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拎着两杯热豆浆,停在公司茶水间外。
唐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深市我不去了,嘉树刚转正,项目还没站稳,我走了,他怎么办?”
另一位同事问:“你跟许知行不是准备了四年?他连房子都找好了。”
“房子能退。”
“那他呢?”
唐悦笑了一声。
“他更好办,哄两句就行。他爸妈都见过我了,婚房也是照着我的意思装的,他还能换个人结婚?”
豆浆烫着掌心。
我换了一只手,塑料袋勒出的白印慢慢变红。
同事压低声音:“可他昨天还在问搬家公司。”
“让他先忙吧,等嘉树把这个客户接下来,我再找时间说。他不会丢下我的。”
门开了。
唐悦看见我,目光先落到豆浆上。
“你来得正好。嘉树胃不舒服,这杯给他吧,我喝过了。”
她伸手来拿。
我把袋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加了糖,你不是不喝甜的?”
“给嘉树喝,又不是我喝。”
“那让他自己买。”
她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间里,刚才说话的同事把纸杯捏扁了。
唐悦往外走了一步,挡住门口。
“你听见了?”
“听全了。”
“我正要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先退房,还是先哄我?”
她皱起眉,朝办公区看了一眼。
“别在公司闹。我们回去说。”
我点头,把另一杯豆浆递给隔壁工位的孙有福。
他叼着半根油条,抬起头。
“今天福利这么好?”
“买多了。”
他看了唐悦一眼,油条停在嘴边,没再问。
唐悦追到我的工位前。
“嘉树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我总不能不管他。”
我打开手机里的租房订单。
“可以管。”
“那你摆什么脸色?”
“我只是不陪了。”
我拨通深市房东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小许,周末过来拿钥匙?”
“不好意思,房子不租了。按协议扣五百元,剩下的订金麻烦原路退回。”
唐悦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你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
她做了新指甲,淡粉色,右手食指贴着一颗银色小钻。
上周她说没时间陪我看房,就是用这只手,在周嘉树的转正庆祝照里比了个剪刀手。
“退房。”
“我只是暂时不去,你至于吗?”
“至于。”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跟房东确认退款账号。
电话挂断,唐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知行,你现在退了,以后别指望我陪你重新找。”
“以后不用找两个人的。”
孙有福把豆浆放下,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唐悦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分手。”
办公室的打印机还在吐纸。
她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就因为一个实习生?”
“不是因为他。”
我把搬家清单删掉两个人的备注。
“因为你做决定的时候,通知了同事,通知了他,连房子怎么退都想好了。”
“就是没想过问我。”
她抓紧包带。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感情不是你拿来逼我做选择的工具。”
“对。”
我把她落在我桌上的润唇膏递过去。
“所以不逼你。你选完了,我也选完了。”
她没接。
润唇膏在桌上滚了半圈,撞到键盘。
周嘉树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拎着一盒切好的水果。
“悦姐,怎么了?”
唐悦转过头,眼眶有了水。
他看向我,先叹了口气。
“许哥,你别为难她。工作上的事,没必要上升到感情。”
我把润唇膏放进唐悦的文件袋。
“那正好。”
“以后工作上的事,麻烦你们也别上升到我。”
周嘉树张了张嘴。
我打开邮件,给人事韩蕾发出一封确认函。
本人未申请撤回深市调动。任何涉及本人任职地点与岗位的调整,请直接与本人确认。
不到一分钟,韩蕾打来内线。
“知行,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她停了两秒。
“唐悦昨天跟我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第二章】
韩蕾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唐悦的消息停在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知行这边也不走了,他最近项目忙,我一起说。
后面还跟着一句。
我们家一直都是我拿主意。
韩蕾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我没提交。调动撤回必须本人确认,今早本来就要找你。”
“谢谢。”
“你还去深市吗?”
“去,但调动先不办了。我今天提交离职通知。”
她抬起头。
“你想清楚,别因为吵架把工作扔了。”
我调出另一家公司的录用邮件。
澄川技术,深市交付部,实施工程师。
薪资、报到日期、工作地点,都写得清楚。
韩蕾扫过邮件,松开握着鼠标的手。
“有后路就好。按流程来,我给你列交接表。”
这份工作不是今天才找的。
三周前,唐悦第一次说周嘉树的转正评审离不开她,我问她,深市还去不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非要我现在给答案?”
那天我说:“公司调动的薪资补充协议还没下来,我也想看看外面的机会。”
她正在给周嘉树改汇报稿,只回了一个字。
“哦。”
后来笔试、两轮面试,我都告诉过她。
她没有问过结果。
韩蕾打印出交接表,递给我一支笔。
“离职原因怎么写?”
“个人发展。”
她看了我一眼。
我补了一句:“写实话也放不下。”
韩蕾嘴角动了动,把纸往前推。
回到工位,孙有福端着豆浆凑过来。
“真分了?”
“真分了。”
“你上午就喝了一口,胃受得了?”
他把自己的包子推过来。
我拿了一个,咬下去才发现是甜豆沙。
“你不是只吃肉包?”
“买错了。”
他看着我的脸,又加了一句:“放心,今天不管你叫爸爸。”
我差点呛住。
他抽了张纸递给我。
“能呛就好。我刚才都不敢逗你。”
手机接连振动。
唐悦先发了一句,让我冷静。
接着问我为什么找人事。
最后一条是,让我别把家里的事搬到公司丢人。
我回复:你的个人物品今天整理好,你可以来取。租房押金按实际出资结算。
她打来电话。
“你已经开始算钱了?”
“只算共同支出。送你的东西不算。”
“许知行,你非要这么难看?”
“你不来,我也不能替你扔。”
她呼吸变重。
“我今天很忙,没空陪你演。”
“那周六下午。你带人来,方便搬。”
电话断了。
晚上七点,我回到租住的房子。
玄关摆着她的拖鞋,鞋尖朝着客厅。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是四年前租房时写的。
存钱,去深市,住有阳台的房子。
最后一行是她添的。
阳台种番茄,许知行负责浇水。
我想把纸揭下来,指甲碰到胶带,又收回去。
过了几秒,我拿来吹风机,把四个角吹热,完整揭下。
纸背有一道油渍。
去年她生日,我在厨房煎牛排,她从后面抱住我,锅铲碰翻了油碟。
那天她说:“再熬一年就好了。”
我把纸折了两次,放进垃圾袋。
接着叫了个纸箱上门的跑腿。
孙有福拎着炒饭来时,我正蹲在衣柜前分衣架。
他看着地上的箱子,沉默了一会儿。
“用不用我骂她?”
“不用。”
“那我骂周嘉树。”
“也不用。”
他揭开炒饭盖子。
“那我只能骂店家了。说好的加肉,肉呢?”
我接过勺子,手背上蹭了一层纸箱灰。
吃到一半,工作群弹出新消息。
罗建成发了通知。
明早九点,项目人员调整会,全员参加。
唐悦紧跟着回复收到。
周嘉树也回复收到。
然后,他单独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许哥,明天的安排希望你能理解,悦姐也是为咱们团队好。
【第三章】
第二天,罗建成把周嘉树安排在自己旁边。
唐悦坐在对面,给周嘉树递了份资料。
她没看我。
罗建成敲了敲桌子。
“先说个好消息。嘉树在客户关系上表现不错,公司准备让他担任瑞丰项目协调负责人。”
周嘉树站起来,先朝唐悦点头。
“感谢公司,感谢悦姐。我经验不够,后面还要向许哥多学习。”
孙有福转着笔,笔帽突然飞了出去。
“抱歉,手滑。”
他弯腰捡笔,肩膀抖了两下。
瑞丰项目一共三个实施工程师。
周嘉树入职五个月,前两个月跟着我做数据清洗,第三个月把测试库当成正式环境,险些交错报告。
我替他重跑过一夜数据。
现在,他负责协调我。
罗建成把文件推过来。
“知行,你技术扎实,以后就专心后台支持。嘉树年轻,能跑能说,让他冲前面。”
我翻开第一页。
我的岗位被写成技术保障。
项目绩效归协调负责人统筹。
原定深市调动暂停。
瑞丰验收完成前,原则上不得调整人员。
我抬头。
“我昨天已经提交离职通知。”
罗建成端杯子的手顿住。
“年轻人,别一吵架就辞职。”
“我的录用通知已经确认了,不是吵架。”
唐悦猛地看向我。
“什么录用通知?”
“澄川技术,深市。”
会议室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她的手指压住资料边角,纸卷起来。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找的?”
“三周前。我说过。”
“我以为你只是问问!”
“面试三轮,没人愿意陪我随便问问。”
孙有福低头喝水,水杯碰在牙上,咯的一声。
罗建成放下杯子。
“外面的公司不了解你,在这里大家知根知底。你和唐悦的事,我不干涉,项目不能受影响。”
“所以我按流程交接。”
“客户认你,接班人没带出来,你走了谁负责?”
我把文件推回去。
“接班人刚坐你旁边。你问问他。”
周嘉树嘴角僵住。
“许哥,我不是抢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坐上去了,不能只负责坐。”
罗建成沉下脸。
“你先看看附件,别带情绪。”
附件是人员稳定承诺表。
上面写着,许知行同意留任,接受项目支持岗位安排,并愿意在关键阶段提供额外支持。
落款没有我的签名。
经办确认人一栏,是唐悦。
我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边刮到指腹,留下了一条白痕。
“这是谁写的?”
唐悦先看罗建成,再看我。
“只是内部意向,还没生效。”
“为什么没有问我?”
“我知道你会答应。”
会议室安静了。
空调吹得纸页一角发抖。
我把承诺表放在桌子正中。
“韩蕾,麻烦记录一下,我没授权任何人作这个承诺。”
韩蕾合上笔帽。
“这张表不能作为员工本人确认,我会退回。”
罗建成的脸往下沉。
唐悦想开口,我指着文件上的项目绩效条款。
“周嘉树做负责人,我做技术支持。成果算他的,问题我兜底,对吧?”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把长句读短一点。”
周嘉树站了起来。
“许哥,我可以不要这个名额,你别让悦姐为难。”
我看着他。
“你坐下。”
他愣住。
“不是你把名额让给我,是我根本不打算参加。”
我把离职通知的回执放到桌上。
“原来你不是缺一个留下来陪你的人。”
唐悦的指节抵住桌沿。
我接着说:“你是缺一个留下来,替他干活的人。”
【第四章】
会议散了,唐悦堵在楼梯间门口。
她把那份承诺表攥在手里。
“许知行,我们一定要闹到这一步?”
“这句话你该问签字之前的自己。”
“我没替你签名!”
“所以我只要求撤回,没说你伪造。”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嘉树家里条件不好,第一次有这种机会。他工资才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扶着楼梯栏杆,金属表面凉得掌心一缩。
“我刚入职的时候,工资比他还少。你记得吗?”
她没说话。
“那时候我白天跑客户,晚上接零活。你说想考项目证,我替你交了培训费。”
“你现在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不是跟你要钱。”
我松开栏杆。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过得难,你就要帮他。我过得难,你只让我再坚持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两次。
最后说:“因为你有能力。”
我点了点头。
“那我得替我这点能力找个付工资的地方。”
她往前一步。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楼梯门被推开。
孙有福抱着电脑站在门口,看见我们,脚步一停。
“要不你们换个地方?客户还等着知行解释系统,别解释完感情,今天的工时又没了。”
唐悦让开了。
我跟着他走出楼梯间。
他用胳膊碰了碰我。
“哥们,挺住。你的能力至少在我这儿能换一杯奶茶。”
“你上次还欠我一顿饭。”
“那杯奶茶当利息。”
下午,我按人事给的清单开始交接。
资料存放位置,环境配置,客户联系人,未解决问题,逐项登记。
我没有删文件,也没有拿走公司数据。
每交一项,接收人就在清单上签字。
周嘉树坐在我旁边,翻到第五页,把笔放下。
“许哥,不用搞这么正式吧?”
“正式一点,省得以后你说没收到,我说给过了。”
“我相信你。”
“我更相信签字。”
他的笑挂不住了。
讲到客户对账规则,他插话:“这些细节后面遇到了,我问你不就行了?”
我指了指清单第一页。
“离职前工作时间内,可以问。离职后请走公司渠道。”
“同事一场,至于吗?”
孙有福从隔板后探头。
“同事一场,你的项目奖金能给他分点吗?”
周嘉树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们说话不用总带刺。”
“行。”
孙有福缩回去。
“那你签字,圆珠笔,没刺。”
周六下午,唐悦来搬东西。
周嘉树跟着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
“许哥,悦姐一个女孩子,你让她自己收拾这些,不合适吧?”
我指了指客厅。
六个纸箱,每个都贴着物品清单。
衣服,鞋,书,护肤品,厨房用品,杂物。
“我收拾完了。”
周嘉树卡了一下。
唐悦盯着纸箱。
“你就这么急着清干净?”
“房子月底到期。我跟房东说了,不续租。”
她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衣柜空了一半,手按在门框上。
“你连衣架都分好了?”
“你买的带走,我买的留下。不够用,你拿几个也行。”
周嘉树弯腰搬起最上面的箱子。
只抬了十几厘米,箱底一歪,他又放回地上。
孙有福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搬家用的胶带。
“那箱是书。悦姐的证书教材,知行搬来的时候一趟扛上七楼。”
周嘉树甩了甩手。
“我手腕以前受过伤。”
“那别硬撑。你负责协调,我叫个搬运。”
唐悦转过头。
“孙有福,你够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
“叫搬运也不行?那我取消?”
她看着地上的六个箱子,没有接话。
取东西取到最后,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绒布盒。
打开,里面是对戒。
去年纪念日买的,还没刻字。
她把盒子放到我面前。
“这个你也不要了?”
“你的那枚你带走。”
“我的意思是,我们四年,就这么结束?”
我看着盒子里空出的一半。
我的那枚已经放进自己的行李。
“唐悦,结束不是从我收拾东西开始的。”
“是你坐在茶水间,觉得我怎么安排都行的时候。”
她眼里的水落下来,砸在盒盖上。
周嘉树站在门口,往这边走了一步。
“悦姐,别求他。你又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了。”
唐悦扭头看他。
那一眼停得有点久。
我把搬运师傅的电话递过去。
“下楼吧,车等着。”
【第五章】
周一,关于我离职的说法变了。
先有人说,我逼唐悦陪我去深市,唐悦不答应,我就闹分手。
接着有人说,我嫉妒周嘉树晋升,故意卡着客户验收离职。
午饭时,销售部一个同事坐到我对面。
“知行,听句劝。不能谈个恋爱,把人家女方的事业也绑上。”
我放下筷子。
“谁跟你说的?”
他顿了一下。
“也没人说,就是大家聊到。”
“那你转告大家,我下个月去深市,不带女朋友,也不带大家。”
孙有福在旁边咳得脸憋红,米粒掉了一颗。
“你慢点说,我还想活着领工资。”
下午,我请韩蕾在部门群里明确了两件事。
本人按约定流程办理离职。
交接正常进行,截止当天没有拒绝交接或扣留资料的情况。
韩蕾只发工作事实,没有提我的感情。
那位销售同事给我发了一个抱歉。
我回了没事,把手机扣下。
可我没想到,周嘉树已经把手伸到了公司外面。
第二天,澄川的人事给我打电话。
“许先生,有件事需要向你核实。”
我走到会议室,关上门。
“您说。”
“你的现任同事通过招聘邮箱反映,你因项目分配存在争议,可能有意拖延交接。我们不会凭单方面说法作判断,但需要补充核实。”
我手指压在门把手上,没松开。
门外有人推着茶水车经过,杯子碰得叮当响。
“发件人留姓名了吗?”
“周嘉树。他还提到了唐悦,说他们是项目负责人。”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我把电脑拉到面前。
“我可以提供人事确认的交接进度,以及项目经理的工作评价。涉及客户资料的部分会遮盖,不会外发。”
“可以。请你明天下午五点前补充,我们约一场视频沟通。”
电话结束,我坐了几秒。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唐悦发来消息。
知行,你先别急着去外面。留下把项目做完,大家都能有台阶。
我直接拨过去。
“周嘉树给澄川写邮件,你知不知道?”
她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想找你谈谈,但邮件的具体内容,我没看。”
“我的求职单位是谁告诉他的?”
那边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你那天开会都说了。”
“所以你们觉得,给新公司发封信,我就会回来?”
“他也是怕客户出事。你现在听不进去劝,换别人说,你也许能冷静。”
我把电脑上的交接清单往下拉。
每一页都有时间,有签收。
“唐悦,你帮他找机会,我退出。你替我答应留任,我当面澄清。你说我在闹,我没有追着你解释。”
“但你们不能一边让我走,一边往我要去的地方倒脏水。”
她声音提起来。
“谁让你把事做绝的?”
我按下结束通话。
接着给韩蕾发邮件,申请核实对外工作评价的发送权限。
抄送罗建成。
孙有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你没事吧?”
“有事。”
我抬头看他。
“我的饭碗差点被人拿去垫桌脚。”
他把纸放到我面前。
是那次周嘉树测试环境误操作的处理单。
“别急着发出去。公司资料别乱动。让人事查系统,原件都在。”
我看着他。
他搓了一下鼻尖。
“平时蹭你的饭,总得有一口吃到用处。”
当晚,唐悦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语速快了不少。
“你为什么把事情报给人事?”
“他已经报给我未来的人事了。我还不能找现在的人事?”
“罗总找他谈话了,你满意了?”
“没满意。澄川明天下午五点要材料,事实核清楚之前,我都不满意。”
她沉默下来。
我正要挂,她突然说:“知行,邮件有一部分,是罗总让他写的。”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罗建成叫我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两杯茶。
他把其中一杯往我面前推。
“嘉树年轻,表达不准确。这事内部解决,别往上报。”
我没碰茶杯。
“哪里不准确?”
“什么故意拖延,什么情绪化,都是他猜的。我让他了解你的报到时间,不是让他乱评价。”
“那请他写更正邮件,抄送我和韩蕾。”
罗建成靠回椅背。
“你也得配合。瑞丰验收后再走,我保证,不影响你入职。”
“客户验收延期过两次。您拿什么保证?”
“我跟澄川解释。”
“您昨天已经解释过一次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茶杯盖碰了两下杯沿。
“许知行,在一个行业做事,别把路走窄。”
“所以我每一步都留了记录。”
我起身,把一份打印好的核实申请放到桌上。
“对外邮件是不是公司授权,内容有什么依据,请公司明确。我的交接继续,个人争议不会带进客户现场。”
走出办公室,我后背的衬衫贴住了皮肤。
不是不怕。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罗建成一句评价,就能让我解释半天。
澄川还没报到,深市的单人公寓也只是预约。
要是这份工作出了问题,我就得重新找。
我在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落进领口。
孙有福从外面递来纸巾。
“别用烘手机吹脸,上面有摄像头拍不到,但我会记一辈子。”
我接过纸巾。
“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他站直了。
“行。下午视频,我替你守门。谁来找你,都先排队。”
十一点,韩蕾把我叫去。
公司的运营负责人顾宁也在。
顾宁翻着纸质交接表,先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有没有拒绝讲解?”
“没有,培训会议有纪要。”
“有没有拒绝提供公司资料?”
“没有,全部在公司共享目录。”
“离职后愿不愿意继续免费待命?”
“不愿意。”
她把笔放下。
“前两项是你的责任,最后一项不是。”
韩蕾递给我一份盖章说明。
内容不长,只说明当前交接进度、离职程序,以及周嘉树发送的评价未经人事核实,不能代表公司意见。
我接过纸,指腹在印章边上停了一下。
顾宁看见了。
“别急着谢。公司也不能让一个刚转正的人,随便往外发员工评价。”
“我知道。”
“你下午照常核实。后面公司的事,我们查。”
下午的视频用了四十分钟。
澄川的交付主管没有问我和唐悦的关系。
他把我提交的项目描述放在屏幕上。
“你说负责过这部分实施,讲讲异常处理顺序。”
我从数据来源讲到复核口径,再讲故障记录。
他说了一个临时变动的条件。
我停下来,重新算了一遍。
“这个条件下,刚才的方案不能直接用,我要先确认客户的结算日期。”
他点头,又问了两个问题。
最后,人事说:“核实结果会在今天下班前反馈,请保持电话畅通。”
门一开,孙有福坐在外面的小板凳上。
旁边放着一把拖把。
“你拿拖把干什么?”
“保洁阿姨刚拖完,我借来提高一下门禁等级。”
我想笑,嘴角扯到一半,手机响了。
澄川的人事发来确认。
原录用安排不变,按约定日期报到。
我把屏幕给孙有福看。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走,吃肉。”
“你请?”
“你这不都找到工作了吗?”
我收起手机。
“我突然觉得,拖把还是给你比较合适。”
他站起来,伸手搭住我的肩。
“我请。今天真请。”
走到楼下,唐悦正在门口等。
她没看孙有福,只看着我。
“我已经让嘉树道歉了,你能不能跟顾总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停下脚步。
“你的道歉,是用来换撤回投诉的?”
她抓紧手机。
“你非得毁了他?”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发邮件的时候,这里也站着一个人。”
【第七章】
周嘉树的道歉邮件是在晚上八点发来的。
前半段说自己关心项目,后半段说沟通方式有欠妥当。
没有承认哪些评价没有依据。
我回复了一封,逐项列出争议内容,请他明确更正。
他没有再回。
第二天,我的电脑无法登录项目测试环境。
屏幕提示,权限已调整。
我去找技术支持,对方查了申请单。
申请人,周嘉树。
理由,离职人员权限回收。
孙有福在旁边把嘴张开,又闭上。
“他这是怕你交接太顺利?”
技术支持挠了挠头。
“我以为已经交完了,单子上写的是完成交接。”
我没有找周嘉树吵。
直接发了邮件,说明权限调整导致原定培训无法进行,请项目负责人确认替代安排。
抄送韩蕾、顾宁和罗建成。
十分钟后,周嘉树过来了。
“许哥,一个小问题,你又发全员邮件?”
“没发全员,只发相关负责人。”
“你叫我恢复不就行了?”
“你先说交完了,转头又说我不教。两个版本,我得选一个留档。”
他站在工位旁,耳朵一点点涨红。
“你现在每句话都在防着我。”
“你把邮件发去澄川以后,我还不防着你,那澄川真该重新考虑录用。”
旁边有人低头整理文件,纸页翻得哗哗响。
当天下午,顾宁召集了一场交接复核。
没有客户,只有公司内部人员。
她把共享目录投到屏幕上。
“今天不讨论感情,也不讨论谁照顾谁。只确认一件事,项目有没有具备独立运行的条件。”
周嘉树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
顾宁说:“从本月对账异常开始。”
他点开报表,先打开一个文件,又退了出来。
“这个需要许哥配合。”
顾宁看了我一眼。
我说:“对应说明在交接清单第六项,培训录屏第二节。”
她点头。
“给你十分钟找。”
周嘉树开始翻目录。
会议室里的墙钟走了半圈,他鼠标还在不同文件夹之间来回。
唐悦坐不住了。
“顾总,他接触时间短,有些地方还需要熟悉。”
顾宁把周嘉树签过字的培训记录推过去。
“上面写了已理解,可以独立处理。是谁确认的?”
唐悦看了周嘉树一眼。
他说:“我以为后面还会有人带。”
“那为什么确认完成?”
“因为许哥当时催着签。”
我把电脑转向顾宁,打开当天的会议纪要。
“我问过是否需要重新演示,他回复暂时没有问题。这里有录屏,可以核对上下文。”
韩蕾戴上耳机,拖到对应时间。
几秒后,她摘下耳机。
“记录一致。”
周嘉树把椅子往后推,椅脚刮得地板响了一声。
“就算我没完全学会,也不能说明我不适合负责协调。管理不是事事都自己做。”
顾宁看着他。
“对,所以你安排了谁做?”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顾宁又问了一遍。
“许知行离职之后,你安排了谁?”
周嘉树的喉结动了动。
“可以先远程找许哥。”
孙有福原本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线。
他抬头问:“公司买过这个服务吗?”
没有人说话。
顾宁合上电脑。
“协调岗的意思不是,用同事的私人时间填你的人员预算。”
她当场撤回了周嘉树的负责人试岗安排,指定另一名项目经理接手。
后续培训由我按剩余工作日完成,公司安排两名工程师参加。
周嘉树先是站起来,接着又坐下。
“顾总,这个决定是不是太快了?悦姐说过,罗总也说过,我只要把客户关系稳住就行。”
罗建成把杯盖扣上。
“我让你稳客户,没让你不学业务。”
周嘉树扭头看他,嘴唇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那对外邮件呢?您不是说,先让那边缓一缓,许哥才会考虑项目?”
罗建成的手僵在杯盖上。
唐悦伸手去拉周嘉树的袖子。
他甩开了。
“现在全是我的错?”
顾宁看着两个人。
“相关沟通记录提交给人事核查。谁说过什么,按记录走,不按嗓门走。”
会议结束,唐悦还坐在原处。
她面前摊着那份人员稳定承诺表。
经办确认人一栏,签着她自己的名字。
【第八章】
复核后的第三天,瑞丰提出提前进行阶段验收。
原项目经理临时出差,接替的人刚看完资料。
我的离职日只剩五天。
罗建成在群里安排我去客户现场。
顾宁没有拦。
她给了两个要求。
第一,新负责人必须全程参与。
第二,所有新增需求单独确认,不得继续用私人承诺代替合同范围。
我回复收到。
现场演示到一半,客户负责人郑工打断了我。
“月底自动对账呢?不是说这次一起上线?”
我握着鼠标,看向投影上的范围清单。
“这项不在本次验收范围。我们之前评估过,需要另行确认业务规则。”
郑工把手机放到桌面。
“你们周负责人说,已经安排你做了,免费赠送。”
会议室里有打印纸的气味。
我指尖抵着鼠标边沿,塑料硌得发硬。
新接手的项目经理伸手拿过手机,看了完整聊天记录。
周嘉树写得很满。
许哥会处理,您不用担心,月底直接看成果。
郑工皱眉。
“你们内部没对齐?”
我没有推电脑,也没有在客户面前说周嘉树不会做。
“郑工,我先确认您实际要的结果。今天能展示的是合同内功能,额外需求我们现在登记,回公司给正式排期。”
“我月底要开经营会。”
“那我们先拆。现有报表可以输出基础数据,您要的跨月自动核对,需要补规则。今天如果把两项混着验收,后面出错,账也对不上。”
郑工看了我一会儿,转头让财务把需求再说一遍。
两个小时后,阶段验收继续推进。
新增需求单列,不再写赠送。
离开现场,我衬衫的背面湿了一片。
新项目经理跟我握手。
“谢谢,今天没让局面散。”
“你的笔记比周嘉树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我字也比他多。”
我们都笑了一下。
回公司,顾宁要求核查这次越范围承诺。
周嘉树先说客户误解。
等完整聊天记录摆出来,他又说唐悦知道。
唐悦站在会议桌另一端,手里捏着纸杯。
“我知道客户提过,没让你直接答应。”
“你说知行肯定能做。”
“能做和免费做,是一回事吗?”
周嘉树抬高声音。
“那你跟我说他不会真走,还说只要你开口,他最后一定会帮忙!我才敢给客户这个时间!”
纸杯被唐悦捏出一道折痕。
水从杯口溢出来,沿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她看向我。
我把当天的需求记录交给顾宁,没有说话。
周嘉树继续往外倒。
“你还说深市本来就不想去,过去要重新跑客户,在这儿带项目更好。现在怎么都成了我拖住你?”
唐悦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留人的话是你说的,方案是罗总批的,我就是按你们的意思往前推!”
罗建成拍了一下桌子。
“周嘉树,你说话注意分寸。”
周嘉树的肩膀一抖,随即拿出手机。
“那看聊天记录,别光让我注意。”
顾宁伸出手。
“提交给人事,逐条核实。”
那天晚上,唐悦在公司楼下叫住我。
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其中一杯冒着热气。
“没加糖。”
我没有接。
“我今天才知道,他会这么说。”
“哪一句不是真的?”
她的手停住。
车流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按了一下喇叭。
“我确实怕去深市重新开始。这里客户熟,公司也愿意给我项目。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所以你拿周嘉树当理由?”
“也不是。我是想帮他,他听我的话,也愿意跟着我做事。”
她垂下眼,指尖掐进杯套。
“你什么都自己决定,什么都能处理。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其实不需要我。”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抬起头。
“知行?”
“找房子,我给你发过七套。你说你忙,让我定。面试,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准备,你说你不需要。调动补充协议,我等你有空,等了两个星期。”
她往前挪了一步。
我没有退,也没伸手。
“不是我不需要你。”
“是我每次需要你,你都让我先自己处理。”
一杯豆浆从她手里滑了一点,她急着抓,热水溅在指背上。
她吸了口气。
我从包里取出纸巾,放到旁边的花坛沿上。
“擦一下。”
她盯着纸巾,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真的不能再谈谈?”
“可以谈物品、押金,或者没交完的工作。”
“其他的,不谈了。”
【第九章】
最后一次项目复盘,安排在我离职前一天。
顾宁、人事、罗建成,以及所有相关人员都到齐了。
桌上没有茶。
只有核查材料和一沓需要签收的处理通知。
韩蕾先说明核查结果。
对外邮件中的拖延交接、故意制造项目风险等表述,没有找到对应事实。
周嘉树承认,是为了让澄川推迟我的报到安排。
罗建成确实要求他联系新单位,但对其中贬损性评价是否授意,双方说法不同,现有记录不足以认定全部内容由罗建成要求。
顾宁说:“没有证据的部分不下结论。有记录的部分,也不会糊过去。”
罗建成拿起那份通知,眼皮跳了一下。
公司撤回他在瑞丰项目的管理权限,对他未经核实干预员工外部录用、放任违规承诺的行为作书面处理。
周嘉树撤回负责人任命,取消对应岗位津贴,接受纪律处理,并向澄川发送逐项更正及道歉。
唐悦因越权代作员工意向、对项目人员能力作失实确认,被撤下该项目主管岗位,后续重新评估职责。
新增需求造成的成本由公司承担,再按内部制度核定责任。
没有谁在会议室里突然破产。
也没有人一句话就让谁从行业里消失。
只是他们前面拼命要的岗位、权限和业绩,开始一项一项收回。
周嘉树先把通知推开。
“凭什么?项目还没出事,许哥不是也处理好了?”
顾宁抬头。
“他处理好了,所以你就没责任?”
“我也是替公司争取客户!”
“靠公司没同意的免费服务争取?”
周嘉树看向罗建成。
罗建成低着头,一页一页翻材料。
他又转向唐悦。
“悦姐,你说句话。”
唐悦把自己的处理通知放在桌边。
“邮件里的话,我没让你写。”
周嘉树的椅子往后一撞。
“你没让?你说他就是耍脾气,让我别给他留退路!现在你想回头找他了,先拿我开刀是吧?”
唐悦猛地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让你毁他工作了?”
“那你为什么把他面试公司的全称、岗位、报到日期都发给我?”
我抬起头。
唐悦的嘴唇失了颜色。
会议上我只说了公司和城市。
报到日期,是她后来问过我的。
她当时说,好歹四年,送我去车站。
我把日期告诉了她。
韩蕾翻到后面的截图。
“这部分记录已经核实,包含在材料中。”
唐悦看向我,往前走了两步。
“我只是想让他跟你聊,让你不要把报到排得那么死。知行,我没有想让他们不要你。”
我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慢慢收拢。
“你想让他们不方便要我。”
她停住。
“结果差多少?”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周嘉树还在解释,语速越来越快。
“我愿意道歉,邮件我现在就发。岗位能不能留着?我房租刚换了,家里也知道我升职了。”
顾宁把电脑推向他。
“先把更正内容确认。”
他看着屏幕,手指落到键盘上,又抬起来。
“能不能只发给人事,不抄送主管?”
“你原来发给了谁,更正就发给谁。”
他坐回椅子里,肩膀垮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孙有福坐在我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接话。
他把我的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唐悦忽然说:“我去深市。”
我把杯子放下。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比刚才高。
“我不带这个项目了,我跟你去。那边的工作我重新找,房子你不用一个人租。你看,我都可以改。”
我看着她。
周嘉树抬起头,眼睛睁得发直。
罗建成的笔停在签名处。
唐悦抓住我的袖口。
“这回我说真的。你别走得那么急,我们可以把之前的计划捡回来。”
我一点点抽出袖子。
“我去深市,不是在等你改变主意。”
她手里空了,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那四年呢?”
“我过了四年,不是欠了你四年。”
她的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背被撞得响了一声。
眼泪从下巴滴在处理通知上,墨迹洇开了一点。
她反复说:“不该这样的。”
我把自己的交接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
新项目经理已经签完,韩蕾也核对过了。
我签下名字。
唐悦看着笔尖落下,突然伸手压住纸。
“你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没有用力抽。
只看着她的手。
“我在茶水间外站着的时候,你给过我一个位置。”
“谁都可以替我决定,谁都可以借我做事,最后再哄两句。”
“唐悦,我不想站在那里了。”
她的手松开。
我收好自己的那一联。
顾宁问:“离职后的紧急支持,如果走正式付费流程,你愿意考虑吗?”
“看新公司的规定和我的时间,不承诺随叫随到。”
她点头。
“明白。”
周嘉树猛地抬起头。
“许哥,就最后这一次,你先帮我把自动对账弄出来。我真不能再出问题了,私下我请你吃饭。”
我背上包。
“你接手的时候,她没告诉你,我已经过保了?”
孙有福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弯下腰。
韩蕾抽了两张纸递给他。
周嘉树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不是针对你。”
“以后谁的饭,我都不先替人干一个月再吃。”
【第十章】
正式离职那天,我把门禁卡交给韩蕾。
她核对完电脑、工牌和资产清单,递给我离职证明。
“手续齐了。工资和未休假折算按结算单走,有问题联系我。”
“麻烦你了。”
“到了那边,好好干。”
我拿着文件走出人事办公室。
孙有福在工位前等,桌上放着一个纸袋。
“临别礼物。”
我打开。
一盒胃药,一包饼干,还有一只保温杯。
杯子上印着四个字。
拒绝白干。
我抬眼看他。
“你定制的?”
“现货,销量还挺好。看来天底下受累的不止你一个。”
我把杯子放进包里。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
握完,他没松开。
“还有件事。”
“说。”
“你去深市之前,借我两百。”
我把手抽回来。
他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拍在我掌心。
“逗你的,还钱。上个月你替我垫的饭钱。”
“你还记得?”
“废话,我手机备注写着呢。”
他把手机给我看。
备注只有一句。
再不还,这人真要走了。
我笑出了声。
笑完,鼻子有点堵。
他扭过头,伸手拍了拍纸袋。
“别整那套。去了先找好馆子,我以后过去检查。”
“行,你提前说。”
“我能带家属吗?”
“你先找到。”
“你看,都分手了,说话还是这么伤人。”
我们在电梯口分开。
门合上前,他又冲我喊了一句。
“胃药记得带,别光想着挣钱!”
下午,我去退掉租住的房子。
房东检查完水电表,把押金结清。
属于唐悦的那部分,我按之前确认的金额转给她,备注押金结算。
她没有收,先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张写着去深市、种番茄的纸。
边缘皱了,油渍还在。
她问:你真的扔了?
我站在空下来的客厅里,地板上有家具压出的四个浅印。
窗台落着一层灰。
她又发来消息。
搬东西那天,我从垃圾袋里拿出来了。我以为你只是赌气。
我看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钱收下吧,之后不再联系。
她打来电话。
我想挂断,拇指停在屏幕上,又按了接听。
“最后一次。”
那边有很长一段呼吸声。
“我今天去看房了。”
“嗯。”
“中介问我要什么朝向,我不知道。他问通勤,我也不知道要算哪条线路。以前这些都是你定。”
我没接话。
她吸了吸鼻子。
“冰箱坏了,我第一反应也是给你打电话。号码都按出来了,才想起我们分手了。”
“找房东。”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水。
“你以前不会只说这三个字。”
“以前我是你男朋友。”
她安静下来。
楼下搬家师傅打来另一个电话,我看了一眼,没有切走。
唐悦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现在只想按时赶上车。”
这句话说完,她那边传来一声吸气。
我接着说:“唐悦,收下押金,照顾好你自己。”
“不是等我回去照顾的那种。”
她低低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转账显示已收款。
我退出聊天,把她的联系方式清理掉。
没有再等下一条消息。
去车站的路上,孙有福给我发来语音。
“忘了告诉你,你那保温杯别用开水烫外面,字可能掉。”
我按住语音键。
“所以我一认真上班,就只剩白干?”
他的笑声从听筒里炸出来。
司机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小伙子,去旅游?”
“去上班。”
“这么高兴?”
我摸了摸包里的离职证明。
“路选好了。”
上车后,我把行李推进座位上方。
手机日历里还留着旧行程。
两个人一起去深市,先拿钥匙,再吃一顿火锅。
我删掉前半句,保留了火锅。
到了深市,公寓比之前看的小。
只有一间卧室,一张书桌,阳台也窄。
中介替我打开窗户,问:“一个人住?”
“一个人。”
“这边放个晾衣架就差不多了,你要养花,可能有点挤。”
“种两盆番茄行吗?”
他蹲下量了量。
“行,别种太多。”
我当场付清约定的房租,收好钥匙。
第二天报到,主管带我看了项目进度。
没有人说我必须证明什么,也没有人承诺我到了就能升职。
他指着排期表。
“先熟悉两周。你提的交接规范,我们下次组会聊。今晚有空的话,部门一起吃饭。”
我问:“需要准备材料吗?”
他愣了一下。
“吃饭准备什么材料?带人就行。过敏的提前说。”
我把已经打开的笔记本合上。
“没有。”
到了下班时间,旁边同事拍了拍我的椅背。
“走了,别卷。”
“我把这段看完。”
“明天还上班,今天看完了,你明天干什么?”
我扭头看他。
他一脸认真。
我拿起包,关了电脑。
饭桌上,大家问我能不能吃辣,住得远不远,周末有没有安排。
我说要买花盆。
有人立即提醒:“别去楼下那家,贵。我家有两个闲着,明天给你带。”
我端起杯子。
“那我请你喝饮料。”
“行,别点太甜。”
这事就这么定了。
不用猜,不用哄,也不用先把谁的人生接过来扛着。
周末,孙有福打来视频。
我正蹲在阳台填土。
他把脸凑到镜头前。
“真种上了?”
“种上了。”
“结果了记得给我寄。”
“两株,你还想发展运输?”
“我出邮费。”
“你连上次饭钱都拖一个月。”
他在那边嚷起来,说做人不能总翻旧账。
我把手机靠在窗台上,伸手扶正小苗。
土沾了满手,水顺着花盆底孔流下来。
孙有福突然问:“知行,你现在怎么样?”
我抬头看他。
他没再开玩笑,筷子停在外卖盒上方。
我想了想,把镜头转向旁边。
桌上放着一张新车票,是周末去海边的。
一人,一座。
旁边是已经拆封的火锅底料。
“挺忙。”
“忙什么?”
“上午种番茄,下午去海边,回来吃火锅。”
“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低头戳开订票软件。
“等着,火锅先别下肉。”
我笑着骂他,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
水洒在拖鞋上。
我站起来擦脚,手机还开着。
那边,他正为了一张靠窗座位跟软件较劲。
这边,两株番茄被扶得端端正正。
我把水壶放下,打开冰箱,又添了一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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