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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6:35

村里分地那天,堂哥把东埂的号牌往怀里一揣,指着最边上一块白花花的地问我。

“韩照,那块送你,你敢要吗?”

他管那地方叫盐碱窝,连野兔经过都得绕道。

我把号牌翻过来,抹了抹上面的粉笔灰。

“十二亩一块儿给我,我养蟹。”

屋里有人笑得把茶水喷到了鞋上。

我爸是唯一没笑的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他昨晚数好的钱,原打算替我补上东埂的租子。

上辈子我拿了那笔钱,还听了堂哥一句自家人,在借条的担保人那一栏签了名。

最后债主来搬东西,我爸拿着一把掉漆的木尺坐在空院里,问我还能不能给他留口锅。

这回我把他的手连同那沓钱一块按住了。

七个月后,头一批蟹起塘,堂哥把货车横在盐碱窝外头。

他还是那副给我送好处的口气。

“趁我肯兜底,上车就能拿钱。离了我,你今天卖给谁?”

我爸拎着秤,脚上的泥还没干。

他把秤往地上一放,竟然比我先开口。

“你往边上让让,我家的车要过。”

堂哥笑了一声,回过头。

乡道拐弯的地方先露出两盏车灯,紧接着,又亮起来一对。

1 十二亩

粉笔头打中我手背时,黑板上的月份还是2018年3月。

东埂两个字底下,韩鹏已经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韩。

他回头瞧我,等我接那句敢不敢。

我把手从桌下抽出来,拇指弯下去又伸直。

这根手指还没被压断。

就在上一回闭眼前,我还在外省的水产场修增氧机。

凌晨下雨,棚顶一根钢梁掉下来,我拿胳膊去挡,脑子里过的最后一件事是我爸那口锅。

“敢啊。”我说,“白碱湾十二亩,我要。”

屋里有半秒钟连风都没有。

我爸抓住我的手腕,拇指正摁在那截完好的骨头上。

“你刚才睡蒙了?东埂那份咱俩一早说好的。”

东埂的菜地挨着镇道,种什么都好往外送。

村里今天分的是上一轮到期的集体经营地,早就按片标了底价。

好地重了号就抽签,最末那片废鱼塘连报名的人都没有。

上一次我跟韩鹏各拿了东埂的一份,把两块地连起来搭棚。

钱差一点,他说去找熟人借,纸上加我的名字,利息好谈。

我爸当时也在,抓我腕子的力气比现在还大。

我嫌他当众拦我丢脸,甩得他撞到了门。

“爸,我想好了。东埂我撤名,不跟鹏哥合伙。”

韩鹏把粉笔往槽里一掷。

“谁求你合伙了?要不是看二叔还在替人砌墙,我能给你留一块现成的好地?”

我爸耳根红了,把口袋里的钱攥得咯吱响。

韩鹏他爸韩守仓坐在第一排,扭头瞥了儿子一眼。

“咋跟你二叔说话的?”

他训完,鞋尖把脚边那只提袋往桌下勾了勾。

袋口露出一截蓝色复写纸。

我认识那个袋子,连拉链上缺了一半的铜片都认识。

“既然没人求我,”我朝袋子抬了抬下巴,“里头写我名字的纸也用不上了。你撕还是我撕?”

韩鹏肩膀一僵。

他先看我大伯,见人低头点烟,才把纸抽出来,朝我胸口拍。

“写个意向,连金额都没有。你当自己金贵?”

纸上我的名字在第二格,旁边空着一块摁手印的地方。

我爸也看见了。

他松开我的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纸接过去,从两个名字中间撕开。

“我儿子的名字,往后等他自己写。”

两截纸落在韩鹏鞋面上。

我胸口那股从水产场一路跟来的闷气,直到这时才吐出去。

管分地的曹启顺拿尺子敲了敲桌。

“白碱湾早几年还养鱼,后来排水道淤了,没水的时候能刮下一层霜。韩照,你拿去做什么?”

“养河蟹。”

有人问我是不是打算先买十斤盐腌着,省得蟹长不大。

我跟着笑了。

“等卖的时候给你留两只。你嫌淡,自己往醋里放盐。”

曹启顺瞪了那人一眼,翻出湾里的旧图。

整片十二亩连着塘埂,有两口废塘,还有个接水的浅洼。

图上的进水从西边渠来,南口往芦苇沟排。

我记得比这图清楚。

后来有人整治这片滩,我跟着修泵的师傅回来过,穿着及膝的胶靴踩过旧塘底。

人家没挖出宝,花了好几个月才把水路接通,把一片会返盐的泥地弄成能用的塘。

我给那几口塘修了两个秋天的机器,也替人捞过成筐的蟹。

现成的好水和大泵都还没来,我有一双认得地方的脚。

“我按公告的底价拿,旧塘边界和进排水口都照图点给我。共用渠,哪家的水我也不占。”

曹启顺叫会计把登记簿推过来。

“头年一千八,做五年。现在交首年的钱,签完就去认桩。”

我从兜里摸出刚领的修理工工钱。

那一千八还拴着银行的纸腰带,推过去的时候,韩鹏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的手。

“你今天够威风的。等那塘里漂起白肚皮,看二叔还给不给你兜。”

我签完,把印泥盒朝自己拉近。

“我家的水,你今年少操心。”

红印盖下去,会计把那张写着白碱湾的号牌交到我手里。

我爸没碰我的合同,只伸手托住号牌底下要掉的一颗钉子。

“走吧,去认桩。”他说,“一千八买来的地方,哪怕就十二亩白灰,我也得亲眼看看。”

到地头的时候,南口的旧木桩还剩半截。

木桩外摞着三堆水泥涵管,白漆写的韩鹏两个字一眼就能看见。

我把新号牌立在桩内,冲曹启顺借了锤子。

“叔,先把界点清。还有,谁的管子谁挪。这个口,我开春就要用。”

2 借来的口

涵管空着肚子,风一穿过去,便发出一声长哨。

曹启顺沿着旧图走了两遍,认定管子没进我的界。

“外头这截道也没划给韩鹏。堵的是公用排水口。”

我刚要开口,坡上响起摩托车声。

韩鹏带着两个干活的人下来,掏烟先递曹启顺。

“就放半个月。镇上接了个活,拉回去还得再拉来,烧的是我家的油。”

曹启顺没接烟。

“你表个态,哪天挪?”

“那得看人家哪天用管子。”

韩鹏蹲下来,抠了抠管口上的泥。

“照子,你要是真急,东埂搭棚那台挖机还没走。三百块拖车钱,你出了,我立刻叫人。”

挖机是我联系的。

上辈子我在东埂替他守了三天,连司机喝的水都是我送的。

他那时说,一家人不用分得太细。

这回单算一趟拖车,他能算到我头上来。

我往管子那头走了两步,看见最外边两节底下垫的砖已经歪了。

一股细水正从砖底下钻出来。

春里几场雨一上来,下面的泥还会软。

“曹叔,帮我找根长棍,咱站边上量。”

长棍顺着砖旁往下去,没几下便没过我手上的旧油污。

站在坡上的一个工人咦了一声。

“这下面是空的?”

“是旧沟。你们卸货前有人下来过吗?”

两人一起看向韩鹏。

韩鹏把烟换了只手拿。

“下头有的是土,十来天还压不住?”

我招手让我爸站远些。

“压不压得住,给收管子的人看看就知道。你说是镇上的活,外头那摞还刷着运输队的电话,我替你问问什么时候收。”

我拿手机对着管口拍了一张。

韩鹏一脚踩上沟沿,手往我肩头伸。

我爸隔在中间,把我往后拨了一下。

“你让他说完。”

那手悬了半空。

韩鹏收回去,拨给了司机。

两个工人见他打电话,忙喊他顺带叫人多带吊带。

其中一个指着最外头的砖,说再压一会儿,里头裂了得赔。

听见赔字,韩鹏终于从沟沿上下来。

我们等到下午,吊车把三摞管子一节节提走。

最底下一节刚吊起,垫砖就翻进了黑水里。

几个围过来看热闹的人都往后让。

韩鹏扶着货车门,问我这回满意了没有。

“差一点。”我说,“你下午这笔油钱省不得,早上那三百倒省下了。”

车走得急,把曹启顺手里那根长棍卷折了一截。

他拿剩下半截往沟里一指。

“你别高兴早了。村里只给你认到排水口,往下是三家共用的。这里能出水,还得有人肯让你的水过去。”

我沿坡下去,芦苇贴着裤腿沙沙响。

水从我家南口出去,要经过齐玉芳的秧田外侧,再沿公沟去下游的退水渠。

两者隔着一道土埂。

上辈子来修泵时,下游那一带连沟带埂都重做过,我认的是整治后的水路。

这回我踩下去,沟沿一脚就是一块浮泥。

齐玉芳拎着一把秧叉从田那头过来,离我三步远就停了。

“听说你要养蟹,水往哪儿倒?”

我指给她看。

她一脚跨过窄沟,拿秧叉在土埂中间捅了一下。

叉尖从田这一侧冒出来。

“去年白碱湾就漏过一次,我这儿倒了一大片苗。你先把水弄明白,我才敢把秧盘搁下去。”

我望着那个透亮的洞。

光顾着请曹启顺来认桩,确实漏了这家人。

“婶,先不下苗。等我们清完沟,把埂补上。我从你家这边取个水样,往后谁的水出问题,手上有个能对的东西。”

齐玉芳从我手里接走空瓶。

“在哪儿取我挑。今天也取,省得往后你说我这水原来就浑。”

她灌了瓶水递过来。

我在盖子上写下日期,才回头叫我爸。

他蹲在南口旁边,用折断的棍子拨一截埋在泥里的铁。

棍子一翻,底下露出个扁扁的铁环。

“找着了。”他说。

“什么?”

“早些年这里放鱼水,怕下游顶回来,用过一道挡水的板。板烂了,吊板的环还在。”

他往胳膊上蹭掉泥,抬起眼来。

“照子,给人砌墙一天挣两百,你说我干这活,一天值多少?”

小时候他替亲戚打下手,吃碗面就能干到半夜。

我后来跟他学的,也是熟人开口就先去干。

“出一天工我给一天两百。该停工就回家,坏手不算工伤,算我给你找的罪受。”

他嘴角动了一下。

“先记账。你塘里连只虾米都没有,手给我松着点儿。”

回家前,我把齐玉芳给的水样和湾里的水一块装进车筐。

旧塘一脚踩下去,泥能陷到脚踝,水看上去倒是清的。

我知道清水能要蟹的命,也知道有些账看起来好算,是因为从来没把我爸的名字算进去。

3 一瓶好水

许小满见我提着两瓶水进店,把刚下好的面捞回漏勺。

“先说,这两瓶哪个能喝?”

“都不能。”

她把面倒进碗,撒上一把葱。

“行,那你这碗喝我店里的。”

小满的面馆在镇水产站对面,只摆得下四张方桌。

她外婆还在时,我爸替她们换过一根被虫蛀空的梁。

后来我回回去吃面,她外婆都给我卧个蛋,说她记工钱。

外婆走后,小满把蛋的账结了,拉着我爸去看手腕。

片子拍出来才知道,那年上梁摔的那一下,到现在还硌着他。

我和她熟是熟,熟到结面钱时少扫五毛,她也肯追到公交站来讨。

“阮师傅上午来过吗?”

“去西渠了。你要找他看水,就别让他空着手回来。他前天说肩疼,水样桶还在渠边。”

我把面吃完,骑车去西渠。

阮师傅果然在,正用一把没剩几根毛的刷子清桶。

听说我要养蟹,他把两瓶水摆成一排,先问我拿什么做后手。

“试小塘。水不对,苗一只也不下。”

“谁教你的?”

“以前在外面修机器,见人赔过。”

这话留了半句。

我在外省除了修机器,半夜还跟塘主看过水,干旱年拉过几车死蟹。

单凭我记得后来白碱湾出过蟹,就把钱往里扔,我也得给人拉出去。

阮师傅冲我招招手,把桶递过来。

“第三瓶装这儿的。好不好使,把这三瓶摆一块看。”

测了几样,他给我看纸上的记录。

旧塘的水偏碱,盐分也比西渠高,静着看清亮,底泥一搅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西渠的来水有希望,可眼下这一瓶好水不顶一个夏天。

他让我先清底、分进排水,做个蓄水浅塘。

小塘用引来的水跑一段时日,看水草和水质能不能稳住,再决定进多少苗。

我在他桌边画了半张纸,最后问清西渠管水的人在哪儿。

走的时候,他指了指我拎进屋的一兜橘子。

“拿回去。我这桶你给洗了就行。下回来把记下的东西带全,光带嘴费我的劲。”

我兜着橘子去找管水的。

白碱湾本来就有用水名册,废了几年,排在最末。

清明前后轮灌,西渠可以从余水里给我排两次,先蓄着。

夏天要是上头来水少,我得自己算着用。

这两次也按量摊水费,我在本上把户名签了。

傍晚我跟我爸摊开图。

小塘两亩,先养这里。

大塘四亩,第一年先空着,不到小塘稳住,连苗钱都不算它的。

其余是浅洼、埂子和绕着湾的沟。

我爸拿着尺子,把小塘和浅洼之间那段量了三遍。

“这道堤两边都得稳,一边存好水,一边是养蟹的水。钱可不能全砸在挖机上。”

“我存了三万八。”

他抬头。

“你上回说两万多。”

“有一笔修机器的外快,过年前到账。交掉地钱还剩三万六千二,我给自己留八千过日子,其余拿来动工。”

“你倒是早告诉我。”

我以为他嫌我瞒钱,伸手去拿手机想给他看。

他没接,伸出两根指头压住纸角。

“昨天那一千八我都备好了。你早点说,我能一宿爬起来数四遍?”

灯底下,他两根手指的指甲边全是白灰。

我想起前一天去分地的路上,他拐去买了一卷透明胶,把纸钞上裂口的地方粘了。

那些钱是他趴在工地上,一块砖一块砖摞出来的。

“爸,昨天你兜里那钱,你自己留着花。明天你带我去买石头,我不还价,人家敢宰我。”

我爸用笔杆敲了我一下。

“还不还价看成色。你都没见货,先把人骂上了。”

门外有人响了两下车铃。

小满推着送面的三轮进院,车斗上放了两只蓝色塑料桶。

桶外头还贴着酱油厂的商标,里头洗得一点味儿都没有。

“试水拿这个。细口瓶能灌多少,死一只蟹你捞出来都费劲。”

我说等蟹出来先送她两斤。

她从兜里摸了张收条,往图上一拍。

“桶押金三十一个。你什么时候给我洗回来,我什么时候退。”

我转了六十块给她,她把收条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几个字。

她想秋天在面馆加一道蟹拌面,愿意按斤订第一批小一点的公蟹,先试一顿,不赊不包销。

“你要是能养出来,再聊价钱。”

我看着那行字,抬头问她怎么就这么笃定我能养。

她把车往外推,头也没回。

“我笃定你还得来吃面。蟹没了,桶还在,你跑不掉。”

我爸在后头笑了一声,把小满那张纸挪到灯底下。

地还没挖,先有人给我留了个能摆蟹的灶台。

4 先活二十只

我爸买石头不用还价。

他从人家料堆最里边抽出一块,两手端着往地上一墩,石头自个儿裂成两半。

老板看看石头,再看看他,叫伙计从后头重新开一垛。

拉到塘边我才知道,我爸还跟人谈下来两车碎料。

碎料不用钱,给我们垫将来过车的地方。

他把结账的零头放到我手心,一块硬币上粘着细细的白粉。

“长进没有?”

“有。还差一块一毛,够买包榨菜。”

他追着我要把硬币抢回去,跑了两步自己先笑。

白碱湾第一次响挖机是月底。

机器刚把塘底黑泥揭开,一条鳅从铲斗边上滑下来。

旁边看的人嚷着这地也有活物,我爸找个搪瓷盆,把鳅送进了远处的野沟。

等他回来,我正在跟司机争最后两小时。

清一遍淤泥和开进排水口的钱交了,预算里只剩两小时挖机。

我想让他去大塘顺手挖深一段。

我爸拿尺子敲了敲小塘进水管的槽。

“从西渠放水,流到这儿还得翻个坎。你是打算天天抱个泵在这蹲,还是先把槽底收拾顺?”

大塘那一铲我惦记了一早晨。

可离月底第一次轮水就两天,机器走了,坎得靠我和我爸拿铁锹一锹一锹刨。

我叫司机回头挖槽,自己沿线去钉标记。

曹启顺领人来清公沟,齐玉芳也来了,裤脚卷到膝盖,脚底一双系绳的布鞋。

她家的薄埂要补,我给她出材料,村里派人来通沟。

我爸拿了一块厚板和两条铁槽,要把南口闸装起来。

他抬手前看我一眼,等我给他扶住板。

过去我总嫌给他打下手费事,一转身就跑了。

那天我扶到两只手都麻了,等他用肩膀轻轻撞我,才松劲儿。

放第一次水时,小满来送盒饭。

我指着小塘说,等水透进去,过两天再来看,应该有点模样。

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

“你先有个人的模样。你爸刚才问我,你是不是忙得忘了人中午得吃饭。”

我吃了两口,她在旁边看进水。

渠水一道道打散土沫,流到塘里的时候,铺开浅浅一层。

我恨不得跳下去用手推快些。

那一轮水跑过底,泡上几天,测出来还是不合适。

我照着阮师傅的交代,先把这茬水留着,等复测结果合适,再约没人在下游取水的时候,分次走公沟排到退水渠。

齐玉芳的秧盘在田里一动不动。

她一路陪我走到退水渠,回来时把秧叉插在新补的埂头。

“你爸这石头铺得平,明年我还找他。”

那天我爸捡回一句夸,在饭桌上掰了半天花生,硬是等我提起才往我碗里扔。

第二次轮水,我先把浅洼蓄起来。

那点存水往后还要慢慢补小塘。

小塘第二茬水出来几次测值都平顺些,我去问阮师傅能不能试苗。

他找了家老苗场,叫我弄二十只本来就要下塘的扣蟹,分开放在小塘两处试养。

小满的蓝桶拿去装水送检,装完我刷了两遍晾好。

她骑着三轮来收,正赶上试养的第三天。

我爸把网提起一道口,让她自己去看。

蟹很小,爪比火柴棍细些。

离水一会儿,有只顺着网绳往上爬,见人把影子盖下来,竟举钳子冲我们比画。

我爸看乐了。

“这小东西,你拿住了它还敢跟你较劲。”

我看着那只小蟹,喉咙里冒出一股热乎劲。

从修机器到下塘,我在外省见过的蟹能装几车。

眼前这点东西还抵不上人家塘里漏捞的,偏是它举一下钳子,我就想找个喇叭把村里挨门叫醒。

韩鹏偏在这时候骑车经过。

他刹住车问我们看什么,我提起网让他看。

他盯了一阵,脚蹬在地上,硬挑了一句。

“这么小,炒一盘还得加两头蒜凑数。”

“我这盘先卖给小满。”我说,“你想吃,排她后头。”

小满一本正经地点头。

“排到了我给你加葱,葱另算。”

韩鹏把车头一扭。

等他骑远,小满又蹲下来,把两只蓝桶倒扣在干净的石板上。

“今天先不收了。过些日子水有事,再拿它来找我。”

我跟我爸一块把小蟹送回水里。

看着网一点点浸下去,我想起西渠下次来水还没个准日子。

我养活了二十只。

接下来要住在这里的,有两千只。

5 工钱是谁的

试养满一周,二十只扣蟹都在,饵台上也没剩多少饵。

我按阮师傅给我估的量进苗,连试养的那批在内凑两千只。

苗场师傅把蟹放到塘边缓过来,再教我看它们自己往水里走。

大部分闷着头往下爬,有一只专门冲我鞋尖来。

我拿草挡了挡,它攥着草尖拽了两回,才没入水里。

我爸看了一阵,扭头往上坡去。

坡上停了辆面包车,我大伯靠着车窗,两根指头夹着烟,朝他勾了勾。

我爸回来时裤兜鼓了一截。

他说大伯接了个砌库房的活,缺人看砌线,过两天他得出去几趟。

我把蹲在岸上的凳子移开,叫他坐。

“那你们以前那笔工钱结了?”

我大伯家的院墙和门洞是我爸带人干的。

两年前说好完工就结,我还给他递过砖。

我爸从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份薄薄的结工单。

上边原来的七千二勾掉了,写着已付两千,余款待库房交工一并结清。

“两千拿到了?”

我爸摇头,说大伯给他记上了,做完一起拿。

“那你给他当会计,还是给他砌墙?”

我说得太冲,他眉头一竖。

“韩照,跟谁说话呢?”

我把凳子摆正。

那一瞬间我有股蛮劲,想把工单撕了,直接把他扣在塘边。

可在分地的屋里他刚替我撕过一张纸。

他当时等我把话说完,才替我出手。

我舔了舔嘴唇,换了个问法。

“爸,你想去干,还是想把那七千二拿回来?”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脚上的干泥。

“想拿钱。你妈在的时候攒了副蒸屉,底坏了,外头卖的都架不进咱家的锅。我想买台小锯,自己配一个。再做点别的,等哪天爬不动梯子,也能在院里接活。”

这话他说得慢,我听得更慢。

原来他攒的钱里,除了给儿子租地,还排过一件自己的事。

我请我爸上车,骑着摩托去我大伯家。

韩鹏和我大伯正在桌边算库房的砖,听见结钱,我大伯先把纸一扣。

“亲兄弟还怕我赖账?”

我爸以前听到这一句,多半就说算了,往回走。

这次他把结工单展开,用指甲把那道折痕压平。

“亲兄弟,把我两千块拿出来看看。”

我大伯抬头瞧他。

“你让小辈催成什么样了?”

“他在外头,我进来那阵他没跟着。”

我站在敞开的门外,听见这一句,脚跟定住了。

韩鹏嘴一张要接话,我大伯把计算器往前推了半尺,噼啪摁了两下。

他开抽屉点了二十张红票。

我爸数过,自己拿笔把结工单上的已付两千圈起来,另写了一行,实收两千,余五千二。

这才让大伯在下面按了个印。

出来时,韩鹏跟到门口。

“你占了塘,又来抢人。我二叔跟着你,年底也不一定能见着两千。”

我爸没看他,先把钱放进衣兜。

“你欠我两年,我今天站这儿才见着。”

韩鹏把门扶了扶。

门轴吱呀一响,他半晌没吐出第二句。

到塘边,我爸先去看下苗的地方。

那只攥草的小蟹早就找不见了,塘边却多了几道新鲜的爪印。

“我还是要去给别人干零工。你的塘要是啥都我干,什么时候才能把工钱结给我?”

“这月的能结。”

我把本子从棚里拿出来。

我爸参与整小塘和修闸,前后七天,一千四。

我刚算进去,打算给自己留的八千就得动一截。

从前我会说缓缓,或是让他想要什么我给买。

这次我当着他的面,把钱转了过去。

他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看,屏上一道裂缝正好横在数字中间。

他把眼镜往上扶了扶,没说拿回去,也没说给我留着。

“行。我去看看锯。”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明早你的防逃板得再查一趟。靠北那头接缝翘起来了。”

“那你来帮我看看?”

“看看不要钱。你要我扛东西,再说。”

他走以后,我给那张工单和白碱湾的合同各找了一个夹子。

同一天两边都给我爸发了钱。

我这边买到的是七天的工,他自己挣回来的,是下次听见亲兄弟三个字,也敢把门敲响。

6 西渠的钥匙

入夏后,天一个劲儿地晒。

先是浅洼的岸露出一道水印,然后是两道。

小塘的草长得挺好,伸手拨开,底下藏着刚蜕了壳的小蟹。

它们还软着,连钳子也透亮。

我看着水印一天天往下退,有几次夜里醒过来,脑子里全是那片软壳晒在泥上的样子。

西渠比原定的日子晚了四天才来水。

我拎上工具赶到分水口,韩鹏家的东埂已经开始灌了。

那天管水的是个叫吕旺的小伙。

他把钥匙搁在泵房窗台上,拿出小本让我看。

原来排给我家的那点余水没了。

东埂的前半轮水用完,后头还有秧田等着。

韩鹏从分水口背后绕出来,把满脚的泥往石板上蹭。

“你看,分地的时候我就叫你挑东埂。老天爷不下雨,我也没本事凭空给你变水。”

我往闸旁走,看见刻水位的水尺了。

东埂再灌下去就过了本轮的量。

吕旺清清嗓子,叫韩鹏自己来看。

韩鹏没动,掏手机说给他爸打个电话。

我捡起地上的石头,在对应水线的地方画一道。

“我在这儿等。再过一指就该关,你愿意叫大伯来给我指指,哪条线上写了他名字?”

电话还在响。

下面渠口有两户也等着,已经有人骂上了。

韩鹏看一圈,抬手拧了闸。

水流短短一顿,挟着泡沫往下游跑。

他走过我身边,低声说,够你们喝的就这点。

下午我先守齐玉芳家进水。

她从自家田里上来,裤腿底下的泥干了一圈。

“你别站这儿算我用多久。我都听曹启顺说了,你那边塘水又浅了。先保我这茬秧,明年少不了还要过一回。”

“我等你用完,再看看渠里能剩多少。”

“真要借水你开口,少在地头装木头桩子。”

她转身给我提了一壶放凉的茶。

喝到只剩壶底那点碎叶,天也暗了,渠里再没来水。

吕旺把泵房门锁上,骑车回家前,又转回来。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我夜里得接孩子。要是西渠来水,你替我看着点。你排末尾,真有余的,你照本子记。”

夜里十点,渠里有了响声。

我打灯一看,上头只试着放了一小股,离水尺上该分的线还远。

手里的钥匙又短又薄。

顺着渠过去,白碱湾是最低的一块,闸掀开一条缝都能进去不少。

过去我被人催债,连半夜卖过废电线的钱都敢往账上填。

现在没人站在背后盯我。

我捏着钥匙,在渠边站到水退下去。

隔天钥匙交回去时,我让吕旺给我写个当夜没到分水量。

韩鹏一早跑去说我私放水。

曹启顺来找我,他身后跟着齐玉芳,手里捏着张带褶的纸。

她夜里也下来过。

秧地水位没补够,她怕渠里来了水误了时辰,打灯照了三次,三回我家的闸都干着。

她把记时间的纸往曹启顺怀里一按。

“照这个问。要是真有个偷水的,谁让他接着拿钥匙我跟谁急。”

曹启顺当面把泵房的记水本翻出来,叫吕旺一并记下。

韩鹏站在门外没进来。

一群等水的人围着他问昨儿东埂到底灌了多少,他把车帽往头上一扣,谁也没答。

等人走散,我拎着空壶去找齐玉芳。

她告诉我南边有两家插完了秧,这一轮渠里用不上,她可以陪我去问。

水费照摊,她只帮我问这一次。

她能陪我去,我比听到说有水还高兴。

没到傍晚,两家都在管水的本上签了字。

我把让出来的那点水全留进浅洼,留着分着用,省得小塘一下子灌得太急。

回去时我爸没在塘边,棚里的桌上摆了一只新蒸屉。

最外一圈木边还浅浅烙了两个字,有根。

他从后边出来,鼻尖沾了点木粉。

“锯先跟人借的。这个拿手上试试,重不重?”

我举起来转了一圈,见底下每一根木条都削得贴手,挑不出一点倒刺。

“等蟹熟了,你这一屉能蒸几只?”

“锅就那么大。”他接过去,想了想,“你要是能养出来,我再给你做个大的。”

我回头往塘里看。

草丛边露出一只半软的钳子,撑了一会儿,又把自己慢慢拖进水里。

这回,塘里那道水印能再撑些日子。

7 最小的一档

七月末,我起了一次样网。

挑了六只称,有两只长得比我估的好。

我把照片发给小满,问她账上秋天准备拿多少。

她过了一刻钟回我,叫我别回家,去镇上客运站等她。

她骑三轮带我走了一段,拐进水产街,推车从两排带腥味的遮阳布底下过去。

巷子尾巴有家专收河鲜的铺子。

铺里一个姓戴的男人在给桶换水,手一甩,水点子溅我半条裤腿。

“你就是小满天天说那个,拿盐碱地养蟹的?”

小满脸立刻转向旁边的桶。

我擦了一把裤腿。

“天天说?”

“见我四回,问了四回今年收不收本地蟹。她还给我拍过你爸砌的那个闸,我看着挺像座坟。”

小满拿脚轻轻踢了戴老板的凳子一下。

“你看蟹就行,别给自己瞧地方。”

戴老板笑完才看照片。

他替城里两家馆子送河鲜。

秋里外地蟹到得多,馆子想要点本地活的,起货送到后厨,能省一趟转手。

照片上六只连壳带水也看不出肥瘦,他让我再晚点送样。

“中秋前未必赶得上。”我说,“不能硬催它长。”

“那你就盯国庆后头。价没法现在说死,过秤前这边得看货。”

他说完从柜台上摸了根铅笔,给我画了三道线。

三档货,大的吃席,中间的摆盘,小的他一般不留。

我看着最短那道线。

这几个月我夜里下过几回水,哪一只长多长少,其实算不得数。

可只要挑掉一档,剩下够不够卖,我就得重新算一遍。

我问他最小的一档往年去哪儿。

“别家搭成一箱便宜点出,量小,拿去熟食铺拆肉也行。你养这一塘,难不成个个能发给你争气?”

小满把铅笔从戴老板手里拿过来,在最后一条线底下点了个点。

“这一档留我。我店里做拌面,用不着它长脸。”

戴老板问她店里四张桌能吃掉多少。

她掏出一沓送餐单,摊开给我们看。

上头有几笔是镇中学老师凑团定的周五餐,剩下不少是修车街店员的午饭。

她想先拿几斤做加餐,一天就做十碗。

“我也没指望一口吞完他的塘。先让我做两周,要是有人回来吃第二次,我再订。”

回去的路上我坐她三轮后头,左膝顶着空泡沫箱。

街边的树阴一块块从她后脖子上扫过去。

“你哪儿来那么多送餐单?”

“早上在店里下面,中午叫隔壁婶给我看半小时,我就出去送。去年只有九个人订,现在多一点。”

“你来塘边的时候,说想加一道面,我以为你就说着玩。”

她刹车,我差点拿下巴磕她肩上。

“韩照,你不乐意人家把你的塘当玩笑,我这灶台就专供你玩?”

我双手攀住车斗,心里一下明白她为什么冷了脸。

我听见她要最小的蟹,头一个念头是她照顾我。

她算过谁愿意吃、一天能出几碗,怕我还没想过她想挣多少钱。

“我刚才该问你拌面打算卖多少钱。”

她没回头,还是踩了一脚。

我跟着晃了一下。

“二十八一碗,再贵就让人回去吃自家面了。小蟹价压不下来,我得少赚点。你能让几块?”

“你先试一顿。试完我看你一碗用了几只,再谈,谁让谁还说不好。”

她等了一阵,才慢悠悠地说,终于像个来做买卖的人了。

车停在店门口,我跳下来替她搬箱子。

她伸手把我裤腿上溅的泥拍掉两点。

“还有一句,你听见了就行,别到处学舌。”

“哪一句?”

“我和戴叔说的。我说你这人,小便宜不大方,碰到不好弄的活儿敢往前站。叫他留一点量给你,你交得出来。”

我抱着那个空箱,手指头把泡沫都摁进去了。

“那我得交出来。”

“你少跟我说这个。”

她把门推开,拿筷子敲了敲桌边。

“今天吃面给钱。加蛋也给钱。”

我俩对着坐下来,我扫了她一碗加双蛋的钱。

这是我头一回听人替白碱湾跟外头谈秋天。

她知道我有可能交不出货,还是把我的名字给戴老板写进了本子。

8 没响的泵

我给小塘装的增氧机是从鱼塘淘来的旧机。

换过线,换过轴承,开起来还行。

预备再添一台,手上紧,就盘算着等闷热那阵来之前再买。

出事那晚,我去给小满店里修冰柜。

她冰柜侧板烫手,扳开底下那块盖板,全是绒灰。

我把胳膊伸进去掏,手机搁在柜台上充电,铃声和店外拉卷闸门的声音混在一起。

等看见我爸打了三个电话,我手上还捏着一团灰。

“机子停了。”我爸在电话里喘着气,“有蟹上岸,赶不下去。”

我扔下东西往外跑。

小满没问我去哪儿,拔了手机充电线,出来给我开三轮车锁。

塘边一盏灯黑着,另一盏是我爸戴头上的。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只手还按着开关盒。

“你手拿开!”

他听见我喊才回身。

我把他拖开半步,先断了电,再看旧机底下。

糊味直冲鼻子,拆开一看,里面烧了。

那夜又热又闷,水下憋得慌的蟹沿塘壁爬上来,爪子在防逃板上刮得密密地响。

我提着灯跑到浅洼,拖出平时补水的泵。

把水打到塘里冲开一段,再回头给阮师傅打电话,请他帮我借机。

小满跑去拦戴老板的车。

他的铺子里有台闲置的增氧机,线短,先装在最挤的那一段。

机器亮起来时,我浑身全是汗,才觉出头顶早在落雨。

后半夜,我们用手抄网捞走爬上来的死蟹。

活的捞进另外备好的水里,缓过来再送下去。

我在塘口摆了个蓝桶,一只接一只数。

数到六十七,手一顿,底下还有两只叠在一起。

有只是我七月称过的那种,背上壳色深,已快够到戴老板第二档。

钳子合得好好的,我把它掰开,它也没再夹我。

“机器你没买?”

我爸在我后面问。

前两天他提过一次,叫我别等那台旧的坏了再想办法。

我说我天天修这个,我心里有数。

我把手里的死蟹放进去。

“没买。”

“你有数。那现在这个数,记在哪儿?”

我猛地抬头。

他眉毛底下全是水。

我以为他要往下骂,连回嘴的话都预备好了。

他一转身,捡起了放在埂上的本子。

“活的,死的,都得记。明天阮师傅问起来,你又说不清。”

我接过本子,第一页写着放苗的日子。

底下是我爸添的两行,字歪,写的是哪一块草上头看见第一张蜕下来的壳。

我鼻子一下就堵了。

我一直以为对这一塘东西上心的是我自己。

所以说它能撑一晚,它就该撑一晚。

我挨着我爸蹲下,把那两只蟹分开,又重新数了一遍。

天亮,损失记下八十七只。

还有多少在草底下没浮起来,我得后续看吃料慢慢估。

阮师傅到塘边查水,帮我把已经烂的一片草打捞掉,免得再耗氧。

草从水里起来,扯出了一道很大的空口。

我把收来的草全拖到背阴处,回头打电话订新机。

一台正常开,一台备用,自己再接好出故障能换的那一路。

我爸坐在石头上拧毛巾,听我订完,把脚边的小板凳踢了过来。

“坐会儿。昨晚你一听见我碰电盒,喊得全村都醒了。”

“以后别碰。”我说,“喊我也好,砸锁也好,别碰那个盒。”

“嗯。以后你少讲你有数。”

他把拧干的毛巾递过来,手在发抖。

我借着擦脸,把眼闭了很久。

小满的三轮停在棚外,昨晚车斗装机器淋得满是水。

她正靠着车座给面馆隔壁打电话,请人替她贴张上午不开门的条。

我过去给她推车,说欠她半天的账。

她扫一眼桶。

“先看看你活下来的那些。我的账活着呢,慢慢算。”

走前她把车筐里的半包饼干掏出来,一人手里给了两块。

饼干早被雨洇软,我咬了一口,居然还有点甜。

那天中午新机送来,我亲手把旧机拔下去,搬到了看得见的地方。

我在外面修了那么多年机器,头一回不舍得拿一台烧坏的机器去换钱。

9 订金

那只装过死蟹的蓝桶在塘边晾了几天,我去镇上买了个一模一样的还给小满。

进店时,韩鹏正坐在离灶最远那张桌边,拿手机给她看一张收货单。

“面里反正拆开吃,长相看不出。别人拿二十八,我二十五给你。”

小满给他倒了杯水。

“什么时候收的蟹?”

“现在谈的是秋天的价。”

“蟹是哪儿的?”

“各家塘里都有,送来我这儿分过档。”

“死的怎么办?”

“活的搁你手里,隔夜成什么样谁管?”

小满把水杯推过去。

“那你喝口水。我这边先不订。”

他这才看见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我正要找你。你那边死蟹的事,传到市场去了。老戴家隔壁都在说,你拿能活的当样,剩下那一塘没人敢吃。”

我胸口一堵。

那天我跟老戴借机器,第二天特地把数给他说了。

知道塘里死过蟹的人不少,知道我记了数的却只有几个。

我刚想问韩鹏话是从谁嘴里出来的,他递过来一份单。

“我不怕这个。只要起出来还在动,二十四一斤,我装车就给钱。一塘我全拿,你省心。”

我看着二十四那个数。

他以前挑东埂的时候也是这么报的。

说现在把好处装进口袋,比等以后强。

“没称过一只,你就要拿一塘?”

“你要我分大小算也行。挑完剩哪几只算哪几只,你自己找买家。听说你还欠那机器两千尾款?”

我确实有两千尾款。

修塘到现在,留着过日子的八千早拆过好几回,交完那两千,手里只剩三千多。

韩鹏敢报这么个价,是算准我一边见不着钱,一边不敢再赔。

“你想好了?”我问,“我养大的,你拿二十四。养小了,你刚才还打算二十五往外卖。”

韩鹏喉咙里笑了一声。

“我有客人,你有吗?”

我把单折好,沿着他刚才推过来的那条缝推回去。

“我得先问他们想吃哪样。你要嫌等得久,去找别家。”

韩鹏把茶杯喝得见底,出来时把门推得砸在墙上。

我一直等那扇门晃停,才发现手里还拎着蓝桶。

小满接过去,在灶边用手掌拍了一下桶底。

“这桶你挑的?”

“挑了个新的。那只还在我那儿。”

她把旧收条从抽屉里拿出来,把应退的六十放在我面前。

我还没来得及收,她又从钱匣子里拿了三十出来,连着一张新写的纸推过来。

上头写明试过样以后,只收活的,谈好价就要六斤。

新拿出来的三十是订金,货不合适就退给她。

我问这么小一笔也要写?

“韩鹏说你没客人。”她说,“我写我的。”

我把那张纸放进兜里,当着她的面给戴老板打电话。

他说已经有馆子打来问死蟹的事,他给对方讲了增氧机坏过,可人家要等我送来样才放心。

“你这塘我也不能替人拍胸脯。”戴老板说,“我能替你把话传明白。养得怎么样,最后看你的。”

电话挂了,我找阮师傅问送样去哪里做食用水产品的检测。

死在塘边的东西早已处理了,活蟹也要凭自己的结果站住。

我请他过些天帮我联系能做这项检测的机构,到时按对方要求现场取样。

小满看着我在纸上记电话,突然问我刚才把二十四推回去的时候有没有腿软。

“软。”

“那你干吗还推得那么快?”

“慢一点,我怕自己开口跟他还到二十六。”

她没笑出声,手里的碗碰到桌,轻轻磕了一下。

我这才笑出来。

“你要六斤,价钱可别照二十四想。”

“我还等你把称端上来呢。”

她从柜台上拿了个装零钱的纸袋,把两笔钱分开放,再塞进我手里。

“六十是你的。三十先在你那儿住两天。”

我记得有几年,在外面过中秋,我给我爸寄蟹,怕他问我钱够不够用,先把价格涂了。

现在我的第一位客人把价、活蟹和退订的条件都摆在桌上。

等我把那六斤蟹卖给她,这三十块才算有了着落。

10 闸板向哪开

八月下旬,镇上发了暴雨预警。

我盯着手机上的日期看了好一阵。

上辈子我在东埂看过一场暴雨,菜棚积水,韩鹏开着车来拉我。

那晚有没有人在白碱湾守闸,雨又是哪一夜下的,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跑去摸下游沟里的水。

公沟还没涨,倒是退水渠那头已经浑了,夹着好些从外村漂来的玉米叶。

阮师傅叫我提前给塘留出水位,别等外水顶上来再想办法。

我趁沟里还能走水,先跟吕旺和下游几户商量好,把小塘水位往下降了一截。

又把拦蟹网洗干净,在南口压好袋子。

我爸回家吃了晚饭,带着尺子又来了。

“你叫我回去睡,你自己打算上哪儿睡?”

“棚里。水真到了棚,我就跑。”

他听完没说什么,把两双高帮鞋摆到棚口。

雨下到夜里,浅洼先满。

上游有两股水打着旋儿下来,齐玉芳在公沟外拿手电晃了三下。

我跑过去,她一手提灯,一手抓着埂边的草。

“看看你那南口,是不是往回淌!”

我顺着灯跑到闸上,水倒还没进小塘。

一道厚板闩着,沟水顶在外侧,裹着叶子绕圈。

再涨一点,水会先越过齐玉芳家前头那段薄埂。

她田里的稻已经出了穗,几株倒在岸下。

我喊她去叫曹启顺,让他看看能不能从退水渠那边清开浮堵。

她转身跑上坡,我把手机灯往两边照。

塘里水也涨起来了。

最薄的是小塘跟浅洼之间那条堤,浅洼外头还连着大片低地,照这个势头,往塘里漫只是迟早的事。

我想把南口开一条缝,先把小塘往外放。

我爸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撬棍。

“外头比你里头高,你敢开?”

我沿着他的灯看过去,外头的浑水线的确比里头高了一掌。

刚才脑子里全是保小塘,眼睛连哪道水高都忘了比。

他把灯塞给我,带我绕到浅洼边上。

“当初多垫碎石那截道,再过去一点,有一道小的豁口。清草时我留意过,往大塘那边斜。”

我认得那道口。

上辈子整治后,那里是能过两辆车的水泥路。

现在只要让水翻过一点坡,就能流进没养东西的大塘。

大塘低,能帮着接一阵。

我给曹启顺打电话,说我准备在自家浅洼和空塘之间开一道口卸水,请他把外头的人叫开。

电话里齐玉芳也在喊,她那边不能再放一点水过去。

“我不往你那儿放!”我也喊,“我放在自己地里!”

我爸把我拦在软下去的一块土前,两个人退回硬地,从旁边低处往下挖。

他守着我锹下那点线,我挖开一层,他就叫我换个地方落脚。

等最后一截草根断开,水带着泥从脚边冲过去,窜进了大塘。

手电光底下,一条新水道正顺着碎石旁边往外长。

我坐在埂上喘气。

我爸叫我起来,说身后那块地也软了。

我手抖得握不住锹,便把锹放下,抓了他一下。

他反手攥住我,手劲还和分地那会儿一样大。

后来曹启顺带人从硬岸用长耙挑开退水渠口一大团水草。

等沟里的水往下落,天已经透了亮。

齐玉芳回来看田,倒了两垄稻,余下的还站着。

她走到白碱湾,冲我和我爸举了举那只灌满了凉茶的壶。

大塘吞了将近半塘水。

碎石道被冲走一角,昨天刚搬来的两袋料也泡了。

小塘靠近浅洼的地方,几只蟹伏在尚能挂住的草根上。

增氧机在离水远的那头响着,气泡从天亮前一直冒到现在。

我提着网从岸上沿过去,看见一只带黑绒的钳子探出来,牢牢夹住了一片浮叶。

这次我没喊人来看。

我拿肩膀抵了抵我爸的肩膀,把网递给他。

“捞一只看看?”我问。

他把尺子放下,朝我伸手。

“你托着网底。你爸这手啊,也有够不着的时候。”

我弯腰托住网,两个人一齐把那只活蟹提了起来。

11 蟹黄沾筷子

雨过了,白碱湾半个月没来几个闲人。

我把水沟和塘埂重新理过,腾出手去看大塘里那片黄水。

混进来的雨水和浅洼溢水泡着旧泥,测出来照样不适合放苗。

得等沟里落稳,按约好的时段再处理。

我把大塘那份活记在来年。

先收了小塘这一季的钱,再掏明年那一季的。

九月下旬,检测的人到塘边取了样。

我留了一份报告,打了几张复印件,连同投苗、换水和故障那天的记录给戴老板看。

那次死蟹的数也在上头。

戴老板一页一页翻,翻到故障那天顿了顿。

“能当着我把八十七写出来,下回来货里真有不行的,你也说?”

“你来起货就站我旁边。我藏一只,你当场把整箱倒回去。”

戴老板把记录合上。

他自己跟我到小塘边,等我起样。

我捞到的第一只母蟹挥着钳子,从网的一头冲到另一头。

戴老板上手,掐住背壳,翻过来按了按肚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问我能不能留六只。

四只他带去馆子,两只我和小满试。

面馆后头的小灶刚够支一口锅。

我爸背着手从门边进来,从布袋里摸出那个烙了字的蒸屉。

小满架到锅沿上一试,严丝合缝。

“叔,这个屉当初照我店里的锅量过?”

我爸只顾着看火。

“量你家锅干什么?我家那口跟你这个一样大。”

我在门边看着他笑。

他去年就说要换锅,那口旧的豁了一边,每回揭盖都得朝同一个方向伸手。

原来他量过两口。

水烧开后,灶台边就慢慢有了香气。

我在小满店里吃过那么多年面,第一次觉得店窄得待不住。

她掐着时间去掀盖,白汽一下子涌起来,我爸把头往前探了半寸,又被蒸得缩回去。

蟹一只只红透了。

小满挑了一只给我爸,他不肯,指着那只稍小的,说客人看大的。

我直接把大只的拨进他盘里。

“今天大的是您的工钱。”

他说他工钱收过了,手却没再推。

蟹壳一掰,里头一点空隙都少,蟹黄顺着筷尖沾下来。

我爸挑起一口,抬着下巴慢慢嚼。

我等他夸,等到筷子都抬酸了。

他把嘴抿了抿,终于扭头跟小满说。

“蒸屉你留着,下回还用我这个。”

小满低头笑,把另一只拆了,挑蟹肉拌在面上。

面分了三个小碗,我们每人尝一点。

她先嫌自己多放了半勺醋,尝第二口才说,小的那档值三十二一斤。

“你要涨,我一碗就得少放几根腿。”

“那第一批就三十二。”我说,“照你写的,先交六斤。”

她把那半碗面吃光,当着我和我爸把账记了。

账本上方是两道以前没见过的菜。

光用蟹黄和蟹肉拌的叫蟹面,另一道用拆完的壳熬香做浇头,试过才知道好不好卖。

我爸拿起那只蒸屉翻过来,露出底下那两个字。

小满伸手按住屉沿。

“您等等,刚才算的是蟹。这个我定一个大的,三家吃饭的熟客也说要,我给您量锅。”

我爸先看她,再看我。

我冲他摇头,说这笔你自己谈。

他真把我撵到外间,掏尺子跟小满商量去了。

我站在门口给戴老板回消息。

城里的馆子尝过样了,有一家定四十八斤中大两档,另有一家想先拿三十斤混档。

戴老板说价按分档报,我觉得成,就给他定一天,车来塘上见货付钱。

我回了个成,随后想到韩鹏那张二十四一斤收全塘的纸。

那天我要是签了,今天这两只蟹,得跟装剩的草一块倒上他的车。

我回到灶台边,小满正给我爸倒水。

她在两本账之间挪出一只凳子,示意我坐。

我坐下,把两家馆子的斤数写在了她那六斤下面。

12 给车让路

十月第一批起塘那天,我和我爸天没亮就起来了。

网里的蟹比人精神,提上岸就叮叮当当地撞框。

我挑了半筐拿到棚口,一只只过小秤。

戴老板定的两档另放,个头挨得近的也要分开。

有一只举钳子,夹住我手套上的线头,我使了点劲才把线扯回来。

我爸在另一头栓篓子,忽然问我。

“以前你在外头,替别人捞一塘也是这个动静?”

“人家塘大,人多,开灯跟开夜市一样。”

“哪儿有咱这儿好。”他说,“咱这儿捞一只算一只。”

我正要回话,坡上响了一声倒车的喇叭。

韩鹏把货车横停在碎石道外头,后车门一开,里面几只空筐挨着板壁。

他这阵子在收河蟹,上回二十四的报价,我以为他早给别家了。

他下来就问,今天起多少。

“有人订了。”

“谁订了?有谁打钱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整票,攥住一头冲我扇了扇。

“趁我肯兜底,上车就能拿钱。离了我,你今天卖给谁?”

我昨天特意叮嘱戴老板把车开到塘边。

那截碎石道雨后刚补好,够走一辆小货车。

韩鹏这么一横,外头只剩行人能过。

我抬眼看了看路口,又看了眼他还在转的发动机。

“你说起钱来快。大伯上回写给我爸那五千二,也在这沓里?”

他收住扇票子的手。

“这能混着算?”

“没打算混。你上门拿蟹,把公道堵了,我在这儿干活,把账问了。两件事,先办哪件你自己选。”

他瞧见我爸拎秤过来,口气立刻低了些。

“二叔,我是看你们怕压货。秋里这阵谁手里的蟹少?你劝劝照子,有钱拿先拿。”

我爸拎着秤,脚上的泥还没干。

他把秤往地上一放。

“你往边上让让,我家的车要过。”

韩鹏笑了一声,回过头。

乡道拐弯的地方先露出两盏车灯,紧接着,又亮起来一对。

头一辆是戴老板送河鲜的白车,跟着来的是另一家馆子的车。

三十斤那家想要赶午市,戴老板跟他讲好各自来拿,省得先拖回水产街卸一回。

白车到了跟前,副驾下来一个穿厨师服的男人。

他拿手机拨了电话,戴老板又从驾驶座探出脑袋。

“韩照,这路能过不能?咱约的可是塘上交货。”

韩鹏眼睛往两辆车上来回转了一圈。

他估计以为我最多请老戴来看看货,没想到人家连厨子都带来了。

我把手机里曹启顺的号码调出来,屏亮着朝他走了两步。

“鹏哥,你自己挪,还是等曹叔来叫你挪?”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蹦出一句。

“我车在这儿歇会儿。”

“歇够了。我这边买卖开张,你别误了自家的工。”

韩鹏咬着腮,钻回车里。

货车倒出去的时候,右轮压过一块翘石头,车厢哐地一响。

他没走,把车靠在外头路肩,隔着车窗看白车从他身边往下开。

我爸从秤边拿起一块干布,自己把秤盘擦干净。

戴老板领厨子过来,照着灯看过了,报七十二和五十二。

大档二十八斤,另一档二十斤,我按他带来的周转筐去皮过秤。

三十斤那批混档,四十四一斤,另一辆车的人也来看了秤。

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上跳。

我爸怕看错,脸凑近一点,自己把斤数念出来。

戴老板扫钱给我,我把到账的数给我爸看了眼。

三千零五十六和一千三百二十,两笔一分不少。

小满骑三轮车来取她那六斤,听说堵过车,先去路口看了一圈。

韩鹏的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她回来把三轮撑住,亲手把筐提上秤盘。

我给她把三十块的订金划掉,她补了一百六十二,顺手把小票夹在三轮车把上。

等蟹装好,她才问我剩下那边的是不是也有人要。

“还没人定。”我说,“想尝的叫他来塘上称,挑中哪只算哪只。”

我爸抬起头。

“那我把秤搬上去,省得人下塘滑一跤。”

他弯腰时我去帮他搭手。

这秤空着没多重,我俩却谁也没撒手,沿着那条刚放进两辆车的路,把它抬到了湾口。

13 面要趁热

第二天,小满那十碗蟹面卖出去七碗。

有三碗是常来的客人尝新鲜,有四碗是修车街凑钱买的。

她把剩下三份拌开,叫我和我爸来吃。

我闻着香,问她明天还做十碗?

“先做七碗。”她翻着记下的几句话,“有个客人让我醋少放,葱装边上。还有个说蟹少,我给他看了称重,下回要加肉得加钱。”

“有人嫌贵吗?”

“有。隔壁李婶说这个钱能买两碗肉丝面,她要的是两碗,我照旧做给她。”

她说完端起一碗,拿胳膊肘推了推我。

“你爸的在锅边,这碗是给你的。昨天傍晚有人来问蟹,说你塘边挂个牌子,底下写着过秤听韩有根的。”

我想起我爸看我写牌子时那个脸色。

脸沉得像我少给他算了半天工,转身跑回家把老花镜揣上了。

“对。”我说,“我的名不值钱,挂他那个。”

当天午后,齐玉芳领着妹妹来塘上称蟹。

妹妹一见水就问这是不是白碱湾,她小时候跟着割草来过,那会儿塘边一脚一团白浆。

我爸指给她看浅洼和小塘分开的埂,专拣我们踩实的地方带路。

到了秤前,她说买两对回去送人。

齐玉芳在旁边帮她挑,手指还没缩回来,一只蟹钳住她提兜的竹篾。

她提起竹兜给妹妹看。

“买它。守着我家田外头长大的,到了灶台还怕不够劲?”

我爸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

齐玉芳家田里过了暴雨有个好收成,来称蟹的人听她把水路说清,先前绕到嘴边的那些话也就省了。

到第三天,有人骑半小时的车过来,说城里儿媳妇要回娘家,先订着十月末那一拨。

我给他写上名字,把捆蟹的绳递给我爸。

太阳快落的时候,棚里的记账本已经翻过一页。

我带着一小筐个头齐的蟹去小满店里。

她在墙边抄新菜单,蟹拌面旁边没印照片,留着一块白。

“你送来的我可不要。”她没回头,“还没到第二次拿货的日子。”

“我自留的。我想给你做顿饭,借灶用。”

她笔尖停了一下,说水在靠门那桶里。

我洗手、刷蟹,把蒸屉端出来。

火刚开,她就站到旁边,问我蒸完打算干什么。

“请你吃。”

“吃完呢?”

水汽顶得锅盖轻轻颤。

我手上搭了条布,两只手轮着攥。

她看我半天没答,就要绕过去开冰柜。

我把火调小,先叫了她一声。

“小满。下回你歇半天,我想带你去县城看看你说的铺面。你想开间带窗子的店,我去帮你量。但我先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处?”

她的手还按在冰柜门上。

我把布放下来。

“你不点头,我也陪你量。修冰柜另算。”

“你就不能把最后半句留到明天说?”

“我怕你觉得我拿话套你。”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松开冰柜门,朝我走来。

“你有哪次来吃面,真只为了吃面?”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修车回来,公交过了站我才下。

兜里只揣了个手套,走回她店里,面已经沱在碗里。

她说今天这碗送我,后来我在账上发现,那一笔标的是等人。

我那时揣着心事往外跑,总以为要有一件大事做出来,才敢叫她再等我。

我抬起手,手上还有刷蟹溅的水。

她把围裙一角递过来。

“擦干。可以拉手了。”

我擦了两遍,才敢把她的手牵住。

她拇指往我掌心一按。

“县城那铺还没定。过日子这事,咱也慢慢选。”

锅沿冒了一大股白汽,水珠顺锅壁往下跑。

我松开一只手去关火,另一只手还留在她手里。

那晚蒸屉里一共四只蟹,我们慢慢吃了两个钟头。

14 年底还剩多少

最后一批蟹卖完是十一月。

夜里结账,我把算了三遍的数推给我爸。

两亩小塘,连塘口零卖和店里几次补货,一共卖出三百六十四斤,收了两万零四百八十块。

光看这个数,能买好几台小锯。

去掉这一季的苗、料、水电、人工和其他开销,还剩八千。

再去扣刚开塘买设备修沟的钱,这年还倒搭着。

我把最后那行也写上,抬眼看我爸。

他老花镜上落了两颗木屑,摘下来吹了吹,问了我一句。

“那明年还得挖这一回小塘?”

“不用。埂也有了,机子也有了。防逃板能接着用。”

“那你最后这行也写清楚。过了年咱俩不都还在这儿干吗?”

我在八千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上没扣开塘和设备的钱。

再往下是记给他的工钱。

前面几回结过了,最近这六天还没结。

我爸听到手机响,没掏,先从衣兜里抽了样东西出来。

是那把跟了他好多年的木尺。

“明年你要开大塘,另找人打下手。我跟小满说好了,她店里那几个客人的蒸屉我接着做,年前还有两家换门。开塘这头我给你看线。”

他往前推了推木尺。

“尺给你。你也学着量,省得我一转身你又拿脚步糊弄人。”

尺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小时候我拿这把尺比高,够不着他胳膊,偏在墙上多画两格,想叫他高兴。

上辈子搬东西的人见它扔在院里,脚尖踢开,说这玩意儿卖不了钱。

我爸捡起来抱在膝头,硬是坐到我从外头回来。

我拿着木尺在桌边比了比。

桌脚用了半辈子,底下垫着一块瓦片,这回才看出来歪得有半寸。

“您回去帮我把桌脚也看看。”

“看得算一天?”

“算。”

“那先把这年过了,明年的活别在今年接。”

他把眼镜收起来,回了家。

我一个人把灯留着,又算了一会儿大塘。

明年要多挖四亩,照小塘的做法得先有水,再有地方给暴雨腾水。

碎石、隔闸和整底的钱都要出,照我手头的数,一口气做完连买料的钱都剩不下。

棚门响了两下,小满从外头探头进来。

我原约她一起去看铺,明早镇上有进城的车。

她手里却拿了份短租单,叫我猜铺租多少钱。

“你已经挑好了?”

“县里那间我看过,窗朝大街,门脸是好看。可那边没人认识我,我中午骑不了那么远的车送面。”

她铺开那张纸。

原来她租的是面馆隔壁歇业的裁缝铺。

两家之间有扇旧门,房东肯让她打通。

裁缝铺后头一面墙开着窗,能放下三张桌。

“还是带窗的。”她说,“租金每月多四百。试半年,做不过来我把门一封,回去守原来四张。”

我看着她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笑得脖子后头发热。

“我白练了半晚上怎么劝你别租太贵。”

“还练了什么?”

“练了怎么问你要不要我陪你坐车。我以前老买最早一趟回程,去看地方都像去催债。”

她俯身,在我账本的角上添了一句。

明天还坐车,先去挑她店里那扇窗用的帘子。

她写完把笔帽扣上,问我现在想不想知道她看中了什么颜色。

我说想,她偏不说。

她把我的两本账合起来,手盖在上头。

“挑完帘子再来盘你的大塘。你手里的钱明天又不会长脚。”

那晚临睡前我给外地几个旧客户回了电话。

有台泵等我去换,另一个人有三台机器要停工清理。

冬天塘上没活,我能接两趟,也就能给大塘多备一份工钱。

从前一接外头的活,我就开始算能在外面躲多少天。

这次我先把回来的日子说给了小满。

她说明白,到那天给我留靠窗的那张桌。

15 空塘也有主

腊月我从外头回来,三轮车还没停稳,就见我大伯和韩鹏站在大塘那边。

大伯手里拎着个蓝布包。

韩鹏拿卷尺量大塘边上到土路有多远,量完对我说,这地要是摆暂养箱,货车能直接贴着装。

“来借地?”

“谈合作。”韩鹏把卷尺一收,“你今年不是缺钱开大塘吗?我出管子、箱子和机器,给你一万块先拿去用。”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写得比第一回分地那张齐整。

一万出资,北边大塘由他放进来的货先用,南北两口塘统一从他那里卖。

新塘收多少租,下面倒没写。

“还有一条,”他见我翻纸,“我爸那五千二,也能今天就给二叔。”

我没接这句,拎着工具包往屋走。

他跟了几步,声音扬起来。

“你还打算把大塘晾到明年?今年两家馆子觉得你货稀罕,明年人人都养,你还摆那个价?”

我回头看着他。

他会找车,手里也有收蟹的客。

真让他把箱子摆进来,白碱湾哪天到哪批货,他拿个本子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能把大塘的外地货和我小塘的货放在一块卖,我第一年好不容易给自己挣来的名字,他三天就能拿去给自己挣钱。

我把单还给他。

“你要谈收货,到时候凭斤两来。我没养出来的东西,不提前写给你。”

我大伯在后头沉沉开了口。

“你们小辈的事,我不问。你叫你爸出来。”

我爸在院里卸一扇旧门,早听见了。

他开院门,拿了张小板凳给大伯。

大伯没坐,伸手去解蓝布包。

“这个钱原来打算年前还。库房那边刚拿回来一笔,你要是肯让孩子们做成这宗,余下咱也一笔勾了。”

他把五千二往板凳上一放。

我爸低头看那沓钱。

“你拿回去,我给你张写着该还多少的纸,你给我个日子。你不想给日子,过完年,我去库房问东家,把当时给你做工的人都叫上,算算到底哪笔该结。”

我大伯那只手还放在蓝布上。

“你就为几千块,脸都不要了?”

我爸从院里把那扇换下来的旧门拖出来,靠到墙边。

“你家大门三米宽,门洞是我砌的。我去找你那两回,你叫我从侧面进去。我早想问了,嫌丢脸的是谁?”

我大伯没答。

门板在墙上靠稳,他也慢慢坐到了凳子上。

一只手从蓝布包上滑下来,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这账我拿走,算我的。鹏子的事,你叫他自己谈。”

我爸看了他半晌。

“那钱也让他带回去。你哪天单为还钱来,我开门等你。”

韩鹏伸了伸脖子,像是要说我爸矫情。

我大伯扭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两人把钱和纸都拿走了。

我爸把小板凳拎回院里,朝我扔来一个装螺丝的纸盒。

“扶门。新铰链可贵,掉一个你给我找一天。”

我过去扶住门,没问他把钱往外推的时候心不心疼。

他自己钉完一侧,才开口。

“心疼。我怕我一伸手,他叫你也伸手。”

腊月二十八,我大伯一个人来,还是那个蓝布包。

我爸真开着门等。

俩人把那张余五千二的纸摊平,在下面写了结清,各自签名。

大伯把空蓝布包叠好,径直穿过我家院门。

我爸冲他背影喊了一声,叫他留碗饭再走。

他停住,过了一会儿说,年后吧。

正月里,锯台送到我家。

我爸付了钱,拿余下的给自己配了一副看近的新眼镜。

第一块料夹上去,他抬头叫我离远点,说他今天要做一只自己用得上的东西。

我站在门外听锯响,才知道有些钱攥回手里,比转个账费的力气多得多。

16 把水留给下回

开春我给大塘钉线的时候,第一根桩歪了。

我爸隔着小塘大喊,说那根桩插得能给晒衣绳当斜撑。

他手上端着个带盖的木箱,走近了才看见,里头一格一格,放的是我的取样瓶。

每个瓶孔底下都留了个能垫手指的凹口,天黑也能摸着取。

“你头一个活儿做的这个?”

“给自己做了个矮凳,试了三回,坐着不硌手腕。剩下这些才给你。”

我把瓶子摆齐,拿箱子回大塘,先去装上回暴雨后留下的水。

他也没闲着,拔出我那根桩,把木尺朝我一伸。

“来。水走哪里,你给我指出来。”

我指着浅洼通大塘那条豁口,说要在这一头留个接雨水的地方。

这回把大塘分开,下半截做备用区,不进蟹。

再把浅洼的进水和大塘的排口断开,单留能关住的口。

去年靠人拿锹挖出来的路,今年提前做一道能拦能放的小闸。

我爸拿尺在图上划了道线。

“留这么一截,四亩少了快一亩。”

“少了就少了。再来一夜雨,剩下的我还能捞起来。”

我爸看了看那根让他扶正的桩,递锤子给我。

他让我自己敲到底。

冬天跑的两趟活,刨掉路费拿回六千多。

再加上第一年剩的钱,大塘分段整,一进一出够我撑到下苗。

挖机来了,老板还是去年那个。

他下车说,再往北搭个平口,水大了省得兜一圈。

我爸把脸朝我一转。

我过去让人照自己的线挖。

“上次在地头临时加活,差点误了接水。咱这回少变一笔。”

老板看看我,再看看我爸,嘴一咧,喊司机照桩下铲。

水的事我去找齐玉芳和吕旺商量。

去年试着让两户签的那回,今年在轮水前先问了。

两户今年也要用水,不过其中一家春里田头换了管子,估着前段能匀一点。

我在本上只记确定能有的量。

余水到不了,就少下一拨。

吕旺在泵房里把大塘填到白碱湾户名后边,说这回有人再问,看这本。

齐玉芳听了半天,忽然问我,分出去的那一截空塘是不是除了下雨就没用。

“空着也有用,汛期出事才能有地方腾。”

她把秧叉靠在墙上。

“去年你给我留的那道埂还好好的。今年汛期水真要顶进田,我给你打电话,你看空处接不接得下。”

我答应她先看水势,接得下就开口。

她点了下头。

“成。你跟我说得准,我就照你那句办。”

等大塘跑过水,底下的草扎稳,阮师傅来验了一回。

他低头拿我的木箱装瓶,摸到瓶底下的凹槽,问谁做的。

我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树下磨锯的我爸。

阮师傅临走也跟他订了一只,说带回去往站里搁,别装满了放桌上让人踢。

我爸嘴上嫌他瓶子粗,手已经拿了尺。

到下苗那天,小满端着两个饭盒来。

她新隔间刚开了窗,帘子是豆绿色的。

我问这回午饭多少钱。

“今天算我的。昨晚算账,新屋的三张桌有两张把租子挣回来了,剩下那张欠我一顿面。”

“谁坐的?”

“你。给你留着,你跑去给人修机子,我不好意思让别人坐。”

我笑着去接饭盒,她却没松手,偏头问我今年忙不忙得过来。

我说请了一个同村的小伙早晚轮着看塘,哪次想去店里坐,就能去。

“那今年最小的一档也还留我?”

“也留。照去年的价先算一拨,觉得贵,你拿账来讲。”

她一下把饭盒塞过来。

“有账讲。给你留桌另算。”

我把盒子搁在岸上,两个人蹲着看新苗下水。

小塘先动了水纹,后来大塘也动了。

我眼睁睁看两边的水面都热闹起来,终于舍得背过身,打开了饭盒。

17 装箱时写名字

2019年秋,我才算见到白碱湾两口塘一起出蟹是什么动静。

天还黑着,小塘起样的灯先亮起来,跟我干活的阿杰在那头吹了声哨。

接着是大塘,我爸在坡上把两根灯杆挪开,留出装箱的地方。

大塘那道新闸整个夏天只开过一回。

七月有天沟水抬高,齐玉芳打了电话来。

那时候备用区还空着,吕旺在外面看水,我开闸接了一股,没让水顶进她田。

那股水后来单独排走,一只蟹都没碰到。

秋里割稻时她送了一小袋新米,拎到秤上非要我称。

“亏得水没进去。”她说,“重了轻了你别调秤,这十斤都是你爸用手给我捧上来的。”

我爸在旁边乐,问她怎么把送米也说成记工。

她扭头就走,叫我们有本事把米倒回她家缸里。

那袋米这会儿就在棚里的电饭锅里煮着。

我先拎了一筐到坡上,刚放稳,韩鹏的货车从路口开了进来。

车停在湾外,这回留了足够宽的一段。

他下来没掏钱,先拿了一张馆子印的菜单给我看。

那家馆子他以前一直在送菜,老板上个月去过小满店里,吃了碗蟹拌面,回去问秋里能不能办一场本地蟹席。

客人看的是白碱湾三个字。

韩鹏原先谈好的那家塘离这儿三十里,东西也不差,送上去馆子不肯照菜单收。

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手。

“我想从你这里拿一百二十斤,分三趟走。大小各什么价?”

我从棚里把价单拿给他。

白纸黑字,写的都是这星期的出塘价。

他看到最下面,有一行老客提前三天能留量,嘴角抿了一下。

“咱俩这个样,我还算得上老客?”

“头一趟货还没拿。你先按第一趟来。”

他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们那边要拿货单,我给你钱的时候写我的名。运费我自己和他们算。”

“行。装箱贴我的塘号和起货日期,哪家的蟹从哪里来,都写在箱上。”

他没马上答,走到塘边瞧了一圈。

去年他挑的那处停涵管的土坡现在垫了石头,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

阿杰端了一筐蟹上来,他侧身给人让过。

他随手摸起一只,拎了拎。

“我看你现在这两塘也用不上我那一万了。”

“来得及给你匀这四十斤。后两趟看蟹,咱提前定日子。”

他把蟹放回筐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年你开这个价,明年也得给我留个讲价的地方。”

“你把筐带够。讲得动我,就让你讲。”

他去车里取了三只干净的筐。

我爸把秤移到车后面,照去年的样子先拿块布擦秤盘。

韩鹏过来帮忙,冲我爸叫了一声二叔。

我爸答应了,叫他两手端稳,别磕着秤。

第一筐过秤后,韩鹏没伸手去挑里头的大蟹。

他蹲在旁边,把我递给他的纸一张张压在箱扣下。

白碱湾,二号塘,今早起。

压完他问我还有没有这样多打的纸,馆子门口也要放一张。

我回棚里给他找,刚好饭煮熟了。

蒸气从盖子边溢出来,我闻着齐玉芳新米的香味,拿了三个碗,想了想又拿一个。

“早饭吃了没有?”

韩鹏站在货车后头,手还按着一张纸。

“吃了。中午那顿可不一定来得及。”

“那你带一碗去。”

他把头往我爸那边转。

我爸朝棚子一指,说得你自己盛,照子总爱把锅底留给自己。

韩鹏闷笑了一声,进棚盛了饭。

车要走时,他摇下玻璃,叫我别忘了把后两趟的日子发给他。

我答应了,举起手来跟他挥了一下。

他那辆车第一次从白碱湾带货出去,票上的数照我开的,箱上的名也是我的。

这一回,我是真的有东西卖给他了。

18 锅盖掀开

收完第二季,白碱湾的账本换了一次皮。

原来的封面被雨洇皱,扯开一角,上面还有韩鹏第一次来压价那天我随手写的二十四。

我没撕,把新封皮贴在上头。

这一年出了九百多斤,卖了五万出头。

戴老板两家馆子都接着拿,小满店里秋天从每回六斤加到了十二斤。

韩鹏那一百二十斤也分三趟拉完,每趟来先靠边停。

按养这一季的开销算,落下两万七。

把今年开的塘、去年没挣回来的那部分都填上,我还有一笔能留给家里过日子的钱。

我在纸上算出那个数后,坐着没动。

记得上辈子那个债主第一次来,说连本带利摊下来,我一年不吃饭也要还好几年。

那天我盯着我爸的锅盖,想着要是锅能小一点,他们兴许看不上。

现在我手里有能买锅的钱。

我把账锁进抽屉,去问我爸愿不愿意跟我到镇上挑口大的。

他在院里把一扇修好的窗交给来取活的人。

窗上两个小合页,他加了一块木挡,风再大也不会把手夹进去。

那人拿着窗试了两回,说家里还有一扇能不能也送来。

我爸摘了眼镜,翻开自己的小本,叫人礼拜三拿来。

等人走了,他把眼镜往衣襟上一挂。

“锅我挑好了。就是送锅的人说,那锅是给你和小满使的,问我哪天给你们抬过去。”

我抬头看他。

“你俩什么时候商量的?”

“她问我你冬天还出不出去,我问她过日子得多大的锅。往下我没问,等你自己去问。”

我去面馆时,天还亮着。

豆绿帘子被小满挽起来,窗边堆了两把旧伞。

她正在给最后一桌客人找钱,朝窗边那张桌抬了抬下巴,叫我坐。

我刚坐好又站起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我今天打算在店里来回走几趟。

“一趟。”我说,“我想问你,明年咱俩能不能把证领了?”

她扶着椅背没出声。

我先前想过一长串话,要讲塘子的钱、修机器的钱、哪张卡存着什么。

这一刻我只想等她先说,她愿不愿意。

外头一辆三轮车过了坎,铃响了两声。

她把椅子拉开,也没坐。

“明年哪天?”

“你觉得哪天好?”

“那得挑个你不用起蟹、我店里也不用打烊太久的日子。我要在窗上贴喜字,贴一上午。下午我还做面,熟客要来,咱俩请他们吃。”

她终于坐下,把手从桌子中间伸过来。

“还有,你爸说锅太沉。他自己那口旧的架着好用,新锅你背。”

我捏住她的手。

“背。你未婚夫修机子天天背几十斤,背口锅小意思。”

她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就喊上了?”

我耳朵烫起来,也笑。

隔天我到镇上把锅背回家,背得两只肩膀都红了。

我爸问这小意思沉不沉,我说沉,尤其一想到我答应了下午给人煮面,还得先跟小满学下多少水。

他把自己的旧锅从架上移开,腾出地方叫我试新锅。

锅刚坐稳,他从背后摸出一只大蒸屉。

上面烙了字,有根木作。

他让我两手架起来,往锅沿上放。

我一放,刚好合上。

冬天塘里留了几只蟹,是我和阿杰最后摸网时专门挑来吃的。

小满下班来,拎着一把新葱。

她在灶边给我看煮面该添到哪道水印,我爸搬来凳子等着。

锅里水响,我把我们留的蟹放上去,盖上锅盖。

窗外还有点光,照得院里三个人的影子一截挨着一截。

我大伯从门口经过,朝我爸招了下手。

我爸问他要不要进来吃蟹,他说今天家里烧着呢,改天过来挑个屉。

我爸朝门外应了一声,回头催我看火。

我把盖子掀开,热气一冲,差点没看清屉沿。

小满拿碟子接蟹,我腾出锅,换水给一家人煮了面。

葱一撒下去,我爸就从凳子上起来了。

灶台边立着三只碗。

我盛起第一勺面汤,舀在我爸伸过来的碗里。

他的手端得很稳,一直等我舀够了,才往自己跟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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