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婚礼上,程叙白牵着许曼宁走上红毯,却让真正的新娘许知遥站在台下,替他们保管婚戒。他说隔着头纱认错了人,又怪她不该当众计较。堂妹拿着属于她的月牙胸针冒认救命恩人,他则扣住品牌货款,逼她签下独家授权。许知遥摘掉头纱,把合作书递给了他的死敌周既明。姑姑许岚替她守住亡母的品牌,造型师孟乔却握着一张足以撕开婚礼骗局的换装工单。后来,程叙白跪在新婚宴外求她回头。可这一次,她选的不是更有权势的靠山,而是会先问她愿不愿意的人。
正文
一、红毯上的第二位新娘
“我愿意。”
许知遥捧着婚戒走到宴会厅门口时,听见程叙白说了这三个字。
红毯尽头,他正牵着另一个女人。那人穿着与她同款的婚纱,头纱垂到腰际,连捧花上缠绕的珍珠链都一模一样。
十分钟前,孟乔告诉她,入场流程临时调整,需要新娘亲自送上婚戒。
她以为是程叙白安排的惊喜。
“许小姐,等等。”孟乔从身后追来,高跟鞋踩住裙角,扶着门框才站稳,“现在还不能过去。”
许知遥看着台上:“那是谁?”
孟乔没有回答。她耳麦里有人催促递戒,声音漏出来,急得有些尖。门边的迎宾牌上写着“程叙白与许知遥”,牌角粘着一小截没撕干净的透明胶。
司仪已经抬手:“下面,请送上象征承诺的婚戒——”
许知遥走进了灯光里。
最先停下掌声的是靠近红毯的一桌宾客。有人看看她,又转头看台上的人,刚举起来的手机慢慢放低。程叙白循着视线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手却仍握着身旁女人的手。
“叙白。”许知遥停在台阶下,“你在跟谁结婚?”
音乐还在放。司仪忙着找音控,嘴唇动了两次,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蒙纱的女人往程叙白身边靠了半步。
那个动作,许知遥太熟悉了。
“许曼宁,把头纱掀开。”
程叙白先动了手。薄纱从女人额前翻过去,露出许曼宁精心描画过的眉眼。她眼角有泪,唇上的口红却很整齐,正是早上她来新娘休息室时,嫌太淡又重新补过的颜色。
厅内响起压低的议论。许曼宁攥住裙摆,没有下台。
程叙白看了她片刻,才松开手:“怎么是你?”
“造型师让我站这里,我以为……”许曼宁看向孟乔,声音越来越轻,“我以为是先走一遍流程。”
孟乔站在红毯边,指甲掐住耳麦线:“我收到的是临时换装通知,不是——”
“现在不要解释工作失误。”程叙白打断她,走下一级台阶,伸手来拉许知遥,“知遥,头纱太厚,你们身形又像,我认错了。”
许知遥退了一步。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压低声音:“别在这里闹,融资方就在第一排。”
她望着他胸前的白玫瑰。早上是她替他别上的,当时花针扎了手指,他握着她的手,说以后程家的事,再不让她操心。
才过了两个小时。
“所以呢?”她问。
程叙白侧身挡住台下的视线:“仪式已经开始,让曼宁先演完。摄影那边我会交代,今天所有照片,最后只会有你。”
“你让我给她递戒?”
“只剩几分钟,晚宴的时候我会带你敬酒。结婚证还没领,站在上面的人是谁,不影响你是程太太。”
许知遥没有接话。
司仪手里的流程卡折了一个角,话筒已经关掉。第一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椅脚拖过地毯,没能挪动多少。
“既然站上去的是谁都不重要,”她抬眼,“为什么不是你下来?”
程叙白脸色沉了些。
许曼宁忽然走到台阶边,手指按住胸口:“姐姐,你别怪他。他刚才看见这个,才会……”
珍珠捧花被她移开,一枚月牙胸针露出来。
银白色的细弧,缺口处嵌着一粒旧珍珠,是许知遥母亲留下的东西。三个月前,许曼宁说直播间缺一件有故事的首饰,借去拍摄,后来一直没有归还。
程叙白的目光停在胸针上。
“那年旧工坊着火,我也是戴着它。”许曼宁声音发颤,却没有避开他,“你说过,认得这枚月牙。”
许知遥握紧了戒盒,右腕贴着蕾丝的地方有些痒。
十六岁那年,她从工坊后窗爬进去,拉着昏迷的程叙白往外拖。门框上掉下来的热铁片擦过手腕,她疼得抓不住他的衣领,只能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
胸针就是那天弄坏了针扣,母亲后来拿钳子替她修过。
“这枚胸针,你确定是你的?”她问。
许曼宁手指一缩,随即看向程叙白:“叙白哥,我不想让姐姐难堪。可你答应过,不会让我再回去过以前那种日子。”
程叙白抬手,挡在她面前。
许知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不急着问了。
早在订婚前,她提过工坊的火。他当时一边回消息,一边说,曼宁已经告诉过他了,过去的事不要拿来争。
她竟真的以为,他只是不愿回忆那场事故。
“胸针的事以后再说。”程叙白伸出手,“先把戒指给我。”
许知遥当着他的面,合上了戒盒。
“这是我的婚戒,不借。”
台下一个举着手机的宾客放下了胳膊。许曼宁嘴角绷紧,往前走了一步,又被拖尾绊住。孟乔本能地想去扶她,迈出半步后,停在了原地。
程叙白盯着戒盒,声音冷下来:“照月还有两百多万尾款在程氏账上,你打算让财务怎么走流程?”
许知遥抬起头:“那是已经交付的货款。”
“验收、结算,都需要时间。你不是说月底要给工坊发工资?”
他招手叫来助理,对方手中抱着一个深蓝文件夹。翻开的第一页,印着“照月品牌长期独家授权协议”,签字处贴了黄色便签,连笔盖都已经拔好了。
许知遥没伸手。
这份合同她见过初稿。程氏要求十年独家经营权,包括新品开发及渠道审批。她提出的署名保障和最低采购额,直到昨晚都没有收到回复。
“先签字。”程叙白把笔递过来,“财务收到授权,就能优先处理尾款。今天也不用让两家的员工跟着担心。”
“原来戒指可以给错人,签字的人不能错。”
她没有刻意提高声音,最近两桌却都听清了。
程叙白握笔的手收紧:“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旁边一位程家的长辈起身,打圆场道:“知遥,做生意讲究大局。仪式出了差错,回家让叙白赔罪,别耽误正事。”
另一人也劝:“你妈妈留下的牌子经营到今天不容易,何必为了几分钟——”
“她妈妈留下的牌子,不是拿来替别人遮丑的。”
许岚从后排走过来。她今天穿了深灰色套装,原本只坐在席间,不打算干涉侄女选定的婚事。看见那份合同,她直接按住文件夹,把递向许知遥的笔推了回去。
“我是照月的股东,也是律师。合同没审完,不签。”
程叙白扯了下唇:“许律师,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现在还不是。”许岚转向侄女,语气并不软,“你以前不要署名,说是扶持程氏。今天再把十年签出去,你拿什么向工坊的人交代?”
许知遥喉咙发紧,低声叫了一句:“姑姑。”
许岚没替她作答,只站在她身侧。
程叙白看了一眼第一排,那里原本放着融资资料的座位已经空了两个。他不再等,把文件夹交还助理:“合同你可以慢慢看。款什么时候到账,我也没法保证。”
宴会厅侧门敞着,服务员推着餐车停在外面。一杯温水放在托盘边沿,杯壁的水珠沿着一道旧划痕往下滑。
“程总,已交付货款和新授权,是两件事。”
周既明放下餐巾,站起身。
程叙白转头看他:“今天轮得到你插手?”
“你请我来观礼,不是来替你见证胁迫签约。”
厅里安静下来。
许知遥认识周既明。他经营珠宝供应链,跟程氏打过专利官司,双方的渠道争夺至今没停。半年前,他曾给她一张独立设计师展的邀请函;她为了准备婚礼,把邀请退了回去。
那时程叙白告诉她,周既明不过是想借她打击程氏。
此刻,周既明停在红毯旁,没有替她拿走合同,也没有伸手碰她。他看了看她手中的戒盒,问的却不是货款,不是照月,更不是谁该为这场难堪负责。
“许知遥,你愿意继续这场婚礼吗?”
程叙白皱眉,正要开口,她却把戒盒放进许岚掌心。
她没有回答。
右腕的蕾丝袖口扣得很紧,是早上她特意让造型师遮好的。许知遥低下头,慢慢解开第一颗扣子,又解开第二颗。
许曼宁按着胸针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颗扣子脱开,许知遥将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二、胸针失了证词
许知遥解开右腕上的蕾丝袖扣,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片蜿蜒的烧伤疤痕。
宴会厅的灯光落在疤痕上,边缘还有几处颜色较深的旧印子。她把手机接上投影,点开一张急诊记录,时间正是七年前旧工坊失火的那晚。
“右腕二度烧伤,吸入烟尘,送医人许知遥。”她念出记录上的字,“程叙白,你要核实救人经过,可以先看这个。”
大屏幕上,白底黑字占了半面墙。旁边的香槟塔还没撤,杯口沾着几圈水痕,主持人站在台下,手里的话筒一直没有放下。
程叙白的目光停在她腕上,脸色变了变。
许曼宁把手往身后藏,月牙胸针在头纱下晃了一下,银色的边缘被灯光照得很亮。
“知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发紧,“我确实借过你的胸针,但那天我也赶到过火场。我看见叙白被困在里面,后来是有人把他拖出来的。也许……那个人就是你,可我当时也在帮忙。”
“你进过工坊吗?”
许曼宁没接话。
程叙白将她挡在身侧,像是怕她被宾客的目光逼退。他抬头看向投影,语气压得很低:“今天是婚礼,不是审讯现场。”
“所以你不查?”
“婚后我会给你交代。”
这句话落下,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程家几位长辈互相交换眼色,坐在第一排的融资方代表低头看了眼腕表。司仪站在红毯边,鞋底还沾着一小块泥点,刚才从后门跑进来时踩上的。
许知遥盯着程叙白:“婚后查谁?查你的妻子,还是查你真正想娶的人?”
程叙白的下颌绷紧了。他没有回答,只伸手去拿她掌中的婚戒盒。
“知遥,别闹。照月的独家授权还等着签,程家今天必须给投资方一个明确答复。”
终于说出来了。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内圈刻着他们的名字,旁边还留着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她试戴时不小心碰到桌角留下的。
“原来你急着让我进场,是为了授权。”
“我说过,婚后我会补偿你。”程叙白语气更硬,“你现在把场面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你没有好处。”
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指节被戒圈压出一道浅红的痕迹。随后,她将戒指放回盒中,盖子合上,递给身旁的司仪。
“婚约到此为止。”
厅里静了几秒,连投影机散热的声音都能听见。
程叙白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恰好碰到那片烧伤疤痕。许知遥立刻抽回手,动作不大,却让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清楚。”他看着她,“取消婚礼,程氏会立即冻结照月后续订单。之前的货款,也要等验收流程结束。”
“冻结订单可以,拖欠的货款不行。”
许知遥转身看向宾客席,许岚已经站了起来。她没有穿礼服,只穿一套深灰色西装,文件夹夹在臂弯里,鞋跟旁边落着一片被踩皱的纸屑。
“程总,婚礼现场谈授权,正好。”许岚翻开文件,“你们所谓的长期独家授权,只有双方签字盖章后才生效。照月没有签回最终版本,也没有交付源文件,程氏不能拿一份拟议合同当成扣款理由。”
程家二叔皱眉:“许律师,这是两家婚事,不必闹到合同上。”
“正因为是婚事,才更该把账算清楚。”许岚把一张催告函放到最近的桌面上,“照月从今天起暂停交付,要求程氏在三个工作日内确认已交货款项,并支付逾期款。验收争议请按合同约定提出,不接受口头拖延。”
她说完,转头看许知遥,声音低了些:“跟我走,先把证据保全做完。”
姑侄多年不和,许知遥曾经为了程家拒绝署名,也拒绝过许岚要求审合同的提醒。两人隔着几张桌子对视片刻,许岚先别过脸,把文件夹里的另一份清单抽出来。
“旧稿件、出货单、聊天记录,我已经让事务所的人整理了。你若还想保住照月和工坊里那批人,现在就别只顾着难过。”
许知遥接过清单,纸张边缘压得很平。她点了下头:“好。”
程叙白脸上的体面终于撑不住:“许知遥,你要为了一个误会,毁掉我们两家所有合作?”
“误会可以查。”她把手机上的急诊记录关掉,“可你已经在证据摆出来的时候,选择不查。”
许曼宁抬起眼,手指轻轻扣住胸针。她似乎想说什么,程叙白却先一步握紧她的手,带她往后台走。经过许知遥身边时,她压低声音:“堂姐,你别把事情做绝。你总有一天会需要程家的。”
“你先管好你自己。”
许知遥的视线落在那枚胸针上:“胸针借了多久,借条还在吗?”
许曼宁脸上的泪意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下眼。她没回答,裙摆蹭过台阶,留下几粒亮片。
宴会厅外,周既明站在落地窗旁。他没有跟着起哄,也没有替她挡住程家人的视线,只把一份薄薄的文件递过来。
“渠道合作意向书。”他说,“照月的产品、定价、设计署名都归你,渠道服务费按市场标准结算。不是救急价,也不附带婚姻条件。”
许知遥翻开第一页,看到合作期限、退货责任和付款节点写得清清楚楚,连违约条款都没有刻意偏向她。
“程家会封你的渠道。”
“已经开始了。”周既明指了指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刚收到的消息,“一家合作商暂停排期,理由是要重新评估供应商关系。”
许知遥抬眼:“你知道会这样,还递给我?”
“我邀请你参展时也递过合作方案。”周既明语气平直,“那次你因为婚约拒绝了。今天这份,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别把我的合同当成离开程叙白的报酬。”
她的手指在文件页角停住。
许岚站在旁边,没替她接话。过了几秒,她说:“先看付款能力,再看感情。知遥,你不能因为他让你解围,就把自己交给下一个人。”
周既明没有反驳,只将笔放在文件夹上:“她不用现在回答。”
许知遥拿起笔,却没有签字:“我会让律师审核。合作是合作,婚姻不是援助的交换条件。”
“可以。”
周既明收回手,站到一旁,给她让出位置。走廊尽头的壁灯有一盏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地毯上还留着宾客踩出的细碎灰痕。
后台忽然传来争执声。
“程先生让我把责任担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换错人?”孟乔抱着礼服清单,站在化妆间门口,脸色发白,“我只是按你们的临时工单做了换装,入场前我已经确认过人选。”
“婚礼流程是你负责的。”程家助理把一封文件拍到桌上,“两位新娘穿错礼服,导致仪式中断,宾客退席、场地损耗、品牌声誉受损,全部由你们工作室赔偿。”
孟乔低头看着索赔函,纸角划过她的指腹。工作室这两个月的房租和工资都压在尾款上,她今天本来只想把退款和善后谈清楚,却被程家直接推成了替罪的人。
化妆台上放着一排没用完的发夹,最边上的一枚掉在地上,旁边还有半块干掉的双面胶。
“我没有换错。”孟乔把索赔函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盖着程氏公章,“你们要我承认,是为了把谁摘出去?”
程家助理别过脸:“别问不该问的。签了,尾款照付。”
“那我不签呢?”
“那就等法院。”
孟乔站着没动。她想起入场前,自己在后台问过那句“蒙纱的是许曼宁,真的照常进行吗”,也想起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的回答——让流程继续,许小姐重视婚约,不会真闹翻。
她当时没有追问,也没有保存通话,只以为程家有自己的安排。
门外,许知遥已经听见了最后一句。她没有立刻进去,只看着孟乔把那封索赔函重新折好,塞进自己的工作包。
孟乔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许小姐,”她嘴唇动了动,“我有一份东西,可能能证明我不是换错了。”
许岚走近一步:“什么东西?”
孟乔看了眼走廊另一头的程家人,压低声音:“换装工单,还有我和程家的聊天记录。原件都在工作室电脑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手机先亮了起来。
是一条新的催收通知,紧跟着又进来一封邮件。孟乔点开后,脸色慢慢变了,屏幕上的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婚礼事故全责赔偿的正式函。”
三、撤下署名的人
“源文件交过来,尾款今天就能批。”
程叙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时,许知遥正核对工资表。十八个人,上个月尚有一半工资没发,财务把最晚到账日期标成了红色。
她将手机放在桌上:“你们签收二十三天,现在说验收有争议?”
“采购部反馈镶口尺寸不符。”
“哪一批,哪一件?让他们出检测报告。”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程叙白换了语气:“知遥,新品建模稿给我,我让工厂一起排查。你没必要为了昨天的事,让照月的人跟着吃苦。”
许岚伸手按住她准备翻文件的手,抽出合同,指向验收条款。桌角贴着旧防撞胶,边缘已经卷起,许知遥用指腹压了压,没压回去。
“合同约定七个工作日提出书面异议。你们不仅没提,还把其中两款上了直播间。”
“你一定要跟我按合同说话?”
“否则呢?按婚约?”
程叙白没接话。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程总,他低声让人出去,随后说:“新渠道不是一天能搭起来的。月底协议到期,你那些货准备卖给谁?”
许知遥看了一眼日历,还剩九天。
“这不是你拖欠货款的理由。新品不在旧合同交付范围内,源文件不给。付款催告已经送达,有质量问题,请书面回复。”
她挂断电话,把采购部刚发来的邮件转给许岚。附件只有一张模糊的首饰照片,既没有批次,也没有测量数据,正文却附着整套新品源文件的交付清单。
许岚将邮件归档,没有急着骂人:“别删,连同原始邮件一起留存。过去给程氏的设计,也全部找出来。”
“有些只有旧电脑里有。”
“那就先别开那些软件改文件。做备份,保存原始载体,我安排证据保全。”
许知遥打开文件柜。底层压着几本硬壳速写簿,最上面那本封皮沾了咖啡渍,里面夹着三年前的打样单。她翻到一页双环耳饰,铅笔旁写着修改日期,纸背还透着下一页的线条。
许岚在程氏官网找到了同款。
页面下方印着:程氏珠宝设计团队原创作品。
许知遥抽出打样单,放在屏幕旁。设计人一栏原本是她的名字,后来被她自己划去,补上了程氏设计部。
那时程叙白将笔递给她,说融资方喜欢完整的自有研发团队。他说,等他们结婚,谁的名字都一样。
“这个签过权利转让吗?”许岚问。
“没有。他让我在宣传确认单上同意不放个人名字。”
许岚抬眼:“确认单也找出来。哪些是授权使用,哪些涉及署名约定,逐件审,不能一句‘都是我画的’就冲出去。”
许知遥点头,将桌上的三摞文件重新分开。授权合同、设计底稿、对外宣传,各贴了一张标签。她翻到后面,程氏近三年的主推款里,已经找出十一件与底稿对应的作品。
许岚拿着笔,却没有立刻记。
“我当年说过,你可以扶持他,但不能把自己的名字都送掉。”
“姑姑。”
许知遥将划掉姓名的那张单子展平,声音很轻:“这次帮我拿回来。”
许岚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我也有照月的股份。你母亲留下的这块招牌,不是只够你谈一场恋爱。”
下午两点,不续约通知按照合同约定的方式发出。许知遥同时要求程氏列明库存与在售渠道,届满后的销售、宣传处置依合同逐项核清;已经到期的货款,不因授权关系终止而免除。
邮件发送成功后,程叙白连打了三次电话。
她没有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抱着新品样盒去了会议室。
周既明已经到了。他带来的不是支票,而是一份报价表和两套渠道方案。杯子放在他右手边,纸杯接缝有些漏水,助理在下面垫了张折起的纸巾。
“寄售抽成十八个点,回款周期三十天。首批可以买断一部分,但折扣要另谈。”他将两张表推过来,“仓储、保险、退换货损耗都列在后面,不是免费的。”
许知遥先看最后一页:“照月保留品牌和设计权?”
“是。零售价由你确定,活动降价需要书面同意。”
“我不接受用我的设计,替别的品牌做同款。”
“合同里有禁止条款。你也得保证供货质量、交期,以及设计不存在第三方权利争议。”
许岚没有因为这几句话松口。她把渠道名单翻过去,问了退货上限,又划掉一条范围过宽的推广许可。周既明让助理当场修改,涉及滞销库存时却没有退让。
“许律师,这部分我们承担仓储和铺货成本,不能再无限期替照月压货。”
双方重新算了一遍库存,最终将首期合作缩到两款,销量复核后再扩。许知遥亲手把第三款样品收回盒子里。少上一款,意味着慢一些,但不用为了铺满柜台把账面资金全部压进去。
周既明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看过来电,起身到窗边。会议室不大,许知遥还是听见了“暂停排期”和“程氏年度返利”几个词。
他回来后,把名单里的一家合作商划去。
“他们暂缓下月的联合展销。程氏要求他们在两边选一家。”
许岚合上笔帽:“那这份报价还成立?”
“成立。更换渠道的新增费用由我们承担,但第一轮铺货要晚三天。”周既明把纸转向许知遥,“这是目前能确定的情况。你可以要求增加延迟解除条款,也可以不签。”
许知遥没有马上碰笔:“你和他原本就在争渠道。现在签照月,他会把专利诉讼那边的火也烧过来。”
“所以我要算利润,不是只为了跟他赌气。”
周既明指了指样盒:“去年我邀请你独立参展,看的也是这些东西。那次你说,程氏要先发。”
她垂下眼,把盒盖重新打开。
“这次不会了。”
会议暂停修改条款时,许岚将她叫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空了半桶,桶壁贴着一张送水电话,最后两个数字已经磨掉。
“合作可以,别急着把人生也交出去。”
许知遥倚着墙,没有辩解。
许岚看着她:“昨天你把合作书给他,我没拦。可你得分清,你是认可这个人,还是想看程叙白难受。更别觉得他替你挡一次,就该拿婚姻还。”
周既明拿着修订稿走出来,脚步停在两步外。他没有装作没听见,只将文件递给许岚。
“这一点我同意。婚姻不是援助的交换条件,何况我们今天谈的是生意。”
许知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逐页看完,又在渠道替换的通知期限旁补了意见。回到会议桌前,她签下名字,随后将笔推给周既明。
“那就先把生意做好。”
他的目光落在签名上,才伸手接笔:“好。”
首批货款按约要在抽检入库后支付,赶不上第二天的补薪期限。许知遥送走周既明,独自去了一趟银行,将个人定期存单办理质押贷款,再以股东借款形式转入照月账户。
许岚赶来签借款文件时,问她:“提前解约装修合同,也能腾点钱。那套婚房,你还要继续装?”
“已经通知停工了。但退款要核量,员工不能等。”
许知遥把银行回执交给财务,连同借款用途一起登记。财务核完数字,先把工资表上红色的日期改掉,再逐笔提交转账。隔着玻璃,老打样师傅摘下老花镜,看了看手机,又将镜架推回鼻梁,继续修手边的蜡模。
晚上八点多,许知遥才坐下吃已经凉透的饭。
程叙白发来消息:你真把照月押给周既明了?
她拍下合同中品牌权属和定价权的两条,遮住商业数据,回过去。
“照月没有押给谁。以后也不会。”
消息发出后,她关掉聊天框,继续核对作品清单。署名栏里那些“程氏设计团队”被单独列成一列,旁边对应底稿日期、往来邮件和打样记录,缺失的证据留白,等明天继续找。
屏幕上方忽然跳出孟乔的来电。许知遥接通,没有寒暄。
“程家要我签责任确认书。”孟乔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说我擅自调换新娘礼服,所有赔偿都归工作室。我的员工已经被客户追着问,两个订单今天退了。”
“你想让我替你证明什么?”
“不是在电话里说。”孟乔停了一会儿,“今晚能见一面吗?我带原件。”
许知遥放下筷子,叫住正准备离开的许岚,才重新问:“什么原件?”
“换装工单。上面不只有我的签字,还有一个确认人。”
四、入场前十一分钟
孟乔赶到“照月”工作室时,程家的追责声明已经发进了她的客户群。
“因婚礼造型师孟乔擅自更换新娘礼服及头纱,导致程氏婚礼现场出现严重误会,相关损失将由孟乔工作室承担。”
下面还附着一份盖了程氏公章的索赔清单,场地违约、媒体公关、宾客安抚、品牌声誉损失,合计八十七万。
孟乔站在门口,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她的助理正在清点礼服,架子上挂着十几件没来得及送回去的伴娘服,靠墙的蒸汽熨斗还亮着红灯,地面留着几滴搬运时化开的水。
“他们要我今天承认,是我临时换错了人。”孟乔把手机放在桌上,“只要我签字,程家就撤掉声明,还会把尾款结清。”
许岚翻完那两页纸,抬眼看她:“你想要什么?”
“免责承诺。”孟乔答得很快,“我把工单和聊天记录给你们,你们保证不追究我隐瞒的责任,也不向我的客户公开这件事。”
许知遥坐在桌边,手腕上的伤疤露在袖口外。她没有插话,只把那份索赔清单从头看到了尾,程氏把孟乔写成“擅自换人”,却没有提许曼宁的名字,更没有提婚礼前那场临时彩排。
许岚将文件合上:“不能给。”
孟乔的脸色变了:“许律师,你们也要我替程家背锅?”
“我是在拒绝替你制造另一份不完整证据。”许岚把文件推回去,“你可以提交全部材料,包括你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为什么没有阻止。责任该由谁承担,交给法院判断。你要是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我不会替你作证。”
“那我的工作室怎么办?”孟乔的声音压低,“八十七万,我赔不起。”
“你不提交,程家一样会告你。”许岚指了指手机上的声明,“区别是,现在他们把你写成唯一责任人。你交出完整记录,至少能证明他们不是今天才知道换装。”
孟乔别过脸,盯着门边那只落灰的白色鞋盒。盒盖上贴着婚礼日期,旁边还有一小块没撕干净的胶带。
许知遥终于开口:“你在怕谁?”
“我怕工作室关门。”孟乔看着她,“我手下有六个人,房租还有四个月。程家要是把声明发到同行群里,我以后接不到婚礼单。你们有品牌、有律师、有周既明的渠道,我没有。”
她说到周既明时,许知遥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桌角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剪刀不小心蹭出来的。
许岚没有顺着她的情绪往下说:“所以你更该把全部材料交出来。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证明你没有擅自换人。”
孟乔低头翻出手机,屏幕上还有十几个未接电话。程家公关负责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写着:下午三点前不签,追责声明将发送至全部合作客户。
她盯了很久,才问:“如果我承认自己发现不对之后还收了尾款,你们会不会把这件事写进起诉材料?”
“会。”许岚回答得没有停顿。
孟乔抬起眼:“你们也太直接了。”
“因为事实不会因为隐瞒变得不存在。”
屋里安静下来。蒸汽熨斗自动断电,指示灯慢慢暗下去。许知遥看着孟乔,想起婚礼前那条走廊,白色头纱遮住了许曼宁的脸,程叙白站在红毯尽头,伸手接过那只婚戒盒时,连犹豫都没有。
如果孟乔真的临时换错了人,程叙白至少会问一句。
可他没有。
“把原始记录给她。”许知遥说,“包括你答应保密的部分。”
孟乔抿住嘴,像是在算一笔赔不起的账。过了片刻,她从包里拿出一只U盘,又打开电脑,把工作群、个人聊天、语音备份一并导出。文件夹里有一份《婚礼入场造型确认单》,最后修改时间是婚礼当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
许岚看见时间,眉头压了下来:“入场是十一点。为什么这份单子在十一分钟前改过?”
“不是改礼服,是改头纱佩戴人。”孟乔把工单放大,“程家的人说,许曼宁临时替许知遥走一遍流程,让知遥在后台休息。她们身形接近,头纱又是全遮式,我以为只是彩排。”
“你以为?”许知遥问。
孟乔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我十点五十一分发现,后台站着的人不是许知遥。”
“你怎么确认的?”
“她问我,胸针要不要别在头纱外面。”孟乔点开一段语音,许曼宁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带着刻意放轻的腔调,“叙白说今天必须让所有人看见月牙胸针。”
语音播放到这里,孟乔按了暂停。
许知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灰色进度线。她腕上的伤疤隐隐发紧,婚礼现场的灯光、头纱边缘露出的银色胸针,重新拼到了一起。
“继续。”
孟乔又点了播放。
“孟姐,入场前不要再动了,叙白已经确认过。”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下一条语音紧接着出现,背景里有衣架滑动的声音。
孟乔问:“可这不是知遥,程总知道吗?”
短暂的杂音后,程叙白回答:“照常进行。”
他的声音很清楚,甚至没有压低。
孟乔在旁边解释:“我当时问的是,是否要把许知遥叫回来。他说不用,还说……”
她停住了。
许岚抬头:“原话。”
孟乔把最后一段录音放出来。
“她看重这场婚约,不会真闹翻。你只要把流程走完,后面我来处理。”
电脑的外放并不大,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声音从玻璃后面拖过去,很快又没了。
许知遥坐着没动。
她曾经给这句话找过很多理由。程叙白也许被灯光和头纱误导,也许只认出了胸针,也许在宾客面前顾及程家的脸面,所以没能及时反应。她甚至想过,只要他事后愿意查清楚,她可以把婚礼上的难堪当成一次错误。
现在那点侥幸被录音推回原处。
他不是认错了新娘。
他知道站在头纱下面的人不是她,却默认那个人走上红毯。
许知遥伸手拿过鼠标,把语音文件复制到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原始设备先留在你那里,不要再转发。许岚,做证据保全。”
“已经联系公证处了。”许岚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清单,“聊天记录、工单、录音、尾款凭证,还有程家发给你的索赔通知,今天全部固定。孟乔,你下午去签退款和赔偿协议,金额按你实际收取的造型款退回,不要签程家那份免责认责书。”
孟乔看着她:“我还要赔?”
“你在发现异常后选择沉默,确实有责任。”许岚没有替她粉饰,“但不是他们列出的八十七万,也不是擅自换人。你承担该承担的部分,剩下的让程家解释。”
孟乔低头看着那份工单,最终点了头。她把手机里的聊天原图全部导出,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纸质收据:“这些是程家临时加的钱。换装、重新做头纱固定、给许曼宁补妆,他们说是婚礼流程调整,要求我不要单独向知遥确认。”
“谁通知你的?”许知遥问。
“程氏公关部的人,叫李婧。她还说,只要婚礼顺利,我会拿到双倍尾款。”
孟乔拿出最后一张纸,递给许岚:“这上面有她的签字。”
许岚接过去,扫了一眼:“这能证明临时安排来自程氏,但不能证明程叙白本人参与。”
“语音能。”孟乔指了指电脑,“我后来把他打来的电话录下来了。”
许知遥抬眼。
孟乔苦笑了一下:“不是我一开始就想录。婚礼结束后,他说要我承认换人是我的主意。我怕他翻脸,就开了录音。”
许岚重新坐直:“播放。”
这次录音很短,只有两分多钟。
程叙白的语气比婚礼上更冷:“孟乔,你只需要说是你看错了人。程家不会亏待你。”
孟乔问:“可你十点五十一分就知道头纱下不是许知遥。”
电话里有一阵纸张翻动声。
“她最后还是会回来。你把流程做完,谁都不用难看。”
“那如果她不回来呢?”
程叙白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他说:“她不会舍得让照月停摆。”
录音到此结束。
许知遥将文件名改成“程叙白—婚礼前后通话”,按下保存。她没有问孟乔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也没有再替程叙白补上任何解释。
“起诉。”她说。
许岚看向她:“确定?一旦主张署名权,程氏会把过去的合作全部翻出来,拖欠货款也会被他们拿来反诉。照月短期内可能拿不到新的融资。”
“那就按合同追款。”许知遥把桌上的源文件清单抽出来,“署名权也一起主张。过去我为了帮程家,把作品挂在他们的设计团队名下,不代表他们可以把我的名字永远抹掉。”
许岚盯着她看了两秒,取出钢笔,在清单上圈出几项:“这次别只说要追回。把每一款的创作时间、底稿、打样记录、首次发布页面都补齐。你既然决定要回来,就不能只靠情绪。”
“我知道。”
“还有周既明那边,渠道合同按市场价走,别在起诉书里把合作写成程家的替代方案。”
许知遥抬头:“他没有替代谁。”
许岚没接话,只把钢笔帽扣上。她早年就是因为反对许知遥把设计无偿交给程氏,才和这个侄女冷了几年。如今她愿意帮忙,不是因为周既明是谁,而是因为许知遥终于把品牌和婚姻分开了。
下午两点,公证人员到工作室完成证据保全。孟乔当场给许知遥退回全部造型款,并签下情况说明。她的手在落款处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会把声明也发出去。”孟乔收起笔,“不替程家背锅,但我会说明自己为什么沉默。”
许知遥看她:“你不怕他们继续追责?”
“怕。”孟乔把电脑合上,“可我要是连自己做错的部分都不认,别人凭什么相信我没做错更多?”
这句话让许岚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评价,只让公证人员把最后一份签收单装进文件袋。
证据送达程氏律师邮箱不到半小时,程家的公开声明就撤了。
紧接着,新声明出现在各大客户群。
“经核实,婚礼现场相关安排系许曼宁个人策划并擅自实施,程氏对此并不知情。程氏已终止与许曼宁的全部合作,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许知遥看着那段文字,手机屏幕上方还停留着程氏发来的律师函。前后不到一小时,孟乔从唯一责任人变成了旁观者,许曼宁则被推到最前面。
许岚把声明打印出来,纸张从打印机里一张张吐出,边角微微卷起:“他们开始切割了。”
“许曼宁会签吗?”孟乔问。
“如果她签,程叙白和程家就能把所有事压成她一个人的冒认和胡闹。”许知遥收起手机,“她不会甘心。”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许曼宁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没有问候,开口便是:“知遥,你们把录音交给了程家?”
“是孟乔提交的。”
“你们知道他们要我签什么吗?”许曼宁的声音绷得发颤,“他们让我承认所有安排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还说只要我不签,就要让我赔代言违约金和婚礼损失。”
许知遥看向桌上的声明:“那你为什么打给我?”
电话那端停了几秒,许曼宁低声说:“我有更完整的录音。程叙白早就知道身份有问题,他还说,只要你把照月授权签下来,婚礼当天就算认错了人,也能说成头纱和流程失误。”
许知遥没有出声。
许岚伸手示意她打开免提,孟乔站在旁边,手还按着那只装证据的文件袋。
“条件。”许知遥问。
许曼宁答非所问:“你能不能先撤掉起诉?我把东西给你。”
“不能。”
“那我凭什么帮你?”
“你不是在帮我。”许知遥的声音平稳,“你是在给自己留证据。”
电话那头呼吸乱了一下,许曼宁似乎走到了窗边,玻璃外传来车流声。“你还是这样,什么都算得很清楚。”
“是你们先把婚姻、品牌和救命之恩一起算进了合同里。”
许曼宁没再说话。几秒后,她发来一个文件包,名称只有一串日期。
许知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手机递给许岚。律师确认文件来源后,才点开其中一段音频。程叙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孟乔提交的那段更早。
“她要是真查,就把胸针的事推给你。照月的授权先拿到手,融资方只看结果。”
许曼宁在录音里问:“如果她不签呢?”
程叙白回答:“她不会为了一个婚礼,把照月和十八个员工一起丢掉。”
播放结束,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许知遥看着那条文件传输记录,忽然发现最下面还有一份程氏刚发出的附件,标题是《许曼宁个人责任确认书》。
附件的签署截止时间,写着今晚八点。
许岚合上电脑:“他们要逼她在公开反咬之前认罪。”
许知遥拿起外套,桌边那杯凉掉的水还留着一圈杯口印。
“去找她。”她说,“这次让她把所有录音,当着程家的面放出来。”
五、替罪者掀了桌
许曼宁的直播排期被清空时,脸上还贴着没揭下来的眼膜。
运营把她从今晚的主播群里移出去,紧接着,程氏法务送来一份情况说明。纸上已经替她写好:冒认救命恩人属实,婚礼换装由她独自策划,程叙白事前毫不知情。
“签完,公司可以暂不追究你的违约责任。”
许曼宁翻到最后一页:“我的代言呢?”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化妆台上留着半杯冷咖啡,杯沿沾了一圈口红。她把纸压在杯子下面,拨通程叙白的电话。响到第二遍,他才接,背景里有人提醒,还有十分钟开融资沟通会。
“你让我承认,是我骗了你,也是我一个人换的新娘?”
“曼宁,你先配合。孟乔的记录已经给知遥了,事情不能再扩大。”
“她给了记录,你还让我签你不知情?”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当初不冒认,后面会有这些事吗?”
许曼宁扯下眼膜,扔进垃圾桶。她租的公寓下周缴租,母亲上午刚发来缴费单,她的收入几乎都靠程氏直播间。停播不是让她休息,是先断掉她拒绝签字的底气。
“我承认我骗过你。可你查过火灾日期,查过医院记录以后,是谁让我继续讲救命恩人的故事?”
“你想说什么?”
“我要恢复排期,补一份收入保障协议。否则,这份字我不签。”
程叙白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还拿什么跟我谈条件?代言连合同都没签,没有照月授权,你以为自己能拿到什么?”
她握着手机,站着没动。
原来那个许诺给她的位置,从来没给她留过。
电话挂断后,法务仍在门边等。许曼宁把情况说明推回去,打开电脑,找到一个以日期命名的音频文件。她曾把它备份三次,那时候怕程叙白翻脸不肯兑现代言,没想到,最后是用来证明他也在桌上。
她没有开直播。直播账号是公司的,随时能被收回。
十七分钟后,她用自己的账号发出一段说明,承认借走堂姐的月牙胸针后冒认救命恩人,承认换装由自己提议。末尾附上录音,以及那份要求她独自担责的文件。
“我做过的,我认。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别全写在我身上。”
许知遥是在打包新品时听见录音的。
许岚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没有开评论区。桌边摊着展品清单,一只耳夹还缺硅胶垫,助理蹲在地上翻配件盒,听到程叙白的声音,手停在盒盖上。
录音里的许曼宁先开了口。
“你既然查到救你的人可能是姐姐,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现在改口,之前的品牌宣传怎么办?”
“那我以后还要继续讲?”
“已经投出去的钱不能白费。胸针是你戴着来的,故事也是你说的,别临时出岔子。”
许知遥把掌心那枚耳夹放回绒布上。旧工坊着火后,她右腕包了近一个月的纱布;后来程叙白问起,她说是火里划伤的,他只让她别再提那些不吉利的事。
那时候,他是不是也已经查过了?
音频没有停。
“婚礼上换成我,她真生气了呢?”
“头纱别掀,仪式先走。她看重这场婚礼,不会当着两家的客人闹。授权书让人备好,签完,再解释彩排弄错了。”
“你要的是照月,还是她?”
椅子挪动的声音过后,程叙白说:“都已经要结婚了,还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工作台旁的小风扇转到尽头,又慢慢转回来,把清单的一角吹得翘起。
许岚暂停播放:“公开音频还需要核实。我联系她,要求保留原始设备和完整文件,不能只凭网上这一段下结论。”
许知遥点了点头:“和孟乔的记录按时间排在一起。哪些涉及诉讼,你来判断。”
她没有再点播放键,而是叫助理找出耳夹备用垫,重新核对装箱数量。最初她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认不出她;现在录音摆在这里,她才听明白,他不是没有时间分辨,是觉得根本不必分辨。
许曼宁很快打来了电话。
“姐姐,我把录音发了。你能不能让姑姑帮我跟程氏谈?他们现在说要追究我损害商誉,还要我赔直播合作方的钱。”
“你有权提交证据,也要为你做过的事负责。”
“可我也帮你证明了——”
“你是在证明你不是唯一一个。”许知遥拿开压在清单上的手机,“曼宁,别把这件事再算成我欠你的。”
她没有继续争辩。电话另一端传来拉抽屉的声音,随后是很低的一句:“原件我留着。我找自己的律师。”
当天下午,原定与程氏合作的联名方撤下了宣传海报,页面上换成“项目调整中”。融资方随后向程氏发函,暂停本轮尽调,要求就品牌授权、未决诉讼和营销材料真实性补充说明。
许岚让助理保存这些页面,却没有把它们当作胜诉凭据:“外面的合作怎么变,是他们的事。我们的欠款一笔没少,署名也还没改回来。”
许曼宁同样没能换回排期。
她收到的第一封正式通知,是程氏暂停其商务活动;第二封来自直播合作品牌,要求她说明争议并保留违约追责权。她想拿录音保住收入,录音却也留下了她参与换装、明知故事有假的证据。那份没签成的照月代言,更没有人再提。
傍晚,程叙白堵在照月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装订好的婚礼方案。
搬展箱的员工被他挡住,只能停在台阶下。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却仍站在许知遥要经过的位置,西装袖口蹭着门边落下的白灰。
“换一家酒店,宾客重新请。这次没有曼宁,也不让媒体乱写,我亲自说明你才是我的新娘。”
许知遥看了一眼封面。婚礼日期定在下个月,连她有没有空,都没有问过。
“让一下,箱子要上车。”
“知遥。”他把方案递近,“救我的人是你,为什么以前不说清楚?”
她停住:“我告诉过你伤是在工坊留下的。”
程叙白没接话。
“你查到疑点以后,也可以来问我。”她看着他,“但你跟她说,宣传费不能白花。”
门里的助理抱着最后一只展箱出来,没敢插话。许知遥接过箱子放到推车上,程叙白伸手想帮她,她将推车交给了员工。
“那段录音不是全部。我承认,当时考虑了公司的处境,但我没想过真的失去你。”他翻开方案,里面夹着一张婚纱店预约单,“先把诉撤了,好不好?融资停了,货款只会更难结。我会在婚礼上给你一个交代。”
许知遥终于接过那本方案,抽出夹在末页的撤诉申请模板。
连案号,都替她填好了。
“你来补的是婚礼,还是融资材料?”
程叙白的手停在半空:“我们非要走到法院这一步吗?”
她把模板放回去,将整本方案还给他:“归还署名,结清货款,是你该履行的义务,不是我撤诉、结婚才能换来的东西。后续找我的律师。”
许岚从门内出来,接过员工手里的封箱胶带,没有替侄女把话往下说。直到程叙白转身,她才提醒了一句:“任何和解条件,请书面提交。不要再拦我们的车。”
程叙白站在路边,没有追。司机关好后备厢,许知遥坐进车里,把预展讲解稿从包里拿出来。纸上有几处手改的标注,她将婚礼方案碰皱的一角抚平,给周既明发消息,确认展品正在送往会场。
他回复,渠道邀请的买手已确认到场,现场交接人会按合同清点货品。
许知遥刚写下“二十分钟到”,会场负责人打来了电话。
“许小姐,很抱歉通知您,照月原定主展位临时取消了。请先不要送货过来。”
车还没驶出街口。她按住讲解稿,问:“我们付过款,昨天也完成了展位确认。取消依据是什么?”
对方避开了问题:“场地方调整,我们只能执行。退款流程后续会有同事联系您。”
许岚伸手示意她开免提,许知遥照做,随后打开邮箱,让对方发送书面通知。会场负责人迟迟没有答应,听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还有,您邀请的那些买手,麻烦尽快通知。”
许知遥抬眼看向前方,导航上显示还有十六分钟抵达。
电话里的人压低了声音:“主展位的新展商,已经开始进场了。”
六、从合作到并肩
主展位撤约通知送到时,许知遥正在给最后一枚胸针装盒。
“很抱歉,场地方临时调整品牌名单。”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客气,“程氏那边说,你们的授权归属还在争议期,继续安排展位会影响其他合作方。”
许知遥看着桌上的合同,指尖压住纸角:“我们已经签了场地确认书,撤约依据是哪一条?”
对方停了一下:“这是主办方的决定。违约金和定金,之后会按流程处理。”
“我问的是依据。”
“许小姐,大家都在做生意,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电话挂断,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装盒用的白手套放在旁边,边缘沾了点银粉,窗台上有一小截没扫干净的线头。
周既明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的物流清单。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扫了一眼她面前的合同。
“程氏找过主办方了?”
“他们说是场地调整。”许知遥把手机扣在桌上,“但理由是授权争议。”
许岚从里间出来,手上夹着一沓文件:“主办方不想退全款,还想让我们签一份自愿撤展说明。签了以后,追责会麻烦很多。”
“那就不签。”许知遥将合同合上,“预展照办。”
许岚皱眉:“主展位取消,买手名单会少一半。工坊的地方不够,灯光、安保、运输都要重新安排。你现在办,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输给程家。”
“我知道。”
“你还要面对他们的舆论。”许岚把文件放回桌上,“如果只是赌一口气,没必要拿品牌和员工工资赌。”
许知遥看着墙上那排旧展架。最上面挂着一块没有署名的设计牌,边角已经磨白。那是她替程氏做的系列,发布时只标了“程氏珠宝研发部”。
她伸手把牌子取下来,放进抽屉。
“不是赌气。”她说,“主展位撤了,原创还是我的。场地可以换,署名不能再让。”
周既明把物流清单推到她面前:“我能提供仓储和运输。合同按市场价签,不免费,也不包销量。”
许岚抬眼:“你知道程氏会把这件事算到你头上?”
“知道。”
“他们会联系供应商,压你的货,也可能说你趁许小姐退婚抢合作。”
周既明神色没变:“那就把合作写清楚。她的设计归她,渠道由她决定,任何折扣和销售承诺都要她确认。”
许知遥看向他:“你不替我去谈主办方?”
“你要追责,应该由你决定什么时候追、追到哪一步。”周既明回答,“我可以把物流和渠道做好,但不替你把选择做完。”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拖着货箱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反复挪了两次才过去。
许岚把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先把合作协议发我。运输损耗、客户数据、退货责任、展后回款,都要写进去。还有,员工工资必须单独留款,不能拿预售额填。”
许知遥点头:“听你的。”
许岚别过脸,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她早年反对许知遥给程氏无偿供稿,不是因为不支持她,而是太清楚婚姻和家族生意混在一起后,最先被牺牲的往往是那个自认能扛住的人。
“你也别把周总当成另一种程家。”她补了一句,“合作是合作。”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我同意。”
许知遥拿过笔,在合作意向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也同意。”
三天后,预展改在照月旧工坊举行。
火灾后的墙面重新刷过,靠近后门的位置还留着一块颜色不匀的水泥。许知遥把展架沿着两侧摆开,没有铺过多的装饰,买手进门先看到的是一张张设计说明和材料来源。
第一位买手摸着一枚月纹耳扣,问:“这个系列的定价比程氏公开款高百分之十五,你们没有大展位,凭什么让我们承担风险?”
许知遥没有急着解释:“因为这枚耳扣的结构专利申请人是我,工艺图和打样记录完整,供应链也能追溯。程氏拿走的是成品,不是这套设计的权利。”
对方翻了翻资料:“如果程氏同时推出相似款呢?”
“我会依法追责。”她把证据目录递过去,“如果你们担心售后,可以先签小批量订单,数量、交付和退换条件都写清楚。”
周既明站在不远处,正和运输方确认箱体尺寸,没有插话。买手转头问他:“周总愿意给这个系列做渠道背书?”
“我只负责我合同里的部分。”他答得直接,“货期和物流由我承担,销量由市场决定。”
那位买手看了两人一会儿,最后拿走了样品册:“先做一批试单。”
这句话让旁边记录订单的助理松了口气。她低头时,鞋底还带着门外的泥点,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浅印。
预展结束后的第七天,主办方发来邮件,愿意退还部分费用,但拒绝承认违约。许岚没有接受,转而向律师事务所提交证据保全申请,把撤约沟通、程氏施压记录和品牌授权文件一并固定下来。
“追责可以慢一点。”她在会议桌边说,“但证据不能晚。”
许知遥看着工资表:“先从回款里留出三个月工资。”
“已经留了。”许岚把账户明细推过来,“剩下的钱才用于下一批材料。你想扩张,等第一轮货款全部结清再说。”
许知遥没有反驳。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是搬展架时留下的,怎么擦都在。她拿起手机,给工坊负责人发消息,让他按计划给员工发放工资。
周既明坐在对面,翻完合同后说道:“渠道订单我会分成三批走,不会一次压货。第一批如果退货,按合同扣除运输成本,不能让工坊单独承担。”
“这样利润会少。”许知遥说。
“少一点,现金流稳。”
她抬头看他:“你不怕我把钱都拿去打官司,合作回款拖延?”
“怕。”周既明说,“所以我把风险写进合同,而不是靠你保证。”
半年里,程氏确实来过几次麻烦。
先是联系供应商要求延迟供货,又让几个旧客户发函质疑照月的品牌归属。许岚逐份回复,要求对方提供权利依据;周既明则重新安排仓储路线,承担了临时调货的费用,却没有替许知遥答应任何低价订单。
有一次,程氏销售总监直接在会议上说:“周总为了一个退婚的女人,何必把自己的渠道搭进去?”
周既明合上文件:“我是按合同做生意。你们如果有证据,发律师函;没有,就别占用我的时间。”
许知遥坐在旁边,没替他接话。散会后,她在走廊尽头问:“你可以不来的。”
“我不是来替你出头。”他说,“那份合作对我有利润,也有风险。风险我自己承担。”
这半年,她慢慢把设计署名从合同附页挪到了主合同第一页,也重新申请了几项工艺专利。她不再把周既明当成一把用来刺向程叙白的刀,更没有用一段新婚姻去证明自己当初离开是正确的。
一审判决下来那天,许岚把文件放在工坊的长桌上。
照月获得部分设计署名权确认,程氏需支付拖欠的设计费和授权收益,主展位撤约造成的损失也认定部分成立。但判决生效后仍要申请执行,钱不会立刻到账。
许知遥翻到最后一页,问:“执行要多久?”
“看程氏配合程度。”许岚摘下眼镜,“他们可能会转移资产,也可能继续拖。别急着庆祝全部结束。”
“我知道。”许知遥把判决书收进文件袋,“但至少这次,名字在我的位置上。”
当天晚上,工坊没有办大型庆功宴。许岚坚持先给员工发补发工资,剩下的人才在楼上的小餐馆吃了顿饭。桌上有几盘炒菜,玻璃杯底沾着水痕,窗边的空调出风口积了一层灰。
周既明来得晚,坐下后只喝了半杯茶。
许知遥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下季度的合作方案。我想把渠道合作正式签下来。”
“看过了。”他翻开文件,“你把我的服务费压低了。”
“因为你上次承担了临时调货成本。”
“那是合同里的风险,不用补偿。”
“所以我没写补偿。”她指了指最后一页,“我写的是长期合作价格。”
周既明看了她一会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知遥靠在椅背上,手腕的伤疤被灯光照得很清楚,“还有一件事。”
他等着。
“我想和你正式交往。”
桌边的许岚正低头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有抬头,只说:“先说明,恋爱也不影响合同审查。”
许知遥笑了一下:“我知道。”
周既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合同翻回第一页,确认她的签名和日期,再将文件合上。
“你是因为程叙白输了,还是因为我?”
“都不是。”她看着他,“我不是要用婚姻证明退婚没错,也不是要找个人替我挡住程家。你尊重我的决定,承担你自己答应过的风险,也没有把帮助变成条件。我想和你试试。”
餐馆外有人收走了空纸箱,门口的风把地上的菜单吹得翻了个面。周既明伸手压住那张纸,才回答:“那就试试。”
几个月后,照月的回款终于到账一部分,执行仍在继续。庆功夜,许知遥把最后一杯果汁喝完,周既明送她下楼。前台的灯管有一盏接触不良,亮了几下才稳定。
他替她推开玻璃门,忽然问:“下次赴约,能不能只以恋人的身份来?”
许知遥停在台阶上:“不带合同,不谈合作?”
“如果你愿意。”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愿意。”
前台的小姑娘正要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柜子,门外却有人送来一个旧纸盒,盒面压着一封信。
“许小姐,程先生让人送来的。”小姑娘把东西递过来,“他说一定要交到你手里。”
许知遥接过纸盒,没有立刻打开。盒角磨破了一块,里面的戒指碰在金属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既明站在旁边,没伸手替她拆。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两行字:旧婚戒归还,求见一面。
许岚从餐馆里出来,看到信上的名字,脚步停住:“别单独去。”
许知遥将信折回去,放在盒盖上。玻璃门外,程叙白的车停在街对面,没有开灯,车旁的人影一直站着。
她看了片刻,把盒子递给前台:“先收起来。”
周既明问:“不见?”
“不是现在。”许知遥转身看向他,“你刚才说,下次只以恋人的身份赴约。”
“嗯。”
“那这次,陪我走回去。”
他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没有碰那只旧婚戒。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前台把纸盒放进柜子,玻璃门上的灯光落在盒盖上,信封边缘露出半寸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