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三年的学长哥哥,第一次来我家做客。
性格温和斯文,说话有礼,还主动上手帮忙干活,爸妈都夸他靠谱。
他起身去洗手间洗手。
爷爷握着水杯,眉头紧紧锁死。
“丫头,别再跟他走太近。”
我一脸茫然:“爷爷,他就是一个大学生呀。”
爷爷看向桌上礼盒上的绳结,脸色瞬间严肃:
“我干了四十年刑侦。”
“这个绳结,是以前抓捕时用来固定的活扣,普通人根本不会打。”
01
方逸提着两盒茶叶进门的时候,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方逸换了拖鞋,弯腰把鞋尖朝外摆好。
他冲我妈点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阿姨,应该的,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我爸难得从外地赶回来,坐在沙发上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小方是哪里人?"
"叔叔,老家安徽的,来这边读研第二年了。"
"哦,安徽好,安徽人实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
认识方逸三年了。
大一社团招新那天,他是学长志愿者,帮我搬了一箱矿泉水。
后来三年,选课他帮我参谋,论文他帮我改格式,我胃疼的时候他跑了三条街买粥。
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
从没见他跟任何人红过脸。
今天他第一次来我家,我爸妈特意从工地赶回来。
饭桌上,方逸吃了两碗饭,夸我妈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妈又添了一勺,他没推,接过去吃完了。
吃到一半,他注意到厨房水龙头在滴水。
"叔叔,这个垫圈老化了,我下午帮您换一个。"
我爸愣了一下,拍了拍他胳膊。
"行,有空换。"
整顿饭,爷爷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主位,筷子动得少,水杯端起来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我瞄了他好几眼,他就是不开口。
饭后方逸主动收碗,我妈拦了三次没拦住。
他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
袖子撸到小臂,动作利索。
我妈凑过来小声跟我讲。
"这孩子真不错,又干净又勤快,念念你眼光好。"
我笑了一下,转头看爷爷。
他没看方逸。
他在看茶几上那两盒茶叶。
准确地讲,他在看茶叶盒子外面绑着的那根红绳。
方逸从厨房出来,跟我说去洗手间洗个手。
我指了方向,他笑着点头,走了过去。
洗手间的门关上。
水声响起来。
爷爷忽然放下杯子。
"念念,过来。"
他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了,是他当年给我立规矩时的那种语气。
不容商量的那种。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爷爷,怎么了?"
他没看我。
他的目光钉在茶几上那个礼盒上。
红绳打了一个结,绕了两圈,尾巴藏在绳圈下面。
"丫头,以后别再跟他走太近了。"
我愣住了。
"爷爷,他就是一个大学生。"
爷爷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他伸手指向那个绳结。
"我干了四十年刑侦。"
"这个绳结,叫锁喉扣。"
"以前抓人的时候用来固定嫌犯手腕的,三圈内扣,一拉收紧,不松手就解不开。"
"普通人不会打这种结。"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手指上有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
方逸拉开门,走了出来。
他冲我们笑了笑。
"念念,下午要不要去校门口那家书店转转?上次你说想买的那本到货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爷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
但我看到他另一只手,压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02
送方逸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念念,苏爷爷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他就那个性格,不爱说话。"
方逸笑了笑,没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上次你说喜欢这个牌子的奶糖,我路过超市买了一袋,下次给你带过来。"
他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爷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那两盒茶叶,红绳已经被他解下来了。
他把绳子拉直,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比着绳结的纹路。
"爷爷,你在干嘛?"
他不理我。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我。
"方逸走了?那孩子真不错,碗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爷爷忽然开口。
"红梅,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妈走过去。
爷爷把绳子指给她看。
"这种结叫活扣套锁,是专业的固定结。民间用不到,部队和早年专案组用的多。他一个二十几岁的研究生,打礼盒用这种结?"
我妈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
"爸,现在年轻人网上什么都能学到,说不定他看视频学的。"
"视频教不会手感。"
爷爷把绳结拉了一下,那个结立刻收紧了,勒得绳子吱吱响。
"你看,一拽就锁死。打这种结需要反复练,手指上会磨出特定位置的茧。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根部都有。"
我站在旁边听,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爷爷,你就看了一根绳子,就说人家有问题?"
他抬眼看我。
"不止绳子。"
他指了指玄关的方向。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鞋尖朝外放。这个习惯一般人不会有,要么是军训过的,要么是随时准备跑的人。我看了他的鞋底,磨损不均匀,左脚外侧磨得重,右脚正常。这种磨法说明他长期用左脚发力,走路习惯偏右侧,是受过专门训练或者长期做固定动作的人。"
"爷爷!"我声音高了起来。
"他就是一个普通研究生。他对我好了三年了。你今天第一天见他,你凭什么说这些?"
客厅安静了。
我妈脸色有点不好看,她看看爷爷又看看我。
"念念,你爷爷也是关心你。"
"关心就可以随便怀疑人吗?"
爷爷没有再说话。
他把绳子卷起来,塞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水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讲了一句。
"你不信没关系。"
"我信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方逸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爸妈招待,替我跟苏爷爷问好。改天我再上门,给爷爷带一壶好酒。"
我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吃饭的时候,方逸用筷子夹菜。
他的筷子握法,跟一般人不一样。
他是三根手指并列握,不是两根手指分开夹。
我爸也用筷子。
我妈也用。
我也用。
没有人是那种握法。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不想了。
肯定是我多想了。
03
第二天方逸来学校找我,手里拎着那袋奶糖。
"说好了给你带的。"
他把袋子放在我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我正在写论文,他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引用格式错了,第三段那个注释应该放在句号后面。"
他伸手帮我改。
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动作很快。
我看着他的手。
右手食指根部有一块硬皮。
中指根部也有。
不是写字写出来的茧,位置不对。
写字的茧在中指第一节侧面,他的茧在指根靠近掌心的地方。
我收回目光。
"方逸。"
"嗯?"
"你以前学过什么手工吗?编绳或者打结之类的。"
他手指停了一下。
只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敲键盘。
"小时候在老家,我叔叔干过搬运工,我跟他学过几种绑货绳结。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是不是你爷爷说什么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念念,我能理解。老人家嘛,做了一辈子那个工作,看谁都像犯人。你别放在心上,也别跟爷爷起冲突,他是为你好。"
这句话讲得滴水不漏。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
爷爷不在客厅。
他房间的门关着。
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爷爷,我回来拿点东西。"
没人应。
我推开门,看见他桌上摊着一个旧笔记本。
他的老花镜放在旁边,手机里打开着一个网页。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学校官网的研究生名录页面。
他在搜方逸的名字。
我心里一阵发堵。
我关上门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爷爷是不是最近在查方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你爷爷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那个方逸不对劲,让我和你爸注意一下。你爸说他太敏感了,一根绳子能看出什么来。我也觉得他想多了,人家方逸那么好一个孩子。"
"那你能不能跟爷爷说说,让他别查了。方逸知道了会怎么想?"
"行,我跟你爸说一下,让他跟你爷爷聊聊。"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喘不上来。
方逸那天晚上又发了消息。
"念念,周六学校旁边有个旧书市集,我陪你去逛逛?你上次说想找那套散文集。"
我回了"好。"
打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方逸的朋友圈。
我从最新一条开始往下翻,翻了三年。
他的朋友圈很干净。
读书笔记、校园风景、偶尔转一篇学术文章。
没有任何跟家人的合影。
没有老家的照片。
没有过年的内容。
三年,一张都没有。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晾的衣服哗哗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想了。
肯定是因为爷爷说了那些话,我才会这样看他。
一定是。
04
周六的旧书市集,方逸比我先到。
他站在路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刚出锅的,趁热喝。"
我接过来,烫了一下嘴。
他伸手把杯子拿回去,吹了两口再递给我。
"走吧,你说的那套散文集,我问了摊主,在最里面第三排。"
我们沿着摊位一路走过去。
他走在我外侧,靠马路那边。
路过拐角的时候,他很自然地伸手挡了一下我的肩膀,让我往里走。
这些细节,三年了,每一次都这样。
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现在,爷爷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我开始不自觉地看他的手,看他的动作,看他每一个"自然"的习惯。
书找到了,摊主要八十。
方逸蹲下来翻了翻品相,跟人家讲到五十。
摊主不乐意,他笑着指了一下书脊上的折痕,又指了一下封底的水渍。
摊主看了看他,收了五十。
他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我说了声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逛完市集,他说请我吃面。
他带我拐进了一条巷子,七弯八拐走到一家面馆。
门脸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纸板靠在门口。
"这家牛肉面是我吃过最好的,藏得深,一般人找不到。"
我跟他走进去,坐下来,点了两碗面。
等面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四周。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地图,是这个片区的老巷子分布。
我顺着地图看了几眼,忽然注意到一个地名。
槐安里。
"方逸,这个槐安里在哪?"
"往南走两条巷子,过一个铁皮棚子就到了。那边以前有个早点铺,现在关了。"
他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他。
"你来过这边?"
"嗯,之前找吃的误打误撞走进来的。"
"你不是说你来这座城市才两年吗?这片老城区三年前就开始拆迁了,去年围挡全封了,槐安里那条路封了至少一年半。你怎么知道那边有个早点铺?"
面馆里的电风扇嗡嗡转。
方逸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可能是听别人说的,记混了。"
他笑了笑。
"你现在怎么跟你爷爷一样,审犯人呢。"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
语气是开玩笑的。
但我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从来不主动提我爷爷。
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但他这句话里的"审犯人"三个字,接得太准了。
他知道我爷爷的职业。
我没有在他面前详细讲过。
我只跟他说过"我爷爷退休了"。
面端上来了。
我低头吃面。
他也低头吃面。
谁都没再说话。
回学校的路上,我走在他左边。
他还是走外侧。
还是在拐弯的时候挡了一下我的肩。
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力度。
三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我以前觉得这是习惯。
现在我忽然想到爷爷讲过的一句话。
他那会儿还没退休,有天晚上在饭桌上跟我爸聊案子。
"最可怕的不是冲动犯罪的人。"
"是那种做什么都一模一样、从不出错的人。"
"那种人,是练出来的。"
我到宿舍门口,方逸说了句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布料下面动了几下。
像是在捏什么东西。
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动作。
门禁刷卡的声音响了一下。
我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
上楼的时候我给爷爷发了一条消息。
"爷爷,你查到什么了吗?"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已读。
但他没有回。
十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
"回家。"
05
我第二天就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爷爷坐在客厅,桌上摊着他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牛皮笔记本。
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一支圆珠笔,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纸。
他看见我进门,没有站起来。
"坐。"
我放下书包,坐在他对面。
他把那沓纸推过来。
最上面一张是方逸在学校官网上的研究生信息页。
照片、姓名、导师、入学年份,都有。
"你看他的入学年份。"
我看了一眼。
显示的是两年前入学。
"再看这个。"
爷爷翻出第二张纸。
那是学校论坛上的一个帖子截图,有人在三年前发过一个新生群的名单,里面有方逸的名字。
"官网写的是两年前读研入学。但三年前本科新生群里就有他的名字。这说明他三年前就在这个学校了,但他跟你说的是,他研一才来的这座城市。"
我盯着那两张纸,嘴巴张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是同名?"
"我查了。全校叫方逸的就一个人。"
爷爷翻出第三张纸。
那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的局部。
信息被遮了一部分,但能看到出生年份和籍贯。
"这是我托老刘帮忙调的。方逸,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九七年。他今年二十八。但他跟你说他二十五。学生证上也写的二十五。"
"三岁的差。"
"一个人会把自己年龄报小三岁,把入学时间推后一年,只有一个原因。"
爷爷看着我。
"他在藏那三年。"
客厅里的挂钟嘀嗒响。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爷爷,你说的那个老刘是谁?"
"刘文远,我以前带过的徒弟,现在在市局档案科。他帮我查了方逸名下的户籍变更记录。"
爷爷翻到最后一张纸。
"方逸这个名字,是三年前改的。"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响。
"改名之前叫什么?"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条时间线。
"老刘说,改名需要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审批。正常改名理由是重名太多或者名字生僻,流程很简单。但方逸的改名申请走的是特殊通道,档案里标注了一行备注。"
"什么备注?"
"'涉案人员社会融入需要'。"
这八个字从爷爷嘴里讲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客厅的温度掉了好几度。
"爷爷,涉案是什么意思?是他犯过事?"
"老刘的权限只能看到这一行备注,再往下调需要走正式流程。他已经帮我递了申请,但需要时间。"
爷爷合上笔记本。
"念念。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要单独跟他见面。"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方逸的脸。
他笑起来的样子,他帮我改论文的样子,他吹凉豆浆递给我的样子。
三年。
一个隐瞒了真实年龄、真实入学时间、真实姓名的人,在我身边待了三年。
我的手机响了。
方逸发来一条消息。
"念念,今天怎么没来图书馆?我帮你占了座。"
我拿着手机,手指哆嗦了一下。
爷爷看见了,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手放在我头顶上。
他的手很粗糙,很重,很暖。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回那条消息。
06
两天后,方逸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不在场。
是后来我妈跟我转述的。
"念念妈妈,我是方逸。最近念念好像心情不太好,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学业压力太大了?我想着要不这个周末约你们和念念一起吃个饭,我请客,也让叔叔阿姨放松放松。"
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坏了。
"好好好,方逸你太有心了,那就这周末,你定个地方。"
挂了电话我妈立刻给我打过来。
"念念,方逸真是个好孩子,你知道吗,哪个男孩子能做到这一步?主动约家长吃饭,还说他请客。你爸听了都说这小伙子靠谱。"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念念?"
"妈,你先别答应,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三秒。
"爷爷查了方逸的底,他的名字是改过的,年龄也报小了三岁,入学时间也对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你爷爷退休好几年了,他在家闲着没事就爱琢磨这些。上次邻居老韩买了辆二手车,你爷爷愣说那车手续有问题,结果呢?人家车开了两年什么事都没有。"
"妈,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爷爷看谁都不顺眼,方逸头一回上门他就给人家脸色,现在还查人家底,你说方逸知道了会怎么想?人家会不会觉得咱家不尊重人?"
我张了张嘴。
"妈。"
"行了念念,你别跟你爷爷一样疑神疑鬼的。这周末咱们一起吃饭,你也来,当面看看他到底哪里有问题。你爸也说了,你爷爷年纪大了,判断力不如以前了,别什么事都听他的。"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宿舍床上,手心攥着手机壳。
下午,爷爷给我打来电话。
"念念,你妈是不是答应了那个人周末吃饭?"
"嗯。"
"你跟你妈说了我查到的东西?"
"说了。她不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跟你爸说了?"
"说了。我爸也觉得你想多了。"
又安静了几秒。
爷爷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
"念念,你信我吗?"
"我信。"
"那就不要去吃那顿饭。"
"可是我妈。"
"你妈那边我来讲。"
"爷爷,她不会听你的,她觉得你。"
我没把话说完。
爷爷替我说完了。
"觉得我老糊涂了。"
我不说话。
"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我干了四十年,经手的案子两百多件。每次我说有问题的时候,身边的人也不信。但最后出事的时候,他们都会想起来,当初我说过。"
"念念,我不需要他们信。但你得信。因为如果连你也不信,我就没有办法保护你了。"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爷爷,我信你。"
"那就听我的,周末不要去。我这两天等老刘那边的回信,最迟下周一就有结果。到时候你妈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挂了电话之后半小时,方逸给我发了消息。
"念念,周末的饭你妈说你也来,太好了,我提前订好位子。"
接着是第二条。
"对了,这两天你是不是没怎么出宿舍?要不要我去给你带点吃的?"
第三条。
"苏爷爷身体还好吧?改天我再去看看他,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跟爷爷多聊。"
三条消息。
温度刚好。
关心刚好。
连提到爷爷的语气都刚好。
刚好到不像一个正常人随手打出来的。
像是每个字都量过分寸。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蒙上被子。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逸今天第一次在消息里叫他"苏爷爷"。
以前他从来都叫"你爷爷"。
一个人忽然改了称呼,要么是关系近了。
要么是他想让你觉得关系近了。
被子外面,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去看。
07
周一上午,爷爷的电话打过来了。
"念念,你现在在哪?"
"宿舍。"
"一个人?"
"室友去上课了,就我一个。"
"把门锁好。我现在过来,大概四十分钟到。"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沉稳的平淡。
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平淡。
"爷爷,出什么事了?"
"老刘的结果回来了。电话里不方便说,我当面跟你讲。"
挂了电话我把宿舍门反锁了。
然后我坐在床边等。
等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想刷一下消息。
手指划到相册的时候停住了。
我的相册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我没有建过这个文件夹。
名字叫"备份"。
我点进去。
里面有四十多张照片。
全是我。
在食堂吃饭。
在操场跑步。
在图书馆看书。
在宿舍楼下取快递。
在奶茶店排队。
在公交站等车。
每一张都是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拍的。
角度是侧面或者背面。
距离大概在十米到二十米之间。
有的是白天拍的,有的是晚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早一张的拍摄日期是两年零三个月前。
最近一张是上周四。
我在公交站等车。
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
背景里能看到车站旁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我记得上周四。
那天方逸说他在实验室做数据,没空来接我。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照片不是我拍的。
不是我存的。
但它们在我的手机里。
我立刻想到了一件事。
上个月方逸帮我修过手机。
我的屏幕摔碎了,他说他认识一个修手机的师傅,帮我拿去修了。
手机拿回来的时候,他说师傅顺便帮我清了一下内存。
我当时还谢了他。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宿舍楼下的花坛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
那是方逸的车。
他没有给我发消息。
他没有打电话。
但他的车停在楼下。
我退后一步,拉上了窗帘。
四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念念,是爷爷。"
我开了门。
爷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进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
他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角看了一眼楼下。
然后他回来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先看这个。"
他递给我一张纸。
纸上是一段手写的文字,字迹是爷爷的。
他把老刘告诉他的内容逐条抄了下来。
第一条:方逸,原名郑凯锋,三年前经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批准更名。
第二条:郑凯锋,十五岁至十八岁期间在少管所执行管教,原因为多次跟踪骚扰同校女生并闯入对方住宅。
第三条:管教期满后进入社会融入程序,更名为方逸。
第四条:五年前,原籍所在城市曾有一起女性失踪案,报案人为失踪者室友,失踪前最后接触者为一名自称"学长"的男子。该案未破,列为悬案。当时郑凯锋已更名为方逸,不在嫌疑人名单中。
我看完这四条的时候,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
爷爷弯腰捡起来。
"念念。"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我早说过"的表情。
只有一种我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就是他每次在电视上看到案件新闻的时候,盯着屏幕的那种眼神。
不是愤怒。
是一种沉得很深的警觉。
"爷爷,我手机里有东西你要看。"
我把那个"备份"文件夹打开,递给他。
他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些拍摄角度都是固定模式。远距离、侧后方、避开正脸。这不是随手拍。这是监控式拍摄。"
他把手机还给我。
"他的车在楼下。"
我声音很小。
爷爷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
"还在。"
他回过头。
"念念,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回他任何消息。不要下楼。不要开窗。"
"爷爷,那怎么办?"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我已经跟老刘商量过了。他联系了属地派出所的社区民警。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把手机里的照片和他这三年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带上。"
"做完笔录呢?"
"老刘说,他这个情况属于有前科人员涉嫌再犯。派出所会启动回访程序,同时通知他户籍所在地的社区矫正部门。"
爷爷把手机揣回口袋。
"念念,他今天来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了。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第一,试探你。第二,加速。"
"加速什么?"
爷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窗帘拉严了。
08
那天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方逸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接。
响了十二声,断了。
隔了三分钟,又响。
爷爷坐在旁边,摇了一下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的来电提示一次一次亮起来。
第三个电话之后,变成了消息。
"念念,你在宿舍吗?我在楼下等你,有东西给你。"
第二条。
"是不是手机没电了?你室友呢,我让她帮我叫你一声。"
第三条。
"念念,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买药?"
语气还是温和的。
措辞还是得体的。
每一条都在表达关心。
但频率不对。
三分钟之内发了三条追问。
一个正常的男生,发一条没回,会等一等。
不会三分钟连发三条,每条都在确认我的位置。
他不是在关心我。
他是在定位我。
爷爷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第四条消息进来了。
"你爷爷是不是去找你了?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一个老人上去了,像他。"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看到爷爷了。
爷爷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看了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在试。发这条消息就是看你的反应。你回了他,他就知道我在这里。你不回,他也知道了。"
"那怎么办?"
"不用办。他能做的就是在楼下等。他不敢上来。"
"为什么?"
"因为他清楚,他一旦强行闯入,性质就变了。他是有前科的人,比谁都明白这条线在哪里。所以他只会用消息试探,用等待施压。他赌的是你会心软,会下去。"
爷爷看着我。
"你不会下去。"
"我不会。"
五点钟的时候,室友回来了。
她刷卡进门,看见爷爷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
"念念,你爷爷来了?"
"嗯,来看看我。"
室友放下书包,往窗边走。
"哎,你那个学长方逸是不是在楼下?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花坛旁边,站了得有一个多小时了。我跟他打招呼他好像没听见。"
我和爷爷同时看向她。
"他什么表情?"
室友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看着楼上。挺吓人的。"
爷爷站起来。
"念念,你在宿舍别出去。我下楼。"
"爷爷!"
"没事。"
他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四十年都是跟这种人打交道的。"
门关上了。
我冲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爷爷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来。
他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方逸还站在花坛旁边。
看到爷爷出来,他的身体动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但我看到了方逸的表情。
他没有笑。
从我认识他三年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
不是愤怒。
是空的。
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爷爷对他说了几句话。
方逸一动不动地听完。
然后方逸笑了。
那个笑容我在窗户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跟他对我笑的那个笑容,弧度一样,幅度一样。
但那不是笑。
是一个嘴角的动作。
方逸转过身,骑上电动车,走了。
爷爷在楼下又站了几分钟,确认那辆车彻底消失了之后,才转身上楼。
他进门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爷爷,他说什么了?"
爷爷坐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苏爷爷,我就是来看看念念,没有别的意思。您也是做过这行的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爷爷把水杯端起来,放下,又端起来。
"念念。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我查了他的底。而且他一点都不慌。"
"为什么不慌?"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留下把柄。那些照片在你手机里,他可以说是你自己存的。那些聊天记录全是正常关心,他可以说是朋友之间的往来。他改过名字,但改名是合法的。他的管教期满了,记录封存了。"
爷爷看着我。
"他从第一天接近你开始,就算好了所有的退路。"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我们怎么办?他就这么算了?"
爷爷把水杯放稳了。
"谁说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老刘"。
"你看。"
我接过来看。
短信内容五个字。
"那边有回音了。"
09
第二天早上八点,爷爷带我去了派出所。
不是我们小区对口的那个。
是老刘帮忙联系的城南派出所,那边有一个社区民警专门对接前科人员回访。
民警姓赵,三十出头,很瘦。
他把我们带进一间谈话室,倒了两杯水。
"苏老,刘哥跟我说了大概情况。您先坐,我把材料拿过来。"
他出去了两分钟,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苏念是吧?你先把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那个"备份"文件夹。
赵警官一张一张翻。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拿出一个取证记录本开始写。
"这些照片的拍摄设备信息能查到吗?"
"能。照片属性里有设备型号。"
他点开了一张照片的详细信息。
"拍摄设备是一部华为,型号跟你的手机不一样。这些照片是从另一部手机传过来的。"
他记下型号,继续翻。
翻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我。
"苏念,我现在跟你说一下情况。刘哥昨天通过内部系统调了方逸的前科档案,因为他管教期满后走了社会融入程序,档案是封存状态,需要走特殊流程才能查看全部内容。但有一条信息是公开的。"
他打开那个档案袋,抽出一张纸。
"方逸,原名郑凯锋,管教原因是多次跟踪骚扰同校女生并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管教期间评估报告显示,他的行为模式有一个特点。"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
"他会花很长时间建立信任关系,表现得非常正常,非常体贴。但一旦对方试图拉开距离,他就会迅速升级控制行为。评估报告里用了一个词,叫'依附型控制人格'。"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水杯。
"赵警官,那五年前那个失踪案呢?"
赵警官合上档案袋。
"那个案子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但刘哥已经把方逸的信息同步给了原籍的办案单位,他们会重新比对。"
爷爷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
这时候他开口了。
"小赵,我昨天在我孙女宿舍楼下跟他碰了面。他的状态不对。不是慌,是稳。太稳了。"
赵警官点头。
"苏老,我理解您的判断。刘哥也说了,您干了四十年,您的直觉比很多仪器都准。这样,我今天就启动回访程序,同时通知他户籍所在地的社区矫正部门。另外,我建议苏念这段时间做几件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手机里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备份,发到我这里。第二,宿舍门锁找后勤换一个新的,密码锁最好。第三,上下学尽量不要一个人走,有室友或者同学一起。第四,如果他再出现在你视线范围内,不管是在楼下还是在路上,直接报警。不要犹豫,不要回应,直接打110。"
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我和爷爷走在派出所门口的路上。
阳光很大,树影碎了一地。
爷爷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爷爷。"
"嗯。"
"我前几天不应该跟你吵的。"
他没回头。
"没吵。你就是嗓门大了一点。"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笑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爷爷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对面说了几句。
"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看我。
"念念,方逸今天早上去了你妈那里。"
"什么?"
"他坐了早班车去了你爸妈打工的城市。你妈说他上午到的,带了水果和营养品,说是代你去看望爸妈。你妈高兴得不行,留他吃了午饭。"
我呆在原地。
"他现在知道我们去了派出所。他赶在我们动手之前,先跑去你爸妈那里站稳了。"
爷爷的拳头攥紧了。
"他就是要让你爸妈觉得,是我们一家人在欺负一个好孩子。"
公交车来了。
车门开了。
上车的人挤了过去。
我站在站台上没动。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也没管。
"爷爷,他到底要干什么?"
爷爷拉着我上了车。
在车上他靠着窗户,没有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的不是你一个人。他要你整个家都站他那边。等到所有人都信他了,你就无处可逃了。"
"但现在派出所已经立了记录了,他还能怎么样?"
爷爷转过头。
"念念。你要记住一件事。对付这种人,光有记录不够。得让他自己露出来。"
"怎么露?"
爷爷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眼睛眯了一下。
"老刘那边还有一张牌。"
10
老刘的那张牌,三天后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吃饭。
爷爷在厨房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鸡蛋,一个醋溜白菜。
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
我坐在桌前刚拿起筷子,爷爷的手机响了。
他放下锅铲,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我看到他接完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
"念念。原籍那边回信了。"
我放下筷子。
"五年前那个失踪案,办案单位重新调取了当年的监控记录和通讯数据。他们在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附近,查到了一个手机信号。那个号码注册人是郑凯锋。"
"也就是方逸。"
"对。当年之所以没查到他,是因为他已经改了名字,号码也换了。但基站记录不会变。五年前那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他的手机信号一直停留在失踪地点方圆三百米内。"
我的心跳得很重。
"够了吗?这个能不能抓他?"
"光凭信号记录不够。但原籍那边决定重新立案侦查,已经向我们这边发了协查函。赵警官今天下午收到的。"
爷爷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
"明天,赵警官会带人去找方逸做正式询问。不是回访,是询问。这两个性质不一样。"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明天正常上课。"
爷爷夹了一块番茄放到我碗里。
"吃饭。"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坐在教室里听课。
手机调成了静音。
但我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屏幕。
十点四十二分,爷爷发来一条消息。
"赵警官找到他了。在他租的房子里。"
十一点零三分,第二条。
"搜出了东西。"
十一点二十八分,第三条。
"你的照片。不止手机里那些。纸质的。打印出来的。贴了一面墙。"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坐在我旁边的同学推了我一下。
"苏念,你脸色好白,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指冰凉。
下午两点,爷爷打来电话。
"念念,结了。"
他声音平稳。
但我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
"赵警官在他住处搜到了大量跟踪记录。不止是你的。在你之前还有一个女孩的,时间跟五年前那个失踪案的时间段吻合。照片、日记、时间表,他全部留着。他把这些东西当收藏品一样整理得整整齐齐。"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腿有点发软。
"他认了吗?"
"没认。他到现在还在笑。还在跟赵警官说他只是关心朋友,说这些照片都是正常拍的。"
"那怎么办?"
"不需要他认。物证够了。原籍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到。他跑不了。"
爷爷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赵警官通知家属的时候,顺便把方逸的前科和搜查结果告诉了你爸妈。你妈在电话里哭了。"
"哭什么?"
"她说,'爸,对不起,我不应该不信你的。'"
我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上。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从我头顶经过。
我没有哭。
但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晚上回到家,爷爷坐在客厅里。
桌上摊着他那个牛皮笔记本。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过来翻。
从第一页开始。
第一页写的日期是方逸上门那天。
爷爷用圆珠笔记了六条。
"一、礼盒绳结为锁喉扣,三圈内扣,非普通人技能。"
"二、进门换鞋,鞋尖朝外,随时备退。"
"三、右手食指、中指根部有茧,位置与写字茧不同,疑为长期绳索操作磨痕。"
"四、鞋底磨损不均,左脚外侧重,右脚正常,步态偏右,受训特征。"
"五、筷子握法异常,三指并列,非正常用餐习惯,疑为长期握持工具形成。"
"六、饭后主动进入洗手间及厨房,疑为观察房屋布局。"
第一天。
就在他来的那天。
爷爷已经看出了六条。
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天他都在写。
查到的信息、分析的逻辑、下一步打算、联系了谁、得到了什么回复。
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只有一句话。
"念念平安就好。其他的,我来收尾。"
我合上笔记本。
爷爷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吧,今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端起碗。
"爷爷。"
"嗯。"
"你那天在楼下跟他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怕不怕?"
他坐在我对面,想了想。
"怕。"
"你还怕啊?"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万一我看走眼了,万一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孩子,那我就是亲手把我孙女的朋友逼走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是念念,我宁可看错一百次,也不能漏掉一次。"
客厅里的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跟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