还是等我跟信息部调的时候,把昨天夜里的删除操作日志,一起调出来?"
他脸上的汗,唰就下来了。
"配合!配合!我亲自给您调!"
高个子队员蹭过来,压着嗓子。
"岳哥,我作证。那天夜里,队长把我俩留下,盯着删了两个多小时。删完还说,谁外传,谁滚蛋。"
"愿意作证?"
"愿意!"
"行。监察来的时候,你第一个说。"
监控室里,屏幕上,昨天那一巴掌,清清楚楚。
屈大鹏的手扬起来,我没躲。摄像头红灯,一明,一灭。
这一巴掌,现在它会说话了。
"拷贝,盖章。"
他把调取单递过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岳哥,咱们……有话好说……"
"再调一段。"
我说。
"九月二十三号,东门岗亭,全天。"
他的脸,彻底白了。
十一个小时的录像,老郑站在岗亭里,从日头出来,站到路灯亮。
我把两张调取单叠好,又去了档案室。
二十八份辞退单,一人一份,码得整整齐齐。
"辞退原因"栏,脱岗、顶撞、监守自盗,五花八门。
"项目经理签字"栏,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名字。
白雪梅。
每一笔,都签得遒劲有力。
"岳松!"
高跟鞋的声音砸进档案室。
雪梅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单子。
"你拿集团的手续,查我的项目?你什么意思?"
"干活。"
"干活?"
她的声音尖起来。
"你这么干,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夫妻做到这份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也行。"
我说。
档案室里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好。"
我把辞退单从她手里抽回来,码齐。
"协议,我今晚就拟。你要急,现在就可以谈。"
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半天,嘴唇动了动。
"岳松,你来真的?房子、存款……"
"房子,是我婚前的。"
我把文件袋封上。
"存款,这十年我的工资卡在谁手里,你比我清楚。该我的,一分不能少;该你的,一分不多要。"
她还没答话,屈大鹏端着两杯茶进来了。
"嫂子,消消气,喝口水。"
他斜了我一眼,凑到雪梅跟前。
"嫂子,离了好!这种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配不上你!"
‘等她离了,人和项目,都是我的。’
右耳把这句话送过来的时候,我提着文件袋,正好走到门口。
我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屈队长。"
"啊?"
"茶不错。"
我说。
"多喝点。"
他被我看得发毛,端着杯子,僵在原地。
出了锦苑大门,老郑在马路对面等我,羽绒服拉链坏了,拿别针别着。
"小岳,怎么样?"
"都妥了。"
我拍拍文件袋。
"老郑,给兄弟们带个话。"
"明天一早,二十八个人,一起去。"
"去哪?"
"报案。"
6
派出所受理得很快。
二十八份情况说明,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一样一样交上去。立案的事归他们管,受案回执,当场就打了出来。
老郑把那张纸叠了三折,揣进贴身的兜。
"小岳,老哥活了五十五,头一回进派出所,腰杆是直的。"
"往后,直着进,直着出。"
我说。
麻烦是下午来的。
老郑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低。
"小岳,出事了。行业群里都在传,说你是因为监守自盗被集团开除的,现在挟私报复项目。"
"还说,谁跟你一块儿闹,谁的名字就进黑名单,子孙后代都别想干这行。"
"老刘和老赵家里,上午去了两个人,说是'送温暖',坐了半小时才走。"
"老刘的儿子,也在这行。"
电话里静了一下。
"小岳,老刘让我问问……要不,算了吧?他说,四千多块钱,认栽了。"
"老郑,你替我约他。"
我说。
"明早七点,锦苑对面的茶馆,我请。"
挂了电话,我把两段视频,发进了二十八人的群里。
第一段,十五秒。保安室里,屈大鹏扬手,我挨了那一下,没躲。
第二段,十一分钟快进。东门岗亭,老郑站了十一个小时。
我配了一行字。
【各位老哥:第一段,是他们的"说法";第二段,是老郑的"脱岗"。看完,明早七点,茶馆见。】
群里静了三分钟。
然后炸了。
【这是人干的事?】
【老郑那天发着烧!他老婆还来送过药!】
【明早我第一个到!谁不去谁是孙子!】
第二天,茶馆,二十八个人,又齐了。
老刘进门就给我鞠躬。
"小岳,我昨天猪油蒙了心……"
"刘哥。"
我把他扶起来。
"怕,不丢人。他们,就指望着咱们怕。"
"今天,咱们就把这个'怕'字,还给他们。"
报案的回执,一家一份复印件,发下去。
视频,让大伙儿转发到各自的业主群、老乡群。
到中午,锦苑的业主群就滚起来了。
【这是咱们小区的保安队长?】
【打人的那个,是不是天天在门口晃的胖子?】
【物业出来给个说法!】
【不处理,明年物业费,我们家不交了。】
下午两点,十几个业主堵到了物业办公室门口,要见项目经理。
三点,雪梅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是抖的。
"岳松!你煽动业主闹访?!你知不知道这对项目意味着什么?!"
"我发的每一秒,都是你们锦苑的监控。"
我说。
"哪一帧是假的,你指出来,我删。"
"你……"
"还有,'煽动'这两个字,别乱用。"
我开着免提,给自己倒了杯水。
"业主看了监控,自己要的表态。你要是觉得业主也是被我煽动的,那你这个项目,当得可真够明白。"
电话挂了。
夜里十点,屈大鹏的电话进来了。
"岳松,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把东西收回去,钱,我一分不少退给那帮老东西。"
‘先把他稳住,等风头过了,看我不弄死他。’
"晚了。"
我说。
"退款这个数,现在,得集团定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老婆还在项目上!她的位子,你也不管了?!"
"她的位子,是她自己签出去的。"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集团监察的电话来了。
"岳松同志吗?锦苑项目专项核查会,定于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集团十九楼会议室,请你准时到会。"
"好。"
"另外,请白雪梅、屈大鹏,同时到会。"
"一定通知到。"
挂了电话,老郑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小岳,这是要开大会?"
"嗯。"
我给他把茶续上。
"开庭。"
7
十二月二十号,冬至前两天,白小军提着一箱奶和一兜丑橘,上了门。
"姐夫!"
他一进门就搓手,笑得满脸褶子。
"我妈让我来看看你。说你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
"坐。"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姐,住你妈那儿了。"
"知道知道,小两口拌嘴,正常!"
他捧着杯子,眼睛在屋里溜了一圈。
"姐夫,你这房子,采光真好。翠华里,黄金地段啊。"
"嗯。"
"我听说……对口那个小学,是这一片最好的?"
"嗯。"
"军军明年就上学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姐夫,你别多心啊,我就是随便聊聊。我姐说,你那学区房,反正空着……"
"你姐跟你说的?"
"啊?不不不,我妈说的!"
‘姐说的。姐说姐夫犟,得妈出面,反正房,迟早是军军的。’
右耳把这句送过来,我端着杯子的手,稳稳的。
"小军。"
"哎!"
"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哪好意思说啊姐夫!"
他挠头。
"就是……军军上学,火烧眉毛了。你看你和我姐也没孩子,那学位空着,怪可惜的……"
"所以呢?"
"所以……哎呀,我说不出口!"
‘妈说了,今天先探口风,冬至摆一桌,酒过三巡再正式提。’
"说不出口,就冬至再说。"
我站起身。
"正好,我也有事,要当面说。"
他被我送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两眼。
"姐夫,你今天咋这么好说话?"
"冬至快到了。"
我说。
"积德。"
关上门,我给小吕拨了过去。
"岳哥?"
"资料齐了?"
"齐了!房本复印件、完税证明、学区未使用证明,我都核过了,随时能挂!"
"冬至。"
我说。
"晚上七点。"
"啊?岳哥,大过节的……"
"就那个点。"
"得嘞!"
第二天下午,雪梅回来收拾衣服。
她拖着行李箱,在卧室里进进出出,一眼都没看我。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另一头。
她收拾完,路过客厅,目光落在文件袋上,伸手就要拿。
我先一步,把袋子拿了回来。
"工作。"
"防我?"
"你批的二十八张辞退单,都在里面。"
我说。
"你说,防不防?"
她的脸绷紧了。
"岳松,大鹏跟我解释过。他说那些人都是自愿交的钱,拿了好处,反过来咬一口——"
右耳,安安静静。
她是真信。
信了整整一年,一天都没查过。二十八张单子,她签"情况属实"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他说是,你就信。"
我把文件袋搁回茶几。
"我说是,你查吗?"
"我查什么?我凭什么信你不信他?大鹏跟了我三年,他是什么人,我清楚!"
"那正好。"
我点点头。
"二十四号,集团的会,你也去。到时候,让集团看看,他是什么人。"
"你……"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
"岳松,夫妻十年,你真要把事做绝?"
"绝?"
我看着她。
"你签字的时候,查过一秒钟吗?"
她摔门走了。
冬至傍晚,雪粒子开始往下掉。
丈母娘家的老楼,楼道里全是白菜和醋的味道。我站在三楼门口,门里笑声一片。
"来了来了——"
丈母娘的脚步声,往门口来。
‘先把饺子喂饱,再吃他的房。’
我抬手,敲门。
8
门一开,热气裹着醋蒜味扑出来。
"哎哟,小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丈母娘接过我的棉袄,挂得端端正正。
一桌子菜。饺子刚出锅,三大盘,冒着尖。
白小军抱着军军,娟子在摆碗筷。
"姐夫来了!快上座!"
雪梅坐在桌角,眼皮都没抬。
"军军,叫姑父。"
"姑父。"
"哎。"
我摸了摸军军的头,把带来的点心盒子递过去。
丈母娘张罗着倒酒,给我满上。
"小岳,今儿冬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喝完这杯,就提房子。’
"妈。"
我端起杯子,没喝。
"您这句'一家人'后头,是不是还有半句?"
她的手,停在半空。
"啥后半句?这孩子,说啥呢?"
"那我替您说?"
"一家人,"
我看着她。
"就得替军军上学的事,着想着想。"
桌上静了一瞬。
小军在旁边赶紧接话。
"姐夫,你看你说的,我妈就是想你了……"
"是吗?"
我转向他。
"那我也替你补半句。你前几天在我家没说出口的那句——'过完户就消停了,反正姐夫好说话'。"
他端杯子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你……你血口喷人!我啥时候说过!"
"心里说的。"
我说。
"比嘴上这句,顺溜多了。"
娟子把筷子一放。
"姐夫!一家人吃饭,你阴阳怪气啥呢!"
‘赶紧定,过完户,我好跟我妈报喜。’
"娟子,你妈那边,先别急着报喜。"
我慢悠悠地说。
"报早了,容易空欢喜。"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丈母娘把酒杯重重一放。
"行了!"
"都别装了!小岳,妈今天就把话挑明!"
她往前凑了凑。
"你那套学区房,空着也是空着。军军是你亲侄子,他上学,你这个当姑父的,能眼睁睁看着?"
"你弟离了,一个人带军军,你不帮他,谁帮他?"
"房子,先过到你弟名下。军军报完名,上完学,就还你!妈还能昧你的房?"
‘还?肉包子打狗,还什么还!’
"妈。"
我掏出手机。
"您这话,说得真敞亮。"
"就是嘛!一家人——"
"所以,我也有个敞亮的主意。"
我拨了小吕的电话,按了免提。
"岳哥!"
"小吕。"
我说。
"翠华里那套,挂吧。"
"好嘞!挂牌价按之前定的,学区名额没用过,满五唯一,今晚统一约看!岳哥你放心,这房子,抢手得很!"
电话挂了。
桌上,死一样的静。
丈母娘筷子上的饺子,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岳……岳松,你干什么?!"
"卖房。"
我说。
"您不是要学区吗?卖了,分钱,更干净。"
"只可惜——"
我环视一圈。
"那是我婚前财产。卖了,一分,都没你们的份。"
"你敢!"
小军拍着桌子站起来,军军吓得一缩。
娟子赶紧把孩子抱进了里屋。
"你看我敢不敢。"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
"啪!"
雪梅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岳松!大过节的,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
"家?"
"白雪梅,你来说说。"
"这屋里,谁把我当过家人?"
9
"没人说是吧?"
我站起身。
"那我,一件一件说。"
"第一。翠华里那套房,二〇一四年,我跑夜班跑出来的首付。一晚上四十块钱的高温费,我站了三年。房本,我的名字,婚前。"
"第二。一年前项目经理竞聘,两张报名表,我撤了我那张。雪梅,你到现在,都以为是自己考赢的。"
"你胡说!"
雪梅的声音劈了。
"竞聘是我自己考上的!"
"报名表编号,集团人力有存档。"
我说。
"要赌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谁让你撤的?!我用你让?!"
"你不用我让。"
我说。
"所以第三——上个月,妈三回问我房本放哪。娟子给中介打过电话,问'满五唯一'省不省税。今天这顿饺子——"
我把筷子搁下。
"不是过节,是来点我的房。"
"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丈母娘的脸由红转紫,忽然一拍大腿,嚎了起来。
"我闺女跟了你十年啊!一套房你都舍不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拦着!嫁谁不好,嫁个查岗的!’
"妈,您心里那句,我也替您说。"
我看着她。
"'早知道当初就该拦着'。"
"您放心。现在拦,还来得及。"
她的嚎声,卡住了。
"我跟白雪梅,法院见。离婚协议,律师拟好了,二十四号的会开完,就递上去。"
"你说什么?!"
雪梅的脸,白了。
小军蹦了起来。
"离!谁怕谁!房子有我姐一半!婚后共同财产!"
"婚前财产,四个字。"
我说。
"回去让你姐给你念念。不信?我这儿有律师电话,开免提,现在问?"
他张着嘴,卡住了。
丈母娘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敢离!我明天就去你集团门口坐着!我带着马扎去!让你们领导看看,你是个什么白眼狼!"
"去。"
我点头。
"记得带上您广场舞队的姐妹。"
"我有个视频,她们保证爱看。"
她眯起眼。
"啥视频?"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岳松!"
雪梅绕过桌子,站到我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告诉你,离就离!你以为我怕你?!"
"我真是瞎了眼——我从来,就没看上过你!"
右耳,安安静静。
满屋子的谎,我接了一晚上。
只有这句,耳朵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十年夫妻,她最真的两句话,一句是"你就是个查岗的",一句是"没看上过你"。
都作数。
"好。"
我说。
"这句是真的。那我认真回你——从今天起,你看不上的这个人,跟你,没关系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一屋子人,点开微信。
"妈,您那张亲属卡,我解了。"
"这个月您刷的三千二,不用还。当我孝敬您的——散伙饭。"
"岳松!!"
我走到桌边,端起自己面前那盘饺子。
"我这盘,带走。"
"你们那桌,慢慢算。"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里头的骂声、哭声、拍桌声,搅成了一锅粥。
雪粒子下密了。
我把饺子端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手机响了。
屈大鹏。
"岳、岳哥!岳哥你别挂!咱俩谈谈!二十四号之前,你开个价!多少钱,你说话!"
‘先稳住他,过了会,再慢慢收拾他。’
"行啊。"
我说。
"二十四号,集团会议室。"
"把你这辈子攒的诚意,都带上。"
10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集团十九楼会议室。
长条桌。滕副总坐主位,监察部长在左,法务在右。
我、雪梅、屈大鹏,坐对面。
屈大鹏的西装是新买的,领带系得笔直,进门就冲滕副总点头哈腰。
"滕总好!滕总您气色真好!"
滕副总眼皮都没抬。
监察部长翻开文件夹,开门见山。
"锦苑项目,初步核查情况。以下材料,含岳松提交的全部调取件。"
"第一,伪造保安员证四十七本,成品半成品都有,藏匿于项目消防箱。制证窝点在东郊,警方已掌握。"
"第二,收款本一册,记录六十一笔,合计二十三万六千元。二十八名受害人的陈述、转账流水,逐笔吻合。"
"第三,监控两段。一段,屈大鹏殴打集团稽查人员;一段,受害人郑建国被以'脱岗'辞退当日,在岗十一小时。"
"第四,项目监控存在人为删除记录。时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他合上文件夹。
"警方已受理,案件在推进。以上。"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滕副总看向屈大鹏。
"你先说。"
"滕总!"
屈大鹏站了起来,声音发颤。
"我冤枉!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我,我顶多是个失察!"
"失察?"
监察部长把收款本推过去。
"这上面的字,是你的吧?要不要做笔迹?"
他的汗下来了,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
"滕总!我娘跟您一个村!去年您回村,我还给您开过车门!您还记得不?!"
"开车门的小伙子。"
滕副总点点头。
"我有印象。"
"对对对!就是我!"
"你姓屈。村东头,屈老四家的?"
"对对对!"
"我跟你家——"
滕副总身体往前倾了倾。
"不沾亲,不带故。"
"你在外面,跟人说是我侄子?"
他转向监察部长。
"这话,他说了多久?"
"一年多。锦苑项目上,人人皆知。受害人的陈述里,二十六份,提到了'滕总的侄子'。"
滕副总慢慢靠回椅背。
"我这个人,最恨两种东西。骗人钱的,糟蹋人名的。"
"你两样,占全了。"
屈大鹏的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他忽然调转方向,指着雪梅。
"是她!辞退单都是她签的!她收了我三成!我们……我们是一条线上的!"
‘拉一个垫背的,死也拉个垫背的。’
"这句,是假的。"
我开口了。
一屋子人,都看向我。
"屈大鹏。"
我说。
"她分你三成?分了多少?几号给的?现金还是转账?你说不出来——因为,一分都没有。"
"白雪梅没拿你一分钱。她给你签单子,白签。"
"她这种人,你连利用,都利用不干净。"
雪梅猛地转过头看我,脸色白得吓人。
屈大鹏,彻底瘫在椅子上。
滕副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决定如下。"
"屈大鹏,解除劳动合同,一切材料,移交警方。"
"白雪梅,停职,等候处理。二十八份辞退单,每一笔'情况属实',都是你亲笔。集团,会一笔一笔核。"
"受害的二十八个人,集团先行垫付退赔,公开致歉。"
他说完,看向我。
"岳松。"
"到。"
"这次,集团欠你一个说法。品质部副总监的位子,你考虑一下。"
"谢滕总。"
我说。
"位子,我不要。我就要两样——退赔,今天就开始打款;再给我一间教室,我想办个班,带老师傅们考真证。"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准了。"
散会的时候,屈大鹏在门口拦住我,腰弯成了九十度。
"岳哥!岳哥!那一巴掌,我赔!你开个数!多少都行!"
"我跟你说过。"
我看着他。
"这一巴掌,值钱。"
"它现在值多少——去问警察。"
走廊尽头,雪梅站在窗边等我。
"岳松,我们谈谈。"
"谈吧。"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法院的调解员,比我健谈。"
"你从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追过来。
"从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那天。"
11
处理结果,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白雪梅,开除,行业通报。
屈大鹏,刑拘。
老郑打电话来通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法院调解室的走廊上。
雪梅坐在我对面。
一个星期,她瘦了一圈,妆很淡,眼睛底下的青影,盖不住。
"你就这么想离?"
她先开的口。
"想。"
"十年夫妻,一点余地都没有?"
"余地?"
我把调解员倒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在二十八张单子上签字的时候,给那二十八个老人,留余地了吗?"
"你护着屈大鹏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你在饭桌上说没看上过我的时候,给这十年,留了吗?"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岳松……"
"我不离了,行不行?"
她抬起头,眼泪滚下来。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工作没了,名声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是真后悔了。"
十年婚姻,她跟我说过的真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就是个查岗的。""我从来就没看上过你。""我是真后悔了。"
句句诛心,句句作数。
"我知道是真的。"
我点点头。
"所以,签吧。"
"为什么?!"
她哭出了声。
"是真的,你也不要?!岳松,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你后悔,是因为棋下输了。"
我说。
"这盘棋要是赢了,你这辈子,都想不起我这个人。"
"谎话,我能拆。真话,我不收。"
我把笔递过去。
"签吧。房子是我的,存款一人一半。谁也不欠谁。"
调解书签完,是上午十一点。
她捏着那张纸,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先走的。
三天后,翠华里,约了两组客户看房。
第一组刚进楼道,就看见了丈母娘。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家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人就抹眼泪。
"都来看看啊!没良心的女婿,逼死丈母娘了啊!"
小军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录着呢啊!都录着呢!发到网上,让你火!"
看房的年轻夫妻,吓得直往后退。
"岳哥,这……"
小吕满头是汗。
"没事。"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
【夕阳红扇子舞队】。
群成员,一百三十七个,都是丈母娘的老姐妹。
我把一段视频,发了进去。
保安室的监控。画面里,雪梅张开胳膊,把屈大鹏护在身后,声音清清楚楚——
"大鹏是我的人!"
我配了一行字。
【牛阿姨家的家事,请老街坊们帮着评评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到一分钟,丈母娘兜里的手机,炸了。
微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炒豆子。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一点一点变成了猪肝色。
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交头接耳。
"牛阿姨。"
我说。
"还有第二段。车库里,屈大鹏搬箱子那段。"
"配文,我都想好了——'衡安物业假证窝点实拍'。"
"您再坐一天,我就发。"
"你……你阴我们!"
小军跳了起来。
"对。"
我点点头。
"跟你们学的。"
丈母娘抓起马扎,拽着小军,一溜烟下了楼。
楼道里,安静下来。
"岳哥,牛!"
小吕冲我竖大拇指,转头去追客户。
"哥姐,咱们看房!这房子,学区名额一次没用过!"
那天下午,年轻夫妻就定了。全款。
晚上,老郑的电话来了,声音是劈的。
"小岳!钱!集团垫的退赔款,到账了!二十八家,一分不少!"
"兄弟们商量好了,小年,老地方,饺子管够——"
"你必须来!"
12
小年,雪。
老地方是锦苑对面那家饺子馆,开了十几年,老板娘跟谁都是一张热脸。
二十八个人,把三张桌子,拼成了长案。
老郑坐在主位边上,非要把我往中间让。
"小岳,坐这儿!"
"你坐你的。"
我把他按回去。
"今天,你是主角。"
酒过三巡,话就密了。
"听说没,姓屈的,判了四年!"
"东郊那个做假证的店,也端了!两口子一块儿进去的!"
"该!"
"白经理她……"
有人起了个头。
"大喜的日子。"
老郑一抬手,把话头掐了。
"不提。"
老刘端着杯子挤过来,脸涨得通红。
"小岳,老哥对不住你。那天……那天我动摇过。"
"刘哥。"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怕,不丢人。"
"站着把钱拿回来了,就是好样的。"
酒到中场,老郑神神秘秘地从凳子底下抽出个长卷轴,哗啦抖开。
锦旗。
八个金字:明察秋毫,铁面无私。
"兄弟们凑钱做的!"
"挂哪儿?"
我说。
"挂教室。让第二批学员都看看。证,得是真的;人,也得是。"
他转过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啪,拍在桌上。
保安员证。
崭新的,封皮烫金字。
"都看看!这回,是真的!编号,网上能查!"
"小岳带的班,二十八个,过了二十六个!老刘老张差两分,开春补考,准过!"
"集团说了,过完年,第二批开班,还是小岳带!还给小岳安了个新衔儿,培训督导!"
"那往后,得叫岳老师了!"
"岳老师!"
一屋子人起哄,杯子碰得叮当响。
"锦苑的新队长,集团新派的,见面先给我敬了个礼。"
老郑又给我满上。
"老哥现在,站的还是东门那个岗亭。小岳,你说怪不怪,同一个亭子,这回站进去,腰杆是直的。"
"因为证是真的。"
我说。
"人,是干净的。"
"对!人是干净的!"
他端起杯子,站起来,一圈人都站起来了。
"小岳,这杯,我们二十八个,敬你!"
"要不是你,我们这帮老骨头,钱没了,还得背着'冤大头'三个字进棺材!"
"干了!"
我也站起来,杯子碰了一圈。
喝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小吕:【岳哥,尾款到账了。恭喜。】
我看了眼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
外头的雪,把路灯糊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
老郑喝高了,眼睛通红,抓着我的胳膊。
"小岳,老哥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你哭啦?"
"我没哭!"
‘哭了。’
右耳把这两个字送过来的时候,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啥!"
"没啥。"
我拍拍他的肩膀。
"郑哥,明年,把嫂子也接来城里过年。"
"那必须的!"
老板娘掀帘进来,又端上一盘饺子。
"最后一盘,猪肉莲菜!趁热吃,不够还有!"
右耳,安安静静。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开。
烫,鲜。
老郑把盘子往我这边一转。
"小岳,再来一盘?"
"来。"
我把那盘饺子转到自己面前。
"这盘,算我的。"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