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店里,周叙让我在两张床里挑一张,说梁青腰不好,软硬得我帮着把关。
他牵着我的手进门,到了梁青跟前,才想起来松开。
我问他,给她挑床,为什么带的是我们婚房的尺寸本?
梁青抬起头,怀里抱着一块绿色的布样。
她说房子已经过户了,周叙出的四十六万,加她自己二十二万,买在她一个人名下。
四十六万,一分不差。
我和周叙给那笔钱起过个名字,叫落脚钱。
我从十九岁起在家具厂学活,白天拆图,晚上替人算板子,最穷的时候在宿舍水池泡挂面,攒下二十九万。
周叙往里放了十七万。
我们挑房那天,他用卷尺在地上圈了一块地方,说往后我的桌子就放这儿,再也不用吃完饭给别人腾位置。
如今他把尺寸本翻开给梁青看,指着那张桌子的图,说姜禾画的,家里有孩子,桌角就得这么收。
梁青问我,这个款你舍得让给我吗?
我把尺寸本拿回来,当着她的面,撕掉了那张写着我们俩名字的送货单。
周叙按住我的手,说钱花出去了,你现在闹,难堪的是咱们三个。
我抽回手,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
“那正好,都坐下。我今天有空,咱们一笔一笔认。”
1 改地址
我那一下没把单子撕干净,周叙指头底下还压着个周字。
他松开手,把那片纸团进掌心。
“这儿人来人往。你要问什么,出去说。”
“就这儿。”我看向坐在对面的梁青,“你先告诉我,哪天过的户?”
“上周五。”她把布样放回桌上,“手续是我自己去的,他在外面等。”
上周五下午,我替同事加了一班,周叙给我送饭,盒盖上压着一块小蛋糕。
上面插了支细细的蜡烛。
他那天跟我说,今天高兴,随便庆祝一下。
我说那就庆祝咱们快有家了。
他替我捋掉袖口粘的木屑,说好。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手指贴在屏幕上,半天没把锁解开。
周叙伸手来拿。
“姜禾,你听我说,梁青退租碰上了麻烦。她一个人带孩子,短时间里找不着合适的地方。”
“我们那四十六万,你出了多少?”
他看了一眼梁青。
“你非要当着她说?”
“你花的时候,没避开她。”
旁边试床的人坐起来,往鞋里踩了两脚,走了。
我把桌上的水往周叙那头推了推。
他喉结动了一下。
“十七。”
“我出了二十九,对吧?”
他半晌才点头。
梁青把布样往一边挪开,一只小孩戴的粉色发圈跟着掉下来。
她低头捡起来,绕在手腕上。
“你们还有钱合在一起?”
我听见那个还有,心里往下坠了一截。
“你以为我们分了?”
“他跟我说,在收尾。”
周叙抢过话去。
“我说的是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会跟她说清楚。”
“你今天要说清楚什么?”
他张了嘴,手还悬在那杯水上。
我从尺寸本夹层里抽出上周打印的报价页。
今早他出门前特意提醒我带上,说今天有个朋友也看中了这款,让我给人家看看坐起来舒不舒服。
他骑车,我在后座替他把外套下摆压好,怕衣角卷进轮子。
我还问朋友住哪儿,顺路的话咱们一起把房看了。
“桂香里六栋,二单元,402。”我念出他刚填在报价页背面的地址,“送货地址要改成她家,你是不是还想说这是给我挑的?”
一直站在走道边的店员小孟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认得我们。
那张样桌是我自己画了图,委托店里找师傅打的,先放展厅试坐,等我房子定下来,再订底座和尺寸。
我和店里约的是自用,交了一千块打样费,正式下单前可以叫停,已经做掉的三百算工钱。
小孟绕过一排柜子走过来。
“姜姐,送货信息我还没录。周哥说把原来那套留给梁女士,我跟他说,这要等你本人签字。”
周叙忽然抬高声音。
“她也没说不签。我就是想让她看看,什么东西实用。”
“你问我一遍。”
他怔了一下。
“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给你初恋挑家具。”
周叙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那句邀请他在路上说得那样轻松,如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把报价页递给小孟。
“这张单撤掉。做过的工钱你照收,桌子先留在店里,我另外跟你约时间搬。我的图和报价都从这单上撤下来。”
“行,我给你走退款。那两张床呢?”
小孟先看我,又看梁青。
梁青抱紧了胳膊,袖口磨着腕上那根发圈。
“我想再看看。”
周叙转过来,压着声音说我何必这样,桌子是给孩子写作业的,梁青从头到尾没占我一张椅子的便宜。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坐下。你刚亲口认了,那房里有我二十九万。你叫我给里头挑椅子,还替她嫌我的脸色不好?”
梁青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得桌子一响。
“周叙,你把买房的钱是怎么来的讲清楚。你说你能给,我才敢签。”
周叙望着她,好像她也不应该在今天发问。
小孟去柜台取了收款码旁边的小册子,帮我把撤单签了。
手机提示退款七百块,我当场点了收款记录。
那七百块少得寒碜,可它回来得清清楚楚。
我的名,我自己的账。
我拍了拍牛仔裤上的布屑,站起来。
“周叙,今天起咱俩分手。你先把银行流水发我,四十六万是哪一天出去的,打给谁,一笔也别省。”
他追到门口,扶着玻璃门不肯让它合上。
“你打算去哪儿?晚上我妈还等咱俩过去量窗帘。”
我把搭在小臂上的外套抖开。
早上他怕冷,临出门拿的是我的外套,里面还揣着我替他买的胃药。
我把胃药掏出来,放在门边那个摆着名片的小台子上。
“跟她说,周叙有新房了。窗帘以后让他自己量。”
2 存折夹
回去的路上,我把我们那套房的照片看了两遍。
八楼,两室朝南,厨房瓷砖是以前时兴的水蓝色。
小房间的窗台裂了一条缝,原房主拿白漆糊过,近看像一道贴歪了的胶带。
我都已经想好了,等搬进去,把那块窗台铲干净,摆一盆小葱。
中介小郑给我发消息,问明天下午带不带身份证。
房东从外地回来,约的是我们俩到场,把价钱和付款时间谈死。
我打了好几行字,最后只留了两句。
“明天我不过去了。有人要看,您直接带。”
小郑给我打电话,说房东能再降一万。
“你对象那天说,就是多个五千,你喜欢,他也愿意。今天怎么回事?”
我知道是哪一天。
回来的公交车上,周叙一直托着我的手肘。
我那阵手肘疼,到了下班连一只锅都端不平。
他说往后厨房就放两个锅,小的我用,大的他洗。
我问小郑,买房这事,周叙有没有私下跟他说过什么。
小郑隔了几秒,翻出一条消息。
“上周二他让我先别催你,说你的钱要到下个月。我还以为是理财没到期。”
那时候梁青的房款应该已经凑齐了。
他先斩断了我这边的机会,然后才带我去挑家具。
他知道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正因为知道,他不敢叫我把钱拿出来,一开始就说实话。
合租的地方在汽配城背后,两室隔成三间,我和周叙住最里头。
厨房的折叠桌靠墙放,一掀,半边油烟机跟着抖。
我拿行李箱摊在床上,先往里塞冬衣。
塞到第三件,才想起正是换季,一时穿不上厚衣服。
我又全掏出来,一边找薄裤子,一边掉眼泪。
衣柜下格有个松紧带套着的存折夹,里面只有我过期的银行卡和两张旧社保卡。
我们没真用过存折。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刚同居时我把攒下来的第一笔三万块存进银行,周叙请我吃馄饨庆祝,还送了我这个小红夹子。
每存一笔,我们就记一笔。
最早的钱各在各卡,去年我换手机,那几个月天天接到银行营销电话,嫌烦,周叙提议集中到他一张很少动的卡上。
那是他的卡,账我俩一起记。
每次我给他转账,他会把截图发回来,再加个小房子。
最后一张截图的余额四十六万零三百二十一。
我把夹子里的硬纸一张张按日期摊平,又从自己手机里导出记录。
二十九万里头,十二万是转过去的大头,剩下有八千、五千、三千,还有一次三百二十。
那三百二十是厂里发的降温补贴,我说放着也就是多吹几天空调,存起来吧。
他当时往里也添了三百二十,说以后我俩买房的钱,有六百四十块专门用来买凉快。
我手背一抹,才看见最后一笔转账的备注写的是两室。
别人拿钱给初恋买房的时候,会记得这里头有一笔叫两室吗?
钥匙在门上拧了两下。
周叙进屋,看见我那箱冬衣,先伸手把窗户关了。
“梁青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等你的流水。”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点开自己账户。
从上周二往前倒,周一和再前一个星期五,各一笔二十三万,都进了梁青的卡。
余额三百二十一。
“这三百二十一,你看着留吧。”我把两条明细的日期记在纸上,“二十九万怎么还?”
“她会还。我去跟她说。”
“她欠你多少,你去跟她说。我的钱是我转给你的。”
周叙坐在床沿上,压住一条没叠起来的裤腿。
“我手里什么样你最清楚。你非要今天算,我只能说我没有。”
我把裤子从他腿下拽出来。
“没有钱,就先给个话。承认你挪了我的二十九万,你欠我,给我个日期。”
他揉了一把脸。
“我认。你非要在纸上写什么,等我明天冷静点。”
我看他拿起手机,又按灭了。
“你打算冷静到什么程度?冷静到把我那二十九万说成咱俩这么多年吃了喝了?”
他一下抬起眼。
我把纸往前送了送。
“今天你不签,就把你刚才认的话发给我。还款时间你可以回去想,钱从谁那里出去,不能等你想好了再变。”
我去厨房找房东,问隔壁最小的那间还能不能短租。
房东说里面堆了一台旧冰柜,能挪出来,押金少收我一半。
我交了钱,提着箱子过去,从旧门框底下跨进去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周叙发来的消息里,承认他没问过我,把我转存给他的二十九万拿去付了梁青的房款。
我截了图,连同他发过来的两笔流水,一起存到我自己邮箱里。
新租的屋子连个衣架都没有。
我把行李箱立在门边,当了第一晚的床头柜。
墙那头有人从我俩原来的床上坐起来,床脚垫的硬纸片松了,吱呀一声。
我下意识伸手去够地上的拖鞋,想过去给他垫一垫。
脚碰到空地,我蹲下去,把箱轮朝墙转了一圈。
这面墙薄,我也不想叫他听见我哭。
3 半碗馄饨
第二天下午,周叙他妈在厂门口等我,手上提着两盒馄饨。
我离得老远就认出了那个印着金鱼的保温袋。
有一阵厂里天天加班,她让周叙给我送饭,用的就是这个袋子。
到了门口她也不多问,我喊一声孙姨,她就把带汤和没汤的分开摆,叫我先吃。
今天她两份都买了汤,拿出来的时候烫得手指一缩。
“你看你们,弄到连饭也不回来吃。”
我搬来一张装货用的小凳子,她嫌那上面有钉眼,先拿塑料袋帮我铺了。
她说周叙昨晚来过,提了买房的事。
提的是手头的钱先借给梁青,没说里头有多少是我的。
我给她看那张流水。
她不太会看手机,把眼镜往下拉了好几回,最后让我从头给她报一遍。
报完了,她扭开餐盒盖,拿勺子数了数馄饨。
“他说,他的钱借给梁青。说你要早点买房,就催他还钱。”
我把手机收了。
“我自己的钱也要催。我没有答应借给她。”
孙姨捏着勺柄。
“你不知道,梁青那孩子早先苦。她家里不愿意她跟周叙在一起,急着把她介绍给条件好的,婚后她一个人带孩子,离了婚回这边,连她妈家都住不了几天。”
我等着孙姨抬头。
她连馄饨皮都快挑破了。
“那我呢?”
她勺子顿住。
“我要把那二十九万再攒一遍。您算算,得几年?”
她很慢地把勺子搁下去。
汤面漂着一点油,风一吹,金灿灿的碎成几小片。
“那你跟他,真就到头了?”
“他带我去给梁青挑床。”
孙姨一下抬眼。
我把那天他递给我的两个枕头,一只软一只硬,也讲给她听。
他递过来的时候特意拍了拍硬的那只,说我天天跟家具打交道,手一按就知道好不好。
我当时真按了。
我回忆到这儿,后槽牙都咬出了酸味。
孙姨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那混账东西,回来只说你在店里发了火。”
她把馄饨盖好,摸出自己手提袋里的一个信封。
“我这儿有三万块,原本是给你们添电器的。你先拿去,剩下的我跟他说。”
她把信封塞过来,我伸手挡了一下。
这信封很旧,封口叠了两层。
去年有回孙姨的鞋底开了,周叙买了一双新的,她舍不得扔旧的,把脚上的胶带撕下来,留在兜里,等新鞋磨脚的时候往后跟贴。
我知道她怎么攒钱。
也知道要是我拿了这三万,周叙大概就能睡一晚好觉了。
“您留着。谁欠我的,谁来还。”
孙姨两只手还托着那个信封。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跟他说?”
我把昨晚记好的数字发给她。
“别让他回回都说我们。他什么时候给梁青的钱,什么时候还我的钱,把我和他分开说。”
厂里上工的铃响了。
孙姨站起来,在保温袋里摸索一会儿,给我留下一盒馄饨。
我提进去的时候,胡姐正在车间找那把经常被我们拿走的红柄角尺。
她看见我那袋吃的,问谁给我送的饭。
“以前的家里人。”
她朝我看过来,我怕她再问,把盒盖一掀,吸了一大口汤。
馄饨泡久了,皮烂了,可我咬到里面,还是我喜欢的荠菜馅。
以前周叙总拿给我吃,我原以为是他记得我爱吃哪样。
过了会儿,孙姨发消息说那家店只有周日卖荠菜,今天她拿自己拌的馅去换了两份。
我坐在半截板材上,把一盒馄饨全吃完了。
那天快下班,胡姐让我们把排程板上两个大单擦掉。
给工地做的鞋柜暂停,民宿那批还要往后推。
她问有没有人手里有短单,做得出就先报,空着的台子和人都能用。
我想到了家具店里的样桌。
那张桌子底下还钉着两根临时的直腿,长了可以锯,窄了可以裁。
我画图那会儿最费工夫的地方,是画了两块能拿下来单独进门的桌面。
我替工厂拆了八年图,第一次轮到我想,一张别人没发图来的桌子,该卖多少钱。
我正要去找胡姐,手机响了。
来电是梁青。
“我明天想见你。周叙说我应该给你解释一下,钱是我找他借的。”
“那就你们两个一块来。”
她没立刻答应。
我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有人问,妈妈,咱们还买吗?
梁青说你先放回去。
接着她又跟我说了一句。
“姜禾,那钱他交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不用还。”
我站在排程板前,看着刚擦掉的两个单号留下的灰印。
“那更得坐齐了。明天你把他这句话也带来。”
4 你签你的
我们约在汽配城外面一家面馆,楼上有四张桌子,午饭过了就没人。
梁青来得最早,拿了一个装房屋材料的透明袋子。
她把合同翻到写着价款的那一页,六十八万,买方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原先租的也是这套。房主要卖,我才去问能不能让我买。孩子在这儿上学,原房东肯等我一个星期凑钱。”
我问她怎么凑到二十二万。
“十六万是离婚的时候分的,六万是我这两年挣的。”她捏着袋子的一角,“我烤面包接单,起得比鸡早。你别把我想成伸手什么都有。”
“我没那么想你。我挣的也有来处。”
周叙上楼时手上拿着三杯饮料。
一杯加冰,两杯常温。
他把少糖那杯放在我这边,把加冰的给梁青。
我以前老说,周叙记性好,谁喝什么,哪家的吸管容易破,他都记得。
今天三个人坐齐了,我第一次觉得他记性还可以再坏一点。
梁青把她和周叙的聊天翻出来。
她先问买房差这么多,怎么还,周叙说不用你还,你在这儿有个地方,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隔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句。
“以后你家的灯,亮一盏给我。”
我一字一字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周叙去拧饮料杯的盖子,拧不开,一下把塑料薄盖捏扁了。
“这有什么可翻出来的?”
梁青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让我告诉她是我借的。我没说过这话,怎么替你说?”
“你现在跟我掰扯这个?你一个电话说房主约了别人,我那时候但凡犹豫一下,你现在还在找房。”
“我谢过你,也说了可以重新考虑咱俩。你能把她的钱算在里面吗?”
我听见重新两个字,手抬了一下,又按回桌上。
周叙看我那一眼,倒像他才是被当面拆了台的人。
他把盖子塞回杯口,喊我的名字。
我没接,转头问梁青。
“你说重新考虑,是哪一天的事?”
“第一笔钱到账那天。”
那天夜里周叙回家很晚,说给一个老同学送货。
我给他留了半只鸡,他在床边啃鸡腿,说等买了房,我再忙也要有一天什么活都不干,专门陪他。
我跟他说我现在就能陪。
他把骨头扔进垃圾袋,拿那只没沾油的手把我抱过去,抱了好久。
我曾经把那天晚上当成他很爱我的一个晚上。
梁青看我不说话,把杯口的水珠蹭掉一片。
“我那时就知道你们住一起。他说准备搬,谈清楚就会搬。我没去找你核实。”
“家具店里你才听说钱是我的,之前就没有一回觉得不对?”
“他说你会给我看桌子,我想要是真的分得这么好,你来了我也能看看。”她停了一会儿,“你进门的时候他还拉着你。我看见了。我还是想把桌子买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抖了一下,脸也没转开。
周叙抓起我的饮料,像要拿这杯东西挡在我们中间。
我把早上打印出来的纸往他那边一推。
“我今天来拿时间。二十九万是你欠我的,梁青以后跟你怎么过,怎么处理房款,你们自己谈。”
他扫了眼纸,手还没放下去。
“你给我三个月。至少得过完这季度,我才知道有多少奖金。”
“我给你四十五天。你先报一笔自己能凑的,这个月内还。剩下的你想怎么卖东西、怎么借,我今天听。”
“那我要真还不上呢?”
“我去问能怎么把钱追回来。你要我三个月以后才开始等,我从今天就可以去问。”
周叙看向楼梯口,好像那里该上来一个帮他说话的人。
楼下有人喊加份面,老板把漏勺往锅边一敲。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卖车。
那车是他跑业务用的,每回带我出去,副驾的椅背都放得很直,因为我坐歪了容易晕。
他犹豫了一下,报了七万。
“这个月内七万。尾款二十二万,四十五天内。车卖多了你可以多给我,少了你自己补。”
我把数字写上,又把纸转给他。
他伸手去摸自己裤袋。
梁青从包里摸了支笔放上来。
他接过笔,笔尖对准自己名字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们去看房,他说认购那天,得带根好笔。
我说行,我买根红色的送你。
如今我等着他签完,数了一遍三个周字。
一处是名字,一处是写在金额旁边的确认,一处是我看他写错还款日期,让他改了重签的。
签完他把纸推给我。
“姜禾,你是不是以后就只有在这种事上才肯见我?”
我喝了一口他刚才放下的饮料。
他还记得给我换成我喜欢的桂花茶,甜淡正好。
“等你把这事做完,就连这种事也没有了。”
我拿走自己那一份纸。
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我抓着扶手,在倒数第二阶站了好一会儿。
到楼下才发现他带来的那杯茶我还拿着。
我坐在门口喝完它,把空杯扔进桶里。
茶是好喝的,我回去还得上工。
5 一张桌子的价
我从店里把样桌搬出来,才知道自己先前把它想得太轻巧。
两块桌面拆下来,一个人能抱走。
底下临时接的架子有近一米宽,两个人扛着,往面包车门里送的时候还是卡住了。
司机叫我立起来试。
我刚换手,桌腿撞上手肘原来疼的那处,整条胳膊麻到了指尖。
小孟赶紧用脚抵住车门,替我扶了一把。
“姜姐,回去还拼这么大吗?”
我看着车里那副占了半个车厢的架子,说得再拆。
店里那张桌子原先是给八楼的两居画的。
大门窄,所以我想到了分桌面,可我量过楼道,没碰上底架也得竖着走的地方。
我把样桌带回厂,拿卷尺重新量了两回。
胡姐绕着它走一圈,问我想卖给谁。
我说住老房子,门窄,上楼麻烦,又老嫌买不到合适尺寸的人。
她顺手从桌面推过来一块没擦净的铁屑。
“拿这张给人看?孩子写字,笔尖戳在缝里就跳一下,人家找谁?”
我拿食指来回抹了抹中间那道接缝。
本来我们定的是中间放桌旗,吃饭时拿掉。
我自己用,知道拿张垫板。
到了别人家里,还真不能让人家先学怎么绕过去。
胡姐叫我先去算一张桌的料和工。
“算完说你自己要多少。别跟我说是你画着玩的。你只要开卖,有人把钱付了,打电话说到货掉了条腿,也得是你接。”
我在办公室开了一盏台灯,把厂里现有的料翻了个遍。
桌面尺寸留两档,靠窗那一侧能贴墙,边上仍旧留得出端碗走的地方。
底架改成分件,搬上去当面装。
我算着算着就想把木头换回原来定的那款,颜色浅,摸起来有一层细细的纹。
换回去的那格价钱刚填进去,我就想起自己当初敢画那种木头,是因为有人说差一点他来加。
我把格子清空,先用仓里有的料开了一张单。
两个做零件的师傅围过来,挨个挑我毛病。
马师傅说别看画的横杆细,来个一百八十斤的趴在上面修灯,抖给你看。
我找了同事一起试,人刚一撑,四角有一边就抬起来了。
胡姐在旁边说,撑之前记得把饭端走,弄脏了你来扫。
下班以后我蹲在车间找了块废板,重新把脚位摆出来。
我没敢指望多赚钱。
手里能动的只有一万多,房租吃饭都在里面。
可我也不愿把自己那点工钱全抹掉,拿去求别人试用。
第二天我把报价交给胡姐。
小款一千六百八,送上楼安装另列,近处按一百二。
头一单预付三百,签尺寸再动工。
给厂里多少钱,我接单跟安装能剩多少,都写出来。
胡姐用指甲敲了敲一千六百八。
“这价格,你打算说给谁听?”
我想了想,去找厂门口开便利店的蔡姐。
她家女儿经常趴在柜台后头写卷子,客人来借笔,孩子得把作业整个抱起来。
她听完就笑,说网上五百一张,到楼下包邮。
我说上面是几块板,拿上楼多大,回来要是装不上,退货是她自己再拆一遍。
“您先给我二十分钟。我去量,能做我再收钱。”
那天晚上她把我领到家里。
饭厅靠窗的角落只有一臂多宽,右边有根贴墙走的暖气管。
她原来放冰柜,冰柜搬走以后,插座还从墙上翘着。
我蹲下去比了比,靠墙的位置得往外让。
她女儿妙妙挨着我看,说如果可以,她想要凳子在右边,因为妈妈吃饭总起来拿东西。
蔡姐在旁边说,吃个饭你还管我站几趟。
小孩说你站一趟我就得把卷子拿开一次。
我把板子往里划了一格,留出进厨房的道,又拿废纸叠了个桌角给她们看。
“您要是愿意等,我装好让妙妙先坐坐,能写字咱们再交余款。”
蔡姐看看我,又看看那张画得像算术题的纸。
“你别到时候给我算个人情价,再叫我欠人情。”
“就这个数。您要我改颜色,颜色得从厂里现有的里面挑。”
她掏出手机,扫了我带来的厂里收款码。
备注写的是小饭桌预付。
我把凭条递给她,她没急着收,先递给妙妙。
妙妙问了一遍,桌子以后能不能一直摆在那里。
蔡姐没说能。
她拿拖把进屋,把窗根下冰柜留下的那几道黑印擦了。
我蹲在一旁替她提着插座的线,闻见地板上带柠檬味的清洁水。
我很久没替自己挣到这么响亮的三百块了。
6 搬进去再说
我给蔡姐交货那天没带司机。
她家隔着厂两条街,胡姐借了我小拖车,我捆好四件东西,拉到楼下的时候连汗都没出。
蔡姐家在五楼,楼梯第一道弯旁边放了只破花盆,瓷沿伸在外面。
我把板子竖起来,自己往墙根贴,正好从中间过去。
最得意的时候,二楼的邻居开门倒水,问我背这么窄一张板是干吗的。
我说做桌子,背两回就是一张。
等我在五楼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妙妙拿着卷子过来,趴上去写了个解字。
她拿橡皮往纸上一蹭,桌子咯噔了一声。
蔡姐伸手按了按桌面。
“有一只脚是悬的。”
我蹲下去,摸到靠窗那两块地砖有点往里斜。
在厂里试的时候,地是平的。
我量长度,量暖气管,连她把椅子往后推多少都量了,就是没看脚下。
我把包装上那片厚纸皮折好,塞到脚下面。
妙妙又擦了一回,桌子确实不晃了。
她转过头笑,蔡姐低头看了会儿那片纸。
“咱俩说的一千八,包这张纸吗?”
我去拽那片纸,一把没拽动。
蔡姐就站在那里,也没给我台阶下。
“我告诉过你我家什么样。你说来了量,我才付钱。你现在觉得这个办法能用,你自己买回去能用几年?”
我胳膊一下热起来。
刚才抬货的时候,我还在想拍张照片发给胡姐看。
这会儿桌子离我最近的一角,刚好对着妙妙磨秃的袖口。
她把卷子轻轻卷了起来,说她先去拿尺子。
“今天不收尾款。”我把纸垫扯出来,“我明天下班来,给您装能调高低的脚垫,回来试。要是还不行,我把桌子抬走,退您三百。”
蔡姐盯着我看。
“那你明天走了以后,星期天晃起来呢?”
“您有我电话。咱写在单子背面,这一星期您用着试,晃了您随时打。”
她问我今天把桌子留下?
我说留,先别让孩子站上去够东西。
楼道里灯不亮,我摸黑把小拖车抱下楼。
走回厂里,才发现指甲里嵌了一片纸。
我把它抠出来,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直接进。
我最会做的是躲在图后面。
有人说图错了,我拿原图跟他对,吵完了照常领工资。
现在我得给自己掏往返的钱,还得站到人家家里,等人家按一下。
胡姐在仓库那头喊我,说蔡姐刚来买了包烟,问桌子的事能不能处理。
“我明天处理。”我说,“脚垫重新拿,费用算我的。”
胡姐把手电给我,说马师傅的工具柜下面有个扁盒,让我去翻。
“找出合适的,先装废架子上试。你说了明天,再晚也得去。”
我在废架子上换了三回,留下最矮的一款。
蔡姐家的暖气管在桌面背后,升太高了,桌底的横档又要撞。
第二天我带了小水准尺去,把桌脚一点点调平,再给她们看往后怎么动。
妙妙等在边上,拿的是前一天那张卷子。
我请蔡姐过来,叫她自己擦一回。
她说她写字用力没小孩大,往桌上一靠,手掌来回推了两下。
桌脚挨着地,一点声儿都没有。
“我上回买洗衣机,他叫我拿两块破布给垫着。”她把手收回去,“你那个三百块,够你来两趟吗?”
“这回挣得少一点。”我说,“下一张我会把脚算进去。”
她拿起手机,按原价把尾款付了。
妙妙趴回去写字,她从墙上取下围裙,说今天下半天让爸爸守店,她得在这儿吃顿饭。
我出去的时候,楼道里有一股葱花爆锅的味道。
蔡姐隔着门叫我等等,问我能不能把店里的收款人名片留一张。
楼下问我背什么那家也想量量,她当时怕桌子不好用,没给人家说是谁做的。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以前印的工作卡,上面写着拆单员姜禾。
我拿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两条长腿,底下各加一个小圆点。
蔡姐捏着卡笑出声。
“好,这下我记住你这个脚了。”
我把拖车拖到楼下,正遇上天黑。
天黑以前,周叙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都在别人家里,没接。
现在我按回去,他说他有几个朋友,家里要用家具,可以给我介绍。
“他们说想看样品。姜禾,要不你先把桌子给梁青送过去?”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蔡姐家的灯。
前一天出门的时候,我以为那张桌子留在那里等我赔钱。
今天有人坐在上面吃饭。
我对电话里说:“家具店的订单你没改成。我的第一单,也不用你改地址。”
我挂了电话,背着空包往回走。
空拖车滚得快,一路哗啦响,我没刻意去提它。
7 谁报的价
三天后,有人把一张手写单子拍到我工位上,要把五张桌子一起提走。
我抬头才认出来,是周叙认识的一个做家电的老板,姓葛。
我和周叙看房的时候,周叙把他介绍给我,说电器一起订,能省出一台洗碗机。
他递给我看那张单子,一张桌子一千二,包安装。
单子最下面画了个箭头,写的是另有一张大样,送桂香里,头一批的货款里扣。
“周叙让你找我的?”
“他说他跟你说过。”葛老板摸手机,“我先跟下面几个客户报了,大家就等个交货日子。”
我一眼认出一千二后面那个往上飘的零。
每次周叙替我记账,就有这么一个零。
他大概算了五张桌子的料和工,正好能把大样摊掉。
至于我跑上几趟楼,签多少张单,反正我跑习惯了,鞋多磨一点也看不出来。
葛老板见我没接单子,有点着急。
“你现在要是说不做,我还得回去跟买冰箱的人解释。你们情侣有话回家说,生意别影响外人。”
我把单子转了个方向,让那个箭头冲着他。
“先跟您说清楚,我和周叙已经分手。他手里没我的价格,也没有货。谁在您那儿把桌子搭着冰箱卖了,您找谁。”
葛老板脸一下拉下来。
“你这意思,我跑一趟白跑?”
“您要看桌子,可以看。您拿着这张单子来提货,一张也提不走。”
办公室有人把椅子往后一拖。
我没回头。
先前我怕把事闹到厂里,孙姨来送馄饨,我还说以前的家里人。
现在那句分手说出来,隔壁跟我搭了四年班的同事都听见了。
我先难堪,接着喘了一口特别长的气。
葛老板当着我的面打给周叙,开了免提。
“人家问谁给我报的价。你那张送朋友的大桌子,人家也说没有。”
周叙在那头说老葛你先等会儿,我这就过去。
我说不用过来。
“你叫葛老板现在就听清楚。那张送人的大桌子,谁出钱?”
周叙停了好一会儿。
“我回头补给你。”
葛老板拿起单子,翻到背面。
他那边几个客户的电话都记在这张纸上,第一家还特意标了腿脚不好的老人,需要上门装。
葛老板摸了摸那串号码,骂了一句他可真能开口。
周叙还在那边说,你们在厂里别着急谈,这里有几笔账可以一起算。
我听完,把他说的一千二抄到空白报价纸上。
“桌子按你的价,来回送,五套装完,我贴着钱才能做。你回头再补张大的给我,这算是我帮你送了她一样东西,你给我介绍了五笔亏本买卖,对吧?”
电话里安静了。
葛老板脸上的火一点点下去,往我这边推了半步。
“你按你的价报一张。我先问问腿脚不方便那家,另外几家我自己说去。”
我报了小桌和安装的价,把量尺寸的时间写在纸上。
他伸手拿,临走又转回来。
“有人问那一千二呢?”
“您把这张有我名字的给他看。”
他收了,顺手把周叙的单子折起来,揣进了屁股兜。
人一走,胡姐端了杯水出来,问我今天接了几张。
“一张还没定。”
“那你还这么大声?”
我以为她嫌我惹事,把桌上的东西往里拢了拢。
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再说一遍。新来的小姚想知道,熟人的朋友来做东西,到底应该报多少钱。”
小姚站在门边,怀里一摞领料单,低着头在笑。
我拿起纸,指给他看料钱、人工、送装和我自己拿的那一格。
说到最后我发现,我以前去争五十块加班费,都没刚才报一张一千六百八的桌子理直气壮。
晚上回来,周叙坐在楼道里给电动车打气。
他以前不让我骑这辆车,说刹车硬,手要用劲。
看见我,他按住打气筒,问我至于当着老葛的面骂他吗。
“我在给我自己报价。”
“我认识他十年了。”
“那以后你知道该怎么给十年的朋友报价了。”
气筒的管子从气嘴上脱开,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他弯腰去接,过了一会儿才说,汽车找到买家了,明天去办手续。
我摸钥匙开门。
他又说了一句。
“车卖了,你总该知道我也在想办法吧。”
我回过头。
那车第一回上路,我和他连蓝牙都没连上,靠我举着手机给他放歌。
后来我俩最宽敞的一段时间,就是他下班开过来接我,我抱着工具包坐在副驾上,不用提防碰到别人。
“到账了,我给你写收条。”
他拧气嘴帽的手停了一下。
我进屋放下东西,听见他又开始打气。
一下一下,响到隔壁房东出来叫他别把胎打炸了。
8 第一笔
车卖掉那天,周叙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空车位的地上有半圈油渍,旁边摆着他摘下来的平安结。
那平安结是我编的,穗子编长了,第一天挂上去,开车窗能刮到他的眼皮。
他嘴上骂我手笨,第二天自己拿剪刀修短了,一直没换。
照片底下他说,买车的人只肯出六万八。
我回了个知道了,继续在纸上算第二张桌子的横档长度。
过了半个钟头,我手机收到一条进账通知,七万整。
“那两千呢?”我问他。
“本来留着换电瓶的。”
我把收款日期和剩余金额写在纸上,拍照发给他。
他看完说你今天回不回来,我把车里的东西收拾了,里头有你的。
我说下班去拿。
那天回来的时候,他把一只纸箱放在我屋门口。
一双防雨的鞋套,两把折叠伞,一本我一直找不到的家常菜谱。
最上头是我放在副驾背兜里的软垫子。
我拿脚把箱子往屋里拨了拨。
周叙从原来的房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他那半片当钥匙挂件的旧齿轮。
“我昨天试了,电动车骑去西郊那头得一个钟头。要是晚上下雨,我可能就得在公司附近住。”
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搬走,还是想叫我问他住哪儿。
“那屋我月底退。房东下午看过了,水管的账我跟她结。”
周叙手指握紧了那块齿轮。
“我还以为你就在隔壁,我随时能跟你说话。”
我替房东从窗台取下晒干的抹布,叠起来搁在窗边。
“你一看就知道。两个门,一把钥匙开不了。”
他低头半晌。
“姜禾,我卖车那会儿还问了车商一个事。我问他,坐我车最多的那个人,要不要留个什么。”
“车商怎么说?”
“他说你把手套箱清了就行,人家买车,不买你的回忆。”
我以为他会笑。
他眼睛闭了一下,没笑。
“给梁青的那房,她在里面住了三年,她说房主过来问买不买的时候,孩子把墙上的身高贴全撕了。她们搬一次家就得撕一次,我去看她,手摸到那块墙,胶还在。”
他抬起眼。
“我脑子一热。我以前最想做到的事就是带她走。那时候我骑车去她家楼下,她爸说你今天把她带走,晚上准备让她睡哪儿?我说不出来。”
“你现在想出来了。”
他脸抽了一下。
“我知道我混蛋。我那会儿真觉得,房子我给她买了,你跟我还年轻,咱俩还能慢慢再攒。她往后有事也不用再喊我。”
“那盏灯呢?”
他嘴唇颤了颤。
我把纸箱里的垫子抽出来,拍了一下。
细灰飘起来,在屋里晃。
我做这块垫子的时候怕他笑,外面用了跟汽车座套差不多的黑布,往里头填了旧被子的棉。
周叙坐久了后腰疼,我说你用,他说你上班站得比我久。
那时候他非要把东西塞到我背后。
我说我又不天天坐车。
他说看着吧,往后天天来接你。
“我还真以为只要你愿意,谁过来喊你,你都会先接我。”我把垫子放回箱里,“连我自己辛苦攒的钱,我都觉得搁在你那儿安稳。”
他上前了一步。
我退到门里。
“七万是你把我的钱还给我。你在楼道里站到天亮,这一笔也不能算你给我的。”
周叙抬起来的手停在我肩前,指缝里还夹着钥匙圈。
他收了回去。
我关上门,没马上松开门把。
等他脚步走远,我把那箱东西抱到床上,逐件分出来。
雨伞和菜谱留下,黑布垫子我剪开,棉花丢掉。
里面有一条我怕他不知道正反,拿红线偷偷缝的小鱼。
我剪到那地方,手停下来歇了会儿。
第二天上班,我拿那块布缝了两个给桌腿套着的护套。
剩下的那小半片红鱼,被我带去擦了一天的机油。
9 那道铅笔线
梁青来找我那天,我刚从隔壁的小房间搬出去。
厂里有个做缝纫的师傅回老家了,把她租的房转给我一个月。
离厂远些,窗户大,衣服能晒在屋里。
梁青是在厂门口截住我的,手里拎了两个纸袋。
她把大一点的往我怀里递,我没接。
“我有事想问你。这个是试做的,真不用你欠我什么。”
纸袋半敞着,露出两个烤裂了口的面包。
我说事可以问,面包你拿回去卖。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袋口卷紧。
“周叙还了七万,他说你手里也不急,想请你把剩下的往后挪一挪。他说他会慢慢挣,房子就不用动。”
“他跟我约的是四十五天。你想问我急不急,应该先问他,打算怎么在四十五天里挣钱。”
梁青没应声,纸袋里倒传来一阵窸窣。
小的那只袋子里装着一本书,梁青把书拿出来的时候,一张纸飘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是小孩用铅笔画的图,竖着一条线,从一米零五画到一米二一。
“我女儿把墙上的身高贴撕了,她以为要搬家。”她把那张纸夹回去,“周叙给完钱,我哄她说以后用铅笔,想画哪儿画哪儿。”
我低头踢开一颗卡在鞋尖的石子。
要是周叙用自己的钱叫她住下来,我该恨的只有我和他的事。
偏偏他把我的那份也递过去了。
我都没过上舍得在墙上画线的日子。
“你自己的打算呢?”我问她。
她挨着门卫室的台阶坐下来。
“我找房东问能不能买的时候,没告诉周叙我还看了别处。远一站路有能租的两室,离学校远,我得天天接送,早晨能少做一炉东西。我想要自己的,才去求他帮我凑。”
她说求的时候下巴往上抬了一点。
“我不是不知道他要什么。我只想我都这么大了,谁给我一套房子,我就能关起门过安生日子。跟谁过,过得成过不成,到时候还能谈。”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捏了一下小腿上被拖车磕出来的包。
“他拿我的钱给你,你能关得上那个门?”
梁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两天开始跟我要钥匙了。”
我转头看她。
“说他以后有事也能上来歇一下。又说卖车少挣了两千,问能不能在我那儿搭伙。他跟你说还剩二十二万,跟我说他一共为了我搭进去五十三万。我给他做了一顿饭,他洗完碗说,亏这些钱,换我喊一声回家也值了。”
她说完,鼻子皱了一下。
我想起周叙提着两杯豆浆来的时候,进门前会在外面敲两下,说开门,回家了。
同一句话到了别人的厨房,原来也能那么熟。
梁青掀开袋子,撕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她嚼了半天,面包的边沾在嘴唇上。
“姜禾,我想再试试。就先不卖房,我每个月拿一笔给他,往下怎么着,我再看。”
“你可以这么跟他商量。你别叫我也跟着试。”
我起身的时候,她叫住我。
“你要是我,会卖吗?”
我那时想说当然要卖,卖掉,别叫我夜里一睁眼就想着你躺在我攒出来的床上。
可是她捧着那本书,粉红色的皮,角上有个谁掰都掰不平的小折痕。
我光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孩子天天抱着的东西。
“你拿到二十二万的时候,知道每一万要挣多久。”我说,“你就当我那二十二万也得一样久。往下你怎么算,跟周叙算。”
她盯着纸袋看了一会儿,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我今天没答应给他钥匙。”
“你要是不想给,可以一直不答应。”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这话,我大概会觉得你心眼小,怕我跟他好。”
“那你今天觉得呢?”
“我觉得原来我还得跟他说第二遍。”
我回了车间,刚扣好护腕,就接到葛老板一个客户的电话。
对方问腿脚不便上不了楼的老伴能不能在一楼看看样品,他没法凭着一张图交钱。
我说可以,我搬下去。
挂了以后我想起梁青。
那么大的一个房子,她一扇门一扇门走过去,找得到没有周叙的地方吗?
我没有打电话问。
我把那副才装好的桌腿卸开,两根并在一起,套进了黑布袋。
10 谁留哪把钥匙
葛老板那个客户住一楼,家里门槛高,老太太坐轮椅出入,要在门槛两头架木板。
我来装样的时候,她丈夫给我扶木板,自己脚下打了个趔趄。
他站稳了才说,家里想要的其实是两张桌子。
一张够宽,吃饭的时候老太太轮椅能挨到跟前。
一张小的,靠床摆药,吃过的药放左边,没吃的放右边。
我说先试大的。
老太太比划过两回轮椅,觉得横档离她膝盖近,老头说横档拆了好看,我说那儿拆了桌腿要晃,可以换到靠墙那头。
他听完,指着我包里的图纸问,写成这样你自己都能认出来?
老太太在旁边说,你除了认识钓鱼的记号,还能看懂什么。
我没忍住笑。
她冲我扬下巴,叫我把她丈夫的手机拿过来,让他当着我的面把预付款交了。
回去胡姐说,这套做完给老太太试好,车间的空桌子可以留一张做展示。
我问那要是来的人多,师傅加班算谁的。
胡姐把领料单从我手里抽出来。
“先把两张做完。你们这些管图的人,真能替我把钱花到下个星期。”
说归说,她把排程板上星期三那列留给了我。
我回新住处去找尺寸本,才发现封底翘起来了。
上面原来压着送货单的位置空了一块,露出两个人在家具城试桌时留下的笔迹。
周叙试桌的时候非说笔在两块板子中间过不去。
我不服,让他在上面随便写点什么。
他写了个姜字,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自己说,你看我这个字的尾巴,中间颠没颠。
后来我要拿去重新打样,他把那个字描了一回,说描完你再拿。
我用一把小刀沿着装订的位置把封底裁下来。
没扔,翻过来垫在新住处那块松动的纱窗下面。
窗关上,风吹不动它了。
那天晚上,梁青给我发消息,说已经在找中介。
我问她是怎么定的。
她说周叙打电话来,说过两天上门换锁,孩子放学他也能接。
她问是不是他跟我谈妥了。
周叙说你别操心她,我把人哄好了,这个月我先过来照顾你们。
“我一听他说哄好了,心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梁青给我打来电话,“他从前答应我爸不联系我,转头在我家门口站一宿。我那会儿高兴,有个人为我说谎,原来是这个滋味。”
我倚着窗台,没接话。
梁青吸了两下鼻子。
“我说我跟你在一起,图你能给我个住处。现在你把房子给了我,回过头又拿它来问我讨别的。周叙听完,问我怎么说得出口。”
我问:“钥匙给出去了吗?”
“没有。他本来已经带了行李,上楼在门外站着。我跟他说我要卖房,鞋换好,门也没给他开。”
她说房子空了好卖,她和孩子可以先去租那个两室。
她昨晚翻出房款到账的截图算了半夜。
房价如果差不多,能拿回自己的二十二万,其余的交出来。
她最怕的是房卖便宜了,周叙又来问她添钱。
“我先挂牌。谁能出多少,总得有人来问了才算。”
我把小郑的名片发给她。
她收了,转来一句谢谢,隔了一会儿撤回,改成问我愿不愿意从她那里直接收尾款。
“先把价格、时间和谁欠谁说定。”我答她,“你跟周叙谈,谈完叫上我。他那份签字还在我这儿。”
挂完电话,我手已经在小郑的头像上点了半天。
我想问他八楼那套卖了没有。
点开对话框,先看见我自己发的那句,有人要看,您直接带。
那时我一边发消息一边在想,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反悔呢?
我把字打完,发出去。
小郑说,已经交房了。
新买主嫌厨房的蓝瓷砖旧,昨天找了人来敲。
我没去问敲剩了几块。
那天风很大,纱窗再没动过。
我拿尺寸本翻到新的一页,画老太太坐进去以后,两只手都够得着的桌边。
画到一半,我的手机亮起来。
周叙说,梁青把一件事想偏了,麻烦我帮忙劝她。
我回他,换锁的钱就别花了,留着还我。
11 房门里面
小郑带第一拨人去看房,梁青也叫了我。
“周叙说能拿到六十八万,他才肯把钱接回去。我一个人跟他说价,他说多少我都听得烦,你来了就让他当面说。”
我去得早,站在桂香里六栋下面等。
单元门漆成青绿色,往上一推就能开,门框还留着春节贴红纸的胶。
从那扇门进去,每层楼比我和周叙原来看的那套多两级台阶。
我一路数到四楼,梁青在门口站着,一手拿扫把,一手攥着把没拆包装的鞋套。
进门左边就是她的烤箱。
两只摞着,大的那只放在木头架子上,四周墙皮有些发黄。
她往上头贴了个不要碰,纸是她女儿写的,碰字缺了旁边一竖。
梁青见我盯着看,说下午最后一炉烤完,叫人把烤箱搬走。
我问她孩子呢。
“在托管班。看房的人来之前我先把她那点东西收拾了,她回来又给摆回去。”
她领我看空荡荡的小房间。
窗台还坐着两只塑料小熊,一只缺耳朵,一只穿着用橡皮筋勒的小裙子。
“我没告诉她今天有人来看。她以为我这两天收拾,是要给她腾地方买桌子。”
我看了一眼靠窗的墙。
一米二一的位置有道细铅笔痕,边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冬字。
梁青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半天才说,那个冬是她女儿的名字。
小郑把人领进来的时候,我和梁青去阳台给他们腾地方。
来的是一对夫妻,量了窗边和沙发位,男的开价六十五万,女的问烤箱拆走以后那块墙能不能补白。
梁青还没说话,门外就有人敲了两声。
她去开门,周叙带着两只新买的灯泡进来。
“楼道坏了一个。”他朝小郑看过去,“先等等,我有话跟房主说。”
买房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小郑请他去外面说。
周叙没动,伸手点了一下餐边柜。
“你们也问清楚,这房子她就出了二十二万。我跟她还没谈完,你们把钱交了,到时候账要找谁算?”
梁青的扫把啪一下倒在地上。
我听见买主问小郑,有没有别的房可以看。
周叙把灯泡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嘴动了动。
他大概指望他们把价钱再提一点。
人家鞋套一摘,放回门边,跟小郑下楼去了。
屋里一下空得吓人。
过了会儿,小郑来消息,说那俩人已经走了,让梁青决定好再联系他。
梁青从门槛那儿转过来。
“我问过你两遍,你都说晚点到。你进门先干这个?”
“六十五万你也卖?你把税费搬家一扣,谁给你填差价?”
“我自己出。我叫你来,是问还钱怎么分。”
周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姜禾,你也知道当时这房卖六十八万。今天少三万,人家嘴一张的事,你以为我还能上哪儿找三万?”
“八楼那套降了一万,我也没法买。我那时候该找谁?”
周叙脸上的肉僵住了。
我往门边走,他追出来,说梁青要是愿意等一等,没准就遇上出六十八万的。
“那是你们的卖价。”我站在楼道里,“你跟我的日子照算。还有十八天。”
他低头看着灯泡盒,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
“你进了这扇门,一点别的感觉都没有?”
我顺着那扇敞开的门往里看。
从我站的地方能看见窗台上的小熊,也能看见烤箱旁边那只裹了红布的圆凳。
周叙给我量过桌高,说我要是舍不得订椅子,先放这么两只凳也能过。
我今天在里头走一圈,手心一直攥着,留下一排半月形的指甲印。
“我不喜欢这里。”
我把手松开,抹了一下裤缝。
“我原来怕我会喜欢。一进来就得想,我二十九万要是没拿来这儿,我也能站在我的屋里。现在看了,就是梁青家。”
周叙没跟出来。
我下到三楼,听见梁青说灯泡放下,人出去。
隔了很久,上头才有鞋底蹭过台阶的声音。
我在一楼门口等了小郑一会儿。
他回来取鞋套,问下次带人来能不能别有这么多人。
我说行。
“下回再有人出价,你直接找房主。谈妥了,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我把手从单元门上收回来。
门没关严,风一吹,哐当响了一下。
我回手替她们把门推到头,才往外走。
12 把椅子挪开
给老太太送桌子那天,她丈夫起了个大早,把轮椅上的脚踏擦得发亮。
我一进去,他就把原来那把占地方的椅子推到墙角。
老太太喊他,别光看椅子,帮我把米缸挪挪。
米缸在门后面堵着,轮椅打不了弯。
老头一边搬一边说,以后天天挪,不得把我累死。
老太太说那你把椅子挪回来,我天天端着碗在床上吃,你还得给我擦被面。
他又搬了个地方,来回试了两次,最后把米缸架到了案板底下。
我从门槛上搬进来的桌腿只剩下最后一组。
老头要帮我扶,老太太招手叫我过去。
她问我,等会儿她想自己把轮椅摇过去,能不能让她先来。
我把螺丝一颗颗收紧,把原来那把椅子又往旁边挪了半尺。
老太太握着轮圈转了一下。
轮椅前面的小轮压过光溜溜的地板,轻轻一响。
她挨过去,腿正好进桌底,手能伸到桌子中间。
她丈夫还在后面伸手,觉得要碰,老太太把他手拍开。
“看见没有?碗放这儿我能够。”
老头一转身就去拿碗,还特意舀了半碗米。
老太太端起来又放下,试完对我说这张留下,边上小的也按刚才定的位置安。
我去拆小桌子的纸箱,发现打包的人把那张空白的配货卡一起夹在里面。
卡上要写收货人和地址。
我把老太太的名字写上去,顺手在药桌底下夹了块薄板。
薄板能拉出来摆杯子,推回去就不占空。
老太太从床沿边摸到那块板,笑起来。
她丈夫本来在看怎么付余款,也把手机放下来,弯腰看了一遍她是怎么拉的。
我说这块是后来加的,别再付钱,等你们用两天,觉得能用我再给下一张也加上。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问我能不能给她拍个照。
她已经好久没在桌边坐着吃东西了,想发给女儿看看。
我接过手机,正好拍到老头捧着两副碗筷回来。
他看镜头就抿嘴,老太太偏要拉他一把,照片里他半只袖子都被拽进了画面。
这张照片她后来也发给了我。
她准我拿去给有相似需要的人看,只叫我把床头晾的袜子裁掉。
一周以后,我和胡姐把展示桌抬到了厂门口。
来的人大多跟蔡姐认得,有两家去过她家试桌子。
胡姐拿纸一条一条给他们写量尺的日子,写到第五个的时候,我把笔从她手上抽下来。
“下星期三以后再排。四张做完,两张要跑远路,一张得回去加扶边,我现在只能顾得过来这些。”
有个等着签字的男的说五张和四张能差多少?
我报了一遍先签的几家离得多远。
他看看后面排队的人,说那你等不了就不要接我的。
我把他那张没签的单子翻过来,请他留个电话。
他想了一下,还真留了。
等门口人散开,胡姐把盒子里四张收款凭据点完,拿笔往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刚进厂的时候,我说你一个人干不完的活,让别人搭把手。你说你能。”
“那时候我怕我说不能,你就不留我。”
胡姐抬头看我。
车间的风扇转了一圈,从我们头顶把热气搅过去。
“下星期三开始小姚跟你去量。人是我出的,工钱写进单里,少给了他找你。”
我说行。
她指指样品,问这张桌子顶头那块木板还换不换。
那是我从最早的样桌上留下来的。
木板上有原来试桌时被我拿笔划出来的几个细印。
我摸了一下,说换,换块没字的。
那天快收摊的时候,小郑来电话,说桂香里那房又有了买家。
出六十三万,一次付,急着定下来。
梁青说能卖,要周叙明天见面,把他们俩的话在我面前讲清。
我把另外一边没旋紧的桌腿按住。
小姚把扳手递过来,问我明天第一家约几点。
“九点。”我说,“我十二点有事,十一点半得走,后面的你能不能帮我把门宽量完?”
小姚低头在本上记了记。
“门宽、楼梯、地砖平不平。我量完拍给你。”
我松开握着桌腿的手,把扳手给了他。
13 五万写在哪儿
见面的地方还在面馆二楼。
我到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张印了三份的纸。
梁青在空白处写了四个数,六十三,二十二,二十二,十九。
“六十三万到账,我先给姜禾二十二万,周叙的尾款就清了。我留我出的二十二万,另外十九万给周叙。买和卖要交的钱、搬家的钱,都从我那份里扣。”
周叙问她,为什么她可以拿回二十二万。
梁青拿指头压在那个数上。
“因为买的时候我自己就有这二十二万。你给我的四十六万,现在能退的还剩四十一。你不愿意我少退,可以把那天你发给我的话再看一遍。”
周叙没翻手机。
他看着我。
“那姜禾,你能不能让两万?我先把二十给你,一两个月后再补。就这两万,我缓过来还能买个二手车。”
我把包从膝盖上放下来。
“你去看车还差多少钱?”
他以为我肯听,拉开椅子坐近一点。
“我手上有老葛愿意转我的一台,三万出头。要是这几天能付,我就省掉一笔租车跑单的钱。”
“十九万够你买好几台。”
他脸一红。
“这钱我也得留一点。万一有什么事呢?”
“你有事就从十九万里拿。你打算花我的钱的事,到这儿就算办完了。”
梁青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没看我,拿笔把第三个数圈起来。
周叙吸了口气。
“现在你们俩倒站在一起了。”
“我只是拿我的钱。你给别人点的灯,你从自己那一格付。”
我把他签过的那张纸拿出来,推到手边。
“还有十天。今天你要是愿意认这二十二万,把话写清楚,等房款到了,梁青直接给我。你要是说不行,这纸也还在。到日子钱不够,我就把这些拿去起诉。”
他说起诉以后我是不是就能立刻拿到钱。
他说得挺快,我听出来他知道我也有怕的。
我在二楼等他的时候,看了三次手机里的余额。
七万加上那点散的,拿来干什么都只够做半截。
我没有别的进项能填这二十二万。
可我要是再收下他一声一两个月,往后每次收到银行的消息,我都要先想是不是他回心转意了。
“我也想早一点拿到钱。”我说,“你要是非让我等,我会去。我以后的工钱,也够我跑几趟。”
周叙看了我一会儿,拿手机起来说要给他妈打电话。
打通了他叫了一声妈,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楼下老板在擦玻璃,把擦布摔在水桶沿上,水啪地一下。
手机里孙姨问你今天跟姜禾见面?她说好了没有?
周叙说有人出六十三万,少五万。
他还想往下说,孙姨问:“这五万有姜禾的事?”
周叙抬眼看我。
我没说话。
“没有。”他终于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那天过来问我还能不能把三万借给你,我一晚上没睡。我想来想去,那钱我自己留着。”孙姨声音很轻,“你别叫我以后买双鞋还得先数家里剩多少米。”
周叙低下头,手指贴着手机边。
他说嗯,过会儿又说了一遍。
“你自己留着。”
他把电话放回桌上,拿过梁青带来的三张纸。
读到下面,停住了。
“这里还要加一条。今天签了,要是钱没到账呢?”
“我加。”我说,“梁青收到房款就分。我的二十二万真收到了,才算你全还完。晚了,原来的日子照算。”
我把话写在空行上。
周叙看完,跟着我把另外两份也填上。
轮到签名时,他没急着动,问梁青是不是真舍得那个地方。
梁青低头把笔帽按紧。
“舍不得。我已经交了新房子的租金,再拖一个月,就得交两边的钱。我也没有人能问,要不你替我补。”
周叙睫毛垂下去。
“你那个烤箱,搬家得有人抬。”
“叫了货车。我自己约的。”
她把笔递过去,等他接稳,才松手。
三张纸最后是我收起来晾墨。
有一张上面,周叙十九万那几个字被他自己划掉重写,纸面磨出了毛。
我捏着边等它干,第一次发现他的字在钱少的时候也会抖。
以前他替我记账,数够的时候总要把零圈一圈。
他说省得哪天我不想再攒,一翻本子,觉得离咱们那个家也没有多远。
如今桌上的数字各有各的去处。
我把自己的那份捡出来,没替他把纸毛吹掉。
14 二十二万到账
最后那笔钱是到期前一天到的。
早上八点多,梁青发消息说她从桂香里出来了。
房子前几天已经过了户,买主今天来接钥匙。
我在车间拿着块长板给小姚讲哪边朝外,讲完发现把左和右说反了。
我把板子翻过来,重新来一遍。
到了十一点,梁青说房款还没进账。
我手心都是汗,手机好几回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我已经把打印的流水夹在包里,想好了下班先去找个能把材料讲明白的人。
周叙发消息说,他在银行,问我要不要过去。
我说我一点到。
十二点四十,我就到了。
梁青已经在了,手上拎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是从房子里带出来的一卷窗帘。
她说买主要自己换,她索性取了,回头去新住处剪短一点接着挂。
周叙站在她旁边,一手提着她装房屋材料的透明袋子。
见我来,他叫我先坐,从一排相连的椅子中间让出一个位置。
我坐在最边上。
大厅有台机器报号,喊到二十六号,没人应,过一会儿再喊二十六号。
梁青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按暗。
“我交钥匙的时候,买家问墙上写的什么。我说是我小孩量身高的,他说他们家不用那屋,先不刷,可以随便留。”
她把窗帘袋放到脚上。
“我原来想拿橡皮擦了。下楼以后想起来没擦,也就算了。”
周叙伸了伸手,像是想把窗帘接过来。
梁青低着头给袋口打结。
他手一转,把房屋材料放在她座位边。
快一点的时候,小郑给梁青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只说了两声好,站直了,先让我们等着,她要进去查一下。
周叙靠着柱子,看她走到前面去。
她在柜台前递上证件和卡,等里面的人帮她查了账,退开一步,回头看我。
她眼睛是红的,对我招了一下手。
“六十三万收齐了。来,你把卡号再念一遍。”
我走过去,把手机备忘录里那串数字举起来。
念到倒数第三位,嗓子梗住了。
我拿指头从头往后又捋了一遍。
梁青没催。
她跟工作人员一块核对名字和金额,手指头挨着数了一下二后面的零。
我在原地等了不知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这一下其实轻得很,外面报号机正在响,我却觉得周围那些人全听见了。
我把提示点开。
转入二十二万元。
我看自己的名字,看余额,再看一回转账金额。
在家具店,我也是这样看了两遍。
那七百块买得起我租的小屋里一张床垫。
这二十二万是我从十九岁起忍过的夜班,退掉的几次车票,每回拿到工钱先存再算该怎么花的日子。
我没让自己再从十九岁过一遍。
周叙从柱子边走过来,小心地问了一句。
“到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
他凑得很近,眼睛从金额扫到我的手上,说你手上怎么这么多印。
我低头看见虎口那块被板子刮出来的旧痂。
我刚才把它抠开了,有一点血,已经干了。
“到了。”我说,“现在你我两清。”
我翻出准备好的收条,在空着的地方填上今天的时间,写明七万和二十二万先后收齐,给他签了名。
他捏着纸,两只手各拿一边,很久没折。
梁青回窗口转了第二笔。
这回是周叙手机响。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十九万,一条消息就回来。
当初他划走四十六万的时候,应该也是在手机上看了那么一眼。
梁青提起窗帘,从我们中间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转过身,对我说了一句话。
“姜禾,那天在家具店,我该在你撕单之前就问他。”
我还举着笔,墨在笔尖聚成一点。
“你要是那天问了,我也还是会撕。”
她点了点头,眼睛往旁边转了一下。
“也是。”
她把窗帘往上提,腾出一只手推开门。
外面太阳出来了,照着那卷窗帘最边上的一条花纹。
我才看清是很细的麦穗。
没住过的一间房,窗帘是什么花样,我以前总在夜里猜。
今天看见了,也只是一块能带走的布。
周叙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我说没约人吃饭,得回去上工。
他说已经一点多了,不吃饭怎么上工。
我低头把包里的流水抽出来,塞进夹子最里层。
“我去买个烧饼。你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出了银行我才发现,腿上有一块地方压麻了。
我在太阳底下站了会儿,等那股麻劲散下去。
走到烧饼摊,我多要了个蛋,趁老板还在找钱,先咬了口最脆的边。
15 空下来的那一间
房东叫我回去结水电的时候,老房间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墙上还有我挂围裙用的两个钩子,一左一右。
周叙蹲在床脚,拿起那几片垫过床腿的硬纸。
他听见我进来,没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也会垫?”
我说那我怎么回回都得自己来。
“你睡着了我就垫。醒着的时候我坐着等一会儿,你就过来了。”
他把纸片叠齐,放在空床板上。
“我爱看你过来。你来了我就知道,有人惦记我。”
窗外有人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湿布被风吹得贴过来,打了两下玻璃。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进屋把一个钩子从墙上掀掉。
墙皮跟着落下来,我拿手接了。
周叙说那天回去以后,他把这两年的账重新算过一次。
“我当时觉得十七万也给出去了,有个什么我也一样得从头来。后来一算我才知道,你交过来的钱,有好几笔是你一个人拿着图熬到天亮挣的。你每次说不辛苦,我就真当你干点活,钱就进来了。”
“有一回你发消息问我几点下班,我说快了。你隔了二十分钟就发第二条,说菜凉了。”
他转头看我。
“我其实高兴得不得了,收了消息就往家跑。厂里是等图,可家里有人等我。我那时候觉得,以后再苦的活我也愿意干。”
周叙手里还捏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一张废纸。
我认出上头印的半个红色圆圈,是有年国庆买电饭煲送的食谱。
他用两根指头把那一角展平。
“梁青过户那天,那个蛋糕我是买给自己庆祝的。我想我头一回那么能耐。看见你把蜡烛吹了,我想你也高兴,我明年再叫你高兴就是了。”
我捏住那点掉下来的墙皮。
他讲到这儿顿了一下。
“带你挑家具那天,我怕你知道了连面也不见。我想让你先看见她,她有难处,你见了,兴许愿意让我把话说完。我还想着,你费工夫做的那张桌子能摆出来用,你也多少能痛快一点。”
“你见她抱着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挑一块?”
周叙抬起头。
“我们在店里试了那么久的桌子。我想给我自己的桌子挑布,想了很久。那天我早上还特意把手上的机油洗了三遍。”
我说到这儿,两只手在身前翻了一下。
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当时先去给别人的床按了枕头。
周叙看着我的手,眼圈一下红了。
“姜禾,对不起。”
这一声没人催他。
家具店、面馆和银行的人都不在。
他就蹲在住过三年的旧房间里,对我说了。
我低头把墙皮扔进房东留的垃圾桶。
“我听见了。”
他把那张食谱放下来,说他租了公司边上的一个两室,没叫别人去看。
“我一个人住。第二间先空着。我就想等你哪天不那么恨我了,能不能去看一眼?我会把该置办的置办起来,你不用出一分钱。”
我想起那间小房间的窗台。
要是那扇窗开着,隔了很远我也会认出是我给自己挑的。
周叙能把相同的窗台、相同颜色的瓷砖找回来。
可是我们已经在两扇不同的房门前站过了。
“我不去。你要是用不着两间,问问能不能换一间,省点钱。”
周叙撑着床板站起来,嘴唇发白。
“你以后真能见着别人,比从前还对人家好?”
“有可能。”我把包背好,“也有可能这几年我就想对我自己好。”
他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接上。
房东在外面问还要多久,她拿着读数表等半天了。
我说这就来。
周叙把捡出来的硬纸捧在手里,问要不要把墙上的另一只钩子也拆走。
我说留着吧,租进来的人可以挂抹布。
结完账,他替我把门打开。
走出去时,我听见他叫了我一声。
他说你去厂里,从另一头走,近一点。
那条近路是我俩刚搬来时一起找的。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一辆卖藕的三轮车把路挡了一半,车主在绑绳子,跟后面的小孩说放学小心踩泥。
我跟周叙说,好。
就从那条路走了。
16 重新量一遍
后来那半年,厂里又接了民宿的单。
排程板重新写满,胡姐给我两条路,一条是跟原来一样,白天拆图,有空做散单,一条是分出两个工作台,我和小姚把小件单接下来,按月单独算。
后一条要我自己去拉单,还要签每一张出门的货。
我问她桌子之外的能不能做。
“能做什么,你报来。先说好,衣柜你给我留着,我那头还要过日子。”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单子。
一份是原来那家老人想给孙子做的窄书架,一份是小孟介绍来的,楼梯间过不了整张柜子,问我们能不能拆着搬。
“你早准备好了?”胡姐问。
“你上回说有话想跟我谈,我以为你要把我占的台子收回去。”
她把两份单子翻过去,问我准备怎么收钱。
我在她对面坐下。
试着做小桌那两个月,四张里面有两张上过门重装,都是我们出的钱。
后来我和小姚把进门的拐角、地上的落差都拍下来,让师傅下料前也看看。
第三个月多出了几趟量尺的钱,回头重装的只剩一张。
我把这笔钱单独记了,拿给胡姐看。
她问我要多少分成,我拿出另一张纸。
小姚的那份在上面,我的那份跟着,后头还留了一栏,是来回返工预留的钱。
胡姐盯了很久,拿红笔圈了一个数。
我以为她嫌我给自己填多了。
她说你再算一下,之前的图都是你自己下班画,这些时间打算一直送出去?
我拿起笔,把算少的那一栏补上。
我们定下两个月先试,小姚的工时照算,我每周少排两天拆图,留给自己去量尺和收货。
那天到下班,我在排程板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
后面排着四户人家,有一家还等着我把家里那个进不了门的旧床架拆出去。
我把自己的号码印了一盒卡,这一回没在卡上写拆单员。
小孟月底带来一张咨询单。
地址是城北一片筒子楼,收货人梁青。
她带梁青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桌子。
梁青身边跟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头上绑着我在家具店见过的粉色发圈。
梁青跟她说这是姜禾,你要的桌子,问她。
小女孩问我桌子买了还能不能搬。
我蹲下来,把底下的架子指给她看。
“能。你们再搬的时候,先把桌上东西收起来。剩下的,谁装的你找谁。”
她低头试了试其中一个螺丝,抬头问梁青,妈妈那我们买一个窄的。
梁青从袋里拿出自己量的尺寸,说她新租的屋子窗下很窄,长的放不进去,能不能照这张图去掉一截。
我看了一眼。
图上有个地方没留推椅子的宽度。
“我得去重新量一遍。量完你再定。”
梁青点头,拉女儿往旁边走了一步。
“上门多少钱?”
她已经打开了手机,没等我说少一点。
我照报价给她报了,一百二送装,量尺不用另付。
她把预约时间记到日历上。
“礼拜六早上来吧,十一点我得送面包。新地方离那几家远,原先一趟能送完的,现在得两趟。”
小女孩在旁边插话,说她也可以帮忙拎。
梁青说你还真行,叫你下楼倒垃圾你都要问几层。
俩人说着话出了门。
礼拜六我去量,梁青家窗帘真剪短了。
她没舍得把带麦穗的那条裁掉,挂到窗台下面,长了的地方用夹子一截截收着。
我跪在下面量地砖,看见窗框边有条铅笔道。
这回量的是一米二四。
梁青给我打手电,灯光从孩子新写的那个冬字底下擦过去。
“这儿房东让画,押金也没多要。”
她往窗边退了一点,问我桌子朝着光行不行。
我把卷尺收回来,叫冬冬坐下试试。
她身子小,从椅子上望出去,刚好能看见对面人家种的花。
她说朝这边,我放学还能晒一会儿。
我就把那个朝向写在她和梁青都能看见的地方。
收起本子时,梁青问我,以前那张大的怎么办了?
“送出去过几回,底架改了,桌面也拆了。现在我要给自己做一张,得重新量。”
她说那你可得往大了量。
我说我知道,我要先找一间摆得下的。
17 送到姜禾家
我找到那间房的时候,小郑第一句话是这里远,你下班得多坐四站。
我问早上头一班车几点。
他说六点十分,转过来笑,说别的看房的人先问能不能便宜,你先问打算几点去上工。
房子在三楼,只有一间卧室,客厅接出来一块四方的地方,窗户在长边。
从大门进去不拐弯。
小郑把灯打开,里面亮得像我们厂里下班后没人清扫的那间小库房。
旧墙纸有几处卷边,进门两步能看见原房主留下的一排钉子。
我从那里走到窗前,把手机往窗台上一放。
窗台比我以前喜欢的那块窄了一截,放不下一盆葱。
我把窗推开看了看,外沿有个旧架子,晒个篮子倒挺合适。
我问小郑能不能让我单独在里面待几分钟。
他带上门出去了。
我把包放在门边,沿着最长的那面墙走一回,又退回来一回。
窗开着,楼下有人让孩子上去写作业,孩子说他刚买的烤肠还没吃完。
我在屋里听了一会儿,拿出卷尺,量那块四方的地方。
摆一张一米八的桌子,窗能开,端着菜也能从后头走。
我出门跟小郑说,帮我问四十四万行不行。
他拿手机走到楼梯口。
我站在门外,等他把电话打完。
房东过来又带我看了一次,问她留下的一个靠墙柜要不要。
我说留,旧了我能修。
她说行,柜子送你,房价四十四万。
她说完,我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回。
我已经去问过贷款,算下来十五万够了,手上也有这几个月新存的钱留着还月供、过日子。
可那天我一个人拿着证件和卡去签的时候,坐到椅子上,先把两只手压在大腿上,等它们别抖。
小郑问还等人吗。
我说不用,人齐了。
那二十九万从我的卡里划出去。
我留着凭据,回家把它放到存折夹里,和那几张旧卡放在一起。
当年夹着红色存折夹,我跟周叙去吃过一回馄饨。
这回我站在路边翻了翻地图,去买了一碗荠菜馅的,往里头舀了两勺辣。
房子收拾完,头一张送过去的家具是我和小姚抬上去的桌子。
新的分件很轻,他一个人先抱上去两根腿,回来取板子的时候问这单怎么没看见地址。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配货卡。
收货人写的姜禾。
地址是柳堤巷十六号,三楼西户。
他大声把姜禾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问,姜姐,那今天送装的钱你付给谁?
“给你。你去点菜。”
小姚夹着一块板往上跑,说他先占窗边的位置。
我把桌腿立起来找平,听见他下楼去接人。
胡姐带了瓶喝的,蔡姐带了饭菜,妙妙抱着个碗跑进来,说她妈怕我连装花生的碟都没有。
我说我有碟,给你留了最大那只。
人一多,屋里就热起来。
我把窗推开些,胡姐起身去让,手刚按住桌角就笑了。
“你以前说差不多就行,我看你给自己留的这个桌角,磨了有半天。”
我摸了摸那个圆角,告诉她四个我磨了一下午。
桌子上摆了五副碗筷,还有地方给小姚放他新买的东西。
他把袋子拆开,拿出来一个小玻璃花瓶,说搬家人家都送这个。
妙妙问有花吗?
他忘了买花,从蔡姐带来的葱里找了一根没掐头的插进去。
大家都笑。
我去厨房找水的时候,看到梁青发来一张照片。
冬冬在小桌上写字,桌角叠着四张纸,最上面那张是今天的日期。
尾款她前一天已经付了,今天只是给我看看桌子摆得正不正。
我放大看了眼,椅子在光照得到的地方,墙上的铅笔线露出一小截。
我给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出来的时候,妙妙趴在桌边等着吃饭,手边有筷子没摆齐。
蔡姐习惯性伸手想把筷子拢过来,好空出地方放碗。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把刚盛出来的那盆汤放到桌子正中间。
热气往上扑。
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就势接了碗。
晚些时候,大家走了,我一个人坐回来,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我把账本拿出来摊开,在上头记了一张桌子的料钱和工钱。
记完了,账本就摊在那里,碗也没收。
我坐着,把剩的那半碗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