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初见
他恨了她半生,直到她入土,才知道她爱了他一辈子。
暮春的京城,烟雨缠缠绵绵,笼着整座喧嚣城池。
秦淮河两岸画舫林立,丝竹靡靡之声穿透朦胧雨雾,顺着流水飘向长街深巷。京城里最出名的风月场当属玲珑楼,是京中达官贵人、富商公子最爱流连的地方。
楼里美人如云,而压轴的花魁苏晚卿,是整个京城无人不知的绝色美人。
世人都说,一见晚卿误终身。
苏晚卿生得极美,眉眼带着点江南烟雨般的温柔,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风情,却又不落得半分俗气。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歌声婉转绕梁,舞姿宛若流云,性子却是清冷孤傲。
任凭多少王公贵族掷千金博她一笑,多少权贵子弟许下锦绣前程,她始终淡然疏离着。
她生母是个妓女,天生就身在贱籍,命如浮萍,从记事起便被困在这玲珑楼中。
见惯了逢场作戏的戏码,也听遍了男人们对妓女的甜言蜜语,所有人接近她,无一不是为了一时的风月欢愉,无人真心待她,更无人想要了解她的灵魂。
就这样日复一日,她习惯性的笑着迎送宾客,眼底却始终藏着化不开的荒芜。
沈聿之第一次见到苏晚卿,便是在这烟雨朦胧的玲珑楼。
这年他二十岁,出身京城普通商户之家。沈家做的是绸缎布匹生意,家底是有的,却算不上什么高门权贵,在遍地王公贵族的京城,只能算是堪堪立足的中产人家。
沈聿之从未涉足过风月场所,此番来玲珑楼,是被生意场上的几个世交好友强拉硬拽过来的。
几个纨绔公子哥围坐一桌,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嘴里不住调侃着怀中美人,唯独沈聿之端坐一侧,神色局促,与周遭奢靡轻浮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不习惯这样的场所,只想着应付片刻,便尽早脱身离开。
直到屏风轻拢,铃声响起,苏晚卿身着一身月白纱裙,缓步登上了大厅中央的舞台。
满堂喧嚣声骤然寂静。
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未施粉黛,却胜过满室艳色。
她垂眸抚琴,指尖落于琴弦,清越婉转的琴音如河水般缓缓流淌,洗尽了楼内的浮华奢靡,只余下一片安宁。
2 第二章:少年初心
沈聿之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定格,再也挪不开分毫。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她身在泥泞中却美得不张扬、不媚俗,像雨雾里盛开的白棠,干净又温柔,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落寞,让人一眼沦陷,心生疼惜。
那一刻,沈聿之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跳骤然失控的声音,带着少年人最纯粹、最滚烫的心动。
一曲终了后。
满堂宾客纷纷鼓掌喝彩,争相唤着苏晚卿的名字,有人抬手便是一锭重金,只求她近身相伴片刻。
苏晚卿依旧神色淡淡,微微屈膝行礼。
周遭的喧嚣追捧,似乎半点入不了她的心。
沈聿之看着她,心口莫名酸涩。旁人都贪恋她的美色,将她当作取乐的玩物,可他偏偏看懂了她眼底的疲惫与荒芜。
她像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儿,看似光鲜夺目,被万人追捧,实则身不由己,日日煎熬。
席间有人高声打趣道:“晚卿姑娘绝色无双,不知哪位公子有幸,能博姑娘垂青?若是能为晚卿姑娘赎身,怕是此生无憾了!”
众人轰然附和,皆是戏谑玩笑之意。谁都知道,付得起花魁高价赎金的达官贵人是不会娶一个妓女的,而苏晚卿性子清冷,想必也是不愿作妾的,这话不过是酒后笑谈罢了。
可唯独沈聿之,将这句玩笑话,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
那一日之后,素来不爱流连风月之地的沈聿之,成了玲珑楼的常客。
他不像其他客人那般轻浮孟浪,进门后从不对苏晚卿动手动脚,也不强迫她陪酒说笑。他只是寻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一壶清茶,静静听她弹琴,看她起舞,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起初,苏晚卿并未放在心上。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追求者,温柔的、霸道的、阔绰的、深情的,形形色色的套路她早已烂熟于心。她只当沈聿之是一时新鲜,和那些慕名而来的公子哥一样,新鲜感一过,便会转身离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聿之依旧风雨无阻,日日前来。
他从不会说轻浮情话,更不敢做逾矩举动,每次来都会带些别致的小物件。有时是一支温润的玉簪,有时是一盒上好的胭脂,有时只是一束新鲜的白菊。
他会安安静静陪她说话,不问她过往,不调侃她的身份,只是和她聊市井趣事。他眼神澄澈坦荡,看向她的目光,没有情欲算计,也没有轻贱鄙夷,只有纯粹的温柔与尊重。
这是苏晚卿被困风尘十几年里,第一次被人如此平等以待。
在玲珑楼的这些年,所有人看她的标签永远是花魁、妓女、玩物。
世人皆羡慕她锦衣玉食、万众追捧,背地里却人人轻贱她的出身,觉得她肮脏卑微。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鲜活的女子真心相待。
唯独沈聿之。
他会记得她偏爱清淡茶香,不喜浓酒;会记得她怕凉,秋日便提前为她备好暖炉;会在旁人出言轻薄她时,主动出来替她挡下所有难堪。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冰山的人,日复一日被如此对待,也会慢慢融化。
苏晚卿冰封多年的心,终究是被这个温润赤诚的少年,一点点捂热了。
真正让她彻底动容的,是一个雨夜。
那日天降暴雨,狂风呼啸,夜色漆黑如墨。玲珑楼的客人早早散尽,唯有沈聿之冒着倾盆大雨,浑身湿透地赶来。
他衣衫已然湿透,发丝凌乱耷拉在脸上,样子狼狈不堪,手里却死死护着一方锦盒,盒身半点未湿,表面上贴着的纸张还是干燥的。
苏晚卿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让丫鬟取来新衣衫和热茶。
“今日雨这么大,你何必过来?”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沈聿之抬手擦了擦脸上雨水,眼底依然带着温柔笑意,将怀中锦盒推到她面前:“今日是你生辰,我说过,不会缺席。”
苏晚卿一怔。
她自己身在风尘,生辰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度日。就连她自己,也早已懒得纪念。
自己不过是随口一说,可这个少年却牢牢记得。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通透的白玉兰步摇,做工细腻,素雅清雅,正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冷冽的冰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屋内的人却暖意融融。
沈聿之看着她微微失神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认真开口,语气郑重无比:“晚卿,我知道我如今本事不大,家世平平,配不上你万众瞩目的模样。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绝非一时兴起。”
他抬眸,目光灼灼,眼底是毫无保留的真诚:“我想为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往后余生,让你堂堂正正做人,再也不用被困于此,看人脸色,受人轻贱。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少年的目光坚定,语气赤诚,字字句句,皆表现出绝对的真心。
苏晚卿怔怔地看着他,常年毫无波澜的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湿热的雾气。
没有任何的华丽词藻堆砌,如此朴素平淡的一句话,却撞得她心口发酸。
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想拉她走出泥沼。
她低头沉默良久,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赎身费用极高,你普通商户之家,何必为我倾尽所有?我出身卑贱,一身风尘污名,娶我,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沈聿之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不在乎世人流言。我只在乎你,我只想让你脱离苦海。钱财我可以慢慢攒,再多辛苦我都能受。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
那一刻,苏晚卿心中矗立多年的冰墙,彻底轰然崩塌。
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柔赤诚的少年,眼底温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就这一个字,赌上了她全部余生。
自此之后,沈聿之开始拼尽全力攒钱,只为凑齐她的赎身巨款。
玲珑楼老鸨贪得无厌,知晓沈聿之真心爱慕苏晚卿,便狮子大开口,开出了一个足以掏空寻常富商家底的天价赎金。
沈家本是安稳度日的商户,家底不算薄,却也经不起这般耗费。可为了苏晚卿,沈聿之毫无怨言。他缩减所有自身开支,戒掉所有应酬玩乐,日夜打理家中生意,拼命增收,恨不得一日掰成两日用。
苏晚卿都看在眼里。
她不愿让他一人孤军奋战。
在玲珑楼数年,她私下也悄悄攒下了一笔微薄的积蓄。这笔钱,是她原本打算留着,日后无人依靠时保命度日的唯一底气。
如今,为了和沈聿之可望而不可即的未来,她毫无保留,将自己积攒多年的全部积蓄,尽数拿了出来。
她找到沈聿之,将沉甸甸的银票递到他手中,轻声道:“我也想离开这里,我也想和你好好过日子。这笔钱,我们一起凑。”
沈聿之握着手中还带着心爱之人手心余温的银票,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眼底满是期盼的女子,心口又暖又酸。
他伸手轻轻抱住她,声音沙哑:“晚卿,委屈你了。往后,我定不负你。”
一人倾尽家财,一人拿出毕生积蓄。
两人并肩携手,熬过了最艰难的大半年时光。
终于,在霜降那日,凑齐了全额赎金。
3 第三章:获得自由
当沉甸甸的银两与银票摆在老鸨面前,当一纸脱籍文书落笔盖章的那一刻,苏晚卿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薄薄一张纸,撕碎了她背负二十年的贱籍,斩断了她深陷泥沼的过往。
她终于,自由了。
走出玲珑楼大门的那一刻,冬日暖阳洒在身上,耳边没有了楼内的丝竹喧嚣和宾客的打量戏谑。
苏晚卿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眼底落下释然的泪水。
沈聿之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温柔开口:“晚卿,以后,你自由了。往后岁岁年年,皆无风雨,皆有我伴。”
为了避开京城的流言蜚语,远离熟人视线,不让苏晚卿刚脱籍便受人指点非议,沈聿之做了决定。
他暂时放下京城的家中生意,带着苏晚卿远离繁华喧嚣的京城,远赴千里之外,一处安静偏远的小镇定居。
初到小镇的日子,是苏晚卿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从前在京城玲珑楼,她是万众追捧的花魁,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出入皆是高堂宴席,所见皆是金银繁华。
那时的她,随手一支珠钗便抵寻常人家数年开销,一顿宴席耗费便是普通百姓半生积蓄,日子奢靡耀眼,却空洞荒芜,从未有过归属感。
如今来到江南小镇,一切尽数归零。
日子从极致奢靡,骤然跌入平淡朴素,是天差地别的降级。
可苏晚卿半点不觉得苦,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她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从前的光鲜亮丽都是假的,是旁人赋予花魁苏晚卿的浮华外壳。
可在这里,在沈聿之身边,她不再是供人取乐的花魁。
她只是苏晚卿。
清晨天光微亮,她便起身生火做饭,洗手作羹汤,为沈聿之准备热腾腾的早膳。
白日里,她学着邻居家的妇人纺纱洗衣、收拾庭院、打理家事。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懂琴棋书画的手,现在慢慢学会了做家务,指尖渐渐染上烟火痕迹。
沈聿之留在小镇,开了一家小小的布铺,守着一方小店,安稳营生。每日晨起开店忙活,傍晚归来,便能看到庭院炊烟袅袅,屋内灯火缱绻,心上人倚门等候。
平淡的日子,温柔又绵长。
傍晚闲暇时分,沈聿之会陪着她坐在院中树下,看落日余晖,看小桥流水,闲聊家常。
苏晚卿常常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心底满是踏实的幸福感。
她终于不再是无根浮萍,她现在有了家,有了归宿。
在这里,她是被需要的,是被珍视的,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能哭能笑的普通人。
哪怕舍弃一身荣华,褪去所有光环,终日与柴米油盐为伴,她也甘之如饴。
只要身边是沈聿之,便是世间最好的风景。
她以为,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日子都会是这般安稳的模样。她以为,她终于挣脱了命运的苦难,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利刃,早已悄然悬在头顶,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狠狠落下,粉碎她全部的安稳与期盼。
安稳平静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
一年时光,足以让苏晚卿忘记过往所有苦难。
然而打破这份平静的,是沈聿之远在京城的父亲——沈老爷。
深秋的一日午后,小镇烟雨微凉,雾气朦胧。
院门被轻轻叩响,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气度沉稳,眉眼自带世家长辈的威严,正是千里奔波而来的沈老爷。
彼时沈聿之正在布铺打理生意,并不在家。
开门的是苏晚卿。
看到陌生的贵气长者,苏晚卿心头微微一紧,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她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恭恭敬敬侧身行礼,礼数周全。
沈老爷看着眼前的女子。
素衣荆钗,眉眼温柔恬淡,气质干净温婉,全然没有半分风尘媚态。若不知她过往身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温柔贤淑的寻常乡野女子。
可只有沈老爷清楚,这看似温柔无害的女子,是如何将自己的儿子,拖入了万丈深渊。
沈老爷并没有半分刻薄刁难,神色平静,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全然没有上门问罪的凌厉姿态。
他缓步走入院中,落座于庭院石桌旁,待苏晚卿奉上清茶,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客观,不带半分情绪:“苏姑娘,今日我千里而来,并非为了苛责你,也不是为了为难聿之。我只是想,与你说几句真心话。”
苏晚卿垂眸静立,心头不安愈发浓烈,轻声道:“老爷请讲。”
沈老爷看着院中恬淡景致,缓缓道出了背地的真相,狠狠砸在苏晚卿的心上。
“聿之为了给你赎身,掏空了自己所有积蓄,变卖了名下不少产业,这你是知道的。可你不知道的是,你昔日在玲珑楼常年奢靡惯了,初来此地,他怕你受委屈,总想给你最好的。”
“小镇花销虽小,可他为了凑齐你的天价赎金,早已家底空虚。为了维持你们安稳的日子,为了不让你跟着他吃苦,他私下偷偷去了赌场,前后累计,欠下了巨额赌债。”
苏晚卿浑身一震,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赌场欠债?
她全然不知,这一年来,沈聿之待她一如既往温柔体贴,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半分窘迫焦虑。
他永远笑意温柔,事事妥帖,让她以为他们的日子足够安稳富足,无忧无愁。
她万万想不到,她眼中的岁月静好,竟是沈聿之靠着四处欠债,硬生生撑起来的。
沈老爷看着她震惊苍白的脸色,继续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克制,没有指责,只有无尽的无奈:“孩子,我不怪你。你半生坎坷,渴望安稳,渴望被善待,情有可原。可你可知,如今京城之中,所有与沈家有往来的名流贵族、世家商户,尽数知晓聿之私藏了一位青楼妓女的事。”
“世人最是势利现实,世家最重名声门第。如今京中权贵圈子,人人鄙夷沈家,避之不及。”
“沈家生意一落千丈,家族岌岌可危,几乎到了风雨飘摇、濒临破产的地步。”
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利刃,狠狠扎进苏晚卿的心脏,疼得她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为何沈聿之偶尔深夜归来,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为何他偶尔会独自静坐良久,沉默不语。
她以为自己脱离泥沼,奔赴光明,殊不知,是她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拖入了无尽深渊。
沈老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诚恳,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苏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性善良,绝非贪恋富贵、恶毒自私之人。我今日前来,只求你,放过聿之,也放过沈家。”
“聿之年轻痴情,被情爱蒙蔽双眼,甘愿为你倾尽所有、赌上一切。可他不能只为情爱活着,他是沈家独子,身负家族重任,他不能断送自己一生。”
“你留在他身边,他便永远放不下你,永远会为你倾尽所有,最终只会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场。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离开他,成全他的前程。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的恳求。”
一番话说得客观理智,情真意切。
可正是这般温和诚恳的恳求,比打骂斥责更让人窒息。
苏晚卿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存在,会成为沈聿之一生的拖累,会毁掉他的前程、他的家族。
她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劫难。
4 第四章:离开
良久,苏晚卿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温热的泪水悄然浸湿眼眶。
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决绝:“好。我走。我离开他。绝不拖累他分毫。”
她终究还是风尘出身,一身污名,配不上干净坦荡的他。
沈老爷看着她通透懂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愧疚,却也终究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姑娘成全。他日若有机会,沈家必感念姑娘恩情。”
说完,沈老爷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再次消失在朦胧烟雨之中。
空荡荡的小院里,只剩下苏晚卿一人。
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寒凉刺骨。
她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眼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细碎冰凉。
她舍不得沈聿之,舍不得这一年的朝夕相处,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归宿。
可她不能自私。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贪恋,毁了他的一生。
她爱他,所以她不想拖累他。
唯有离开,让他彻底死心,他才能回头,走向正途。
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眷恋,最终都化作一句成全。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夜幕缓缓笼罩小镇。
沈聿之依旧在外忙活生意,尚未归来。
苏晚卿回了二人朝夕相处的卧房,静静看着屋内的一切。朴素的桌椅,整洁的床铺,院中他亲手栽种的花草,处处都是两人相依相伴的痕迹。
这里藏着她这辈子唯一的幸福。
可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含泪抬手,一点点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决。
她不敢让他察觉真相。
她太了解沈聿之了。他重情重义,若是知晓她是为了成全他、为了不拖累他而离开,他定然不会放手,定会不顾一切寻她回来,宁愿放弃一切,也要与她相守。
唯有让他恨她,让他彻底对她死心,他才能彻底放下过往,好好回归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必须亲手毁掉自己在他心中所有的美好模样。
她铺开素色信纸,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泪水一滴滴落在纸页上,晕开墨痕。
字字诛心,句句绝情,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先刺穿自己的心脏,再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聿之:
这般粗茶淡饭的日子,我再也忍受不了。我本就贪恋荣华富贵,近日结识一位京城世家贵公子,他许我锦绣富贵、荣华一生,远比你如今清贫落魄的模样风光百倍。我已心属他人,从此与君两别,各自安好。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她将书信端正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盛满她全部幸福的小屋。
而后,转身,决然离去,未曾回头。
她孤身一人,背着简单行囊,消失在小镇的茫茫夜色之中。
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夜深人静时分,沈聿之忙完生意,踏着月色归来。
一如往常,他满心期盼着推门而入时,能看到心上人点灯等候、笑语温软的模样。
5 第五章:崩塌
可推开院门,庭院寂静,毫无生气。
屋内空无一人,往日温热的烟火气息尽数消散,只剩刺骨的冷清。
沈聿之心头骤然一空,莫名慌乱,快步走入卧房。
空荡的房间,整洁如初,唯独少了那个日日等候他的身影。
一眼,他便看到了床头那封静静摆放的书信。
心头不安暴涨,他快步上前,指尖颤抖地拿起信纸,一字一句缓慢读完。
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沈聿之僵在原地,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陪他熬过艰难岁月、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苏晚卿。
竟然会这般薄情,狠心至极。
他为了她,掏空家底,负债累累,对抗世俗流言,舍弃京城繁华,远离故土亲人,只为护她一世安稳。
他甘愿为她赌上一切,哪怕背负所有压力,独自撑下所有风雨,也甘之如饴。
可到头来,他倾尽所有护着的人,竟然嫌弃他清贫落魄,转身就投奔富贵旁人。
原来这一年里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视若珍宝的爱恋,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随时可以舍弃的累赘。
一瞬间,满腔炙热的爱意,被生生磨灭,彻底转化为刺骨的恨意与偏执。
心口只剩下滔天的不甘、愤怒与怨恨。
恨她薄情寡义,恨她贪慕虚荣,恨她狠心绝情,恨她辜负他的真心和付出。
从此,温柔的少年彻底死去,余下的,只有满心寒凉、偏执狠戾的沈聿之。
那一夜,小院灯火孤寂,少年独坐空房,头发白了不少。
第二日天明,沈聿之收拾好所有行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他所有爱恋与伤痛的小镇。
回到京城后,沈聿之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执拗于情爱,面对父亲早已安排好的婚约,他没有半分抗拒,坦然接受。
女方是京城名门顾家的嫡女,身份尊贵,知书达理,端庄温婉,家世显赫,与沈家而言是绝对有帮助的良配。
顾小姐温婉贤淑,真心倾慕沉稳上进的沈聿之,对待他温柔体贴、端庄有礼。
沈家有了顾家这等顶级世家的扶持庇护,再加上沈聿之痛定思痛、全心投入生意,做事精明干练的性子。
短短两年时间,沈家濒临崩塌的产业迅速回暖,逆势崛起,蒸蒸日上,规模不断扩大。
沈聿之也彻底褪去年少青涩,长成沉稳内敛、手腕强硬、身家不菲的京城新贵富商。
他成了人人艳羡的青年才俊,一时间风光无限。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两年时光匆匆而过。
又是一年京城暮春,繁花似锦,宴席盛行。
京中顶级世家举办盛大春日宴会,名流权贵、富商新贵尽数到场,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沈聿之带着妻子顾小姐一同赴宴。
两年相处时间里,他待顾小姐礼貌周到、温和有礼,尊重敬重,却唯独没有半分心动情爱。
他待所有人皆是疏离冷淡,心底那片纯净之地,早已荒芜冰封。
宴会热闹喧嚣,沈聿之端着酒杯,神色淡漠,应付着周遭往来的寒暄客套。
无意间抬眸一瞥,目光骤然定格。
不远处的宾客人群中,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静静立在其中。
是苏晚卿。
两年未见,她变了许多,又好似从未变过。
她依旧那般绝色动人,眉眼依旧温柔清丽,只是褪去了小镇时的朴素恬淡,重新身着精致华服,妆容雅致,身姿窈窕,周身萦绕着贵气温婉的气质。
此刻的她,正安静陪在一位气度不凡、身份尊贵的世袭侯爷身侧,举止端庄,仪态大方。
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密,仿若一对璧人。
刺眼的画面瞬间闯入眼底,狠狠刺激着沈聿之的神经。
两年前那封绝情书信上的字字句句,骤然翻涌心头。
【我已心属他人。】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她真的找到了靠山,真的过上了锦衣玉食的贵妇人生活。
滔天怒意与刺骨恨意瞬间席卷全身,沈聿之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周身气场阴沉可怖。
身旁的顾小姐敏锐察觉到他情绪变化,轻声询问:“聿之,你怎么了?”
沈聿之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收回目光,语气冰冷淡漠:“无事。”
整场宴会,他再也无心应酬,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看着她陪在权贵身侧谈笑风生,看着她从容优雅、风光无限的模样,心口的恨意与不甘,愈演愈烈。
宴会过半,众人纷纷离席,前往后花园赏花散步。
亭台楼阁,繁花盛开,春风和煦。
不多时,沈聿之看到苏晚卿独自一人缓步走在花间小径,那位侯爷临时被友人叫走,只剩她一人独自赏景。
绝佳的时机。
6 第六章:对峙
沈聿之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讽,牵着身旁的顾小姐,抬步径直朝她走去。
两年未见,两人终于再度对峙。
沈聿之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气度矜贵。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刺骨的笑,字字带着刀锋:“苏晚卿,别来无恙?”
苏晚卿闻声抬头,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眸。
两年未见,他日日渐成熟凌厉,眉眼冷峻,气场强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润赤诚、满眼是她的少年。
时隔两年重逢,他眼底没有半分旧情,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浓烈的厌恶。
苏晚卿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酸涩疼痛席卷而来,指尖微微发凉。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低声回道:“沈公子。”
一声疏离客气的沈公子,彻底划开两人所有过往。
沈聿之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心中嘲讽更甚,语气尖锐刻薄,毫不留情:“看来你离开我之后,日子过得极好。果然是天生贪慕荣华富贵的性子,放着真心不要,偏偏痴迷权贵豪门,攀附贵人,风光无限,是吗?”
话语字字诛心,他最是懂得苏晚卿在意的点是什么,说什么话才最伤人。
苏晚卿脸色瞬间苍白几分,唇瓣微微颤抖,却无从辩驳。
当年那封绝情信是她亲手所写,如今所有的羞辱指责,都是她活该承受。
她无话可说。
一旁的顾小姐见状,早已猜出两人过往。她出身名门,自带傲气,素来鄙夷风尘出身的女子。
此刻看着眼前曾抢走夫君真心的青楼花魁,心底满是轻视与嫌弃。
顾小姐眉眼带着淡淡的讥讽,语气温婉却字字刻薄,句句扎心:“原来这位就是昔日的花魁。果然擅长拿捏人心,难怪这么能左右逢源,转身就投奔豪门贵胄。”
“倒是可惜了夫君,昔日一时痴情,险些被误了终身。好在夫君及时醒悟,脱身而出,否则怕是至今还蒙在鼓里,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温柔的声音,句句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与嫌弃,字字都在践踏她卑微不堪的过往与身份。
句句如刀,凌迟着苏晚卿仅剩的尊严。
她站在两人面前,孤立无援,只能默默承受所有的羞辱与指责。
脸色愈发苍白,身形微微颤抖,眼底温热的泪水拼命隐忍,不肯落下。
沈聿之冷冷看着她隐忍憔悴的模样,看着她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羞辱的样子,心底没有半分怜惜。
是她亲手斩断过往,是她背叛自己,亲手毁掉了所有。他还在怨恨她,认为如今承受羞辱难堪,皆是咎由自取。
良久,苏晚卿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蓄满隐忍的泪水,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酸涩:“沈聿之,我从未负你。我离开你,是为了你好。”
简简单单几个字,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不能说真相,否则一切都将白费。
为他好三个字,在沈聿之听来,是世间最可笑、最虚伪的借口。
他骤然冷笑,眼底戾气翻涌,语气冰冷刺骨:“为我好?抛弃我、背叛我、攀附权贵、贪慕荣华,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苏晚卿,你的真心,当真廉价又可笑。”
长期郁结于心的心病,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
苏晚卿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绞痛,气血翻涌,喉咙一腥,一口温热的鲜血骤然从嘴角溢出,染红了白皙的下颌,落在素色衣襟之上,刺目惊心。
她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不堪,摇摇欲坠。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都在沈聿之心中骤然停滞。
看着她虚弱吐血、憔悴不堪的模样,他心底冰封两年的深处,骤然传来一丝破裂的声音。
他明明是恨她的,可看到她这般痛苦憔悴、摇摇欲坠的模样,他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顾小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住,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带着错愕。
下一秒,沈聿之再也顾不上身旁的妻子,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抱住虚弱欲倒的苏晚卿。
苏晚卿身躯单薄冰凉,轻得像一片落叶,毫无力气。
他抱着她虚弱的身子,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与复杂,沉声道:“我带你回去。”
不顾顾小姐的错愕,不顾周遭宾客诧异的目光,沈聿之横抱着苏晚卿,转身大步离开宴会后花园,驱车直奔自己的私宅。
回到清幽雅致的私宅,他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立刻命人请来京城有名的老中医。
老中医细致把脉,神色凝重,良久才缓缓摇头,叹息开口:“沈公子,这位姑娘气血虚弱、体虚劳损。”
“常年隐忍,心事过重,导致积郁成疾。此病乃是心病,非药石可医,无药可解,只能静心休养,慢慢疏解。若是长久忧思郁结,恐损根基,折损寿数。”
这些话重重落在沈聿之心头。
他看着床榻之上脸色惨白、紧闭双眼、气息微弱的女子,心底五味杂陈,复杂到极致。
这些年苏晚卿都经历了什么?在想些什么事让她如此大的压力?是因为自己吗?
无数疑惑翻涌心头,压过了恨意。
深夜,万籁俱寂。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苏晚卿缓缓睁开眼眸,意识渐渐清醒。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雅致卧房,身侧坐着沉默静坐的沈聿之。
他眉眼冷峻,神色复杂,沉默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这一夜,两人摒弃所有隔阂、所有怨怼,彻底袒露心声。
爱意是真的,痛苦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
沈聿之低声质问她所有的绝情背叛,质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苏晚卿红着眼眶,哭着诉说两年的思念,诉说自己从未半分忘情,诉说自己日夜煎熬的苦楚。
但她依旧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依旧不愿让他知晓所有真相,不愿让他愧疚自责。
她只告诉他,她从未爱过旁人,从未贪恋荣华,离开他的每一日,都活在思念与痛苦之中。
两人相拥彻夜,诉说着彼此深藏心底、从未消散的深爱。
两年的误会隔阂,两年的爱恨纠缠,在这一夜的坦诚相对中,短暂消融。
哪怕相隔两年岁月,彼此依旧是心中最爱的人。
那一晚,是两人分别两年后,最温柔、最真切、也最短暂的温存。
天光微亮,晨曦破晓。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
沈聿之沉沉的睡着,身侧的苏晚卿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没有睡意。
昨夜温情如梦,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
误会短暂消融,可现实的阻碍依旧存在。
她的身份,他的家族,他的前程,他的婚约,所有的一切,都注定他们此生无缘。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耽误他,不能因为一时温情,毁了他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前程。
昨夜贪一时温存,已是逾矩。
今日天明,必须再度别离。
她静静看着沉睡的少年,不舍得用手指描绘他的脸颊,从她最爱的眉眼再到他坚挺的鼻尖,最后她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那是极轻的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眼角落下了不舍的眼泪。
良久,她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挣开他的怀抱,动作轻柔,不敢惊扰他的梦境。
她再次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囊,不带一丝声响,悄然离去。
如同两年前那个雨夜一般,决然转身,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晨光之中。
待沈聿之清晨醒来,身侧冰凉,空无一人。
熟悉的场景,再次刺激他的大脑。
屋内余温未散,昨夜温情历历在目,两人坦诚的爱意犹在耳畔。
可转头,人去楼空。
她再一次,毫无留恋地走了。
再一次,弃他而去。
那一刻,沈聿之心中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不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旧情,彻底轰然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心口残留的温柔暖意,被极致的崩溃与冰冷彻底取代。
原来昨夜的交心坦诚、深情相拥、爱意缱绻,通通都是假的。
原来她依旧那般狠心绝情,依旧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他以为的破镜重圆,不过又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极致的爱意彻底湮灭,只剩下彻骨的冰凉与彻底的死心。
恨意卷土重来,彻底覆盖心底所有残存的温柔。
她既然如此狠心,如此决绝,那他从此,此生不复念,此生不复寻。
爱恨到此为止,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从那以后,沈聿之彻底放下所有过往,再也没有主动寻找过苏晚卿。
哪怕他心中知晓她在京城的落脚之处,只要他想,无数次可以轻易寻到她的踪迹。
但他已然心死。
彻底斩断情爱,把自己活得像个活死人,一心扑在事业与家族之上。
他的生意版图不断扩张,势力愈发庞大。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
曾经的普通商户沈家,彻底崛起为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世家。
沈聿之名利双收,成为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畏的顶级富商,真正站在了世俗巅峰。
他依旧与顾小姐维持着举案齐眉的关系,事业风生水起,又得此贤妻,是旁人眼中妥妥的人生赢家。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那道旧疤,从未愈合,他常常朝窗外的东边方面看去,一看就是一下午。
又是三年过去。
距离两人上次别离,已是五年之久。
一个秋日的午后,天高气爽。
沈府书房内,沈聿之正低头批阅生意账本,处理繁杂公务,神色沉稳淡漠。
常年的劳务让他眼角生出几丝皱纹,胡子也越来越长。
7 第七章:悔恨
一位贴身丫鬟轻步走入书房,恭敬递上一封书信:“老爷,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中。”
沈聿之头也未抬,淡淡应声:“放在桌上。”
丫鬟将书信轻轻放置桌角,躬身退下。
待处理完手中公务,沈聿之才抬手拿起那封素色书信。
信封朴素干净,字迹清隽熟悉。
指尖骤然一顿,心头沉寂五年的波澜,骤然被轻轻搅动。
是苏晚卿的信。
时隔五年,她终于再次给他来信。
他沉默良久,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纸上语气清浅温柔,带着一丝历经岁月的疲惫沧桑感。
【聿之:
别来无恙。
岁岁年年,山河依旧,惟余思念不减。
当年种种,皆有万般苦衷,无从言说,皆我之命。
此生我别无他求,唯余一念,恳请你收留我的孩子。
他是无辜的,不该随我漂泊无依,不该半生孤苦。
我此生无缘伴你,无缘相守,唯愿孩子安稳长大,平安顺遂,此生无忧。
余生勿念,各自安好。】
短短一纸书信,没有解释过往恩怨,只有绵长的思念,和一句卑微恳切的托付。
我的孩子。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沈聿之脑海之中。
她……有孩子?
和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孩子父亲抛弃了她?太不是男人了。
心口骤然酸涩发胀,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
他怔怔看着信纸上的字字句句,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如同无数蚂蚁爬过的疼。
可下一秒,极致的酸涩过后,一股嘲讽与愤怒,骤然涌上心头。
杳无音信五年载。
如今走投无路了,独自带着孩子熬不下去了,时隔五年,突然回来找他,让他收留孩子?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沈聿之眼底泛起冰冷的嘲讽,心头五味杂陈,又酸又怒,又疼又恨。
他低声冷笑,语气寒凉刺骨:“苏晚卿,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走狗吗?凭什么你的孩子,要我来替你承担责任?”
心底愤怒不甘翻涌,可心底深处,那股潜藏的父爱与不忍,却始终无法压制。
他终究对苏晚卿做不到狠心置之不理。
心绪繁杂拉扯间,他起身准备出门,打算亲自去往信尾提及的地址,一探究竟,亲自见她一面,问清所有缘由。
刚踏出书房门口,便迎面遇上前来寻他的父亲沈老爷。
沈老爷看着他眼眶泛红、神色失态、步履匆匆的模样,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开口阻拦:“你要去找苏晚卿?”
沈聿之脚步一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是。”
沈老爷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神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一句尘封五年的真相,轻飘飘落下:“别去了。当年的事,不怪她。她当年离开你,是我去找的她。”
沈聿之浑身一震,骤然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沈老爷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终于不再隐瞒,将五年前所有的真相,全盘托出。
“当年你为了给她赎身,欠下巨额赌债,家族濒临覆灭,名声彻底败坏。是我千里奔赴小镇,找到苏晚卿,如实告知你所有负债和世俗流言。是我苦苦恳求她离开你,求她放过你,成全你的前程与沈家百年基业。”
字字句句,缓缓道来,彻底撕碎了数年的误会,揭开了所有不为人知的隐忍与牺牲。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原来那个狠心绝情、贪慕荣华的苏晚卿,从来都是最爱他、最甘愿为他牺牲一切的人。
她背负所有污名,独自远走天涯,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只为成全他的锦绣前程。
而他,却整整五年,怨她、恨她、鄙她、嘲讽她。
甚至在她带病隐忍、满心苦楚之时,他还带着旁人当众羞辱她、践踏她的尊严。
悔恨、痛苦、愧疚、崩溃,瞬间席卷全身,狠狠吞噬他的理智。
原来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苏晚卿。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聿之嗓音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积压五年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轰然坠落。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崩溃与慌乱,不顾所有,疯了一般转身冲出家门,朝着书信地址的方向,不顾一切狂奔而去。
脚步慌乱,身形踉跄,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到她!立刻找到她!
他要见她,要赎罪,要弥补五年所有亏欠。
他再也不要前程,不要富贵,不要名利,他只要她。
只要他的晚卿。
车马疾驰,一路狂奔,穿越整座京城,来到城郊一处偏僻清冷的乡野小院。
此处偏僻荒凉,远离繁华市井。
小院孤零零立在田野之间,萧瑟荒凉,杂草丛生。
当沈聿之踉跄着推开破旧的院门,看清院内景象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所有动作骤然停滞。
空荡荡的小院中央,赫然堆着一座新起的小小坟包。
黄土还是新鲜的,上面长着新生的青草。
墓主人似乎是没有钱财为自己立碑,只有一块无字的破木板立着。
就这样一座孤坟,静静立在萧瑟秋风之中。
是苏晚卿的坟。
她走了。
永远的走了。
在他知晓所有真相的这一刻,她早已悄然离世,长眠于此。
五年的心病,终究熬尽了她所有生机,耗尽了她短暂一生。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可她却再也等不到他的余生相守。
秋风萧瑟,微风卷起满地落叶。
沈聿之跪坐坟前,泪水疯狂坠落,整个人濒临崩溃,浑身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极致的剧痛。
他迟了。
终究是迟了。
天人永隔,再也无缘相见。
就在他崩溃失神、痛不欲生之际,坟包侧边,一个小小的孩童,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看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孩童眉眼懵懂,小小的身子瘦弱单薄,穿着朴素破旧的衣衫,看似年仅4岁半左右。
眉眼轮廓,依稀与他极为相似,眉眼间像极了他的母亲苏晚卿。
五岁的孩童,懵懂无知,怯生生看着泪流满面、身形崩溃的男人,小声软糯地开口:“你是爹爹吗?娘亲说,爹爹很快就会回来。娘亲她就睡在这里,再也不会醒了。”
娘亲。
睡了。
再也不会醒了。
孩童天真懵懂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沈聿之的心脏。
原来那个夜晚,她怀上的是他的孩子。
这五年,她孤身一人怀着身孕,无依无靠,拖着病体,独自抚养孩子。
她带着他们的孩子,在这荒凉偏僻的小院里,清贫孤苦,隐忍度日,苦苦熬了五年。
临终前日,苏晚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那封托付书信,将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她爱了一辈子、也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她生于风尘,困于命运,忠于深情,死于孤苦。
一辈子,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沈聿之踉跄着上前,把眼前酷似自己的小小孩童抱在自己怀里。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和苏晚卿唯一的联系。
滚烫的泪水砸在黄土之上,泣不成声。
一朝真相大白,只剩天人永隔,余生悔恨。
从此,世间再无苏晚卿。
再无那个甘愿为他牺牲一切的姑娘。
往后余生,他坐拥万里繁华、锦绣前程、万千财富,身居高位,名利双收,可此生最爱、最亏欠的人,永远长眠黄土,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