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沈砚三年。
他归京那日,身边多了个救命恩人。
圣旨压下,他要我降为妾,抬她做平妻。
我没哭,也没闹。
一夜之间,我卖尽嫁妆,递上退亲书。
后来,他捧着凤冠来我府上。
我坐在高堂,看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亲手替我落印。
沈砚站在门外,手里的婚戒掉进了雪泥。
【第一章】
沈砚把圣旨放在我母亲的牌位前时,我正替她擦拭供桌。
黄绸卷轴压住香灰,边角沾了点潮湿的泥。跟他一同进门的女子站在廊下,披着件旧斗篷,脸色苍白,指尖抓着沈砚的袖口。
「陛下念你三年守候,特许你入王府为侧妃。阿芷救过我的命,身份不便,暂居平妻之位。」
沈砚说得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盖好印的账目。
我把帕子叠好,搁回木盒。
「平妻?」
「她无依无靠,若不抬这个名分,京中闲话会毁了她。」
「我呢?」
他皱了皱眉,「你是世家嫡女,嫁进王府,没人敢轻慢你。」
我转身看他。
三年前,他离京时在这张桌前立誓,若不能凯旋,便叫人送回婚书,免我苦等。那时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有道新添的伤口,说等回京便带我去城南吃糖糕。
如今那只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你要我做妾。」
「是侧妃。」他纠正,「圣旨已下,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难看。」
廊下的女子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要散在风里。
「姐姐若是不肯,我可以住在别处。王爷救我回京,已是恩情,我不敢再求更多。」
沈砚将她挡在身后,「你听见了,她从来没想与你争。」
我摸到供桌边沿,指腹擦过一道旧划痕。母亲活着时总说,家门里的事,关上门还能慢慢谈,到了御前,就只剩输赢。
「圣旨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
「你在御前替我答应了?」
沈砚顿了顿,「我答应的是让你入府。」
我拿起那卷黄绸,卷好,塞回他手里。
「那你回去告诉陛下,我不入。」
他脸色沉下来,「你别拿婚约赌气。将军府这些年没有亏待你,王府也不会。」
「我没赌气。」
「阿芷在边关替我挡过一刀,军医说她一辈子都不能再受惊。你若容不下她,叫我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
「你怎么做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屋里静了一瞬。供桌上的香烬断开,落在青砖上。
沈砚把圣旨往桌上一放,「你最好想清楚,抗旨的罪名不是退婚两个字就能抵消的。」
我提起帕子,擦掉桌上那道灰印。
「我会想清楚。」
他带人离开后,我让管事取来账册,把嫁妆、田契、铺面逐项核对。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半是当年沈家送来的聘礼。我不打算占他的便宜,也不打算再替他留体面。
账房先生捧着册子,手心全是汗。
「姑娘,若今晚就卖,价钱要压两成。」
「卖。」
「有几间铺子是老夫人留给您的,您也要出手?」
「一间不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砚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宫里的内侍。
他目光落在账册上,脸色骤然变了。
「你要做什么?」
我把退亲书推到桌边,取过印泥。
「退亲。」
【第二章】
内侍没有收我的退亲书,只把圣旨重新展开,念了一遍册封的旨意。
我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舌根发涩。
沈砚站在桌旁,压着声音开口:「你先把书收起来,等进了王府,我们再谈。」
「现在就能谈。」
「这里不是谈这些的地方。」
「那你把圣旨拿走。」
内侍抬头看我,「沈姑娘,抗旨是大罪,望您三思。」
「我姓姜。」
他的脸僵了一下。
沈砚伸手来拿那张纸。我抬起镇纸压住一角,墨迹尚湿,纸面被石块压出浅浅的凹痕。
「你是想逼我在这儿跪下?」
「我没逼你。」
「你领着圣旨进门,叫我给你的救命恩人让出正妻名分,还说不是逼我?」
廊外的马车还没走,阿芷从车窗旁探出脸,眼圈红着。
「姐姐,我真没想过要害你。我只想有个住处,等伤养好了便离开。」
沈砚回身扶住她,「你别下来,风大。」
她的手攥紧斗篷边缘,没再说话。
我拿起婚书,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两家长辈的名讳,婚期定在明年春日。沈砚当年亲手添了那句「结发同心」,墨色比旁边的字更深。
「这句话也是圣旨写的?」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姜蘅,别把事情做绝。」
我蘸了印泥,在退亲书上按下指印。
「你已经替我做了。」
内侍低头商量几句,收走册封文书,留下一句三日后复旨。沈砚没走,等人都退到院外,他才把声音放软。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等阿芷安顿好,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
「王府正院给你,账房和中馈也由你掌管。她只是挂个名分,不会动你的东西。」
我把婚书折起,递给管事收进火盆。
沈砚往前一步,「你烧了它?」
「留着做什么?」
火苗舔过纸边,墨字卷曲起来。他抬手想抢,管事挡在火盆前,手臂被他推得踉跄。
我扶住管事,没看沈砚。
「王爷若要抢,先把人打死。」
沈砚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他走时,阿芷坐在车里,低声问他要不要先去医馆。沈砚替她拢好斗篷,没回头。
天擦黑时,宫里送来第二道口谕:婚约不得私毁,需由宗正寺核验。
我把印章包进布袋,交给贴身丫鬟。
「备车,去宗正寺。」
【第三章】
宗正寺门前围了不少人。
沈砚比我早到,身上还穿着边军归京时的玄色朝服。阿芷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血色比昨日好些,手腕裹着厚厚的白布。
宗正寺卿看完退亲书,没有立刻开口,只让人把婚书残页和册封文书都送进堂内。
沈砚说:「姜蘅一时冲动,家中长辈不在京城,我代她解释。」
我把另一封信递上去。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分家文书,母亲去世后,我名下产业由我独立处置。」
宗正寺卿拆开封口,逐条核对。沈砚看着信上的父亲印鉴,脸色变得难看。
「你早就准备好了?」
「你带她进门那天,我才开始准备。」
「你还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逼你。」
他抿紧嘴唇,目光掠过堂上几位宗亲。
「陛下赐婚,是为保全两家体面。你如今当众毁约,姜家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我转向宗正寺卿,「若要问罪,请按律问我,别牵连姜家。」
「你倒是把路都算好了。」沈砚靠近半步,「这些年我在边关替你守着沈家军,你如今说退就退,半点旧情都不念?」
「你守的是边关,不是我。」
堂外有人压低声音议论。阿芷忽然咳了两声,身子往沈砚那边歪过去。
他立即扶住她,回头冲我道:「你非要在这时候闹?」
「她站得好好的。」
「你连她的伤都要拿来做文章?」
阿芷摇头,眼泪掉下来,「王爷别说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活着回来。」
「住口。」沈砚的声调冷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
她伏在他臂弯里,白布上透出一点红色。
堂里有人叫来医官。医官剪开布带,伤口边缘整齐,血色已经发暗,像是刚刚重新撕开的。
沈砚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有替自己解释,只对医官说:「请把伤口和布带都记入案卷。」
「你还要查她?」
「要查。」
阿芷抓着沈砚的袖子,声音发颤,「她要逼死我吗?」
沈砚把她扶稳,转向宗正寺卿,「此事不必再审,退亲书我不认。」
宗正寺卿合上卷宗,「王爷,婚约两方皆有名姓,一方已明确退亲,册封也尚未入宗册,宗正寺会依律呈报御前。」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姜姑娘,明日入宫陈情。」
沈砚走到堂外,拦住我的去路。
「我不会让你把事情闹到陛下面前。」
「那就别拦路。」
他手背青筋绷起,阿芷在他身后轻轻咳嗽。最终他侧开了半步。
我跨下石阶时,听见他喊了一声:「姜蘅。」
我停住。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会后悔。」
「让开。」
他身后的亲随伸手拦车,腰刀撞上车辕,发出一声脆响。宗正寺的差役立即上前,将那人按在地上。
沈砚脸色发白。
我的车夫掀开车帘,手里拿着一封宫中送来的请见文书。
【第四章】
入宫前夜,我把最后一间铺子的地契交给了账房。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药铺,开在南市,旁边有家卖炊饼的小摊。小贩每天清晨把热饼摆在竹笼里,药铺伙计总能分到一个。我原想把铺子留着,如今连这点念想也不想带走。
管事问我:「姑娘,铺子卖了,往后府里用药怎么办?」
「另找大夫。」
「沈家那边派人来过两次,说想谈条件。」
「不见。」
第二天进宫,御书房外的青砖积着雨水。内侍把我带到偏殿,皇帝身边坐着宗正寺卿,案头放了那道册封圣旨。
皇帝问:「你可知抗旨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为何不接旨?」
「臣女不愿嫁入王府。」
皇帝搁下笔,「沈砚的功劳不小,他带回的女子也确实救过他的性命。朕给她一个名分,未必就要委屈你。」
「要我从正妻变成侧妃,已经是委屈。」
「王府会给你补偿。」
「陛下,婚姻不是军功赏银。」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宗正寺卿翻开宗册,把沈家婚书和我的退亲书放在一处。
「沈砚昨日在宗正寺阻拦姜姑娘离开,随从还动了刀,已有差役作证。」
皇帝抬眼,「有这回事?」
我答:「刀没出鞘,没伤到人。」
「你还替他遮掩?」
「臣女只说事实。」
皇帝拿起圣旨,指腹压在「平妻」二字上。他没有当场定夺,只命人传沈砚入宫。
等了小半个时辰,沈砚才来。他先向皇帝行礼,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到案头那两封文书上。
「这桩婚事,臣愿意承担责任,求陛下不要责罚姜蘅。」
他口口声声叫我的名字,像是替我求情,实则把退亲变成了他的宽容。
我把手放在膝上,指甲陷进掌心。
「她已经退亲了。」皇帝说。
「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她不能说退就退。」
「那你能不能说抬就抬?」
沈砚垂下头,「臣不敢。」
「你敢把圣旨送到她家里,却不敢担这句话?」
他没答。
皇帝把卷轴合上,命宗正寺暂缓册封,三日内核清沈家聘礼与姜家嫁妆,再呈文书复议。
沈砚追到宫门外,拦住我的轿子。
「三日内你别再动铺子,免得陛下以为你在转移财物。」
「那是我的嫁妆。」
「姜蘅,给我留条路。」
「你带她进门时,替我留过吗?」
他抬手想抓轿帘,门房立刻上前挡住。雨水打湿他的袖口,指节停在半空。
我放下轿帘。
轿子才走出宫门,车夫忽然勒住缰绳。前方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长街中央,车窗挂着王府的印记。
【第五章】
黑漆马车里走下来的是沈砚的母亲。
她撑着一柄乌木伞,身后跟着两个嬷嬷,神色端正得像是来赴一场早已定好的宴。
「姜姑娘,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我让车夫把马车靠边。
沈夫人看了眼身后的府门,「进去谈吧。」
「就在这里说。」
她唇边的笑淡了些,「你要退亲,沈家不拦。但你父亲旧年借给沈家的军粮账款,今日得一并结清。」
我让管事取出账册,翻到那页。
借粮的字据上有沈家家主的私印,旁边还附了三张边军转运单。账面上写着三千石,实际归还两千七百石,剩下的三百石折算成银两,沈家拖了两年。
沈夫人盯着账册,伞柄在她掌心转了一下。
「那是两家帮扶,不是借贷。」
「字据写的是借。」
「你母亲从前从不计较这些。」
「所以沈家欠了两年。」
旁边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挪过来,热气从竹笼口往外冒。他看见我们挡了路,低声问车夫能不能借过。
我往旁边站了站,沈夫人的伞尖却擦过炊饼担子,竹笼晃了一下。
「一个小贩,也值得你让路?」她说。
「他的担子比你的话重要。」
沈夫人的脸色沉下来。她身后的嬷嬷伸手去合账册,我按住封皮。
「这本账会送去户部。」
「你若把事情闹大,沈家也能把姜家旧账翻出来。」
「可以。」
她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抬起眼看我。
「你父亲在世时,受过沈家的恩。」
「他受过的恩,我会按数还。沈家欠的账,也请一文不少地清。」
沈夫人收了伞,雨点打在她鬓边。她忽然笑了笑,「你以为有这几张纸,就能让沈砚舍弃阿芷?」
「我从没要求他舍弃谁。」
「那你要什么?」
「退亲。」
她的手指在伞骨上收紧。炊饼摊主把竹笼重新扶正,热饼上沾了几滴雨。
沈夫人转身上车,「三日后再见。」
她的马车从我身边擦过,车轮溅起一片泥水。管事拿来帕子,我擦掉裙摆上的泥点,吩咐他把账册送到户部。
回府的路上,轿子经过南市,那家药铺门口挤着几个人。新买主正在拆匾,伙计抱着药箱站在檐下,没处落脚。
我掀开帘子,叫车夫停下。
「让新东家给伙计每人留十两安置银,药箱算我的,送到姜家。」
管事记下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沈砚从街口追来,勒马停在药铺前。
「你连铺子都卖了?」
「卖了。」
「你是真不打算回头?」
我放下帘子,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砖,车厢晃了一下。
【第六章】
户部核账的文书送到姜家时,沈家欠下的三百石军粮已经按市价折银,另加两年利钱,数目不算小。
沈砚带人上门,没进正厅,只站在院里等我。
「这笔账,是我父亲当年与姜伯父说好的。」
「字据在户部。」
「姜家如今不缺这点银子。」
「缺不缺,不影响你该不该还。」
他看了眼门边堆着的木箱,「你把嫁妆都卖了,是要把姜家搬空?」
「我在清点自己的东西。」
「你把家里人都遣去外地,连老管事都走了,外面会说你被沈家逼得无路可退。」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托管契书,交给管事。
「产业已经交给商会代管,不是遣散。」
沈砚接过纸张,翻了两页,眉心越拧越紧。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商会的人?」
「你出征前。」
他抬起头,「你早就打算离开我?」
「我早就打算把自己的东西握在手里。」
这句话落下,他手里的契书轻轻一响。他把纸放回桌上,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如果我没带阿芷回来呢?」
「那婚约还在。」
「所以你等的是一个借口。」
「不是。」
我收起契书,转进内室,把剩下的私人物件装进箱子。母亲留下的首饰早已换成银票,最后只剩一枚玉扣,是父亲在我及笄那年送的。
沈砚跟进门,在门槛处停下。
「阿芷的伤不是装的。」
「那就请医官证明。」
「她在边关救过我。」
「你可以报恩。」
「我已经给她名分了。」
「你给她名分,拿我的婚约垫账。」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我以为你会理解。」
我把玉扣放进木盒,盖上盖子。
「你从来没问过我。」
门外有人敲门,管事进来禀报,说摄政王府送来一张拜帖,邀请我明日去府上谈商会托管的账目。
沈砚伸手拿过拜帖,看见落款后,手背的伤疤绷紧了。
「你什么时候攀上摄政王了?」
「我与他谈生意。」
「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敢去?」
「我去谈我的账。」
他把拜帖放下,声音骤然发硬:「姜蘅,你以为权臣会替你出头?」
「我没求他替我出头。」
「他看中的不过是姜家手里的旧部和粮道。」
「那是生意。」
沈砚俯身,想把木盒合上。我按住盒盖,他的手指压在我的指节上,停了短短一息。
我们谁都没先移开。
他掌心带着边关留下的薄茧,过去我常把手放在那里取暖。现在那点温度沿着指骨往上爬,我抽回手,把木盒塞进箱子。
「明日我会去。」
沈砚没再拦,门外的亲随却递进一张请帖。
摄政王府的车已在门外等候。
【第七章】
摄政王府的管事在门口迎我,没让我等,也没替我递话。
厅里摆着一盘刚出炉的栗子糕。摄政王裴照坐在案边翻账簿,衣袖卷到腕骨,旁边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
「姜姑娘,账目我看过了,商会愿意接手你名下的铺面,但要先核清几处旧债。」
「可以。」
他把一张清单推过来,列着南市药铺、东街布庄和两处粮仓。我逐项核对,指出粮仓租契上少了一份印押。
裴照叫人取来原契,没与我争辩,只把那页纸压在掌下。
「你查账很细。」
「我不想再替人收拾烂账。」
他抬眼看我,手指轻敲桌面一下,停住。
「沈砚?」
「沈家。」
「他母亲昨夜进宫,想把你抗旨的事定成忤逆。」
「宗正寺会查。」
「沈家的军粮账也递进户部了。」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杯沿留着淡淡的药味。
「王爷为什么告诉我?」
「这份账原本就经过我的手。」
「你要什么?」
裴照没有立即答。他从案下取出一份商约,推到我面前,写明由商会收购铺面,姜家保留三成分红;两处粮仓由我自行经营,沈家不得以旧日婚约插手。
「我缺一个懂粮道的人。」
「京城有很多掌柜。」
「没有人能在三天里把沈家的旧账翻出来。」
「王爷也有自己的账房。」
「他们不认识沈家那些旧印。」
他把印泥盒递给我,没靠近我的手。
「你替我做事,我替你守住商约。婚约和圣旨,我不碰。」
我没接印泥,「你不怕得罪沈砚?」
「怕。」
裴照说完,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
我第一次见他承认怕,倒没觉得他示弱。那一瞬,他的手停在杯边,骨节绷得很紧。
「怕什么?」
「怕你把我的账也翻出来。」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拿起印泥,按下手印。
离开王府时,雨停了。裴照送我到门廊,递来一把青竹伞。
「今日带着吧,天还没放晴。」
「王府的东西,算在商约里?」
「算我借你的。」
我接过伞,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他没有收回去,等我握稳才松开。
马车驶出两条街,沈砚的随从追上来,说王爷请我去旧宅一趟。
我让车夫继续走。
随从拦在车前,递上一只小匣子。匣中放着一枚婚戒,内圈刻着我与沈砚的生辰。
「王爷说,若姜姑娘愿意回头,侧妃之事可以再议。」
我合上匣盖,放回他手里。
「告诉他,我不回头。」
【第八章】
沈砚把阿芷送进了王府。
消息传到南市时,我正与粮商核对新一季的仓储契书。掌柜们围坐在桌边,算盘珠子响得密,我把最后一行数目写在纸上,命人送去裴照府中盖印。
沈砚的车停在铺子外,他亲自进来,没带随从。
「你非要逼我把婚事闹到御前?」
「你已经闹了。」
「我带阿芷进王府,是因为她没有去处。」
「她现在有名分了。」
「她只暂住,不会碰王府中馈。」
「那是你的事。」
他站在柜台前,胸口起伏了一下,手掌压住桌角。
「你把粮道交给摄政王,知道会害多少人吗?」
「商约按规矩办。」
「裴照要的是姜家旧部。」
「粮仓契约上没有旧部。」
「你真以为他看中你这个人?」
掌柜们停了算盘,几双眼睛从桌边抬起来。
我收起账册,「沈砚,别在这里替别人猜我的价钱。」
他脸色一沉,「你在拿他气我。」
「我没空。」
「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留?」
「你有过旧情吗?」
他的手指从桌角挪开,指腹蹭掉一块漆皮。半晌,他低声说:「当年我离京前,答应回来娶你。」
「你回来后,先把我改成了妾。」
他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这时阿芷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王府的嬷嬷。她穿着新做的绸裙,袖口绣着沈家的家纹,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
「王爷,府里找不到那份粮仓钥匙,我记得姜姐姐这里有旧副本。」
她说话时,眼神落在柜台最里侧的铜锁上。
我看向管事。
「把钥匙拿出来。」
沈砚转身,「你要把它给她?」
「钥匙属于沈家寄存在姜家的物件。」
我让管事当众登记,连同旧日借粮的清单一起封进木匣,交给沈砚。
「东西交还,签字。」
他接过笔,没有落下。
阿芷急着开口:「姐姐不必这样,王爷不是来拿东西的。」
「你认得这把钥匙?」
她的嘴唇白了白。
「边关的粮车都用这种铜锁。」她很快补上,「我只是见过。」
「你在边关见过沈家粮仓的钥匙?」
阿芷垂下眼,「我记错了。」
沈砚把笔搁下,「够了,别审她。」
「我只问钥匙。」
「你把她当成犯人?」
「你把我当成什么?」
沈砚没答。阿芷挽住他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我命管事取来印泥,推到他手边。
「签字。」
他终于按下手印。朱红印记落在纸上,像一道没擦干净的旧伤。
送走他们后,掌柜们继续拨算盘。裴照的管事进门,把新契书放在我手边。
契书末页多了一行批注:沈家旧债若经核验属实,商会可依法追偿。
【第九章】
粮道账目查到第三日,沈家的仓单里多出一处空仓。
账簿记着三千石入库,实际只剩两千七百石。少掉的三百石没有进军营,也没出现在民间商铺,只有阿芷名下的三间客栈在同一日收到大笔银钱。
户部派人查封客栈时,阿芷正在王府陪沈夫人用饭。
她被带到公堂,手腕上重新缠了白布。沈砚赶来时,正好看见官差从她房中搜出两本账簿。
「这不是她做的。」
户部主事把账簿摊开,「账目写着她的印记,银钱也入了她的铺子。」
「她不懂这些。」
阿芷摇头,眼泪落在手背上,「王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钱。」
我坐在旁听席上,没有替谁作证。证据里有粮仓钥匙的交接记录,日期正是她进王府前一夜。
沈砚看见那页纸,脸上的血色褪尽。
「姜蘅,是你把钥匙给她的?」
「我把钥匙还给沈家,签收的人是你。」
「你知道她会拿去做什么?」
「不知道。」
阿芷突然站起来,「我只是替王爷保管,钱也是沈夫人让我收的。」
沈夫人坐在另一侧,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胡说,沈家不会把军粮交给一个外人。」
阿芷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木栏。
「你说过,做完这件事,就让我做王府的主人。」
沈砚猛地看向母亲。
沈夫人站起身,「你这个白眼狼,若不是沈家收留你,你早死在边关了。」
「是你让我把粮票换成银子,也是你说姜家不敢查。」
「闭嘴!」
堂上书吏记录不停。沈砚伸手想拉阿芷,她缩开,白布蹭上栏杆,露出下面一道已愈合的旧伤。
「王爷,你不是说会护我吗?」
他停在她面前,掌心慢慢落下。
「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想活下去。」
「三百石粮食,多少人等着它?」
阿芷嘴唇颤了颤,没有回答。
主审官敲下惊堂木,命人将她与沈夫人暂押候审。沈砚站在堂中,没人再让他替任何人说话。
退堂后,他追到门外,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你早知道?」
「查账不是断案。」
「你看见她把钱送进客栈,为什么不拦?」
「我没有官印。」
他松开手,袖口被他捏出一道皱褶。
「我以为她只是想要一个家。」
「你给过她一个家,她还要你的粮。」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求我替她说情,只把脸转向一边。远处的街市有人敲锣,庆祝新粮入仓。
【第十章】
宗正寺复议那日,御前摆了两份文书。
一份是沈家的婚约,一份是我的退亲书。旁边还放着户部查出的粮仓账目、宗正寺的阻拦证词,以及沈砚亲手签收钥匙的收据。
沈砚站在殿中,几夜没睡,眼下浮着青色。阿芷因涉案被押在刑部,沈夫人暂时禁足,沈家的军粮差事也停了。
皇帝问他:「你还要坚持册封吗?」
他没有立刻答。
我站在殿侧,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那是我出嫁时准备的正红嫁衣,如今裁成了两套常服,袖口已经磨薄。
沈砚终于开口:「臣愿承担抗旨之罪,求陛下准姜蘅退亲。」
「你早先不是这么说的。」
「臣错了。」
他说得很轻,殿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皇帝看向我,「姜蘅,你可愿回到婚约里?」
「不愿。」
「沈砚已经认错。」
「认错是他的事,退亲是我的事。」
沈砚的手握成拳,指节上有旧伤裂开,渗出血丝。
「我可以把王府正院给你,军中账房也交给你掌管。」
「我不想要。」
「你想要什么?」
「让退亲书入宗册。」
宗正寺卿上前一步,将文书递给内侍。皇帝看过后,命人当殿销毁册封圣旨,准许两家解除婚约。沈家的旧聘礼按清单退还,姜家欠下的军粮折价冲抵,剩余债款由沈家限期偿付。
一名内侍拿起圣旨,剪开御印边缘。红纸裂开的声音很轻,沈砚肩膀却晃了一下。
退朝后,他在宫门外等我。
「那天你擦桌子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不高兴。」
「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你没有一次想过,给我解释的机会?」
「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吹开他的衣襟,露出里面那枚婚戒的链子。戒指被他攥在掌心,边缘压出一道红印。
「我还没把它还给你。」
「不必还。」
「这是你当年挑的。」
「我挑的是婚礼,不是今天。」
他把戒指放进掌心,攥紧。宫门处的内侍催我上车,裴照派来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一角被风掀开。
沈砚往前一步,最终没有伸手。
我登上马车,车轮刚动,身后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轻响。
【第十一章】
三个月后,裴照在摄政王府设宴,邀请户部与商会核验新粮道。
我作为商会的合伙人入席,桌上摆着南市买来的炊饼和清粥。负责粮仓的掌柜坐在左侧,户部官员逐一核对新契。
裴照坐在我对面,把一碟咸菜推过来。
「你上次说南市这家的咸菜太咸。」
「这次淡了些。」
「掌柜换了配方。」
他低头喝粥,没问我是否喜欢。席间有人提起沈家,说他们的军职被暂时削去,旧账正由户部追收。
我放下筷子,「审案按律走,不必顾及我。」
户部主事答应下来,夹起一块炊饼。
裴照等人走后,才问:「你觉得我会替你报私仇?」
「我不想欠你这个人情。」
「那就记在商约上。」
他递来一份新的合作文书,追加了两处粮仓的经营权,分成仍按原数不动。我逐条看完,发现他把自己的收益压低了一成。
「为什么改?」
「京南新仓的修缮费用,我来出。」
「那不在我们谈好的范围内。」
「算我入股。」
「王爷还缺这点分红?」
「缺一个肯当面驳我的合伙人。」
我抬头看他。他把笔递过来,指腹有一道被纸边划开的红痕。
我接笔时,他没有松手。
我们隔着一支笔对视片刻,谁也没先移开。最后是门外的侍从端来新茶,茶盖碰上杯沿,清脆一声,裴照才松开手。
「我不喜欢欠人情。」我说。
「那你可以欠我一顿饭。」
「王府的饭不便宜。」
「我让厨房做糖糕。」
「城南那家?」
他怔了怔,没追问我为什么知道。那家糖糕铺关了两年,原先的老板去年搬到京南,恰好在新粮仓旁边支了摊。
我把文书放进袖中。
「签了再说。」
裴照没有催我。他起身送我到门口,替我挡开廊下落下的雨水,袖子湿了一片。
我抬手替他拂掉肩上的水珠,他的手停在我腕边,没有碰上来。
「你明日还来吗?」
「来查账。」
「只查账?」
「目前是。」
他弯了弯唇角,没再问。
出府时,门房递来一只锦盒,说沈砚送来的。里面装着那枚婚戒,戒面已经磨花,链子上系着一张短笺:若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合上盒子,交给门房。
「送回去。」
门房问:「要不要留话?」
「没有。」
【第十二章】
沈家的旧账最后追到了沈夫人手里。
她利用军粮票据为阿芷开客栈,又挪用沈家公账补缺,事情败露后,户部封了她名下两处田庄。沈砚替她上书求情,皇帝只准他按律还债,不准动用军中旧部替沈家填账。
阿芷被判流放三年,沿途有官差押送。临行前,她托人给我送来一张药方,说边关的旧伤每到冬天会发作,方子可以止痛。
我把方子交给医馆,没有回信。
沈砚在御街上拦住我的马车时,正值初雪。
他穿着旧朝服,衣摆沾着泥,手里拿着一顶凤冠。那顶冠本该是我出嫁时戴的,珍珠已经缺了两颗,金丝边被压出一道扭曲的折痕。
「姜蘅,我知道你不会回头。」
他把凤冠放在雪地上,膝盖弯下去,又硬生生撑住。
「我不是来求你嫁我。我只是想把它还给你。」
车夫没有停,裴照坐在车里,也没开口。
我掀开车帘,看着凤冠被雪压住一角。
「那不是我的东西。」
沈砚喉咙发紧,「是你母亲替你选的。」
「她选的是我喜欢的那顶。你拿来的这顶,是后来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冠饰,指尖发抖。
「我记错了。」
「你记错的事很多。」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婚戒,放在凤冠旁边。戒指滚了一圈,停在路边浅浅的积水里。
「我以为只要你还愿意等,我做错什么都能补。」
「我没有等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放下帘子。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向前驶去。裴照没有问我是否难过,只把一只热过的手炉递到我掌边。
我接过手炉,指尖挨到他的掌心。他没有握住,只让那点热气稳稳落进我手里。
车窗外,沈砚仍站在原地。
雪水漫过戒指,凤冠上的珍珠滚进路沟,被一辆送菜的板车碾过。
【第十三章】
沈家被追缴的债款越积越多,沈砚卖了城郊宅子,搬进军营旁的一间旧屋。
我听见这些消息时,正在商会验新粮。掌柜把最新的契书递给我,京南三处粮仓都按期入库,帐目一笔不差。
裴照从门外进来,披风上沾着雪。他把手里的铜锁放到桌面,锁柄有一道新划痕。
「沈家的最后一处仓,今早也交割了。」
「官府收回了?」
「卖给商会抵债。」
「我不接。」
「卖契已经签完,只问你要不要代管。」
我翻过契书,看见新写的仓租,比旧价低三成。
「这对商会不划算。」
「旧仓漏雨,修缮要花银子。」
「那就先空着。」
他点头,让管事把文书收回去。没有劝我,也没有替沈砚说情。
两日后,沈砚亲自来商会。他没穿朝服,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这是当年你母亲给我的信。」
我没接。
「信里写了什么?」
「她说你脾气倔,若我欺负你,让我多让着你一点。」
「她没说过这话。」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木匣边缘磨得发白。
「我记得她说过。」
「她只叫你别把边关的事带回家。」
他脸上那点支撑着的神色散了。木匣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你可以查。」
「我查过了。」
「那就还给我。」
他把木匣推过来。里面装着几封旧信,最上面那封确是母亲的字迹,内容只有两行:婚事由孩子自己做主,姜家不以旧恩绑人。
沈砚把信拿出来,指腹反复摩挲着纸边。
「我当年为什么没看见这句话?」
「因为你没打开。」
他坐在柜台旁的矮凳上,许久没有起身。商会里有人进来办事,他把凳子让开,站到门边,给来人留出过道。
我收好信,系紧木匣的绳结。
「还有事吗?」
「没有。」
「那就回去。」
他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姜蘅。」
我没应声。
门帘落下,风吹得铜铃响了两下。裴照从里间出来,将一碗热汤放在柜台边。
「你晚饭没吃。」
「忙完就吃。」
「现在已经忙完了。」
我拿起汤匙,舀了一口。姜汤辛辣,热意沿着喉咙落进胃里。裴照坐到我对面,打开账册,把一处错账圈了起来。
【第十四章】
沈砚的父亲病倒后,沈夫人带着剩下的家产回了祖宅。
她没有再来找我,只托人送来一张旧账清单,想把欠姜家的银子分期偿还。我交给户部按规矩处理,没多收一文,也没少记一笔。
沈砚在军中做了最末等的文书差事,每日整理旧档。他没有再领兵,也没有再去御前求情。
年末那天,裴照带我去京南看新粮仓。
仓门换了新锁,院墙修过,地面铺着碎石。搬运的工人抬着麻袋进出,汗水从额角滴下来,混进扬起的谷灰里。
我站在仓门边核验封条,裴照替我扶住簿册,免得风把纸掀走。
「这一仓的粮够京城百姓吃多久?」
「按旧年的用量,三个月。」
「若有水灾?」
「再加两处备用仓,能撑半年。」
「那就建。」
我抬头看他,「王爷要出钱?」
「商会出一半,王府出一半。」
「这回算合伙?」
「从一开始就是。」
他把笔递给我。我在契书上签下名字,墨迹干了,仓门旁的工人已经开始往里搬第二批粮。
回城时,雪又落下来。马车经过沈家旧宅,院门上贴着封条,门边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
沈砚站在路边,怀里抱着几册旧档。他看见马车,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车帘被风吹开,裴照坐在我身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新契书。
沈砚的目光落在我们交叠的袖口上。裴照没有收手,我也没挪开。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轧过雪水,留下两道深印。
当晚,沈砚送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我会还清姜家的账。
我让账房登记收信,没有回他。
裴照在廊下等我,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芯被风吹歪,他抬手护住灯罩,火苗重新站稳。
「明日还去仓里吗?」
「去。」
「我陪你。」
「你不是要进宫?」
「午后再去。」
我走下台阶,接过他手里的灯。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砖地上,灯火把边缘照得发软。
【第十五章】
沈砚还完最后一笔银子的那天,正赶上京城落雪。
户部派人把收据送来,我在商会账房签了收讫。那笔账从前压在父亲名下,如今终于结清,账簿合上时,纸页边缘发出干燥的轻响。
沈砚没有亲自来,只托管事送回了当年的聘礼清单。清单末尾夹着一张婚书残页,火烧过半,只剩「结发同心」四字。
我把它放进炭盆。
管事在门外问:「姑娘,沈家的人还等着回信。」
「不用回。」
「王爷的车也在外头。」
「让他等一会儿。」
我看着纸边烧成灰,取下手上的旧玉扣。它曾是父亲送我的及笄礼,后来我收拾行李时一直带着,没戴过,也没扔掉。
裴照站在院门外,没有催我,只用靴尖拨开门槛旁积着的雪。
我走到他面前,把玉扣递过去。
「替我收着。」
「不自己收?」
「我怕再弄丢。」
他接过玉扣,收进衣襟内袋,掌心压在衣料上停了一下。
「那枚婚戒呢?」
「掉进雪泥了。」
「找过吗?」
「没有。」
院外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掀起帘子。裴照伸手扶我上车,指节碰到我的腕骨,力道很轻。
我回头看了一眼,炭盆里只剩几片灰烬。账房的窗户开着,雪落在木案边缘,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远处传来沈家门房的敲门声。没有人应。
车轮驶出巷口,裴照替我放下车帘,手指却被我按住。
「还没进城门。」
「我知道。」
「那就别急着放下。」
他停了片刻,手仍留在帘边。
风雪擦过车窗,街边卖炊饼的摊子升起一缕白气,车轮碾过青石路,把那点热气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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