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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6:16

1.

我叫沈昭宁,太傅沈怀远的女儿。

十五岁时嫁给谢长渊,成为他的太子妃。

不过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面。

2.

我第一次见到谢长渊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太子。

那年我九岁,跟着父亲进宫赴宴,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御花园,园子里有一片梨树,四月里开得正好,雪白雪白的铺了一整个枝头。

我仰着头看了半天,够不到,急得直跺脚。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你想摘花?”

没想到身后还有一个人,我吓得一激灵。

下意识的回头望向身后,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假山上,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正歪着头看我。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料子很好,却沾了不少泥,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家的公子。

但他长得真好看。

九岁的我也说不出什么形容词,就记得他的眼睛特别亮,像御花园里那口井里映着的星星,碎碎的,闪闪的,看久了会让人有点恍惚。

“你是谁家的?”他问。

“沈家的,”我说,“我爹是沈怀远。”

“哦,沈太傅的女儿。”他点点头,从假山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半大孩子,“你想摘哪朵?我帮你。”

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轻而易举就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梨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跟我的手完全不一样。

“谢谢。”我抱着花,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不用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宫宴,太子本来应该坐在主位旁边端端正正地吃饭的,但他嫌闷溜了。

负责看管他的太监急得满宫找人,最后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找到了他。

彼时他正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坐在一起,分吃一块从宴席上偷来的桂花糕。

那个小姑娘就是我。

3.

我爹后来罚我抄了一个月的《女戒》,抄到“贞静清闲,行己有耻”那几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落在了梨花瓣上。

次年春天我又进宫了。

这次是我娘带我去的,说是皇后娘娘想见见我。

我爹是太傅,皇后娘娘时常召我娘进宫说话,顺带看看我,本来也不算稀奇。

但我娘那天特别郑重,给我换了一身新做的鹅黄色袄裙,还破天荒地在我头上簪了一朵小珠花。

“见了皇后娘娘要行礼,要叫娘娘千岁,”我娘一路上都在念叨,“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我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往御花园的方向瞟。

皇后娘娘是个很温和的人,拉着我的手问了几句话,无非是读了什么书、女红学得怎么样之类。

我规规矩矩地答了,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个人今天会不会又在御花园?

结果我没在御花园遇到他,倒是在回廊里撞上了。

他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跟上次那个满身泥巴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边跟着两个太监,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沈家妹妹?”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娘已经拉着我跪了下去:“臣妇沈门陈氏,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眼前那双云纹皂靴不紧不慢地走近,停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跟那天在梨树下递花给我的少年一模一样:“起来吧,不必多礼。”

我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却忽然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今天的珠花挺好看的。”

然后他就走了,步伐稳健,衣袂翻飞,身后跟着一大串宫人,浩浩荡荡地从回廊那头消失。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又快又乱。

我娘在旁边小声说:“那孩子就是太子殿下,你以后见了他要行礼,不能再像上回那样没规矩了。”

我点了点头,手里攥着的那枝梨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枝条,我却一直没舍得扔。

这就是我和谢长渊的开始。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和一个早就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少年。

后来我时常想,如果那天在御花园里,他告诉我他是太子,我还会不会接他递来的那枝花?

如果那天在回廊里,他没有故意凑近跟我说那句话,我是不是就不会把他记在心里记了那么多年?

可惜没有如果。

4.

我十五岁那年,赐婚的圣旨下来了。

满京城都在传,说太傅沈怀远的女儿好福气,被太子看中了,一步登天要做太子妃了。

我爹跪在地上接了旨,面上的表情却很复杂,像是喜,又像是忧。

我娘倒是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什么“到了东宫要谨言慎行”,什么“要早日为太子开枝散叶”,什么“咱们沈家的女儿不能让人看轻了”。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乱得很。

太子妃。

这三个字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从此不再是沈家的女儿,而是皇家的媳妇,意味着我的夫君将来会是九五之尊,意味着我要跟许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意味着这一生都要活在算计和争斗里。

我不想要这些。

我只想要那年御花园里的少年,那个会给我摘花、会偷偷塞糖给我的少年。

但没有人在乎我想要什么。

5.

大婚那天,我穿着层层叠叠的嫁衣,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被人搀着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鞭炮声、鼓乐声、唱礼声混在一起,吵得我头昏脑涨。

我什么都看不见,视野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面,和不时出现在视线里的那双云纹皂靴。

他在我身边,从始至终。

拜天地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声音,清朗而郑重:“臣谢长渊,今日迎娶沈氏女为妻,愿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恩爱两不疑。

他说得那样笃定,好像这句话是一道圣旨,说了就一定会成真。

后来我才知道,帝王家的承诺,跟御花园里落的梨花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可是新婚那几年是真的好啊。

好到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心口又酸又软,像是被人用棉花裹着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他待我极好。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住在东宫,政务不算太忙,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有时候给我带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一支新开的海棠,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跑过来跟我说一句“今天议事的时候张大人和李大人又吵起来了,你是没看见,张大人的胡子都气歪了”。

我就笑,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你又幸灾乐祸了是不是?”

他嘿嘿一笑,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对了,路过西街的时候看见有卖桂花糕的,就给你带了一块。”

油纸包打开,桂花糕被压得有点变形了,但香味还是浓得很。

我掰了一半给他,他不吃,说“我不爱吃甜的”。

但每次我塞到他嘴边的时候他还是会张嘴,然后皱着眉头咽下去,一副“我这是给你面子”的表情。

那些年我吃了很多他带的桂花糕,多到我现在闻到桂花的味道,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以为他就站在我身后,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笑嘻嘻地看着我。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随口说了一句“京城都下雪了,不知道江南的雪是什么样子”。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往怀里揽了揽,用大氅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把我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干什么……”我揉着眼睛,冷得直往被子里缩。

“带你去看雪,”他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江南的雪。”

他拉着我出了门,一路走到东宫后面那片空地。然后我就呆住了。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假山,假山上铺满了细盐一样的东西,白茫茫的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山下还种了几株梅花,红梅白雪,好看得不像真的。

“宫里没有江南的雪,我就让人用碎玉铺了一座假山,”他站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虽然比不上真的,但你先将就着看,等以后……等以后我带你下江南,去看真正的江南雪。”

我转过身,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好,我等你。”

那座假山现在还在东宫后面,不知道有没有人打理。碎玉应该早就被杂草盖住了吧,就像他说的那些话一样,被后来的事情一层一层地盖住,再也看不见了。

6.

登基那年他二十一岁,我十九岁。

先帝驾崩得突然,他在灵前即了位,改元承安。

那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我心疼他,就每天炖了汤送到御书房去,但他往往连喝汤的时间都没有,等我第二天再去收碗的时候,汤早就凉透了,一口都没动过。

我知道他累,也知道他难。

先帝留给他的是一个不算太平的江山。

北边有鞑子虎视眈眈,南边有水患年年泛滥,朝中还有一堆先帝的老臣,各有各的心思,没几个是真心服他这位少年天子的。

我能做的就是在后宫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他添乱,偶尔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按按太阳穴、揉揉肩膀,听他发几句牢骚。

可是后宫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呢?

他是皇帝了,皇帝就不能只有一个女人。

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我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这样快。

登基后的第三个月,太后把我叫到了慈宁宫。

“皇后,”太后端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皇帝登基三月了,后宫空虚,你是六宫之主,该操持选秀的事了。”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却要维持得体的笑容:“母后说得是,儿媳这就着手去办。”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给他更衣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说:“你选吧,挑几个省事的就行,朕没那么多心思应付她们。”

我说好。

心里却想,你没心思应付她们,可她们有心思应付你啊。

选秀选了三十二个人进宫,我挑的都是家世清白、性子温顺的姑娘,没有选那些过于明艳的、过于张扬的。

我把她们的住处安排得远远的,能不见就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7.

可宫里的墙是透风的。

第一个承宠的是刘才人。那天晚上我坐在凤仪宫里,把那本《诗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关关雎鸠”四个字都快被我看出洞来了。

宫女春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给我添茶又是给我换灯。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娘娘,要不您先歇着吧,陛下今晚大概不会过来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的请安,刘才人来得最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进门就跪下给我磕头,嘴里说着“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恭敬的意思,全是得意。

我笑着让她起来,赏了她一对玉镯子。

春桃后来气鼓鼓地跟我说:“娘娘您也太好说话了,那个刘才人……”

“春桃。”我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她立刻闭了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我是皇后,皇后的职责之一就是贤惠大度,不能嫉妒,不能吃醋,不能独占皇帝。

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我爹教我的,太傅府的藏书里写的,历朝历代的皇后传里记得明明白白。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凤仪宫,坐在我旁边闷不吭声地喝了一盏茶。我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书。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翻了一页书,“臣妾很高兴。”

他伸手把我的书抽走了,掰过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昭宁,朕是皇帝。”

“臣妾知道。”

“有些事,朕不得不做。”

“臣妾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就像很多年前他带我看那座假雪山时一样。他说:“但在朕心里,谁都比不上你。”

我没有说话。

因为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冷冰冰的,像一把刀。

这话你以后还会对别人说的,对吧?

他没有。

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里,他没有对别的妃嫔说过这句话。

但他做了更让我难过的事。

事情要从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说起。

我爹沈怀远一辈子清正廉明,但我弟弟沈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仗着自己是国舅爷,在外头吃喝嫖赌也就算了,后来居然打起了卖官鬻爵的主意,收了人家三万两银子,答应给人家谋一个知府的缺。

这事本来可以压下去的,毕竟他是皇后亲弟,没人敢明着弹劾。

但他蠢就蠢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左都御史张敬的侄子看上了同一个缺,张敬一怒之下,直接参到了御前。

谢长渊怒气冲冲的把奏折摔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意外的望向他,却发现他的脸色铁青。

他不是以夫君的身份来的,他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的,来兴师问罪。

“你自己看。”

他冷冷的说道。

我捡起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心越凉。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抬头看他,“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冷,像冰碴子刮在石板上,“沈昭宁,你弟弟在外头打着你的旗号招摇撞骗,满京城谁不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个会给我摘花、会给我带桂花糕、会说“在朕心里谁都比不上你”的少年,此刻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不,比看陌生人更冷。

看陌生人的时候他至少还带着一点帝王的气度,但看向我的眼底全是怀疑、失望和一种被背叛之后的气急败坏。

“你不信我。”我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没有承认,但也否认。

可是没有否认不就算是已经承认了吗?

我默默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宣判。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发抖的话:“朕竟不知道,这些年你枕边吹的究竟是什么风。”

原来在他眼里,我给他按太阳穴是“吹风”,我给他炖汤是“吹风”,我陪他熬过的那些夜、听他发的那些牢骚、跟他说的那些体贴的话,全都是“吹风”。

那些对他的好都是带着目的的,都是为沈家牟利的,都是假的。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凉透了。

“谢长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年在假雪山前落的雪,“你再说一遍。”

他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

甚至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只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室的寂静。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的碎了。

8.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我确实不知情,从头到尾都是我那个蠢弟弟跟我爹瞒着我干的。

沈恪被革职流放,我爹罚俸三年,而我的清白也在一个多月后被还了回来。

谢长渊来凤仪宫跟我道歉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隔着一道珠帘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他最后还是进来了,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说:“昭宁,是朕不好,朕不该疑你。”

我说:“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有些疲惫,不太想去揣度他的心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好好歇着吧”,就走了。

如果这件事只是一次“误会”,也许我还能骗自己说,没关系,他会变回来的,他还是那个在梨树下给我递花的少年。

可他不是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往各宫跑。

今天封一个贵人,明天封一个美人,后宫的牌子翻得跟走马灯似的。

我冷眼瞧着,倒也不是他有多喜欢那些女人。

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用这种方式在告诉我,你看,朕不只有你一个,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可笑的是,他如果真的不在意我,又何必费尽心机地证明给我看呢?

这些道理我懂,但懂了也没用。

他来得越来越少,每次来也是坐一会儿就走,说不了几句话。

有时候他会带一些东西来,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盒南边进贡的香粉,一本据说很难得的古籍。

带来了也只是放在桌上,喝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像是来完成什么任务。

那些东西我都没怎么动过,堆在偏殿的箱子里,落了灰,就像那些年他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一样,被我一点一点地收起来,不再去碰。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帝后的关系比之前冷淡许多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他来得越来越少,凤仪宫也变得越来越冷清。

春桃有时候看不过去,故意说些宫里新发生的趣事逗我开心,什么刘才人跟张贵人为了争一支步摇吵起来了,什么新进宫的孙美人唱歌像猫叫。

我笑着听,有时候会跟着打趣两句,可是心里却在想,他今晚会翻谁的牌子。

可我不能问,不能怨,甚至不能露出半分不悦的神色。

因为我是皇后,皇后要贤德,要大度,要“不妒”才能“逮下”,才能“福履绥之”。

去他娘的贤德。

这些话我自然没有说出口,只是对春桃笑了笑,说:“挺好的,宫里热闹些也好。”

春桃的眼眶就红了。

我转过头不看她,我怕自己也会忍不住。

9.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先帝有一道遗旨,一直封存在太庙里,知道的人极少。

据说是先帝临终前亲笔所书,由三位顾命大臣共同保管,等到新帝登基满三年才能开启。

这件事谢长渊自己是知道的,但他没当回事,先帝向来偏爱他,遗旨里总不至于是什么坏事。

他错了。

承安三年三月初九,遗旨开启。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废沈氏后位,改立镇北将军之女赵氏为后。”

满朝哗然。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一株新栽的海棠浇水。

春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娘娘,娘娘不好了,太庙那边,先帝遗旨说要废后!”

我手里的水瓢掉了,水洒了一地。

先帝要废我?为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就想到了答案。

因为沈家挡了有些人的路。

沈怀远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手里还攥着科举取士的大权,这在先帝眼里或许是一把好用的刀,可等他用不上了,这把刀就得折了。

他在遗旨里废的不是我,是我的姓氏,是沈家的根基。

我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了一点泪水。

不过我到底还是忍住没让它落下来。

春桃吓坏了,以为我急火攻心失了神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娘娘您别吓奴婢,奴婢这就让人给老爷传信。”

“不用传了,”我把她拉起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语气温格带着些许的了然?

“我爹应该已经知道了。”

春桃愣愣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能笑。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些年的冷落、猜忌、疏远,未必全是因为谢长渊变了。

有人在织网,而我和他都只是网里的虫子,只不过他被网住的是眼睛,我被网住的是手脚。

可那又怎样呢?想通了也晚了。

10.

圣旨当天就到了凤仪宫。

不是先帝的遗旨,是谢长渊的圣旨。

他的字我认得,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没有说废后,只说“皇后沈氏,体弱多病,着迁居静宜园静养,六宫事务暂由德妃代掌”。

静宜园,宫东北角的一处偏僻园子,紧挨着冷宫。

这就是他给我的体面。

没有用“废后”二字,没有把我打入冷宫,只是让我“静养”。

各退一步,他给我的沈家留了脸面,也给他自己留了余地。

可对我来说,这跟打入冷宫又有什么区别?

春桃哭着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坐在窗前静静地看那株刚浇了水的海棠。

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粉嫩嫩的,像少女的脸颊。

我想起那年我刚嫁进东宫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株海棠,谢长渊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对我说:“没你好看。”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比海棠花还亮。

而现在,那株海棠早就枯死了。

静宜园不大,就三间正房外加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院子里倒是种了几竿竹子,青青翠翠的,看着还算顺眼。

我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春桃一边铺床一边骂。

可能是觉得没有什么话能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传出去。她从先帝骂到德妃再骂到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我坐在旁边听着,觉得她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娘娘,”春桃骂完最后一句,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您就一点都不委屈吗?”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来,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那里的,可能是搬东西的时候春桃不小心塞进去的。

我看着那两块桂花糕,忽然就很想哭。

“春桃,”我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春桃摇摇头。

“我最后悔的是,”我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年冬天的桂花糕,我应该多吃几块的。”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我说,“娘娘您别这样”。

我没有哭。

我只是很认真地吃完了那半块桂花糕,然后喝了一盏茶,漱了口,躺下睡觉。

眼泪是流在枕头上的,没人看见,就不算哭。

11.

第三天夜里,他来了。

我没睡,点着一盏灯在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

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春桃起夜,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带一个随从,就那么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头发上沾着夜露,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

我愣了愣,放下书,站起来行了个礼:“陛下。”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垂下眼眸不看他,视线落在地面上。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状态面对他。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没自称“朕”。

我没接话,只是又坐了回去,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书页哗啦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无声无息地端了两盏茶进来,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他端着茶,一口没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书,抬眼跟他对视。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的眼睛里,一明一灭的,让我想起了当年御花园里那个少年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这样的碎。

“昭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封信是先帝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可圣旨是你下的。”我又补了一句。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身不由己。”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

身不由己,多好的四个字啊,皇帝的身不由己是全天底下最好用的挡箭牌。

身不由己就可以疑我,身不由己就可以冷落我,身不由己就可以把我从凤仪宫赶到这座四面漏风的破园子里来,然后大半夜跑来说一句“不是我的意思”。

谢长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又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放心吧,臣妾都明白。”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在静宜园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盏茶,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大部分时间里,他就是坐在那里看屋子里的陈设。

简陋的桌椅,斑驳的墙壁,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窗户纸。

每多看一眼,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不像一个帝王,倒像一个被朝堂和命运一起压垮了的普通男人。

“昭宁,”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等我。”

我看着他消失在月色里,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拉着我的手去看那座假雪山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等以后我带你下江南,去看真正的江南雪。”

后来呢?

后来那座假山被杂草盖住了,他说的那些话也被盖住了,一层一层,再也看不见。

我没有等他。

我知道我等不到。

先帝那道遗旨是一把刀,悬在我头顶,也悬在沈家头顶。

他不废我,满朝文武就会说他不孝、说他违逆先帝、说他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光明正大的理由来违抗那道遗旨,而我给不了他。

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就是把我冷在这座静宜园里,不废后,不立新后,就这么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可我不想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嫌费力。

这个男人占据了我生命里全部的悲喜,从我九岁那年他递给我第一枝梨花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的光阴,够一只雏鸟长成再老死,够一棵梨树开花、结果、枯萎好几轮轮回了,而我就困在这座城里,为了等他一句“我在意你”,耗掉了全部的力气。

我不想再等了。

12.

真正的决裂是在那年的冬至。

宫里设了冬至宴,按规矩皇后应该出席。

但我住在静宜园,没有圣旨不能随意出入,所以一大早春桃就开始碎碎念,一边给我梳头一边骂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小人”。

我倒是无所谓,冬至宴那种场合,去了也是坐在那里看一群女人明争暗斗,不去反而清净。

可到了傍晚,凤仪宫的太监忽然跑来传旨,说陛下让皇后娘娘出席冬至宴。

春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我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最后给我换上了一身皇后才能穿的正红色的凤袍。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涂脂抹粉、端庄华贵的女人,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我吗?那个在梨树下踮着脚够花的小姑娘,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冬至宴设在太和殿,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落座了。

他一袭明黄色的龙袍,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上,旁边空着的是我的位置。

德妃坐在下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温柔恭顺的笑容,站起来给我行礼。

我在他身边坐下,目不斜视。

宴席很热闹,乐声、歌舞、觥筹交错,一派盛世景象。

期间德妃笑盈盈地起身敬我酒:“皇后娘娘久居静宜园,难得出来一趟,嫔妾敬娘娘一杯,愿娘娘凤体安康。”

话说得漂亮,可那语气里的轻慢和不屑,但凡长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

我还没说话,谢长渊先开了口。

他端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德妃说的是,皇后身子不好,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不如年后就搬回凤仪宫吧,静宜园那边太偏僻了,朕不放心。”

满殿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嫉妒的,有若有所思的。

德妃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洒出了几滴酒液。

谢长渊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他以为我会高兴,会感激,会说“谢陛下恩典”。

但我只是端起酒杯,平静地跟德妃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陛下,”我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太和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静宜园挺好的,清净,臣妾住惯了。”

他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散席之后他让人把我留了下来。

太和殿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两个,隔着一张长长的御案。

他就坐在那头,我站在这头,中间的地砖被烛光照得发亮,像一条隔在我们之间的河。

“沈昭宁,”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很沉,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说话。

“朕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先帝的遗旨朕压着,朝臣的上书朕驳着,太后的话朕顶着——朕已经在尽全力护着你了,你就不能……”

他顿住了,像是说不下去了。

“不能怎样?”我抬起眼睛看他,“陛下想让臣妾怎样?感激涕零?磕头谢恩?然后回到凤仪宫继续做那个大度贤惠的皇后,看着你一个接一个地纳新人,给你端茶倒水揉肩膀,假装什么都不在意?”

他的脸色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把我从静宜园接回去,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没有说话,呼吸却越来越重。

“谢长渊,”我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来,“我不是你的棋子,不是你想放就放、想收就收的东西。当年你疑我的时候,我解释过你不信,那时候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在骗你,觉得这些年我都是在演戏。好,那现在呢?”

我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疲惫。

“现在你又说要接我回去,是因为你忽然又信我了?还是因为你发现这件事背后有人在推动,你觉得自己可能冤枉了我,觉得愧疚了,想补偿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心里最后一簇火苗也跟着灭了。

“你知道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知道什么?”我歪了歪头,“知道先帝那道遗旨是赵家一手策划的?知道我弟弟收的那三万两银子是有人故意设的套?还是知道这两件事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人?”

谢长渊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个月前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别人设的局,可他没有来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没有来静宜园看过我一次,而是等到现在,等到冬至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随口一提,好像这样就算是给了我一个交代。

“昭宁……”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够了,”我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谢长渊,我们就这样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意思就是,我不想再做你的皇后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听话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皇后吗?德妃就很好,赵家的女儿也很好,你随便选一个吧。”

“沈昭宁!”他忽然吼了出来,眼睛红得不像话,像一头被困住了的野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大殿门口。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的裙摆猎猎作响。

“我在说,我不陪你玩了。”

我是真的不想玩了。

13.

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因为我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我搬进静宜园的第二个月开始嗜睡、反胃,春桃一开始以为我是忧思过度伤了脾胃,给我炖了一堆养胃的汤,喝得我舌头都快没味觉了。

直到有一天我晕倒在院子里,春桃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偷偷请了一个相熟的太医来看,才知道我已经有了将近三个月的身孕。

春桃高兴疯了,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什么“老天有眼”、“娘娘终于熬出头了”。

太医却一脸凝重,大概是知道静宜园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太医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是我的保命符,也是我的催命符。

谢长渊第二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几乎是跑着来的,冲进静宜园的时候头发都乱了,额头上全是汗,完全没有一个帝王该有的仪态。

他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肚子,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回,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真的?”

我没有说话,春桃已经激动地跪了下去:“回陛下,千真万确!太医说了,娘娘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湿了。

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蹲在我面前,伸出手想碰我的肚子,指尖却在即将触到的那一刻僵住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昭宁,”他仰头看着我,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用了“我”,而不是“朕”。

那一刻我真的差点就心软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欢喜、紧张、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在梨树下递花给我的少年,那些冷落、猜忌、算计,好像都不曾发生过。

可也只是“差点”。

因为那之后的一个时辰里,谢长渊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兴冲冲地说要立刻把我接回凤仪宫,要派八个太医轮番守着,要把全天下最好的补品都送到我面前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当年给我造那座假雪山时一样。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凉了心的话。

“等皇子生下来,朕就有了违抗先帝遗旨的理由,朕的嫡长子,就是大周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我的肚子,眼底的光不再是为我而亮的了,而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权衡利弊之后的释然。

他终于找到了那枚破局的棋子,就在我的肚子里。

“昭宁,”他握住我的手,满怀期待,“给朕生个太子,好不好?”

我低下头,看着他握着我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跟很多年前在梨树下递花给我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可当年他递给我的是一枝花,现在他想要的是一个太子。

我把手抽了回来。

“太医说脉象不稳,不宜挪动,臣妾还是继续住在静宜园吧。”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满意,但看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是妥协了。

他说好,那我让人把静宜园重新修缮一番,再拨一批得力的人过来伺候。

我说不必了,静宜园挺好,人多了我嫌吵。他拗不过我,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说都依你。

他走之后春桃忍不住问我:“娘娘,您为什么不肯回凤仪宫啊?回去了就能……”

“就能怎样?”我打断她,“回去做他的功臣,给他生一个破局的棋子?”

春桃愣住了。

我没有再解释。

14.

从那以后,他几乎天天都来静宜园报到。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带几匹上好的料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一会儿,盯着我的肚子看半天。

他以为我看不出来,可我太了解他了。

他每次看我的肚子时,眼底的光都不一样。

那是不是一个夫君在看他未出世的孩子。

我开始怕他。

不,不是怕,是累。

是那种被利用了太多次之后,终于连愤怒都懒得生出来的累。

除夕那天,他留了下来。

静宜园没有地龙,屋里只生了一个炭盆,冷得厉害。

他脱下大氅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夹袄,坐在我旁边看奏折。我靠在榻上昏昏欲睡,隐约听见他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家那边先稳住,别打草惊蛇……废后的旨意暂时压着,等朕的旨意……”

我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烛火摇曳,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被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放下奏折走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睡吧,朕守着你。”

我闭上眼睛,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还在骗我。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停止过谋划。

而我,只是他棋盘上一枚比较好用的棋子。

年关刚过,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不大不小,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月十五那天,太后的寿宴。

我本不想去,但太后亲自派人来请,说皇后若是不来,就是不给她老人家面子。

我只好穿上那身久违的凤袍,挺着已经明显的肚子,在一众宫人妃嫔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中走进了慈宁宫。

席间倒也相安无事。

太后虽然不喜欢我,但碍于我的肚子,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倒是谢长渊一直往我这边看,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散席的时候我起身告辞,在回廊里被德妃拦住了。

德妃叫赵婉清,镇北将军赵崇的侄女,比我晚两年入宫。

她长得很美,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艳丽,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像一把带着香风的刀。

此刻她站在回廊中央,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笑盈盈地看着我,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皇后娘娘怀着龙嗣要多保重啊,毕竟”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陛下说了,等您生下皇嗣,就依先帝遗旨废后。到时候这孩子养在我的名下,我自然会好好待他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几分虚张声势。

但没有,她的得意是实实在在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一幕排练了无数遍。

“陛下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陛下当然不会直接跟我说,”德妃掩嘴笑了笑,“可我姑母是太后,这宫里的事,哪有瞒得住我的?”

我没有再跟她废话。

我绕过她,一步一步走回静宜园,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春桃一路小跑地跟着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娘娘,她胡说的,您别信。”

“我没信。”我说。

但我不信的不是德妃的话,而是谢长渊。

德妃说的话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15.

那晚谢长渊照例来了静宜园,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榻上看书,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

“怎么了?”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我的肚子,确认无恙之后才落到我的脸上,“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长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给我一纸废后诏书,放我出宫吧。”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说,废了我,放我走。”我一字一顿地重复,“这道废后的旨意,你早晚要下的。不如现在就下了吧,省得你为难,也省得我陪你演这出戏。”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沈昭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疯了。”

“我没有,”我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件事。”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爱的是我能给你的东西,沈家的支持,朝堂的安稳,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当年你娶我是因为我是沈怀远的女儿,现在你要我生下这个孩子,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违抗先帝遗旨的理由。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手里的一枚棋。”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当年就不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怀疑我,说出那种话。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就不会用宠幸别的女人来惩罚我。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就不会明知我是冤枉的,还要把我扔在这个鬼地方三个月不闻不问。”

我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写好的书稿。

“后来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愧疚,你发现错怪了我,你想补偿。但这不是爱,谢长渊,这是施舍。”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太过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懂了。

“不是,”他摇着头,“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留我在宫里,到底是因为你舍不得我,还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能帮你挡住赵家?”

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很释然。

这些年攒在心里的委屈、不甘、愤怒、失望,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呼啦啦地全泄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

“谢长渊,”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柔下来,柔得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在梨树下接过他递来的那枝花的时候一样,“放手吧。我们之间,早就没救了。”

他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春桃在外头吓了一跳,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又吓得缩了回去。

“朕不放。”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朕不会废你,也不会让你走,”他盯着我,眼底是那种属于帝王的疯狂和狠厉,“你是朕的皇后,这辈子都是。你肚子里是朕的太子,谁也别想把他带走。”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我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朕会经常来看你的。”

他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他因为卖官来质问我那天,也是这样,只留下一个背影。

16.

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吩咐人加强护卫、加派太医、增加巡逻,把静宜园围得铁桶一般。

我坐在原地没动,把那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竹子上,青青翠翠的,跟搬来那天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院门口多了两排禁军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排沉默的锁。

他把我囚禁了。

不,也不能说是囚禁。

他还是给了我足够的体面,太医、宫人、补品、用度,一应俱全。

除了不能出门、不能见外人、不能跟沈家通信之外,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缺。

但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春桃从那晚起就不怎么说话了。

她以前那么爱骂人的一个人,现在每天就是默默地给我梳头、熬药、铺床,偶尔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心疼和愤怒。

她不敢在我面前骂谢长渊,怕惹我伤心,但她每次出去领用度回来,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跟人吵了一架。

我问她怎么了,她咬着嘴唇摇头。

后来我才从别的宫女口中得知,春桃每次去领用度都会被德妃的人刁难,不是少这个就是缺那个,有一次对方甚至故意把一碗滚烫的药汤泼在她手上,说是“不小心”。

春桃为了不给我添乱,一个字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给春桃的手上药的时候,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咬着袖子、肩膀一抖一抖地无声流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头一颤。

“娘娘,”她抽噎着说,“咱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是啊,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沈昭宁自认入宫以来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争过宠、算计过谁。

我仔细想了想,唯一的“错”,大概就是当年在御花园里接过了那个少年递来的梨花吧。

可你说这是错吗?

在那些年里,他给我的也不全是利用和算计。

那些桂花糕是香甜的,那座假雪山是美丽的,那些抱着我、护着我、为了哄我开心耍宝卖乖的瞬间,也曾经真实地温暖过我。

我不是没有被他爱过,只是那份爱经不起朝堂的风雨,经不起权力的浸染。

就像一朵梨花,开的时候很美,但风一吹就散了。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太医说胎象还算稳,但我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又经了这么一场折腾,生产的时候怕是不会太顺利。

春桃听了这话脸都白了,连夜给我炖了一大锅参汤,恨不得把全太医院的补药都倒进去。

17.

谢长渊每隔三五天来一次,每次来都会带一堆东西,小孩子的衣裳、鞋袜、长命锁、拨浪鼓,堆了半个偏殿。

他似乎很笃定我肚子里的是个儿子,那些小衣裳全是男孩的款式,一件女孩的都没有。我懒得跟他争论,反正孩子没生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他每次来都会坐在我旁边说很多话,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欠我的话都补回来似的。

他说他在着手清理赵家在朝中的势力了,说镇北将军已经被他调回了京城架空了起来,说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他就接我回凤仪宫。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听着,从不接话。

他终于也学会了沉默。

有一次他坐在那里,看着我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被我这声笑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又苦又涩,眼尾的细纹都挤了出来。

他好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生疏,却让我恍惚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昭宁,”他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年我给你造的假雪山吗?”

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

“记得。”我说。

“那些碎玉还在,”他的声音很轻,“我让人好好收着的。等……等以后,我带你去看。”

我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又是“以后”。

他许的“以后”太多了,多到我已经不敢相信了。

他看着我的沉默,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回头叫了我一声:“昭宁。”

我抬起头。

檐角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原本英朗的面孔照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寒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风里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如果,”他停顿了一瞬,“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出宫……等孩子生下来,朕放你走。”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等我回答。

我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细细碎碎的,像那些被他收起来的碎玉,撒了一地,再也拾不起来了。

春桃在身后小声问:“娘娘,您要出宫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他的解释,等他的道歉,等他兑现那句“带你下江南看雪”。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放你走”这三个字,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或许人就是这样,攒够了失望之后,连愿望实现的那一瞬间都是凉的。

18.

我的身子在那年冬天开始出问题。

太医说是什么“气血亏虚、忧思过度”,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医理,最后归结为一句话——娘娘要静养,不能再劳神了。

春桃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我熬药炖汤,可我喝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肚子却大得吓人,看着就像一阵风能吹倒的枯树上挂着一颗沉甸甸的果子。

谢长渊急了。

他让人把太医院的院正直接挪到了静宜园旁边的小院子里住着,一天三遍请脉,稍有风吹草动就有人飞跑着去给他报信。

有一次我在半夜里咳了几声,不到一刻钟他就出现在了静宜园门口,披着一件还没来得及系好的大氅,里面只穿着中衣,脚上的靴子都穿反了。

春桃跪在地上给他行礼的时候,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

当年我健健康康的时候,他三五天来一次,来了也是坐坐就走。

现在我病得要死不活了,他倒是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勤。

你说他是装的吧,他眼底那些血丝和慌乱又不像假的。

你说他是真的吧,可我只要一想到他看我的肚子时眼底那份期待,就又觉得这一切的好不过是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已经分不清了。

也不想分了。

元宵节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瑞雪兆丰年,宫里各处都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静宜园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看见天边时不时亮起一簇花火,转瞬就灭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我想起那年他说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江南雪,想起那座用碎玉铺成的假山,想起他站在假山前面说“等以后”的时候眼底的笃定和温柔,忽然惊觉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抵御世间一切风雨,却不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从来不是刀剑,而是时间。

春桃在门口贴了对联,又挂了两个红灯笼,把静宜园简陋的小院子布置得喜气洋洋的。

她还偷偷买了一串糖葫芦藏在袖子里,等天黑透了才拿出来,小声说:“娘娘,奴婢记得您爱吃这个。”

我接过那串糖葫芦,看着上面亮晶晶的冰糖,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砸在糖葫芦上,把冰糖都砸花了。春桃吓坏了,跪在榻前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自己也要哭不哭的样子:“娘娘您别哭啊,有什么委屈您跟奴婢说,您别憋着……”

我摇了摇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有点酸,又有点涩,不知道是山楂没挑好还是我的舌头出了问题。

“春桃,”我嚼着山楂,含含糊糊地说,“我想回家了。”

春桃愣了愣,“咱、咱们回哪儿?”“咱们家。”

“沈府?”

“嗯。”

春桃沉默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娘娘养好了身子,咱们就回去。”

我知道她在哄我。

进了这座城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出去的?可我还是点了点头,把那串走味的糖葫芦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最后一颗沾了眼泪的山楂都没有剩下。

19.

生产的日子比太医预计的早了半个多月。

那天晚上我喝了药正准备睡下,忽然腹中一阵剧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我身体里一下一下地剜。

我疼得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额头撞在桌角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视线。

春桃尖叫着冲进来,看见我躺在地上身下一片血的时候,脸一下子就白了。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很多人进进出出,有人在喊“娘娘大出血了”,有人在喊“快传太医”,有人在喊“陛下呢快去禀报陛下”。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而我只是疼。

疼到最后已经麻木了,神智在恍惚中飘飘荡荡的,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少年站在假山下,眼睛亮晶晶地说“等以后我带你下江南看雪”,少女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说“好,我等你”。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碎掉,碎成漫天的雪沫,兜头盖脸地落下来,落在静宜园的院子里,落在无人打理的那几竿竹子上,落在我怎么也止不住的血里。

我听见婴儿的哭声,听见有人喊“是位公主”,听见春桃又哭又笑地在我耳边说“娘娘,娘娘,是个小公主,像您,特别好看”,然后听见院门被猛地撞开,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用那双发着抖的手抓住我的手指,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声音像是从碎掉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慌乱。

他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朕错了”“对不起”“求求你”。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她,看看我们的女儿,可我真的太累了。

累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手指被他攥着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温度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御花园里,少年递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凉凉的,却能让人安心。

可现在我已经不敢再向他讨要安心了。

他给的安心是带刺的,握得越紧,扎得越深。

耳边乱纷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娘娘血止不住了”,有人在说“陛下您先出去吧”。

然后我听见他吼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哑了,哑到我听不出来是一个帝王,还是一个即将失去什么的普通男人。

意识涣散之前,我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答应带我看江南雪的小少年,原来会为了我造一座假雪山的小少年,原来会偷桂花糕给我吃的小少年,终究是被我弄丢在不知哪一年的冬天里了。

20.

再次醒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说真的,我没有想到我还能再醒来。

我望着春桃熬的通红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辛苦你了。”

听到我的话春桃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像是把压抑了许久的委屈都抒发出来。

哭了许久,她才看向我,抽抽噎噎的说道,“您还没看过小公主吧,我把小公主抱来给您看看。”

没多时她就走了进来,把孩子放在我的身侧。

我看着孩子恬静的面庞,心底柔软了许多。

此时谢长渊也走了进来。

“你醒了”,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嗯”,我朝他笑了笑。

他嘴角嚅嗫着,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让我走吧。”

我望着他说道。

鬼门关走一遭我也想通了许多事情,如果我继续呆在这里,以后面临的事情只会更加残酷。

“嗯,你先好好休息”,他语气柔和中带着安抚。

“等你养好身子。”

我点了点头,低头逗了逗孩子。

“孩子还没有起名字呢,你给她起个名字吧”,谢长渊说道。

我低头瞧着孩子,想了想说道,“就叫静和怎么样?”

谢长渊点头,“好。”

又过了一个月,我身子已经大好,出宫也已经提上日程。

谢长渊直到最后也没有废后,只是对外宣称皇后身体欠佳需要静养禁止外人打扰。

出宫的那天,谢长渊抱着静和望着我。

“我和静和在宫里等你”,他说道。

“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我说道。

他望着我,“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有一瞬间的柔软。

不过并没有动摇我离开的决心。

我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迎着朝阳离开。

未来还有无限种可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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