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枕边的长发
每天早上,我枕边都会多一根长发。
三年,一千零九十六根,一天没断过。
我独居。
门反锁两道,防盗网封到顶,家里连一只猫都没有。
而我的头发,只有八厘米。
我今年二十七岁,画插画。
一个人住在临江巷十七号的顶楼,六〇二。
房子老,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晚上回去得靠手机照路。
但我喜欢这里。
因为便宜。
一个月一千八,在这个地段,这个价,等于白送。
中介当时拍着胸脯说:房东姓陆,人在外地,从来不露面,只收房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卧室那面墙上有一颗钉子,你别动它。”
我当时觉得奇怪。
但我还是签了。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锁上门的地方。
搬进来第一晚,我睡得很好。
那是三年里,我唯一一次睡得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枕头的左上角,压着一根头发。
很长。
很黑。
我第一反应是:这房子前一个租客留下的。
我把它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又一根。
第三天,一根。
第四天,一根。
第五天,我开始数。
我把它放在餐桌上,用透明胶带贴了一条,旁边写上日期。
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
每一根,都一模一样。
长度二十三厘米,一根不差。
颜色是深栗色,发尾微微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连弯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人的头发会掉,但不会掉得这么整齐。
这不是掉下来的。
这是被剪下来的。
或者是被挑出来的。
有人每天早上,站在我的床边,从一堆头发里,挑出唯一的那一根,轻轻放在我枕头左上角。
压在我耳朵旁边三指的地方。
那是我睡觉时,脸最贴近的地方。
我用了三个月,才敢去买第一个玻璃罐。
我在罐子上贴了标签:“第1根”。
然后是“第2根”。
“第3根”。
后来我不写编号了,我写日期。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
我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看手机。
是伸手去摸枕头的左上角。
摸到,我就松一口气。
摸不到,我就坐在床沿上,等。
一直等到天亮。
这三年里,只有一天没有。
那天我发高烧,四十度,昏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是晚上。
枕边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第一次哭得那么难看。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在庆幸,还是在失望。
我的职业是画绘本。
最近我在画一本新的,叫《长发》。
编辑看完大纲,电话那头安静了十秒。
她说:“苏晚,你这个是恐怖故事吧?”
我说不是。
她说:“一个女孩每天早上枕边多一根头发,她一个人住,这不是恐怖故事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
我说:“这像一个人。”
编辑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让她听懂。
我换过三次锁。
第一次是搬进来的第二个月,换了个最贵的机械锁。
第二天早上,头发还在。
第二次是去年春天,我装了指纹锁,还加了防盗链。
第二天早上,头发还在。
第三次是今年三月。
我请了师傅,把整扇门都换了。
师傅走的时候说:“姑娘,这锁小偷撬不开。”
我说:“那有钥匙的人呢?”
师傅愣了一下:“那当然能开。”
那天晚上我没睡。
三点多,我听见门锁“咔”一声。
很轻。
像一个人怕吵醒谁。
我报过两次警。
第一次,两个民警上来,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门锁完好,窗户完好,没有撬痕,没有脚印。
年轻的那个问我:“苏小姐,你最近压力大吗?”
我说我很好。
第二次,来的是个老民警。
他看完,坐在我家沙发上,抽了半根烟。
他说:“姑娘,我干这行三十年。真有人进来,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这屋子,干净得像是没人来过。”
他把烟掐了。
“也像是有人来过,走的时候,把痕迹都擦干净了。”
我送他到楼下。
他在楼道口回头看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三年的话。
“你换个地方住吧。”
“有些人不是坏人。但有些人,比坏人可怕。”
我没搬。
因为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等了三年,也没等明白。
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话不多。
我半夜睡不着,会下去买一瓶水。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凌晨三点还醒着。
有一次,我坐在他店里的小板凳上,看着路灯发呆。
他突然说:“六〇二那个姑娘。”
我抬头。
他说:“你晚上别站在楼道里。”
我说:“为什么?”
他低头擦柜台。
“楼道里冷。”
那天我才发现,我站在楼道里的时候,总有一个人,陪我在楼下站着。
老陈。
他从来不抬头看我。
第三次装摄像头,是在今年五月。
我把摄像头藏进了一个旧玩偶的眼睛里,摆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回放。
三个小时,全部是黑的。
第三天,又是黑的。
第四天,我发现摄像头被人关掉了。
关得很轻,很规矩,连角度都没动。
只是电源线,被拔了。
插回去的时候,插头朝下的方向,和原来一模一样。
我坐在床上,笑到肚子疼。
笑到自己都觉得可怕。
因为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不知道我在看。
他是知道了,还愿意陪我玩这个游戏。
他每天都来。
他每天都看见我装睡。
他每天都把那根头发放在我枕边。
然后他走。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这样,过了三年。
这个月,我买了第四台摄像头。
带夜视,带云存储,不用插电,续航四十天。
我把它藏在书架第二层,一本翻开的旧画册里。
镜头正对着我的床。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把药减到四分之一片。
我怕我睡死了。
三点零七分。
门锁“咔”一声。
我的心脏在喉咙里跳。
我没有动。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那个人没有坐椅子。
他坐在了地板上,靠着床沿。
我听见他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我闻到一点味道。
很淡的雪松,还有消毒水。
那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指尖发麻。
他坐到我床边,一动不动。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嗒”的一声。
像是打开一个小小的铁盒。
他的手伸过来。
我感觉到枕头左上角,被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
我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晚安。”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然后他回头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累,像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
我认得那个笑。
我认得七年了。
门关上。
我等了十分钟,才敢坐起来。
我打开电脑,手指在鼠标上抖得按不准。
回放。
三点零七分。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个子很高,很瘦。
他在床边坐下去,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
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小把头发。
深栗色的,很整齐。
他挑了一根。
他把那根头发,放在我枕头的左上角,压在我耳朵旁边三指的地方。
他伸手,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把空调温度从二十六,调到二十八。
他把我手里攥着的画笔,慢慢抽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一点。
做完这些,他才回头看我。
月光落在他左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
从腕骨往上,三厘米。
我认识那道疤。
七年前,是我陪他缝的。
我把画面停在那一帧。
停了很久。
窗外开始亮了。
我把那根头发捏在手里,走到餐桌前,打开罐子,把它放进去。
一千零九十七根。
我在日历上,把今天划掉。
然后我坐下来,抱着膝盖。
我一直在骗自己。
我以为我怕。
其实我怕的不是有人进来。
我怕的是,有一天早上,枕边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没去楼下买水。
我坐在家里,把那台旧画册里的摄像头,又检查了一遍。
完整。
清晰。
那个人,全程没有碰我一下。
他没有坐我的床。
他没有碰我的脸。
他只是把我的被子拉高一点,把空调调暖两度,把我手里的笔拿开。
然后留下一根头发。
然后走。
像一个丈夫。
像一个丈夫,回来看他睡着的妻子。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七年没敢删的号码。
备注只有两个字。
“别删。”
我按了拨号。
响了一声,我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
我知道他是谁。
三年了。
我每天早上摸到那根头发的时候,其实都知道。
我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我就得面对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走。
那天下午,我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陈叔,如果我今晚没下来,你帮我报警。”
老陈隔了十分钟才回。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他今天下午来过。”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谁?”
“那个穿白衬衫的。”
“他买了两瓶水,还问我,六〇二的窗帘是不是换过。”
“我说我不知道。”
“他付了钱,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窗帘。
我上周换的。
从浅灰,换成了米色。
因为我想,如果他真的在看我,我想让他看见一点暖的颜色。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晚上十一点,我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我躺下。
我没有吃药。
我想让他看见我醒着。
我想当面问他一句。
三年了。
我只想问一句——
“陆时衍,你凭什么。”
2 我抓到他了
十一点半,我关了最后一盏灯。
我在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把水果刀。
我握了三个小时。
握到手心全是汗,刀柄都被我焐热了。
这三个小时里,我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我想过第一句该说什么。
是“站住”,还是“你是谁”,还是“我报警了”。
我也想过了,如果他不说话,我该怎么办。
我甚至想过,如果他要跑,我抓不抓得住。
我没想到的是——
我一句都没用上。
三点零七分。
门锁“咔”一声。
我的心脏在喉咙里跳。
我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响。
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到床边。
他坐下去。
地板“吱”了一声。
我睁开眼。
我说:“别动。”
所有声音都停了。
我听见他呼吸变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一个人被针扎了,但忍住了,没有出声。
我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光“啪”地亮起来。
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左手腕上那道疤,在灯下很浅,像一条褪色的线。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
下巴的线条更硬。
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
七年,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我说:“陆时衍。”
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他没有动。
手放下来,看着我。
那眼神我认得。
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一个人,看自己家里东西的眼神。
他笑了。
“晚晚,你怎么还没睡?”
我把刀从背后拿出来,指着他的胸口。
我的手在抖。
刀尖也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
又抬头看我的脸。
他没有躲。
他伸手,把刀刃按下去。
按到一边。
然后他把我的手,连刀一起握住。
他说:“手怎么这么凉。”
他把我的手,塞进他自己的袖子里。
这个动作,他七年前做过无数次。
冬天的操场,图书馆,我画画画到手指发僵。
他就把我的手,塞进他的袖子里。
他说:“我体温高,你别浪费。”
我坐在那里。
七年攒下来的恨,像被人一脚踹散了。
我听见自己很丢人地哭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
他伸手,很小心地,碰了碰我的脸。
“怎么哭了?”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我跟你说过,梦见什么,睁眼就是假的。”
我说不出话。
他把我按在怀里,拍了拍我的背。
他说:“好了好了。”
“我在呢。”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
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近。
我说:“陆时衍,你凭什么进来。”
他看着我,眼睛很干净。
他说:“这是我们家啊。”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他站起来。
他绕过我,走到窗边。
把窗帘往前拉了拉,拉得严严实实。
“你总忘关窗帘。”
“早上光进来,你就睡不着。”
他回头看我。
“你上次说,那个浅灰的窗帘太冷了。”
“你自己都不记得说过吧。”
他弯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画笔。
在袖子上蹭了蹭笔尖,插回笔筒。
“你又画到几点?”
“手都不洗就睡。”
他走到厨房。
我听见冰箱“嗡”一声被拉开。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鸡蛋没了。”
“我明天买。”
他从厨房出来,把我乱扔的拖鞋摆正。
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他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我桌上的水杯拿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端回来,放在床头。
“半夜别喝凉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平常得像这三年里,他每天晚上都在说。
我跟着他走进厨房。
他拉开冰箱,又看了一眼。
他说:“你又不吃饭。”
我说:“吃了。”
他说:“吃了什么。”
我说:“……泡面。”
他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晚。”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你答应过我,不吃那个。”
我靠在厨房门口。
我看着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有一点塌。
我走到他背后。
“今年是哪一年。”
他没有回头。
他说:“你睡傻了吧。”
“二〇一九年。”
“六月十二号。”
六月十二号。
我记得那一天。
我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小时。
因为那是他跟我说分手的前一天。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今天的日期。
他低头看。
他的笑,慢慢地停住了。
他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凑得很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这……”
他抬起头,看我。
“这是假的。”
“你们年轻人的手机,我不懂。”
我站起来,把全屋的灯都打开了。
厨房的,客厅的,卧室的。
白得像手术室。
我指着墙上的日历。
“你看清楚。”
“二〇二六年。”
“十一月。”
“十六号。”
他走过去。
他站在日历前面,看着那一格一格的红叉。
一千多个红叉。
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开始,一天一格,没有断过。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他想碰我的头发。
手停在半空。
“你剪头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肯剪的。”
“你说,剪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的心口被这句话捅穿了。
他抱着头,蹲了下去。
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声音。
像一头被人打了一棍的兽。
他的鼻血砸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
很响。
我跪下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他抓着我的袖子,指甲都陷进去了。
“晚晚。”
“我头很疼。”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我报地址,报楼层,说病人昏迷,有鼻出血。
对面问:“他叫什么。”
我说:“陆时衍。”
那三个字,我说得很清楚。
我七年没说过这三个字。
两个穿蓝衣服的人抬着担架下楼。
老陈站在楼道口。
他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烟,没点。
他看见担架上的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他早就知道。
我跟在担架后面下楼。
老陈忽然叫住我。
“姑娘。”
我回头。
他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
纸箱里全是空矿泉水瓶。
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码着。
“三年前开始。”
“他每天晚上三点多,来我这儿买一瓶水。”
老陈看着我。
“我问他,你上楼喝不行吗。”
“楼下也有水。”
“他说——”
老陈停了一下。
“他说,怕自己手上空着上去,像个贼。”
我站在楼道里。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陈把烟别回耳朵上。
他说:“我说了。”
“二〇二三年冬天,我跟你提过一次。”
“我说,六〇二那个姑娘,晚上别站楼道里。”
他说:“我当时想说的是——”
“楼道里有个人,天天晚上陪你站着。”
车上红灯一直在转。
他躺在担架上,抓着我的手不放。
护士问:“家属?”
我说:“不是。”
护士问:“那你是?”
我看着担架上的那个人。
我说:“我是他把命弄丢了的那个。”
车很晃。
他口袋里掉出来一个小铁盒。
盖子摔开了。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半在担架上。
一小把头发。
深栗色。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剪过。
还有一小截红头绳。
褪色了,发白,但还看得出是红的。
我认得那个铁盒。
七年前,是我亲手把它塞进他手里的。
我用两根手指,把盒底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抽出来。
纸很软,被摸了很多次。
我抖开。
上面是一行字。
是他的字。瘦,硬,收笔带一点勾。
“第1097根。”
“她今天换窗帘了。米色。”
“米色好看。”
“她好像,想让我看见。”
落款是今天。
我坐在急救车的角落里。
手里的纸,被我捏得皱成一团。
我看着担架上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年,每天早上我摸到的那根头发。
不是有人要害我。
是一个人,用一千零九十七个早晨,在跟我说话。
我不懂。
他七年前明明说:“苏晚,我从来没打算和你有以后。”
他七年前明明说:“你别再来了,我嫌烦。”
他七年前明明,连一句再见都没给我。
那他现在,为什么要回来。
他为什么每天晚上,买一瓶水,像个贼一样,上我的楼。
他为什么三年,没有碰我一次。
他为什么每天写一句话,写在纸上,放进盒子里。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还要把那根头发,用透明胶带贴在桌上,旁边写上日期。
像个傻子。
我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3 停在六月的男人
急诊的灯是白的,白得没有温度。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上还有他的血。
干了,变成暗褐色,嵌在指甲缝里。
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磨出很尖的声音。
我一直在想那个铁盒。
想那一小把头发。
想那张纸上的字。
那张纸,我捏在手心,捏了一路。
捏到最后,纸上的字被汗洇了。
“米色好看”这四个字,晕开了一点。
我一直没敢把纸翻过来。
直到三点多,我才翻。
背面还有一行字。
写得比正面小得多,像是怕被人看见。
“如果我哪天不来了,就是我把她忘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病人没有新发病灶,是术后改变。”
“情绪剧烈波动,血压上来了,鼻腔黏膜破裂。”
“简单说,他不能受刺激。”
我点头。
我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一个朋友。”
医生没再问。
他说:“先观察。今晚别让他再激动。”
那个医生还没走远,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女人。
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走路很快。
高跟鞋敲在地上,一声一声,很硬。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比我高半个头。
她看着我,眼神像刀片。
“你就是苏晚?”
我说是。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七年了。”
“你还来干什么。”
我愣住了。
我说:“顾主任,我——”
“你认识我。”
“他跟我说过你。”我说。
她盯着我,盯到我发毛。
然后她转过身,往病房方向走。
“跟我来。”
病房里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左手放在被子外面。
那道疤在灯下很清楚。
我站在床边。
七年了。
他除了瘦,除了眼下那点青,几乎没怎么变。
他还是那个样子。
睡着的时候,眉头会轻轻地皱。
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顾青站在床尾。
她说:“七年前,他做完手术,麻醉醒过来。”
“他第一句话,是你的名字。”
“我们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他没听。他一直在问,苏晚呢,苏晚来了吗。”
我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顾青继续说。
“我们把你名字写在纸上,举到他眼前。”
“他把那截红头绳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说,这个人,我不认识。”
“然后他就哭了。”
“二十三岁的男孩子,插着管子,一句话都没说。”
“就那么无声地淌了半个小时。”
“我们按不住。”
我扶着墙。
我说:“不可能。”
“他明明——”
顾青打断我。
“因为术前他自己交代过。”
“他给我们留了一份文件,签了字,按了手印。”
“上面写着:如果手术成功,但我忘记了她,请不要让她知道我等过。”
“告诉她,是我先走的。”
“如果她来问,就说我从来没爱过她。”
“一个字都不许改。”
我坐在地上。
我真的坐下去的。
腿一下就没了。
我问他为什么。
顾青没有马上回答。
她说:“他说,她八岁那年,被人丢下过一次。”
“不能被我丢下第二次。”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坐了多久。
后来顾青递给我一份病历。
很厚。
封面上写着:陆时衍,男,23岁。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日入院。”
“右侧颞叶内侧占位性病变。脑膜瘤。良性。”
“压迫海马体,累及记忆中枢。”
“手术排期:六月二十日。”
我翻页。
“术前评估:肿瘤位置深,毗邻语言与记忆功能区。术后极可能出现顺行性记忆障碍。”
“存在术中出血、术后水肿、永久性记忆缺失风险。”
我翻到术前谈话记录那一页。
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本人已知晓全部风险,自愿接受手术。”
“本人要求:若术后出现记忆障碍,不得向苏晚透露本人术前情感状况。”
“本人要求:向苏晚告知,分手系本人主动,且本人从未爱过她。”
我把病历合上。
我说:“他分手是哪天。”
顾青说:“六月十二号。”
“手术是二十号。”
“中间八天。”
八天。
他用八天,把一个人从自己身上剜了出去。
顾青带我去看片子。
办公室的灯很暗。
她把一张CT片夹在观片灯上。
黑白的人头像一帧被解剖的照片。
她指着一块白色。
“这里。”
“这是他七年前的疤。”
“开颅的地方,骨头长得不平。”
我看着那块白。
我说:“疼吗。”
顾青说:“开颅,你说疼不疼。”
我说:“我不是问那个时候。”
我抬起头。
我说:“我是问,他现在。”
顾青沉默了一下。
她说:“他每天疼。”
“头痛是术后残留,天气一变就疼。”
“但他从来不吃止痛药。”
我问为什么。
顾青说:“他说,痛着,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关掉观片灯。
她说:“苏晚,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问。”
她说:“这三年,他每天凌晨两点五十出门。”
“走过去,十七分钟。”
“三点零七分,他会推开那扇门。”
“这三年,我一直知道。”
“我派护工跟过两次。”
我说:“他去了哪儿。”
顾青说:“临江巷十七号。”
“六〇二。”
我的心停了一下。
三点零七分。
这个数字,我后来才知道是怎么来的。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号,凌晨三点零七分,他麻醉醒了。
他睁开眼,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名字。
从那天起,他的身体就把那个钟点,记成了“回家”的时间。
他每天掐着点出门。
就为了准点推开那扇门。
她说:“那套房子是他自己买的。空的。”
“他每天晚上去一个空房子里坐着,坐三个小时,天亮前回来。”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
“我以为是某种强迫行为,是术后的一种固着。”
她看着我。
她说:“这三年,我一直以为,他在那张地板上坐着,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抬起头。
我说:“顾主任。”
她说:“嗯。”
我说:“那不是空房子。”
她愣住了。
我说:“那是我家。”
“我三年前租的。”
“房租一千八。”
“中介说,房东姓陆,人在外地,从来不露面。”
顾青手里的水杯掉了。
杯子在地上摔碎。
水溅到她的裤脚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
“他把你接回家了。”
他住院的第二天,我去ICU外面看过他。
隔着玻璃。
他躺着,很小一个。
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碰了一下。
玻璃很冷。
我说:“陆时衍。”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每天早上,往我枕边放一根头发。”
“放了三年。”
“你一次都没叫醒我。”
“你连一句‘我回来了’,都不敢说。”
“你让我一个人,怕了三年。”
“你怎么这么笨。”
那天中午,我在护士站坐着。
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过来,看见我,停下。
“你是陆医生的家属?”
我说:“不是。”
她“哦”了一声,又走了两步,回头。
“以前没见过你。”
我说:“我刚来。”
她说:“那你来得正好。”
“陆医生这个人,脾气好,从来不骂人。”
“就是有点怪。”
我问:“怎么怪。”
她把托盘放在台子上。
“他每天早上,要站在镜子前面,念一遍自己的名字。”
“念三遍。”
“念完才开始洗脸。”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
“他抽屉里有个本子,天天翻。”
“有一次我进去送东西,看见他在背。”
“背一句,翻一页,再背一句。”
她压低声音。
“他还问过我一句话。”
我问什么。
她说:“他问我,我们科有没有一个叫苏晚的病人。”
“我说没有。”
“他说,那算了。”
“然后他就低头写病历,跟没事一样。”
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
我说:“谢谢你。”
她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
下午,我去了他的宿舍。
顾青给了我钥匙。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桌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盏台灯。
一本深蓝色的本子。
一个相框,扣着放。
我把相框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头发长到肩下。
穿一条白裙子,站在夏天的操场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反复摩擦,几乎看不清了。
“……六月十一日。”
“她说这个夏天想去海边。”
我把相框扣回去。
扣得跟他一样。
我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很短。
“你是谁:
陆时衍。
神经外科。
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只有这三行。
没有名字。
第三天傍晚,他醒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推开门。
他靠在床头,正在摘氧气管。
他抬头看我。
那眼神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间没人住过的房子。
他把氧气管放在枕头边,很客气地坐直了一点。
“你好。”
“请问……我们认识吗?”
我站在门口。
我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然后我才敢走过去。
我说:“不认识。”
“我是护工。”
他点点头。
“麻烦你了。”
“我好像,睡了很久。”
我说:“是。”
“你睡了很久。”
他笑了笑。
很礼貌,很疏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在那儿站了一分钟。
一分钟里,我把这七年又想了一遍。
我想过一千次重逢。
我想过他跪下来,我想过他红着眼睛。
我想过他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我从来没想过——
他会客客气气地问我,我们认识吗。
我转身出了病房。
在走廊拐角,我扶着墙,用手捂着嘴。
我没有哭出声。
因为我知道,这层楼里,他听得见。
顾青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她说:“苏晚。”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白天不会记得你。”
“你在这里待着,等于每天被人重新杀一遍。”
我把纸巾捏在手里,没有用。
我说:“顾主任。”
“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吗?”
顾青沉默了一下。
她说:“只要他还在这个城市。”
“只要那扇门还开着。”
我抬起头。
“那他今晚,还会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今晚不会。”
“他今晚在这儿。”
我说:“那我今晚,也在这儿。”
那天晚上,三点零七分。
我在他床边坐着。
他没醒。
但他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被子往上拉。
拉到我肩膀那个高度。
又往下按了按。
按得很轻。
像在确认,有没有盖严。
然后他伸手,去摸床头柜。
摸了一遍。
空的。
他又摸了一遍。
眉头皱起来。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头发。”
我没动。
他又说。
“今天,忘了。”
我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根。
放到他手心里。
他的手合上了。
眉头松开了。
像一个终于把作业交上去的人。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手。
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他每天放下的那根头发,到底是给谁的。
又为什么,非得每天一根。
4 他笔记本里的第一千零九十七根
他醒过来的第二天,我开始给他送饭。
这是顾青默许的。
她说:“你想待着就待着,别在他面前提以前。”
我说好。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一锅粥,切一点青菜末,蒸一个蛋。
然后走四十分钟,到医院。
因为我不想坐车。
坐车太快了。
快得像我不愿意承认,我其实很想见到他。
第一次送饭,他正在写病历。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护工。”我说。
“哦。”他点头,“麻烦你了。”
他把饭盒接过去,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多少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
“有人付过了。”
他皱眉。
“谁?”
我想了想。
“一个欠我钱的人。”
他挑了下眉毛。
“欠你多少。”
我说:“欠我七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喝粥。
他喝粥的样子没变。
先吹两下,再喝一小口,试温度。
他怕烫。
他一直怕烫。
七年前我笑过他,说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怕烫。
他说,我怕的东西多了,你只看见这一个。
他喝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碗放下,用筷子在粥里,一根一根地挑。
挑香菜。
我给他的粥里没放香菜。
但我那天顺手买了一盒凉菜,里面有香菜。
他挑得很认真。
挑完了,把那一小堆香菜,放到纸巾上,推到桌子另一边。
推到离我最远的地方。
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他低头看那一堆香菜,眉皱起来。
“我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
“你吃香菜吗?”
我说:“不吃。”
他“哦”了一声。
然后把那堆香菜,倒进了垃圾桶。
我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有一棵很老的银杏。
叶子还没黄。
他的办公室在七楼,靠走廊尽头。
我每天要经过那里。
第一次经过的时候,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得很丑。
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坐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
线条歪歪扭扭,配色俗气。
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晚”。
那是我的画。
七年前,我第一次用数位板,画得一塌糊涂。
我把它打印出来,塞给他,说,送你了,以后我出名了,这就值钱了。
他说,那我挂起来。
我说别挂,丑。
他说,丑也要挂。丑的是你画的,好看的是别人画的。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站到腿发酸。
他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
“你在看什么?”
我说:“这画,谁的。”
他看了一眼。
“不知道。”
“搬家的时候在一个箱子里翻出来的。”
“觉得挺好看,就挂了。”
我说:“丑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摇头。
“是不太好看。”
“但是看着,心里挺舒服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第四天下午,我去他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低头画画。
铅笔很轻地擦在纸上。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画得很慢。
画两笔,停一下。
停一下,抬头,看前面。
前面是空的。
只有一把椅子。
他抬头的时候,就是在看那把椅子。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
“谢谢。”
我坐下来,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说:“你画什么呢。”
他没有合上本子。
他说:“不知道。”
他又画了两笔。
然后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纸上是一张脸。
短头发。
嘴角一颗很小的痣。
是我。
我看着那张画。
我说:“你画的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
他说:“我每天傍晚都画。”
“画了三年了。”
我说:“你画谁。”
他说:“我不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
他说:“我画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
“她说,你画得太丑了。”
我在椅子上坐着,说不出话。
那是我七年前说的第一句评语。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画。”
他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画的时候,心里很静。”
我是在第五天,看到那个本子的。
那天他去做检查,办公室没锁。
我本来只是进去擦桌子。
他在桌角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皮面本子,边角磨破了,露出一小块白色的纸芯。
我以为那是工作笔记。
我翻开了。
第一页。
一行字,写得很用力。
“陆时衍。男。二十三岁。神经外科医生。”
“你做过一次开颅手术。你会忘事。这不是你的错。”
“别慌。先看后面的记录。”
“每天早上看一遍。”
我翻到第二页。
“我叫陆时衍。我不喜欢香菜。”
“我喜欢一个人。她叫晚晚。她头发很长。”
“我答应过她一件事,我还没做完。”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
我把本子往下翻。
“二〇一九年八月三日。今天出院。头很晕。护士说我一个人不能住。”
“我买了一套房子。临江巷十七号,六〇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我只知道,进去的时候,我坐在客厅地上,哭了很久。”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日。中介问我有什么要求。”
“我说,不许动卧室墙上的钉子。”
“中介问为什么。”
“我说,那是挂照片的。”
“其实我不记得照片上是谁。我只知道,那颗钉子不能动。”
“二〇二一年六月。第三次发病。我在街上走了一夜,走到临江巷。”
“门锁着。我坐在楼道里,坐到天亮。”
“楼下的老头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他说,你找谁?”
“我说,我回家。”
“他看了我很久,说,六〇二住的是个姑娘。”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
压了很久,压到手指发麻。
本子里,每一页都夹着一根头发。
深栗色,二十三厘米。
我数了几页。
从“第1根”,一直排下去。
“第1根。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她搬进来了。”
“她把窗帘换成了浅灰。浅灰不好看。”
“第9根。”
“她好像睡得不好。每天凌晨三点还在画画。”
“我在楼下看见她的窗户亮着。”
“第37根。”
“她把画架搬到了客厅。她画的东西我看不懂。”
“但是她画的时候,会咬笔头。”
“这个习惯,我不记得是谁教她的。我只记得我认得。”
“第两百根。”
“她换了锁。”
“我差点进不去。中介给了我新钥匙。”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敢开。”
“第五百六十一根。”
“她装了摄像头。”
“我把电源拔了。”
“对不起。”
“第八百八十四根。”
“她今天在楼下哭。我在楼道拐角站着。”
“我没有过去。”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
“第一千零三十根。”
“她最近在画一本绘本。我在她桌上看到草稿。”
“书名叫《长发》。”
“她为什么要画这个。”
“是我想她太久了吗。”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今天写的。
“第1097根。她换了米色的窗帘。米色好看。米色像她的名字。”
我把本子合上。
我抱着它,坐在他的椅子上,哭得像一个傻子。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我立刻抬起头,把脸擦干。
我怕有人进来。
我怕自己停不下来。
我更怕他进来。
我擦干脸,又翻回去。
我翻到第一页的背面。
那里有一行字。
写得比前面都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本子。”
“说明我又忘了。”
“别告诉她。”
“让她继续恨我。”
“恨比爱容易活。”
我把那一行字,用手指摸了一遍。
纸被摸得起了毛。
说明他也常常翻到这一页。
我后来问了顾青。
我说:“他抽屉里那些画,是什么。”
顾青看了我一眼。
“你看到了?”
我说嗯。
她叹了口气,带我去了他宿舍。
一个铁皮柜子,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
我一张一张翻。
有一百三十七张。
全部是铅笔画。
全部是同一个女人。
短头发,八厘米,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画得很认真,比挂在墙上的那只猫认真一百倍。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字。
“晚”。
顾青说:“他每天傍晚画一张。”
“画完就收起来。第二天再画。”
“有时候画到一半,会停下来,问我——”
“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说:“你怎么回答。”
顾青说:“我说,存在。”
“他问,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在那儿站到腿麻。
我说:“顾主任。”
“他为什么不治好。”
顾青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的眼神第一次软了下来。
她说:“因为治好,也是有代价的。”
“这话,等你听完,再问他。”
那天傍晚,我抱着饭盒,在走廊上碰到他。
他刚从电梯出来,白大褂还没扣好,头发有点乱。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侧身让他先过。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等等。”
我回头。
他站在走廊的灯下面,看着我,眉头皱得很轻。
“你的头发。”
“短了。”
我心里“咚”一声。
他接着说: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个饭盒。
饭盒是热的。
烫得我手心发疼。
我没有动。
因为我在想一句话。
白天的那个人,不认识我。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夜里的人才会说的。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医院,一直没有走。
我想看看,三点零七分,他会去哪里。
5 手术前八天的分手
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病房的门。
走廊很长。
尽头有一扇窗,朝南。
两点。
三点。
三点零七分。
门开了。
他穿着病号服,赤脚,走得很慢。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有人在替他开路。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在窗前。
那扇窗朝南。
从这里往外看,越过住院部的围墙,越过一片老屋顶,能看见临江巷的轮廓。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躲在拐角,咬着手指。
咬出了血。
他忽然开口。
很轻。
“晚晚。”
“我得回家了。”
我把嘴捂住了。
他又说:“今天画到几点了。”
“窗帘关了没有。”
“空调是不是又开二十六度。”
他一句一句地问。
像在跟一个站在他旁边的人说话。
然后他说:“我马上就到。”
“你等我一下。”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站到天亮。
我看了时间。
三点十一分。
三点四十分。
四点十五分。
五点整。
天开始亮。
走廊尽头的窗,从黑变成灰。
他低下头。
他好像突然清醒了一点。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看了看身上的病号服。
他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抬手,在门框上摸了摸。
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然后他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粥,推开门。
他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边,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抬头看我。
“你好。”
“请问……”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努力想。
“……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说:“我是护工。”
“每天都来。”
他说:“哦。”
“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我笑着说:“没事。”
“很多人都记不住我。”
那天我在走廊上坐了很久。
坐到手表的指针走过一圈,我才去找顾青。
我说:“顾主任,我要听那段录音。”
顾青的手停在抽屉上。
“你怎么知道有录音。”
我说:“他那种人,一定会留。”
顾青沉默了很久。
她从抽屉最下面拿出一支录音笔。
她说:“他给我留过一句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苏晚自己找来了——”
“就把这个给她。”
“他说,顾姐,我拦不住她。”
“她这个人,认准了就不回头。”
她说:“七段。”
“你先听第一段。”
录音笔有点旧了,按键都磨得发白。
我按下去。
先是一段很长的杂音。
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测试。……行,能录。”
“我叫陆时衍。男。二十三岁。临医大二〇一五级。”
“现在是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八天以后,我要做开颅手术。”
我听到这儿,手就开始抖。
“医生说,位置很深。可能会忘。”
“我知道。”
“我今天下午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护士说我勇敢。”
“我不勇敢。我只是,已经想完了。”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忘了她,我想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别告诉她我等过。”
“她会等我的。”
“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她会在手术室外面坐一整天,不吃不喝。”
“她会等我醒。”
“我要是醒了,却不认识她——”
录音里停了很久。
只有呼吸声。
“她会觉得是她做错了什么。”
“她会觉得,是她不够好,所以我把她忘了。”
“她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八岁那年,她妈妈走了。”
“走之前,在她枕边留了一根头发。”
“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早上醒来,旁边的人不见了。”
“所以不能是我。”
“所以,请你们告诉她——”
“是我先走的。”
“是我从来没爱过她。”
“她会恨我。”
“恨一个人,比等一个人,容易活下去。”
录音结束。
我把录音笔放在腿上。
我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顾青递给我一杯水。
我没有接。
我说:“还有六段。”
顾青说:“后六段,是他醒来之后录的。”
“他每天录一段,逼着我们放给他自己听。”
“因为他每天都会忘。”
“他要每天重新学一遍,怎么去伤害一个他最爱的人。”
我说:“放第二段。”
顾青按了下一段。
这次的杂音更重。
声音也更哑。
“今天……第七天。”
“我还是想不起来她。”
“护士说,我每天都会犯一场,然后忘掉。”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写到一半,我忘了我要写什么。”
录音里有一声很长的叹气。
“我现在每天早上,先看照片。”
“照片在我枕头下面。”
“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
“但是我看她的时候,我心里很疼。”
“疼是唯一没被切掉的东西。”
我按住录音笔,把它按停了。
我不想再听了。
那天下午,我问顾青。
我说:“他二〇二三年复查,是不是有复发。”
顾青点头。
她说:“有。位置比第一次好。可以再开。”
“开了,记忆有可能接回来。”
“两层能缝上。”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做。”
顾青靠在椅背上。
她说:“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的记忆,是两层。”
“白天那层,是手术后的。是空的。他能记事,能工作,能背医学书,但他记不住人。”
“夜里那层,是六月十一号之前的。是满的。”
“他所有关于你的东西,都锁在夜里那层。”
我说:“那手术……”
顾青说:“手术要动到那块。”
“成了,两层缝起来,他就完整了。”
“败了,两层一起没。”
“他会连‘有一个女孩叫晚晚’这件事,都留不住。”
我说:“但那也是机会。”
她的表情没变。
她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我问是什么。
顾青说:“他说,顾姐。”
“我要是治好了,夜里就不回家了。”
我在椅子上坐到天黑。
顾青又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宁可要一半。”
“一半也是她。”
我问顾青。
我说:“这七年,他有没有找过我。”
顾青低下眼睛。
她说:“找过。”
“二〇二〇年七月,他一个人去了你们学校。”
“他找到了美术楼的学生作品墙。”
“他站在那儿,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看了一下午。”
我说:“他不认识我。”
顾青说:“对。”
“他不认识你。”
“他不知道哪一个是。”
“他把墙上每一幅画,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门口的保安,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女生,头发很长,画画很好。”
“保安说,一年几百个学生,我记不住。”
“他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保安把他请出去了。”
我低着头。
我说:“他后来每年都去吗。”
顾青说:“每年七月,他都去。”
“保安都认识他了。”
“去年,保安跟他说——”
“说你不用来了,那面墙换了,挂的全是新画。”
我没再说话,坐到走廊里没人走动。
我说:“顾主任,我想听第三段。”
顾青按了下去。
这一段的背景音很吵,有推车的声音,有护士说话。
“今天……第……十四天。”
“我昨天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忘了她的声音。”
录音里停了很久。
“我记得她长什么样。”
“我记得她画一只很丑的猫。”
“我记得她不吃香菜。”
“但是我忘了她说话是什么声音。”
“我试着想。”
“想了很久。”
“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感觉。”
“像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叫我。”
“我怕再过一阵,连这个都会没有。”
“所以我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在走廊上,拦住了一个护士。”
“我说,你能叫我一声吗。”
“她吓了一跳。”
“我说,不好意思。你能叫我一声‘时衍’吗。”
录音里有一声很轻的笑。
笑得很难看。
“她叫了。”
“声音不对。”
“我知道不对。”
“但是我还是听哭了。”
我把录音笔按停了。
我不想再听了。
我说:“顾主任。”
我说:“如果手术失败——”
“他连有个女孩叫晚晚,都留不住。”
“那时候,我要怎么自我介绍。”
顾青看着我。
她说:“苏晚,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
我没有回答。
我在那儿坐到天黑。
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病房外面。
三点零七分。
门又开了。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站在走廊中间,正对着他。
他走过来。
他看见我。
他停下。
他看着我。
那眼神是我熟悉的那个。
“晚晚。”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等你。”
他弯了弯眼睛。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跟我回家。”
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
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七年前,我陪他缝的。
我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那一刻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不治好他——
我可以每天晚上,在这个走廊里,等他伸出手。
我可以每天晚上,被一个七年前的人,牵着回家。
我可以每天晚上,听他说一句“窗帘关了没有”。
我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我在心里算了三遍。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陆时衍。”
“我不跟你回家。”
他愣住了。
我说:“我要你醒过来。”
“我要你在白天,也认得我。”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的手,一下就凉了。
“苏晚。”
“如果手术失败——”
“我可能会忘了怎么爱你。”
“不是忘了你。”
“是忘了爱你这件事。”
6 二十三厘米
我从医院打车回家,凌晨四点。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临江巷十七号。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这么晚,一个姑娘家。”
我说:“我家在那儿。”
我上楼,开灯。
我把那个玻璃罐拿出来,打开盖子,全部倒在床上。
一千零九十七根头发。
深栗色的,摊在白床单上,像一小片干了的雨。
我跪在床边上。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尺子。
第一根。
二十三厘米。
第二根。
二十三厘米。
第三根。
二十三厘米。
我量到第十根,就不量了。
因为我知道,量多少根都一样。
我把那根头发,贴在自己的耳后。
往下一比。
从耳后,到肩下三指。
二十三厘米。
我的手开始抖。
我冲进洗手间。
我打开镜子上面的灯。
镜子里的女人,八厘米的短发。
眼下有很重的青。
嘴角那颗很小的痣,颜色淡了一点。
我抬手,比在自己的耳后。
从耳后,到肩下三指。
那是我七年前的头发长度。
那是我剪掉的那一段。
七年前的七月。
我剪头发那天,他在楼下等我。
理发店在二楼,靠窗。
我坐在椅子上,看窗外的人走来走去。
理发师拿着剪刀问我:“确定?这么长,可惜了。”
我说:“剪。”
“剪到耳后。”
理发师说:“姑娘,你头发养了四年。”
我说:“留着也没人要了。”
剪刀响起来。
很脆。
我看见那些头发一段一段地掉在地上。
我一根都没有捡。
剪完,我下去。
他站在楼下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看手机。
他抬头。
他一直看着我。
他说:“你剪头发了。”
我说:“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
他把矿泉水递给我,手在抖。
他说:“你以前不肯剪的。”
“你说,剪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说:“对。”
“我就是要你找不到我。”
我看着他。
我说:“陆时衍,你说过你从来没打算和你有以后。”
“那我把头发剪了。”
“以后你走在街上,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你不要回头。”
“因为那不是我。”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他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里是我那天剪下来的头发。
他一根一根捡的。
他蹲在理发店的地上,捡了一个小时。
理发师站在旁边,看不下去。
他说:“小伙子,扫了不就完了。”
“我给你扫。”
他抬头。
他说:“别扫。”
“我不捡,就没了。”
理发师没再说话。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
看他一根一根地捡。
捡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把捡到的那一把,放在手心里,吹了一下。
吹掉上面的碎头发。
然后他站起来。
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理发师问:“你数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把头发。
他说:“三万一千七百零六根。”
理发师愣了一下。
“我数了很久。”
理发师说:“数这个干什么。”
他说:“一天一根。”
“够八十六年。”
我说:“你捡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你说,我哪天不想你了,就每天还你一根。”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他从里面拿出一根。
放在我的手心。
他说:“那我先还一根。”
“今天我想你。”
我笑了。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还完。”
他说:“还到我不记得你为止。”
我当时以为,那是一句情话。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
头发散在我腿上。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三年,每天早上枕边的那一根。
不是别人的头发。
是我自己的。
是七年前,我从头上剪下来,装进铁盒里的那一把。
他每天夜里来。
他每天晚上,从那个铁盒里,挑一根。
放在我枕头的左上角。
压在我耳朵旁边三指的地方。
因为七年前我说过:
“你哪天不想我了,就每天还我一根。”
他还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七天。
一天没断。
我一直坐到天亮。
太阳从窗户进来,把那些头发照得发亮。
我站起来。
我走到卧室那面墙前面。
墙上有一颗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
我把那颗钉子拔下来。
钉子后面,墙皮被压出一个很浅的洞。
我把头靠近,看墙上的痕迹。
那面墙的墙纸是我搬进来之前就有的,米黄色,很小的碎花。
在钉子周围,有一块长方形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深一点。
像一块一直被什么挡着的地方。
我拿指甲,在边上抠了一下。
墙纸翘起一个角。
我撕。
撕开的地方,是一个长方形的印子。
一个相框的印子。
我坐在床上,想到太阳出来。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间屋里所有的柜子都打开。
最里面那个柜子,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
我搬进来三年,没打开过。
里面塞着旧衣服,旧画板,还有一支不知道是谁的数位笔。
我把东西全掏出来。
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个相框。
很旧的木框,玻璃上有一点划痕。
我把它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头发长到肩下。
穿一条白裙子,站在夏天的操场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白衬衫,很瘦,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
照片背面,是他的字。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一日。”
“她说这个夏天想去海边。”
我把相框抱在怀里。
我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说不出话。
七年。
他不敢挂。
他也不敢扔。
他把照片留在这间屋子里,然后每天早上,往我枕边放一根头发。
他怕我发现。
他又怕我不发现。
我洗了把脸,水很凉。
我从床上,把那一千零九十七根头发,一根一根捡回罐子里。
我数了。
一千零九十七根。
我把罐子放在餐桌上。
然后我打开最底下的铁盒。
铁盒里还剩很多。
我数了一下,大概还有三万多根。
不是乱的。
是一小撮一小撮,扎起来的。
用细橡皮筋扎着。
每一撮,数出来是三十根。
我数了五撮。
一百五十根。
我又数了三撮。
两百四十根。
我知道了。
一个月三十天。他每个月,扎一撮。
一千零九十七天里,我拿走的每一根,都在这里留下了一个缺口。
我抚过那些扎好的头发。
有些橡皮筋已经断了,化成了细细的一层粉。
我坐在厨房的地上,把这些头发一撮一撮摆开。
摆成一条线。
从桌脚,摆到冰箱,摆到墙角。
一千零九十七天。
摆了三米多长。
我蹲在那条线旁边。
我忽然想笑。
三年。
我每天早上摸到一根头发,然后坐在床沿上,等天亮。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头发,是从这儿来的。
从我自己的头上剪下来,被他一根一根捡回去。
然后每天晚上,又从他的口袋里,回到我的枕边。
它们走了七年。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他写的。
“第1097根。”
“明天见。”
我拿起手机,拨给顾青。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她的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
“顾主任。”
“第二次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她沉默了三秒。
她说:“他不签。”
我说:“为什么。”
顾青说:“昨天,他在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顾姐,我算过了。”
“我现在的记忆,还能撑两年。”
“两年以后,我大概会连她叫什么都忘了。”
“但至少现在,我每天早上,还能记得回家的路。”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我说:“那我去求他。”
顾青说:“苏晚。”
“他要出院了。”
我愣住了。
“什么?”
顾青说:“他说,他不能再住在那儿了。”
“因为他查了监控记录。”
“他知道,你每天都能看到他。”
我冲到医院。
病房门开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
“苏小姐:
顾主任说我有病。”
“说我夜里会去打扰一个陌生女孩。”
“我去看了记录。是真的。”
“对不起。”
“我今晚就搬走。房子我不住了。”
“这样你就不用再怕了。”
落款是今天。
我抓着那张纸,跑出病房。
护士站的小姑娘被我吓了一跳。
她说:“陆医生刚走十分钟。”
“他回家收拾东西。”
“他说,他要去临江巷,把钥匙还了。”
7 他要把家还给我
我是跑着回去的。
四十分钟的路,我跑了二十五分钟。
鞋掉了一只,我没管。
六〇二的门是开着的。
屋里很安静。
我走进去。
他把东西收在两个纸箱里。
衣服,书,一只电饭锅。
很简单。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的痕迹,两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站在卧室里。
背对着我。
他抬头,看着墙上那颗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小截红绳。
他说:“奇怪。”
“我总觉得,这里应该挂点什么。”
我说:“别收了。”
他转过身。
他看了我一会儿,很客气地点头。
“苏小姐。”
“钥匙我放在桌上了。”
“水电费我都结清了,合同还有八个月,你可以住到期。”
“房租你不用付。”
我咬住了舌头,才让声音稳住。
我说:“你先别动。”
“头发的事,我知道了。”
他没有反应。
我说:“一千零九十七根。”
“二十三厘米。”
“那是我的头发。”
“七年前我剪下来的。”
他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
他说:“苏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每天晚上三点零七分会回家。”
“你坐在床边,把一根头发放在我枕头左上角。”
“你把我的被子拉高。”
“你把空调调到二十八度。”
“你把我手里的笔拿走。”
我说:“你走之前,会说一句晚安。”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说:“那不是我。”
我说:“那是你。”
他说:“那是一个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病。”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搬走。”
他没有回答。
我说:“你不是怕我害怕。”
“你是怕你自己。”
“你怕有一天你站在我床边,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怕你变成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他抬起头。
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说:“对。”
“我怕。”
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拍。
他说:“苏小姐,我今年三十岁。”
“我有工作,有病人,有同事。”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看一遍笔记本,告诉自己我是谁。”
“我看起来很正常。”
“但是我知道,我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三岁的人。”
“他每天晚上都想回家。”
“他回的那个家,我白天不认识。”
他扯了一下嘴角。
很难看的一个笑。
他说:“我不能让一个我控制不了的人,每天晚上,去一个姑娘的床边坐着。”
“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说:“你从来没有碰过我。”
他愣了一下。
我说:“三年。”
“你没有碰过我一次。”
“你只是把我的被子拉高一点。”
“你只是把空调调暖两度。”
“你只是把我手里的笔拿走,放在地上。”
我说:“陆时衍,你不是怪物。”
“你是我的家里人。”
他闭上眼睛。
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他说:“苏小姐。”
“我不认识你。”
“我每天看着你的监控记录,看一个男人坐在一个陌生女孩的床边。”
“我没有资格,替那个男人说话。”
他把纸箱抱起来。
他说:“对不起。”
“我今晚搬走。”
我挡在门口。
我说:“你不能走。”
他说:“让开。”
我伸出手,挡在门框上。
“你答应过我,一天都不想还完。”
他停了下来。
我听见他呼吸乱了。
但他说了一句。
“我不记得。”
他侧身从门缝里出去了。
我追到楼道。
楼道很黑,灯坏了一半。
他抱着纸箱,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站在楼梯口,喊他。
“陆时衍!”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老陈在楼下拦住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很旧,边角磨破了。
“姑娘。”
“你爸上个月寄来的。”
“他说他一直不敢给你。”
我接过那个袋子。
我说:“陈叔,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抱着纸箱的男人。”
老陈看了看我。
他说:“走了。”
“他把钥匙给我了。”
“他说,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他从来没来过。”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
我撕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很瘦,眼睛很温柔。
头发很长,黑得像墨。
我认得这双眼睛。
我打开信。
“晚晚:
妈妈不是不要你。
妈妈是病了。
医生说是种怪病。治不好,会慢慢不认得人。
先是记不住事情,后来认不出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怕有一天,我站在你面前,却认不出你。
那比丢下你,更难看。
所以我走了。
我本来想瞒着,瞒到你长大。
但是我知道我瞒不住。
因为你很聪明,你从小就聪明。
所以我走的那天,在你枕边留了一根头发。
我想,你早上醒来,看见一根头发,会不会觉得,妈妈来过。
会不会觉得,妈妈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就回。
这样你就不会太难过。
你怪我,也行。
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别恨妈妈。
也别恨你爸。他也是怕。
他怕你看见我死的样子。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八岁那年,一个人醒过来的那个早上。
——素琴”
我的手在抖。
老陈在旁边,点了一根烟。
他说:“你妈走的那年,你爸把你妈送去外地看病。”
“看了七个月。”
“没救回来。”
“你爸怕你受不了,就说你妈不要你了。”
“他一个人扛着。”
“扛了十九年。”
我坐在楼梯上。
楼道里很冷。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早上。
我醒来,枕边有一根长长的头发。
还有一张纸条。
“妈妈去去就回。”
我坐在床上。
一直坐到晚上。
我记得那一天特别长。
太阳从窗户外面走到窗户里面,又走出去。
她没有回。
我一直以为,被丢下,是因为我不够好。
我把信折起来,放在口袋里。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不得不”。
我在半夜找到他的。
我找了三个地方。
他的宿舍,没有。
医院的操场,没有。
最后我去了临医大。
校门口的保安已经换了人。
我翻墙进去。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旧教学楼,五楼。
天台的门锁坏了,一推就开。
天台上有风。
他坐在天台的台阶上,背靠着矮墙。
底下是五层楼高的夜。
我的膝盖一下就软了。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怕脚步太重。
我坐到他的旁边。
我也坐下来。
风很大。
他没有回头。
过了半晌,他说:“你也上来看星星?”
我说:“嗯。”
他说:“今天没有星星。”
我说:“有。”
“被云挡住了。”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她今天没来。”
“我等了很久了。”
我闭上眼睛。
我说:“她来了。”
他侧过头看我。
他说:“她头发很长。”
我说:“她剪了。”
他说:“那她一定很伤心。”
我说:“是。”
“她剪了七年了。”
他低下头。
他说:“你能不能坐一会儿。”
“我怕她来的时候,我一个人。”
我说:“我不走。”
我们坐了很长时间。
风很大。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那道疤,在夜里也能看见。
我摊开手心。
里面是一小截红头绳。
我说:“这个,你认得吗。”
他低头看我手心。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
很慢。
他把那截红头绳拿过去。
他捏在指尖。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
有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他说:“我怎么这么难过。”
“我明明不记得你。”
我说:“没关系。”
“我记得你。”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他说:“苏晚。”
我抬起头。
他说:“我明天去做手术。”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接着说:“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他说:“如果醒来,我不记得你。”
“你要走。”
“不许守着一个空白的人。”
我说:“好。”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看。
然后他笑了。
他说:“你骗我。”
“你不会走的。”
我说:“那你还提条件。”
他说:“我想听你答应。”
那天下午,他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比七年前稳。
手术前一晚,他清醒着。
他打了镇静,但还没睡。
我坐在床边,给他擦手。
他突然说:“苏晚。”
我说:“嗯。”
他说:“这七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我停下。
他说:“不是生病。”
“不是忘了你。”
“是用最狠的话,把你推开。”
他说:“我那天说,我从来没打算和你有以后。”
“我这句话,在心里练了四天。”
“我练到说出来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他说:“但是我一转身,就扶着墙站不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本子。
我说:“这个,我带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
他说:“我不是把它留在家里的吗。”
我说:“家里的是第二本。”
“这一本是第一本。你二〇一九年写的。”
他愣住了。
我翻开。
我说:“最后一条,我念给你听。”
“二〇一九年八月三日。今天出院。头很晕。”
“护士说我一个人不能住。”
“我买了一套房子。临江巷十七号,六〇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我只知道,进去的时候,我坐在客厅地上,哭了很久。”
我合上本子。
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哭,是因为你回家了吗。”
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那天的感觉。”
“但是我坐在这儿,听你念这几句,我又想哭了。”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说:“这里疼。”
“这里没被动过。”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说:“你还欠我点东西。”
“你欠我一句话。”
他说:“什么。”
我说:“一句真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苏晚。”
“我爱你。”
“从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一号,到今天。”
“一天都没停过。”
我趴在他床边,哭了。
他用手,慢慢地,摸我的头发。
他说:“短了。”
我说:“嗯。”
“剪了。”
他说:“好看。”
“比长的时候好看。”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被推进去。
手术室的门,是那种很重的铁门。
关上时没有声音。
红灯亮起来。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顾青走进去之前,回头看我。
她说:“苏晚。”
“八个小时。你吃点东西。”
我说:“我不饿。”
她摇了摇头,进去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八个小时。
中间换了三次姿势。
喝了两口水。
没有吃东西。
第七个小时的时候,我开始发抖。
不是冷。
就是抖。
第八个小时。
门开了。
顾青走出来。
她穿着手术服,帽子上有一点血。
她摘下口罩。
我站起来。
我的腿没有力气。
她看着我。
她说:“手术很成功。”
我的眼前一黑。
我扶着墙。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但是苏晚……”
“你坐下。”
8 这一次,换我留给你
“术后水肿,压到了记忆区。”
顾青坐在我旁边,声音很累。
“这种情况,我们见过。”
“有的人一天就醒了,有的人一周。”
“也有的人——”
她停了一下。
“也有的人,就停在那儿了。”
我说:“他会记得我吗。”
顾青把病历合上。
她说:“苏晚,我不能骗你。”
“我不知道。”
第一天,他没有醒。
第二天,他醒了,但眼睛是空的。
我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又停住。
第三天,他能说话了。
我端着水,坐在床边。
我轻声说:“陆时衍。”
他转过头。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看。
然后他说:“你好。”
“请问,我们认识吗。”
我笑了。
我说:“不认识。”
“我是护工。”
我转过身去,假装倒水。
眼泪掉进水杯里。
我听见很轻的一声。
我把水擦干。
我端着杯子,转回来。
我说:“喝点水。”
他接过去,很客气地说:“谢谢。”
我每天来。
给他擦手,喂水,扶他坐起来。
他不问我是谁。
我也没说。
我把那本深蓝色的本子,放在他的枕头边。
他翻了两页。
他抬头看我。
“这个是我写的?”
我说:“是。”
他说:“这上面写,我做过手术,会忘事。”
“写这个的人,好像很怕忘记什么。”
我说:“是很怕。”
“他怕忘记一个人。”
他“哦”了一声。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
他说:“那个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我说:“是。”
“很重要。”
第四天,他精神好了一些。
他能下床,扶着墙走两步。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说:“我好像来过这里。”
我说:“你在这里工作。”
他说:“不是这里。”
“是外面。”
他抬手指了一下窗外。
指着那片老屋顶。
指着临江巷的方向。
他说:“我好像……每天都要往那个方向走。”
我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第五天。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拿热毛巾给他擦。
他的手指很凉。
我擦得很仔细。
一根一根。
擦到左手腕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道疤。
很浅。
像一条褪色的线。
我把它擦过去。
他突然开口。
“你的手上。”
我抬头。
“有洗笔油的味道。”
我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我。
那眼神是慢慢的,一点一点,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那种。
“苏晚。”
我不敢动。
他又说了一遍。
“苏晚。”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他抬起手。
他抬手的速度很慢,像怕弄碎什么。
他摸到我的脸。
他说:“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梦见我每天早上,去你枕头边,放一根头发。”
我说:“那不是梦。”
“那是你放的。”
他愣住了。
我说:“一千零九十七根。”
“一天一根。”
“一天没断过。”
他低下头。
很久。
他说:“那我,为什么要放。”
我说:“因为你答应过我。”
“你说,一天都不想还完。”
他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睛,眼皮一直在跳。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全红了。
他说:“苏晚。”
“我好像,把你弄丢了很久。”
我说:“是。”
“七年。”
他说:“对不起。”
我说:“不接受。”
他愣住。
我说:“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
他看着我。
我说:“你欠我一个六月十二号。”
那天晚上,顾青来查房。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然后她进来,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她说:“恢复得不错。”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她说:“苏晚。”
我说:“嗯。”
她说:“你现在,知道怎么自我介绍了吗。”
我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他也在看我。
我说:“我叫苏晚。”
“我认识他七年。”
“我每天早上,枕边会多一根头发。”
顾青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说:“行。”
“那这个病人,我交给你了。”
她关上门走了。
床上的那个人,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
他说:“苏晚。”
我说:“嗯。”
他说:“我认识你。”
“从今天开始。”
出院前一天,顾青拿着报告进来。
她说:“记忆恢复了一大半。”
“术前十几年的,术后七年的,基本都在。”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但是。”
我的手又攥紧了。
她说:“有一小块,是永久性缺失。”
“术后水肿压过的地方。”
“就在右侧颞叶内侧,一天的时间。”
我问:“哪一天。”
顾青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她说:“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二号。”
我坐在椅子上。
我没有说话。
她说:“他永远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永远。”
“补不回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
他说:“顾主任跟我讲了。”
我说:“嗯。”
他说:“她说,我少了一天。”
我说:“是。”
他说:“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抬起头。
我看着他。
他眼睛很干净。
干干净净,像一间刚刚打扫过的房间。
我在心里想了三遍。
我想过告诉他。
我想过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那天跟我说了什么,我怎么求你的,你怎么转身的,我怎么在雨里坐了一夜。
我想过让他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但是我没有。
我说:“那天很普通。”
他“哦”了一声。
我说:“那天你在准备答辩。”
“你说你有点怕。”
“我陪你去打印店,打废了十七张纸。”
“老板骂我们。”
他把脸转开了。
我说:“中午,我们吃牛肉面。”
“你要了两碗,说一碗不够。”
“你把牛肉全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
他低下头。
“我确实不爱吃牛肉。”
我说:“我知道。”
“你骗了我七年。”
他抬起头。
我说:“下午我们在操场坐着。”
“你说,等毕业了,我们去海边。”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他说:“那后来,我们去了吗。”
我说:“没有。”
“我们没去。”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那我们现在去。”
“明天就走。”
我把脸埋进他肩膀。
我说:“好。”
出院那天,他把那本深蓝色的本子,撕了。
我拦住他。
他说:“我不用了。”
我说:“你以后还会忘。”
他说:“会。”
“但我会记得你。”
“我每天早上,会看一眼你的脸。”
我说:“那万一有一天,你连我这张脸都不认得了呢。”
他把本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那我就每天早上,往你枕头边放一根头发。”
“放到你把我捡回来为止。”
出院后第三天,他带我去了海边。
不是我记忆里的海。
是最近的那一个。
高铁三个小时。
他坐靠窗,我坐外面。
一路上他都在看窗外。
我说:“你在看什么。”
他说:“我在记路。”
“记路干什么。”
他说:“以后我一个人也能找回来。”
我说:“不许你一个人。”
他没接话。
那片海很普通。
水不蓝,沙不细,风很大。
我们脱了鞋,走到水边。
水漫上来,没过脚背。
他站在我旁边。
他说:“我好像来过。”
我说:“你没来过。”
“那你为什么觉得来过。”
他想了想。
他说:“因为我想来过。”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伸手,帮我压了一下。
他说:“短头发好。”
“风一吹就乱,一按就好了。”
我说:“长头发也可以。”
他说:“长头发一吹,就挡眼睛。”
“你就看不见我了。”
我站在水里,转过去看他。
他的白衬衫下摆全湿了。
裤脚卷到小腿。
左手腕上那道疤,在阳光下面很浅。
他低头,也看了一眼那道疤。
他说:“这个是……”
他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
我说:“你毕业那年。”
“我画室搬家,你来帮我搬画框。”
“一块玻璃倒下来。”
“缝了六针。”
他问:“那我当时问了什么。”
我说:“你一直在问,会不会留疤。”
他说:“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留疤才好看。”
他笑了。
“你还挺会说话。”
我说:“我一直很会说话。”
“是你自己不听。”
我说:“陆时衍。”
他说:“嗯。”
我说:“欢迎回来。”
那年冬天,我去了一趟外地。
一个很旧的县城。
车站旁边的一间出租屋,三楼。
我敲开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我说:“我找沈素琴。”
她愣了。
她说:“小琴走了十九年了。”
我在她以前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面镜子。
镜子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我八岁。
短头发,缺一颗门牙,笑得很傻。
照片边角贴着透明胶带。
胶带都黄了。
老太太说:“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看这张。”
“她问我,她是不是还记得这个孩子。”
“我说记得。”
“她说,那就好。”
“她说,她怕她以后连这个都记不住。”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根长发。
黑色的,很长。
是她留在信里的那一根。
我把它折了一下,放在口袋里。
我说:“妈。”
“我不恨你。”
“我过得挺好的。”
“有个人,每天早上,会在我枕边放一根头发。”
第二年春天。
他把那颗钉子,重新钉回了墙上。
钉子有点歪。
他钉了三次。
相框挂上去。
照片上,二十岁的我,长头发,白裙子。
旁边站着一个瘦瘦的男生,手腕缠着纱布。
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我。
他说:“这张照片,我怎么记得。”
我说:“你偷拍的。”
他说:“我没有偷拍。”
“是你让我站过去。”
我说:“那你为什么看我。”
他说:“因为那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我在想,如果这个人愿意嫁给我,我这辈子就不干别的了。”
我把窗帘换了。
换成米色。
他站在窗户下面,看了半晌。
他说:“这个颜色,我好像说过好看。”
我说:“你说过。”
“你在一个本子上写的。”
那年秋天,我的绘本《长发》出版了。
书的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每天早上,我枕边都会多一根头发。”
编辑问我:“这是个恐怖故事吧。”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这是一个人,用一千零九十七根头发,告诉我他一天都没停过。”
她说:“那她听懂了吗。”
我说:“她用了三年,才听懂。”
出版那天,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他还是把牛肉全夹给我。
我说:“你不是不爱吃吗。”
他说:“我是不爱吃。”
“但我记得,有个人爱吃。”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
临江巷十七号,六〇二。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门口,他掏钥匙。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醒。”
他说:“那我就坐到天亮。”
我说:“天天坐?”
他说:“天天坐。”
第二天早上。
我醒过来。
枕头的左上角,压着一根长发。
二十三厘米。
深栗色。
发尾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把它捏起来。
他在旁边,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
我没有叫醒他。
我拿起床头那个新本子。
在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下三个字。
“第1根。”
我把那根头发,夹进去。
这一次,不是他来告诉我,他还在。
这一次,是我们从头开始数。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
米色的窗帘,透出一层很软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很暖。
三年前,我以为那根头发是鬼。
现在我知道。
那是一个人,每天早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还在。”
“我没走。”
“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