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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7:31

第一章 要不你跟我领

调解室的门是被撞开的。

一个烫着小卷的中年女人拽着个秃顶男人的耳朵冲进来,男人身后还跟着个穿真丝吊带的年轻姑娘,脚上踩着拖鞋,妆都哭花了。

“林调解员!你看看这对狗男女!”卷发女人一巴掌拍在桌上,“他俩昨晚开房让我闺蜜撞见了,发票还在我手里!他跟我离婚可以,房子必须归我,儿子也得归我!”

秃顶男人挣脱耳朵:“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婚后才还了三年贷,凭什么——”

真丝吊带姑娘在旁边抽抽噎噎:“姐,你别怪哥,怪我,都是我不好……”

卷发女人抄起桌上的中性笔就要扎过去。林昭眼疾手快,左手拦住笔,右手把印泥盒往远处一推,声音稳得像台复读机:“姐,笔扎人要赔医药费,冷静期还剩二十九天,您这一下扎下去,二十八天都得在看守所过。”

卷发女人愣住。

林昭把笔插回笔筒,顺手把真丝吊带姑娘的拖鞋往桌下踢了踢——那双拖鞋正对着秃顶男人的方向,她怕这男人忍不住踩上去。

“大哥,”她转向秃顶男,“婚前首付你出了多少,婚后共同还贷多少,银行流水拉得出来吗?”

“拉得出来!每一笔都有!”

“那你们争什么房子?法官又不是按谁嗓门大判的。”她又看卷发女人,“姐,他出轨证据你手里有,房子按法律该分你多少就是多少,你现在闹这一出,回头他律师在法庭上说‘女方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你哭都来不及。”

卷发女人的嘴张了张,闭上了。

林昭把三份表格往前一推:“填表。写清楚诉求。下周同一时间来交。下一对。”

卷发女人走的时候还在骂秃顶男,但手已经松开了他的耳朵。真丝吊带姑娘跟在后面,临走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谢谢没打我”的意思。

林昭没理她,低头在系统里点了“调解中”。

桌面弹窗跳出来:林昭,本月调解成功 0 对,排名 47/47。距离月底还有 6 天。

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主任的消息: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主任姓马,五十多岁,最大的本事是把任何谈话都变成“你还有机会”和“你马上完蛋”之间的反复横跳。

“小林啊,”马主任从保温杯里嘬了一口枸杞,“你手上那个沈建国的案子,拖了快四个月了。夫妻双方都来窗口闹过三回,女方指控家暴,男方死活不同意离,你调解出什么结果了?”

“还在做工作。”

“做工作。”马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放下保温杯,“小林,咱们编外的合同,一年一签。今年局里给窗口的指标是调解成功率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五。你目前——”

“零。”

“零。”马主任点点头,“小赵上个月一个人完成了八对,人家那是正式编。小李刚来半年,也成了五对。你这个零,很扎眼。”

林昭攥着工牌,大拇指把它转了个面,背面朝外。背面贴着她三年前入职时拍的证件照,刘海剪得傻乎乎的,笑得没心没肺。

“主任,沈建国这个案子有特殊情况——”

“哪个案子特特殊情况?”马主任摆摆手,“下周五之前,你手上要是还挂零,合同到期不续,我也没办法。编外转正的名额今年就一个,你总不能指望我拿这个名额去跟局里说‘林昭同志虽然业绩为零但她很努力’吧?”

林昭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十秒。

十秒之后,她回到工位,把沈建国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四个月了。沈建国,男,四十三岁,出租车司机。妻子张丽华,指控他家暴,要求离婚。沈建国来了七次,每次都说“不离”,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啥,就是不离”。张丽华那边倒是干脆,直接放话:他不离,我就去法院起诉。但奇怪的是,起诉材料递上去快两个月了,法院那边一直没动静。林昭查过,张丽华的代理律师是周砚白。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专门做婚姻家事的,在本地妇联系统吃得开。

但沈建国每次来调解室,除了“不离”两个字,什么都不肯多说。林昭试过话术、试过共情、试过拍桌子,这男人就一句:“林调解员,你别费劲了,我不离。”

下午四点,窗口来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哭男的沉默,标准的“女方要离男方不想”组合。林昭刚把表格拿出来,男方突然站起来说要去厕所,然后从厕所旁边的侧门跑了。女方追出去,高跟鞋跑掉了一只。

林昭捡起那只鞋,追到门口递给女方,女方抱着鞋蹲在地上哭。

她回到工位,手机又震了。马主任:“小林,刚接到投诉,你上午那个调解案例,男方打电话说你对女方‘态度过好’,涉嫌偏袒。这个投诉我得记录在案。”

林昭打字:“收到。”

她删掉。又打:“主任,他出轨带小三来调解室,我没骂他已经很克制了。”

她删掉。最后发了个“收到”。

五点二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三分钟。林昭正把沈建国的卷宗往抽屉里塞,一个影子落在她工位前面的台面上。

她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窗口前。

高,瘦,脸冷得像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灰毛衣。五官深,眉骨压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审。手里捏着两份文件,其中一份封面上写着:离婚登记申请书。

“办离婚。”他说。

林昭把卷宗往抽屉里一推,调出标准话术:“先生,离婚登记需要双方到场,女方来了吗?”

“没来。”

“那办不了。规定要求——”

“我知道规定。”他把文件放台面上,指了一下,“我先咨询。她后天来。”

林昭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字:沈让。 职业:律师。她心里咯噔一下。律师来办离婚,一般不会走民政调解,直接法院见。这位先来窗口,要么是真不懂,要么是在走流程给谁看。

“沈先生,”她翻了一下材料,注意到离婚原因那一栏填的是“性格不合”,旁边用铅笔打了个问号,“您是律师,应该知道协议离婚冷静期三十天。”

“知道。”

“那您来我这窗口,有什么我能帮的?”

沈让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温度,但林昭莫名觉得他是在打量她。

“听说,”他说,“你这窗口有个调解员,劝和率全区最高。”

“那是去年的事。”

“去年你劝和了六十三对。”沈让说,“今年零。”

林昭手里的笔顿住。

“你怎么知道?”

沈让没回答这个问题,把文件收起来:“后天我带她来。到时候你帮我劝。”

“劝什么?”

“劝她别离。”

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离婚,让我劝你老婆别跟你离?”

沈让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扣上锁扣:“对。”

“理由呢?”

“不方便说。”

林昭把笔搁下来。今天真是邪了。一个死活不离的沈建国,一个求着别人劝自己老婆别离的沈让。姓沈的今天是不是约好了来折腾她。

“沈先生,我提醒你,调解是建立在双方自愿基础上的。如果你有隐情不说,我没法做工作。”

沈让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林调解员,”他背对着她说,“有些话说了,她更得离。”

门关上。

林昭对着关上的门看了三秒,低头把工牌翻回正面。照片上的自己还在傻笑。

五点半,下班。

林昭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沈建国申请调解延期,理由:身体不适。

又延期。第四次了。林昭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塞进兜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让准时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驼色羊绒大衣,手拎爱马仕,进调解室先看了一眼椅子,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两遍才坐下。

“张律师介绍我来的,”女人对林昭笑了一下,笑不达眼底,“说你这窗口有个调解员挺会劝人的。”

张律师。林昭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姓张的律师联系方式。她一边翻材料一边问:“您先生是——”

“沈让。”女人指了指外面走廊,“他在外面等。我不想看见他。”

林昭把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对上一双带着情绪的眼睛。女人叫苏晚。她在离婚原因一栏写的是“男方长期冷暴力,且与前女友藕断丝连”。

“苏女士,您说的前女友——”

“周砚白。”苏晚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像在嚼碎一颗药片,“他俩大学就在一起,后来分了。但我结婚之后才发现,我老公手机里她的号码备注是‘砚白’,没有姓。我问过他,他说‘叫习惯了’。”

林昭在笔录上记下“周砚白”三个字,笔尖顿了顿。

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出现了。

“苏女士,沈先生跟我说,他希望通过调解解决。”

“调解什么?”苏晚笑了一声,“他想不离。可我不信他。一个男人心里装着别人,我留着他干嘛?过年?”

林昭没接话,她想起沈让昨天那句“说了她更得离”。这案子有意思。男方不想离,女方铁了心要离,男方越解释女方越不信——典型的“信任破产”型。调解这种案子,关键不在“劝和不劝分”,在把两人拉到同一张桌上,说清楚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苏女士,后天您和沈先生一起来,我主持一次正式调解,行吗?”

苏晚站起来,拎包:“来就来。但我提前说好,我不会改主意。”

苏晚走后五分钟,沈让从走廊进来。他站在窗口前,没坐。

“怎么样?”

“她说你跟周砚白藕断丝连。”

沈让的脸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林昭注意到他右手捏了一下大衣纽扣。

“你怎么说?”他问。

“我还没法说。”林昭靠在椅背上,“你连为什么不想离都不告诉我,我怎么调解?”

沈让沉默了几秒。

“我不离的原因,”他开口,“跟周砚白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他没回答,看了一眼手表:“后天下午两点,我带她来。”

他转身要走。林昭叫住他:“沈先生。”

他回头。

“你认识沈建国吗?”

沈让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变化。很细微,但林昭天天看人脸色,捕捉得到——他的左眉动了一下。

“认识。”他说。

“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

林昭手里攥着的工牌掉在桌上,啪一声。

沈让看了她一眼:“有问题?”

“没。”林昭捡起工牌,“你哥在我手上。我是说,你哥的离婚案子,在我手上。”

这回轮到沈让愣住。

“沈建国是你手上那个钉子户?”

“你哥死活不离,你老婆死活要离。”林昭把工牌翻了个面,正面朝外,“你们沈家真是……会挑窗口。”

沈让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但不算笑。

“后天下午两点,”他重复了一遍,“你劝苏晚不离。顺便,”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把我哥那个案子也跟我讲讲。为什么他死活不离,你知道吗?”

“他不说。”

“他当然不说。”沈让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要是肯说,周砚白早进去了。”

他走了。

林昭坐在工位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周砚白早进去了。周砚白。苏晚口中的“前女友”。沈让口中的“该进去的人”。张丽华的代理律师。

她翻出沈建国的卷宗,又翻出苏晚的材料,把“周砚白”这个名字在两张纸上各圈了一下。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沈建国死活不离,沈让死活不让苏晚离——这两兄弟,不会是在对付同一个人吧?

手机震了。马主任发来的,就一行字:小林,沈建国刚打电话来,说他同意调解。后天下午。你安排一下,必须给我出结果。

后天下午。

沈建国要来。沈让要带苏晚来。

两拨人,同一个时间。

林昭盯着排班表看了五秒,拿起手机给沈让发了条微信——昨天他留的——就一行字:

“后天下午你哥也来。你确定你俩没约好?”

沈让秒回:“没约。但我有数了。”

林昭:“有什么数?”

对面输入了十几秒,最后发过来一句:“林调解员,后天你要是能把苏晚劝住不离,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周砚白的。”

林昭盯着屏幕。

这男人昨天还在说“不方便说”,今天主动抛秘密。诱饵放得这么明,要么是真走投无路,要么是在钓她。

她打字:“什么秘密?”

沈让回得很快,像一直在等这句话:“后天当面说。另外,”又跳出一条,“我哥那个人嘴硬,你后天对他温柔点。他吃软不吃硬。”

林昭看了看沈建国卷宗封面上的“调解四次 全部失败”标签,回了一条:“你哥的问题回头再说。先说你老婆。后天你俩到了先分开坐,别对视,你一说话她眼神就冷。”

沈让:“你观察挺细。”

林昭:“吃饭的本事。”

沈让:“所以你劝和率六十三对是真的?”

林昭:“去年。今年零。”

沈让:“那从我这儿开张。”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人说话一句是一句,没有废话,连“求人”都说得像下通知。

她低头把沈建国的调解时间从下午三点改到两点——两拨人错开半小时,先苏晚后沈建国。又想了想,把苏晚调到一点半,沈建国两点。两兄弟不要碰面,碰面准出事。

改完时间表,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亮了。马主任:“对了小林,张丽华那边刚才也来电话,说她后天下午想来当面谈。我说你这边排满了。她问几点,我说两点半。她说行。”

林昭看着“两点半”三个字,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张丽华两点半来。沈建国两点来。沈让和晚一点半来。中间隔半个小时。

后天下午。沈家两兄弟,沈建国的老婆,沈让的老婆。外加一个周砚白——她来不来不知道,但张丽华来,等于周砚白的代理人到场。

林昭在草稿纸上画了四个圈:苏晚、沈让、沈建国、张丽华。中间写了个“周砚白”。

然后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我完了。

想了想,又加了个感叹号。

五点二十,下班前,她给沈让发最后一条微信:“后天你们四个,谁先到谁坐一号调解室,别串门。另外问你一句——你哥知不知道苏晚是你老婆?”

沈让:“不知道。我哥连我结婚都不知道。”

林昭:“为什么?”

沈让:“我说了,我哥嘴硬。他连自己老婆的事都不肯跟我说,我凭什么跟他说我的?”

林昭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沈让这个人——冷归冷——活得挺累的。

她打字:“行。后天见。你哥要是闹起来,我可不保证不吼他。”

沈让:“你随便吼。他欠吼。”

林昭:“你也是。”

沈让没再回。

林昭把手机扔进包里,拿起工牌往脖子上一挂。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调解室的门。后天下午,那扇门里要装下两对姓沈的夫妻。

她林昭,一个编外调解员,月末再挂零就滚蛋。

她在心里把老天爷骂了一遍,然后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第二章 那咱们先把证领了

早上八点四十,林昭把三份调解材料按顺序排好,又对着镜子把工牌翻到正面。

马主任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区里暗访组下午三点到。你那个调解几点?”

“一点半苏晚,两点沈建国,两点半张丽华。”

“苏晚是谁?”

“沈让的老婆。”

“沈让又是谁?”

“沈建国的弟弟。”

马主任的眉头拧成一个问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给我搞什么家族团购?”

“主任,我只想搞KPI。”

“搞好了我给你报编内。”马主任缩回脑袋,又伸出来补了一句,“搞砸了你先收拾抽屉,别等月底。”

九点,林昭给沈让发微信确认:“一点半,别迟到。”

对面秒回:“苏晚会准点到。我晚十分钟进,避免她看见我就炸。”

林昭:“你们两口子来调解,还要错峰出行?”

沈让:“她定的规矩。说看见我就想骂人。”

林昭:“那你晚十分钟。到了先在走廊坐着。”

一点二十五,苏晚到了。

驼色大衣,妆比昨天淡,但气场一点没减。进门先把湿纸巾掏出来擦椅子,擦完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眼睛扫了一圈调解室,像在验房。

“林调解员,我时间不多。”她看了眼手表,“四十分钟,够吗?”

“够不够看您想聊多深。”

“那就聊浅的。”苏晚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我就一个诉求:离。他拖我半年了,协议签了他不办,问就是‘再想想’,再想我人就没了。”

“半年?”

“去年八月我提的。”苏晚冷笑,“他说给我三个月考虑,三个月到了他说再给三个月,三个月又三个月。林调解员,你见过这种男人吗?跟你耗,不跟你吵,也不跟你离,就跟个冰箱似的通着电但不制冷。”

林昭在笔录上记:拖延战术+回避沟通。

“苏女士,您昨天提过周砚白。沈先生跟周砚白现在有联系吗?”

苏晚没说话,先看了林昭一眼。那一眼带着点“你终于问到正题”的意思。

“林调解员,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今年三月,沈让的手机落家里了。我帮他充电,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砚白’,内容是:‘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

“我问了。他说‘工作上的事’。林调解员,你信吗?一个律师,跟前女友有工作往来,微信上只写‘那件事’,连个主语都没有。”

林昭笔尖停了一下。工作上的事,不写主语,确实可疑。但如果真是工作呢?

“苏女士,您查过周砚白现在做什么吗?”

“查过。婚姻咨询。听起来挺体面。”苏晚扯了一下嘴角,“但我托人打听过,她那个机构,专门劝人别离婚,收费死贵,一个套餐三万起步。说白了就是趁火打劫。我老公手机里存着这种人的微信,备注还只写名不写姓。林调解员,换你你离不离?”

一点四十,沈让推门进来。

苏晚的背瞬间挺直,脸拉下来。沈让看了她一眼,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膝盖上。

“沈先生,”林昭说,“苏女士刚才提到周砚白。您跟周砚白现在还有联系吗?”

沈让没看苏晚:“有。”

苏晚的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

“什么联系?”

“工作。”

“什么工作?”

沈让沉默了两秒。就这两秒,苏晚的眼神从冷变成了凉。

“林调解员,你看到了吧。”苏晚站起来,“‘工作’两个字他要想两秒。两秒够他编八套说辞了。我不调了。”

“苏女士——”

“离。”苏晚把包拎起来,“他不同意我就起诉。周砚白当年代理过那么多离婚案,她教出来的男人,我不信我搞不定。”

她走到门口,沈让开口了:“苏晚。”

苏晚停了一步,没回头。

“那件事,”沈让的声音低下去,“跟你没关系。”

苏晚回过头看他,看了三秒。

“沈让,咱俩结婚三年,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说了三年。房贷跟你没关系,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前女友跟你没关系——那什么跟我有关系?我是不是得等你把周砚白送进去那天,才有资格问你一句‘你到底在干嘛’?”

门关上了。

调解室安静了五秒。

林昭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转头看沈让:“‘送进去’是什么意思?”

沈让捏了一下眉心:“我说过,后天告诉你。”

“苏晚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一半。”沈让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林昭面前,“我查周砚白查了半年。她的机构表面做婚姻咨询,实际靠两头吃——一边给想离婚的人出主意拖财产,一边给不想离婚的人出主意拖时间,两头收钱。我哥那个案子,她让张丽华起诉又不让法院立案,卡在诉前调解,就是为了拖住沈建国名下的房子。”

林昭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关系图,周砚白的机构标注了十几个关联方,张丽华的名字旁边写着“表姨”。

“张丽华是她表姨?”

“嗯。她表姨的离婚律师是她,她表哥的离婚官司也是她。”沈让点了点关系图底部一行小字,“她专门做亲戚朋友圈。外人不好查,亲戚反而好下手。”

林昭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

“你为什么不告诉苏晚?”

“我告诉她,她就会来查。”沈让把文件夹收回去,“周砚白认识苏晚。我要是让苏晚卷进来,周砚白能反过来拿苏晚威胁我。我哥那边已经够我忙的了。”

“所以你宁可让她觉得你出轨?”

“她觉得我出轨,她就会离。离了,她就安全了。”

林昭愣了一下:“你想让她离?”

沈让看了她一眼:“我让她离,她就不离了。我越拖,她越急。她急着离,周砚白那边就会以为我这边有变数,她会加快动作,动作越快,破绽越多。”

林昭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男人说话弯弯绕绕,每一句都像在下棋。她理了理逻辑——

“所以你不离是为了拖住苏晚,拖住苏晚是为了让周砚白以为你这边还有变数,她一动,你就抓她。”

“差不多。”

“那你来我这儿调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林昭坐直了:“你再说一遍?”

“张丽华卡在诉前调解,需要调解员出报告。你手里那份报告,写‘调解失败,建议立案’还是‘调解成功,撤诉’,直接决定沈建国能不能拿回房子。”沈让把文件夹合上,“我哥死活不离,他以为他拖着是在保护张丽华。他根本没想明白,张丽华背后是周砚白。”

林昭忽然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沈让,你跟我说实话,你哥到底为什么死活不离?”

沈让看着桌面,沉默了五秒。

“我哥以为,”他说,“张丽华是被他气走的。他年轻时候跑出租,半夜不着家,张丽华跟他吵过。后来他听人说张丽华在外面有人,他打了她一巴掌。就这一巴掌,张丽华搬走了。他以为是他把老婆打跑的,所以死活不离,要等她回来。”

“他不知道张丽华在外面——”

“他不知道张丽华在外面没别人。她搬走是被周砚白安排去住的,周砚白每个月给她钱,让她别回去。”沈让的声音冷下来,“我哥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把老婆作没的。”

调解室外面传来脚步声。马主任推开门缝:“小林,沈建国到了。两点——”

“让他等五分钟。”

马主任看了一眼沈让,又看了一眼林昭,把门带上了。

“沈让,”林昭把调解材料按在桌上,“你哥那案子,我能帮你。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苏晚起诉离婚,你为什么不接?你律师出身,接个离婚诉讼不难。”

沈让没回答。

林昭看着他:“你不接,是因为你不想离。”

沈让的手指在公文包锁扣上停了一下。

“苏晚要离,你不想离,你拖着她,一半是为了查周砚白,另一半——”林昭停了一步,把话说透,“另一半是你不知道怎么告诉她真相,怕说清楚了,她反而真走了。”

沈让抬起眼看她。这回他的眼神里有了点温度,凉的,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雾。

“林调解员,”他说,“你劝和率全区第一,是不是因为你看人太准?”

“去年第一,今年倒数第一。”

“今年为什么倒数?”

“因为今年我手上净是钉子户。”林昭指了一下自己,“比如你哥。比如你。”

两点零五,林昭进了一号调解室。沈建国坐在里面,手放在膝盖上,出租车司机制服没换,肩膀塌着,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

“林调解员,我身体不舒服,今天就是来签个延期——”

“沈大哥,”林昭把一张纸推过去,“张丽华今天也来。两点半到。您要延期,得当着她的面签。”

沈建国的脸僵住了。

“她来干什么?”

“您不同意离,她那边申请调解。您不配合,我出报告建议立案。您签延期,我出报告调解失败。您选一个。”

沈建国的手攥住膝盖:“林调解员,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弟弟逼我。”

沈建国抬头:“我弟?”

“沈让。您亲弟弟。”林昭看着他的脸,“他来我这儿办离婚,他老婆要离他不离,你俩一个德性。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死活不离?”

沈建国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要是不说,”林昭把笔录本合上,“两点半张丽华来了,我让她进这屋,你俩当面聊。她背后是周砚白,周砚白背后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沈建国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攥住了椅子扶手。

“林调解员,”他的声音哑了,“我说。但你得先跟我说清楚——沈让来你这儿办什么?”

“办离婚。”

“他老婆是谁?”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她想得更麻烦。

“他老婆叫苏晚。苏晚今天上午刚走。她要离。沈让不离。你弟跟你一样,死活不肯说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沈建国的脸白了一层。

“沈让查周砚白的事,”他声音更哑了,“他查了快半年。我以为他查的是——”

他停住了。

“他查的是什么?”林昭往前探了一下。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东西在转。

“林调解员,我弟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千万别往外传。”他压低声音,“周砚白那个人,你惹了她,她不会找你。她找你身边的人。”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马主任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小林,张丽华到了!”

沈建国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

林昭看着他,脑子里把所有线头攥了一把:沈建国死活不离,沈让拖着苏晚不离,两个人都怕周砚白,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也在其中。

“沈大哥,”林昭把笔录翻开,“您先坐。张丽华来了我让她在隔壁等。您把话说完,我下午就能给您写报告。您弟弟那边我去说。但您得先告诉我——周砚白手里到底攥着你什么?”

沈建国坐回去,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她攥着我儿子。”他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跟前妻的儿子。今年十四。张丽华不知道这孩子还在。周砚白把孩子接走了,说我不配合,就把孩子送外地。林调解员,我拖了四个月,不是我不想离。是我没得选。”

林昭握着笔的手紧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沈让发来微信:“我哥说了?”

林昭回:“说了。你哥有个儿子,你知道吗?”

对面沉默了二十秒。

“知道。”

“你哥说周砚白把孩子接走了。”

沈让回:“孩子现在在我这儿。周砚白不知道。”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两点半,张丽华准时进了隔壁调解室。林昭让孙姐先接待,自己出了调解室的门,在走廊尽头看见沈让。

“孩子在你那儿?”她压低声音。

“租的房子,我哥不知道。周砚白以为孩子在外地。”

“苏晚知道吗?”

“不知道。”

林昭深吸一口气:“沈让,你手里到底攥了多少牌?”

沈让看着她:“四张。我哥的案子,孩子,周砚白的流水,还有——”他停了一步,“你。”

“我?”

“你手里那份调解报告,周砚白拿不到,她就得亲自来窗口办业务。她一来,我就能拿到她的授权委托书。那张纸上有她机构的账户信息。”

林昭看着他:“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打我的主意?”

“我打你主意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手上是我哥的案子。”沈让的语气很平,“我去你窗口,是真想劝苏晚别离。撞上我哥,是意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让看了一眼调解室的门:“我哥进去了?”

“进去了。张丽华在隔壁。”

“你让我哥拖住张丽华,拖到三点。”

“暗访组三点来。”

“我知道。”沈让看着她,“暗访组来了,你就出报告——调解成功,沈建国同意离,张丽华撤诉,双方达成协议。”

“我怎么达成?你哥刚跟我说完他没得选。”

沈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递过来。

“这是什么?”

“协议。我哥跟张丽华的离婚协议。条件我都拟好了。房子卖了分钱,孩子的事写进补充条款,周砚白拿不到一分。”

林昭展开纸,扫了一遍,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拟的?”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你哥今天会同意?”

沈让看了她一眼:“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你会让他同意。”

林昭把协议折回去,塞进口袋。

“沈让,你这个人——”她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太贼了。”

“谢了。”

“我没夸你。”

“我知道。”

两点四十五。林昭回到一号调解室,把协议放在沈建国面前。

“你弟拟的。你看看。”

沈建国看了两页,手开始抖:“他什么时候——”

“你弟查周砚白查了半年,什么都查清楚了。孩子在他那儿,安全。你现在只需要签字,然后让张丽华签。周砚白那边,你弟收网。”

沈建国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林调解员,我——”

“签字。别说话。”

沈建国拿笔的手不稳,签了两遍才把名字写清楚。林昭把协议拿到隔壁,张丽华看了四十分钟,孙姐在旁边递了三回纸巾,最后签了。

三点整,马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衬衫的人,一个拿本一个拿手机。

“小林,这是区里来的同志,看看咱们窗口调解工作——”

林昭把两份签好的协议递过去:“沈建国、张丽华离婚纠纷调解完成。双方达成协议,签字确认。涉及财产分割、子女探视安排,条款清晰,无争议。”

马主任接过协议翻了两页,抬头看林昭,嘴张了张,没说话。

拿本的暗访人员拍了几张照,问了几句流程,记了二十分钟,走了。

马主任把人送出门,回来把林昭拉到走廊拐角:“你哪来的协议?”

“当事人自己谈的。”

“沈建国什么时候——”

“主任,您就说算不算调解成功?”

马主任看了她五秒:“算。”

“编内?”

“我报。”

林昭回到工位,把沈建国案的标签从“调解失败”改成“调解成功”,系统弹出一个绿标:本月调解成功 1 对,排名 46/47。

四点半,下班前十分钟。沈让出现在窗口。

“协议签了?”

“签了。”

“报告出了?”

“出了。”

“苏晚那边——”

“你老婆下周还得来一趟。”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协议归协议,你跟你老婆的事没完。”

沈让站在窗口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了她一会儿。

“林调解员,你帮我把沈建国的案子结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不用。你把周砚白送进去就行。”

“送不送得进去,得看下周。”

“下周又怎么了?”

沈让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一把钥匙,普通防盗门钥匙,带个蓝色塑料牌。

“沈建国案子结了,张丽华撤诉,周砚白会来窗口查调解报告。你下周把她约来,就说‘调解报告需要当事人确认’。她来了,我就能拿委托书。”

“然后呢?”

“然后——”沈让把钥匙往前推了推,“你搬过来。”

林昭低头看那把钥匙,又抬头看沈让。

“你说什么?”

“我家三室。分房。你搬过来。”

“我为什么要搬去你家?”

“周砚白下周来窗口,她会查你的底。你住自己家,她查得到。你住我家,她查不到。”沈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按在台面上,“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在我面前用你上班那套话术。”

林昭看着那把钥匙,看了五秒。

“沈让,我帮你是为了KPI,不是为了跟你同居。”

“我知道。但周砚白查你,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沈让把钥匙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你帮我哥把案子结了,我帮你把周砚白办了。三个月,你转正,我离婚。各走各的。”

林昭盯着他。

这男人说话一句是一句,连“同居”都说得像在谈合同。

她把钥匙拿起来,塞进工装口袋里。

“我明天搬。你家地址发我。还有——”

沈让看她。

“你今晚回去跟苏晚说清楚。你要是不说,我替你说。我劝和劝不了自己人,但我拆台的本事也不小。”

沈让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这回像是笑,又像不是。

“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对了,我哥那孩子——”

“我知道。你看着办。”

“你不好奇孩子妈是谁?”

“沈让,”林昭把工牌翻到正面,“我今天劝和了一对,绩效从零变一,明天还要搬去跟你分房住。你现在告诉我你哥的孩子妈是谁,我今晚就不用睡了。”

沈让点点头:“那下周告诉你。”

他走了。

林昭坐在工位上,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蓝色塑料牌上写着门牌号:凤栖苑 4 栋 201。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凤栖苑,离民政局步行十二分钟,离沈建国出租屋三站路,离周砚白的咨询机构——林昭放大地图看了一眼——步行八分钟。

她给沈让发了条微信:“你家离周砚白机构八分钟?”

沈让回:“对。”

林昭:“你故意的?”

沈让:“我住那儿的时候还不认识她。后来知道了,就懒得搬。”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明天几点?”

沈让:“七点。我帮你搬。东西多不多?”

林昭:“两个行李箱。”

沈让:“那七点半吧。我哥那边孩子要送上学。”

林昭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手机又震了。马主任:“小林,区里暗访组的反馈回来了。对你今天的调解评价很高。编内的事,我明天打报告。”

林昭回了一个字:“谢。”

紧接着又来一条,马主任:“对了,下周张丽华的代理律师要来窗口确认调解报告。你对接一下。”

林昭看着“代理律师”四个字。

周砚白,下周,亲自来窗口。

她把工牌翻到正面,对着照片上三年前那个傻笑的自己看了一眼。

“林昭,”她小声说,“你要么下周转正,要么下周玩完。”

第三章 我理解你的感受

门铃响了第二遍。

林昭站在沈让家玄关,行李箱拉杆还攥在手里,钥匙插在门上没拔下来。手机屏幕亮着沈让那条“别开门”,时间显示七点三十三分。

门铃第三遍。

然后外面的人开口了:“林调解员,我知道你在里面。你钥匙还插在门上呢。”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锁孔里的钥匙露着半截蓝色塑料牌。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开了一条缝,挂上链条锁,从缝隙里看出去。

周砚白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打扮。墨镜摘了,露出张挺精致的脸,眼下卧蚕画得仔细,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歪一下头,像在跟人谈合作。

“沈让不在家?”周砚白往门缝里瞥了一眼,“你一个人搬来的?”

“周律师,有事?”

“我表姨的调解报告,我看看。”周砚白伸出手,“你出了报告,我总得核一遍。”

“报告归档了,要看走窗口预约。”

周砚白歪了歪头:“林调解员,我表姨那案子,从头到尾是我代理的。你结了案不通知代理人,不合规吧?”

“张丽华本人签的字。协议上没写代理人,她撤诉也不需要你同意。”

周砚白脸上的笑停了一拍。

“行。”她把包往肩上一甩,“那下周窗口见。对了——”她退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你住这儿?沈让的房子?”

“跟你有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想起来,这房子我几年前来过。”周砚白笑了一下,“那时候沈让还跟我说,这房子以后要当婚房。”

她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响得很有节奏。

林昭关上门,把链条锁摘了,靠在门板上给沈让发消息:“周砚白刚才在我门口。她说这房子是她跟你的婚房。”

沈让秒回:“她放屁。”

林昭盯着这俩字,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沈让又发来一条:“我十分钟到。别给她开门。”

“她已经走了。顺便,你钥匙插门上忘拔了,我帮你拔了。”

“谢了。”

林昭把手机放下,环顾了一圈这套三室两厅。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摞着几本法律杂志,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黑色的收纳箱,没拆封。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牛奶过期了,别喝”,字迹跟沈让本人一样冷硬。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次卧。床是铺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套没拆封的洗漱用品,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毛巾在衣柜第二层。”

林昭把便利贴撕下来翻到背面,掏出笔写了句“知道了”,贴回床头柜上。

七点五十分,沈让进门。

他看了一眼林昭的便利贴,没说什么,把大衣挂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桌上。

“周砚白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问我报告,我说归档了。然后她说这房子她来过,是婚房。”

“她来过一次,我买房那年她跟着中介看了一圈。”沈让打开文件夹,“我让她滚了。”

林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觉得你说话挺省字。”

“省字省官司。”沈让把文件夹里的纸抽出来递给她,“赵一鸣的联系方式。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所里,我介绍你认识。”

“认识他干嘛?”

“我让赵一鸣查了周砚白机构的资金流水。他有新发现。”沈让看了她一眼,“但你得先去帮他个忙。”

“什么忙?”

“他未婚妻要跟他签婚前协议,他搞不定。你去帮着说两句。”

林昭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沈让,你把我当什么了?调解员外派劳务?”

“你不是想转正?所里跟民政局有共建项目,你去讲一堂婚姻法调解实务课,算你的业绩。”

林昭把纸塞进口袋,看着他:“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算清楚账。”

“律师的本能。”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昭跟着沈让进了律所。

赵一鸣的工位上堆了三摞文件,他本人正对着一份协议抓头发。见林昭进来,赵一鸣跳起来:“嫂子来了!快坐快坐!”

林昭刚要开口说“别叫嫂子”,沈让在旁边说了句:“叫林调解员。”

赵一鸣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改口:“林调解员。”

“什么事?”林昭坐下。

赵一鸣把协议推过来:“我未婚妻小杨,非让我签这个。说婚后财产各管各的,房贷她出一半,房产证加她名,但她婚前那套房跟我没关系。我说行啊,她又加了一条——‘若一方提出离婚,需提前六个月书面通知,且需说明离婚理由’。”

“这什么鬼条款?”林昭翻了两页,“离婚还要写议论文?论点论据?”

“我也说啊!她就哭,说我‘不尊重她的安全感’。”赵一鸣抓头发,“我真不懂,都要结婚了,搞这些干嘛?”

林昭把协议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赵律师,你未婚妻是做什么的?”

“会计。”

“会计做账做习惯了,什么都想列清楚。她觉得婚姻也是一笔账,先把权责划明白,后面就不会吵架。”林昭把协议翻到第三条,“但她这条写得有问题。‘提前六个月书面通知’——六个月时间够转移财产了,她这是给你留操作空间呢。她没想明白。”

赵一鸣愣住:“那怎么写?”

“你告诉她,改成‘提前三个月通知,双方可协商延期,协商不成直接走法律程序’。三个月比她六个月短,听着像你吃亏,实际上把转移财产的时间窗口压窄了。她会计出身,你跟她算账算明白,她就安心了。”

赵一鸣拍了一下桌子:“嫂子——林调解员,你真是我亲嫂子!”

沈让在旁边翻文件,头都没抬:“叫林调解员。”

赵一鸣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去跟她谈。成了请你们吃饭。”

“饭先不急,”林昭把协议合上,“你查周砚白流水的事,有什么发现?”

赵一鸣收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周砚白的机构账户,每个月固定日子收几笔钱,付款方是同一家劳务派遣公司,法人是她爸。但她机构的实际支出远大于收入——有人往里贴钱。贴钱的账户我查了,是个私人账户,开户人姓沈。”

林昭看了沈让一眼。

沈让放下手里的文件:“我哥的?”

“不是。我查了,开户人叫沈建国——但身份证号跟你哥不一样。这是个假身份,用你哥的名字开的户。”

林昭脑子里嗡了一下:“周砚白用沈建国的名字开了个假户,往里贴钱?”

“对。说明她机构亏钱,但她在硬撑。撑什么不知道。”赵一鸣点了点U盘,“还有一件事——那个私人账户去年十二月转了一笔钱给一个姓张的账户。转账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张丽华?”

“对。”

林昭转头看沈让:“你哥每个月给张丽华打钱?”

沈让的脸沉下来。

“不是‘你哥’打的。”林昭看着他,“是周砚白用你哥的名字打的。她让你哥每个月给张丽华生活费,张丽华以为是老公求和的诚意,你哥以为老婆拿了他的钱还不回来。两边都觉得自己委屈。周砚白在中间吃两头。”

赵一鸣张了张嘴:“这也太——”

“太毒了。”林昭替他说完,“你哥跟你嫂子的案子结了,但周砚白没完。她把张丽华撤诉的原因算到你头上了。她觉得是你截了她的局。”

沈让站起来:“她昨天找上门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来窗口。”

“她来了,我怎么办?”

“你正常接待。她查你底,你就让她查。她查到的东西,我来处理。”

林昭看了他两秒:“沈让,你要是再瞒我什么事——”

“不瞒了。”沈让把U盘装进口袋,“查周砚白的事,你知道的跟我一样多。”

林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林昭回民政局上班。刚坐下,孙姐凑过来:“小林,昨天那对签了的,系统上显示成功了。主任今天到处跟人说他手下有个‘一小时解决钉子户’的调解员。”

“孙姐,你别捧我。”

“没捧你。不过——”孙姐压低声音,“你那个沈建国案子结了,张丽华撤诉,她代理律师刚才打电话来,说要投诉你程序不当。主任给你压下去了,但你悠着点。”

“周砚白打的?”

“姓周的。我接的电话,那口气,来者不善。”

五点下班,林昭回沈让家。沈让已经在厨房了,围着围裙在煮面。

林昭换了拖鞋,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你会做饭?”

“煮面。不算做饭。”

“苏晚说你三年没给她煮过面。”

沈让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苏晚还说什么了?”

“说你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速冻水饺。”

沈让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端到桌上:“吃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林昭吃了一口,味道意外地正常。

“沈让。”

“嗯。”

“你跟苏晚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沈让放下筷子:“我查完周砚白,会跟苏晚说清楚。到时候她还要离,我配合。”

“她要是知道你这半年是在查周砚白,说不定就不离了。”

“她不一定信。”

“你试都没试过。”

沈让看了她一眼:“林调解员,你是不是职业病又犯了?”

“我——”

林昭张嘴想说“我理解你的感受”,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但拐得不够快,前半句已经出去了:“我理解——”

沈让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昭自己也僵住了。

“你理解什么?”沈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理解你煮面技术还行。”

沈让放下筷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林昭,第一天我就说过,别在我面前用那套。”

“我没用——”

“你‘我理解你的感受’句式,一天至少说二十遍。”沈让端起碗往厨房走,“对我少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把碗放进水槽,回了自己房间。门没摔,但关得挺干脆。

林昭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没吃完的面,嘴角翘了一下。

这男人,她夸他煮面,他都能听出“话术味儿”。

她掏出手机给沈让发微信:“面挺好吃的。不是话术。”

对面过了十几秒回:“知道。碗放着,我明天洗。”

林昭把手机放下,吃完最后几口面,把两个碗都洗了。

晚上十点半,她躺次卧床上刷手机。刷到苏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配图一杯咖啡,文字:“谁家老公结婚三年不跟老婆说自己在干嘛?我家的。”

林昭盯着这条朋友圈,叹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她口渴,起来倒水。

客厅没开灯。阳台方向有声音。沈让的声音,压得很低。

“……砚白,我说了,别再碰沈建国的事。”

林昭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推拉门旁边,脚步停住。

沈让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不大,但字字清楚:“孩子的事你再动一下,我手里的东西够你坐三年。你自己掂量。”

停了几秒。周砚白在那边说了什么,听不清。

沈让:“林昭?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找她没用。”

又停了几秒。

“你试试看。”

电话挂了。沈让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林昭没来得及退回房间。两个人隔着推拉门玻璃对上了眼。

沈让拉开玻璃门,看到林昭手里拿着空杯子,头发乱着,一脸“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我全听见了”的表情。

“倒水?”他问。

“嗯。”

“听见了?”

“嗯。”

沈让走进客厅,把灯打开。两个人站在茶几旁边,一个穿着睡衣,一个穿着白天那件灰毛衣。

“林昭,周砚白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你已经说了。”

“我说的是她会直接找你。”沈让看着她,“刚才电话里她问我,你住不住这儿。我说住了。她说那好,那我明天去民政局找你办业务。”

林昭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她来办什么业务?”

“不知道。但她来了,你正常接待。不管她说什么,你别慌。”

“我不慌。”

“你手在抖。”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杯子攥紧了。

“沈让,你刚才说孩子的事。什么孩子?”

沈让看了她两秒:“我哥的儿子。周砚白把他从学校接走过一次,我接回来了。现在孩子在我一个朋友那儿住着。”

“张丽华知道吗?”

“不知道。我哥不让说。”

“你哥——”林昭深吸一口气,“你哥这四个月不离婚,张丽华起诉卡在诉前调解,周砚白两头吃钱,你截了孩子又不敢跟你哥说,还租了个房子专门查她。你们沈家这两兄弟,一个比一个能瞒。”

沈让没反驳。

林昭端起水喝了一口:“明天周砚白来找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说什么你都接着。别答应任何事,也别拒绝任何事。拖。”

“拖多久?”

“拖到我拿到她授权委托书上的账户信息。”

“你什么时候能拿到?”

沈让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让她把委托书原件带过来给你看。就说‘调解报告需要代理人确认签字’。她带原件来,我就能拍。”

林昭把杯子放下,看着沈让:“你早就想好了。”

“想了半个月了。”

“从你进我窗口那天开始?”

沈让没回答。他走到玄关,把大衣口袋里那把蓝色塑料牌钥匙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这个还给你。”他说,“你搬都搬来了,钥匙你自己留着。”

林昭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他。

“沈让,你这人——”

“太贼。我知道。”

“不是。你这人——”她想了半天,“太能扛了。什么都自己扛。你哥的事你扛,你老婆的事你扛,现在连周砚白的事你也自己扛。”

沈让站在玄关,手搭在大衣上没动。

“林昭,”他说,“你话术里有没有一句是不带目的的?”

“有。”

“哪句?”

“今晚的面挺好吃的。这句是真话,不是话术。”

沈让看了她两秒。

“知道了。”他回了房间。

林昭站了一会儿,回次卧。躺下之后,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三件事:周砚白明天要来窗口,沈让要她拖时间,苏晚在朋友圈发牢骚。

她给沈让发消息:“明天周砚白来了,我拖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让:“说。”

林昭:“这周末你回去跟苏晚好好谈一次。别拖了。你要是不谈,我替你谈。我劝别人别离婚劝了四年,劝自己室友跟老婆和好,应该不难。”

对面安静了快一分钟。

沈让回:“行。这周六。”

林昭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想了想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你那个‘知道了’能不能换个词?听着像领导批文件。”

沈让:“收到。”

林昭:“……”

沈让:“开玩笑的。晚安。”

林昭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眼。

明天周砚白来窗口。拖时间。她最擅长的就是拖——冷静期三十天,她天天跟人耗。

可周砚白不是来离婚的。她是来砸场子的。

第四章 你跟我前男友结婚,辛苦你接手

林昭把授权委托书翻到第二页,手已经不抖了。

凉是因为别的。

“周律师,”她把委托书放回台面,“您说孩子是张丽华亲生的?”

“对啊。沈建国跟张丽华结婚之前生的,那会儿两人还没领证。”周砚白歪着头笑了一下,“你那份协议,探视权写给了沈建国。张丽华争抚养权争了四个月,你一笔勾销。林调解员,你说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林昭没接话,把委托书拿起来继续翻。她需要拖时间,沈让说了,让她拖。

“周律师,委托书第二页的账户信息没填全。代理人确认签字的时候,得把机构收款账户写清楚,不然系统录不进去。”

“你们窗口现在收钱?”

“不收。但市局新规,调解代理人要备案账户信息,防止有人拿调解当幌子做灰色业务。”林昭把委托书推回去,“您补全,下周再来一趟。”

周砚白的笑淡了一点:“林调解员,你故意的?”

“周律师,我一个月拿四千二的编外工资,您让我故意,我得有那个胆子。”

周砚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挺真,像发现了个好玩的东西。

“行。我补。”她把委托书收进包里,转身的时候声音不小,“对了,林调解员,听说你跟我前男友结婚了?辛苦你接手。”

排队的几个人全抬起头。

林昭面不改色:“周律师,我跟你前男友什么关系,跟调解业务无关。您补完材料再来,下一位。”

周砚白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响得跟敲锣似的。

十点半,马主任把林昭叫进办公室。这回不止马主任一个人,旁边坐着局里的人事科李姐,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小林,坐。”马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当事人家属,涉嫌利益输送’。举报人叫周砚白,说是沈建国离婚案的代理律师。”

李姐把纸推过来:“林昭同志,举报材料里提到,你跟沈建国案的当事人沈让存在婚姻关系,且沈让是沈建国的亲弟弟。这事属实吗?”

林昭看着那张纸上的字,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

“属实。”

马主任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跟沈让结婚,是在接手沈建国案子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接手沈建国案子之前你认识沈让吗?”

林昭停了一拍:“他来过窗口一次,咨询离婚。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沈建国的弟弟。”

李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林昭同志,按照编外人员管理规定,你跟当事人亲属存在婚姻关系,需要主动申报。你没申报,现在是举报人先找上来了。这个程序上,对你很不利。”

“李姐,我申报了。”林昭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记录,“我跟沈让领证第二天就跟马主任口头报告了。”

马主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松动了一点:“口头报告不算正式申报。”

“您也没给我正式申报表。”

马主任和李姐对视了一眼。

“这样,”李姐把举报材料收回去,“程序问题我们先核实。但窗口这边,林昭同志暂时不能接触沈建国案相关的任何业务。编外合同暂停审查,等调查结果。你手上的案子全部移交给孙姐。”

林昭攥着工牌站了两秒。

“李姐,我手上还有三个案子在调解中——”

“孙姐接。你先回去,配合调查。”

林昭从办公室出来,孙姐在走廊等着,递了杯热水给她。

“孙姐,我那三个案子——”

“我看了,都不复杂。你放心。”孙姐拍了拍她胳膊,“周砚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先回去歇着。主任这边我帮你盯着,有消息告诉你。”

林昭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口袋。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才想起忘了问李姐暂停审查期间发不发工资。

下午两点,林昭回了沈让家。

沈让不在,餐桌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盒饭,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微波炉热两分钟。周砚白那边有动静给我发消息。”

林昭把盒饭热了,坐餐桌前边吃边刷手机。苏晚又发朋友圈了,这回配图是一张聊天截图,她把沈让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冰箱”,底下评论区一堆人问“怎么了”。

林昭犹豫了一下,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苏女士,我是林昭。周六有空吗?沈让说想跟你谈谈。”

苏晚秒回:“谈什么?”

“谈他这半年在干什么。”

对面输入了快一分钟:“他跟你说了?”

林昭:“说了。但我觉得他应该亲自跟你说。周六下午两点,我陪他来,你们聊,我在旁边。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走。”

苏晚:“你来。他要是一个人,我三句话就吵起来了。”

林昭:“行。周六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她放下手机,开始翻沈让的书柜。他客厅角落里有个矮柜,上面堆着文件盒,贴着标签:案子A、案子B、沈建国。林昭蹲下来,把“沈建国”那个盒子抽出来。

里面全是沈建国离婚案的材料。起诉书、调解笔录、张丽华的证据清单。林昭翻到最底下,翻出一份离婚登记申请书——沈让的。

她本来只想看看沈让当初来办离婚填的什么内容,结果一看申请日期,愣住了。

申请日期:四月十二日。

她跟沈让领证是六月十八日。四月十二日,那会儿她还不认识沈让。沈让来窗口找她的时候,说的是“后天我带她来办离婚”。

可这份申请书上的日期,比他们认识早了两个月。

林昭把申请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是沈让的笔迹:“待查。周砚白资金流。张丽华关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这男人来办离婚,填的是假日期。他不是来离婚的,他是来查案子的。他连离婚申请书都是道具。

门锁响了。沈让推门进来,看见林昭蹲在矮柜旁边,手里捏着他的离婚申请书。

他停了一秒,把大衣挂好,走过来。

“翻到什么了?”

“四月十二日。”林昭把申请书举起来,“你四月份就来过窗口。我六月才认识你。沈让,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沈让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急着回答。他把申请书拿过去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四月十二日我确实来过。”他说,“来的时候你不在。窗口是孙姐接待的。她跟我说‘办离婚得双方到场,你老婆呢’,我说‘没来’,她说‘那你改天带她来’。我就走了。”

“那你后来怎么又来了?”

“我第二次来之前查了窗口的调解员名单。”沈让看了她一眼,“你去年劝和六十三对,全区第一。我需要一个能劝住苏晚的人。所以我六月份又去了一趟。”

“你六月十八号那天来办离婚,是冲着我的调解能力来的?”

“对。”

“那你离婚申请书为什么写四月十二号?”

沈让看了她两秒:“因为那天我本来就要离。”

林昭愣了一下。

“四月十二号我确实想离。”沈让把申请书翻到第二页,“那会儿我还没查清楚周砚白在干什么。我以为苏晚要离是因为我冷落她,我认了。后来我查到她背后有周砚白,才改的主意。”

“所以你是先要离婚,后来变成查案,再后来来找我——”

“找你是查案的一部分。”沈让把话说得很平,“当时我以为劝住苏晚就能拖住周砚白。后来发现你手上还有我哥的案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林昭站在他面前,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沈让,你六月十八号那天来窗口,跟我说‘要不你跟我领’的时候——”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你没想到,那你为什么提?”

沈让看着她:“我想看看你对一个‘走投无路的离婚当事人’会怎么处理。你要是按流程打发我走,我换别的方式。你要是肯想办法,说明你这个人能合作。”

林昭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当时就是在钓我?”

“当时是。”沈让把申请书放回文件盒,“现在不是。”

“现在是什么?”

沈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看了一眼盒饭:“吃了?”

“吃了。”

“周砚白上午在你窗口说什么了?”

林昭把举报的事、停职的事、孩子抚养权的事全说了。沈让听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撑着下巴,没说话。

“沈让,周砚白说孩子是张丽华亲生的。你跟沈建国之前跟我说的,是‘前妻的儿子’。哪个是真的?”

沈让抬起眼看她:“我哥没骗你。孩子是他跟前妻的,前妻生完孩子就走了,孩子一直是我哥带着。张丽华跟我哥结婚的时候孩子两岁,她带大的。在孩子心里,张丽华就是妈。”

“那周砚白说‘孩子亲妈是张丽华’——”

“她在钻空子。”沈让冷下脸,“法律上张丽华是继母,但孩子从小叫她妈。周砚白用这个做文章,意思是‘张丽华争抚养权名正言顺’,实际上她想拿孩子当筹码,让我哥在房子上让步。我哥死活不离,就是怕张丽华把孩子的抚养权争过去之后,周砚白再把孩子从张丽华手里抢走。”

林昭坐下来,把这些话捋了一遍。

“你哥以为张丽华要孩子是为了争房子。实际上张丽华要孩子是真心的。周砚白在中间搅浑水。”

“对。”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张丽华被周砚白洗脑了,跟他对着干。”

林昭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让,你哥跟你嫂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清楚?”

“等周砚白的事收了尾。”

“那苏晚呢?周六你跟她谈,打算说到什么程度?”

沈让看了她一眼:“你帮我看着说。”

“你自己的老婆,让我帮你说?”

“你在场,我说话不容易跑偏。”

林昭睁开眼看他:“沈让,我周六陪你去,但我说好了——你要是不跟苏晚说实话,我就替你说。我不是吓唬你。”

沈让站起来,把大衣挂好,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林昭,你今天被停职了,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大不了滚蛋。”

“你要是滚蛋了,周砚白就更得寸进尺。”沈让把水龙头关了,转头看她,“你得回去上班。”

“我怎么回去?举报是周砚白递的,调查是局里做的,我总不能去跟李姐说‘周砚白是个坏人’。”

“你不用去说。”沈让把菜放进锅里,油锅响了一声,“周六你先陪我跟苏晚谈。周日我把周砚白机构的流水整理出来,赵一鸣那边已经查到了新东西——她拿张丽华的名义贷了一笔款。张丽华本人不知道。这笔贷款够她把机构撑到年底。如果这笔贷款被查出来是违规操作,她的牌照就保不住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打算举报她?”

“不举报。”沈让把锅盖盖上,转过身,“让你举报。”

“我?”

“你被停职,是因为周砚白递了举报材料。你要是反过来举报她违规放贷,李姐那边就得两头查。查到最后,我的材料没问题,她的材料全是问题。你就自动清白了。”

林昭看着沈让,这人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溅了两滴油,嘴里说着怎么把对手按死的话,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沈让。”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人太会算计了,苏晚为什么受不了你?”

沈让的手停在锅柄上。

“因为你跟她过日子,每一件事都要算。她问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你回‘看情况’。她问你周末去哪,你回‘再说’。你把所有话都掐头去尾,省字省到家里来了。”

沈让没说话。

“周六你跟她谈,别用你律师那套。你就直接说‘我查周砚白查了半年,怕你卷进来,没告诉你。对不起。’就这一句,比你写三页纸都管用。”

沈让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

“林昭,你被停职了还有心思管我跟我老婆的事?”

“我停职了也是调解员。职业病。”

沈让把盘子放桌上:“吃饭。”

两人坐下来。林昭吃了一口,还是正常味道。

“沈让。”

“嗯。”

“你周六要是跟苏晚谈好了,她不离了,那咱俩这协议婚姻,是不是就提前结束了?”

沈让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急着结束?”

“我问问。我得算我住哪儿。你家房租多少,我好准备。”

“协议写了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不收你房租。”

“那三个月之后呢?”

沈让把菜咽下去,看了她一眼:“三个月之后再说。”

林昭没再问。她低头吃饭,脑子里过了三件事:周砚白递举报材料让她停职,沈让让她反过来举报周砚白,周六要陪沈让跟苏晚摊牌。

这三件事里,哪件都不好办。

但最不好办的是,她刚才问“三个月之后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最好别结束”。

她把菜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把这个念头也咽下去了。

第五章 她吃人不吐骨头

沈让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苏晚推过来的信封。

“房子有贷款?”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截图,翻了两页,“苏晚,房子是全款买的。贷款批下来之前我就提前还完了。”

苏晚冷笑一声:“你跟我说没用。周砚白跟我说的。她说你房子有贷款没还完,离了我分不到多少。让我趁早起诉,别拖着。”

“你信她?”

“我信证据。”苏晚指了指截图,“你自己看,她发给我的。”

林昭凑过去看了一眼。微信截图上,周砚白的头像旁边写着:“晚晚,你老公那套房子我帮你查过了,有笔经营贷没销,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下来你拿不到三成。你要离就趁早,趁他还没转移资产。”

沈让把手机拿过去放大了看,看了十秒,还给苏晚。

“截图是真的。她发给你的话是假的。”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半分钟之后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放在苏晚面前,“房本,全款结清证明,银行流水。你自己看。”

苏晚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林昭坐在旁边没说话,给三个人都倒了茶。苏晚看到最后,把文件合上,手按在上面。

“周砚白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她想让你起诉。”沈让坐下来,“你一起诉,我就得应诉。我应诉就得花时间花精力。她趁这个空档做别的事。”

“什么事?”

沈让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接话:“苏女士,沈让查了周砚白半年。她那个机构两头吃钱,一边收想离的人的钱帮着拖财产,一边收不想离的人的钱帮着拖时间。你起诉的话,案子会到她手上,她两头收费。沈让不想让你被卷进去,所以一直拖着不离。”

苏晚听完,看着沈让:“你查了半年,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沈让沉默了一拍。

林昭在茶几底下踢了他一脚。

“因为,”沈让开口,声音比平时慢,“周砚白认识你。我一开始不知道她背地里找过你。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信了她的话,觉得我出轨了。我要跟你解释周砚白的事,就得先承认我跟她有过一段。我怕我说了,你更不信我。”

苏晚看着他,脸上没表情。

“沈让,你结婚三年,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今晚不回来吃饭’。”

沈让没接话。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林调解员在旁边坐着?”

“因为她跟我说,你要是不听,她替我说。”

苏晚看了林昭一眼。林昭耸了一下肩膀:“原话。”

苏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周砚白那边。”

“我手里的材料够把她机构端了。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她让你起诉,你就拖着。别起诉,但也别说不离。让她以为你还在犹豫,她就会继续找你。”

苏晚想了一会儿:“她会信吗?”

“会。她了解你。她知道你这人吃软不吃硬,拖着你比逼你管用。”

苏晚盯着沈让看了一会儿:“行。我配合。但沈让,这事完了之后,咱俩还得谈。”

“谈什么?”

“谈你怎么能把老婆当外人防了三年。”苏晚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昭一眼,“林调解员,周六你陪他来,我领你情。但你跟他领证这事,我回头再跟你算。”

门关上了。

林昭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你老婆比你爽快。”

沈让把房本收起来:“她一直比我爽快。”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她也不一定信。”

“她刚才信了。”

沈让把文件放回书房,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外套:“走。带你去看周砚白怎么吃人。”

下午四点,林昭被沈让带到了城东一个写字楼里。八楼,前台装修得挺温馨,墙上挂着“幸福婚姻,我们守护”的标语,前台姑娘笑得露八颗牙。

“沈让,这是什么地方?”

“周砚白的机构。幸福婚姻咨询中心。”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沈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宣讲会。四点十五有一场。你以客户身份进去听,我在楼下等你。”

林昭看了一眼那张卡,是会员卡,背面写着“幸福婚姻咨询中心 VIP”。

“你哪来的?”

“赵一鸣搞的。他未婚妻被周砚白推销过套餐,充了五千块会员费。后来没去,卡在我这儿。”

“你让我进去听什么?”

“听她怎么用话术。”沈让看着她,“你是干调解的,你一听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林昭把卡装进口袋,进了电梯。

宣讲会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女的,四十岁上下,表情焦虑。周砚白站在前面,换了身职业装,头发挽起来,讲话的时候手势很稳。

“各位姐妹,今天我不讲大道理。我就讲一个真事。”周砚白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一对夫妻带孩子去动物园,“这家先生外面有人,太太来找我的时候,哭着说‘我不想离,孩子才三岁’。各位猜猜最后怎么着?”

底下有人小声问:“离了?”

“没离。我教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把老公的工资卡拿到手。第二,把公婆哄好了,过年过节礼数做足。第三,找了份工作,经济独立。三个月,她老公自己回头了。”周砚白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坐的人,“但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专业指导。自己做,容易做错。我见过太多姐妹,自己一冲动把老公推远了,回头来找我哭,来不及了。”

林昭坐在最后一排,掏出手机开始录音。

周砚白继续讲:“各位今天来,都是我们机构的VIP客户。今天现场办套餐,年卡打八折,原价三万八,今天三万零四百。半年卡原价两万二,今天一万七千六。扫码付款,我亲自给你们做一对一方案。”

底下有人掏手机了。林昭左手边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姐小声问旁边的人:“你报不报?”

旁边那个女的犹豫:“我老公还没提离婚呢,我就是来听听——”

“先报啊!等提了再报就晚了!”红毛衣大姐直接举手,“周老师,我报年卡!”

周砚白笑着点头,助教马上拿着二维码走过去。

林昭看着这一幕,把手机往桌子底下挪了挪,继续录。

散场之后,林昭下楼,沈让在楼底咖啡店等她。

“听完了?”

“听完了。”林昭把手机放桌上,“她话术的核心是制造恐慌——‘不做就晚了’。然后给一个高价方案。跟电视购物卖保健品一个套路,只不过她卖的是婚姻。”

“你能听出来,别人也能听出来吗?”

“听不出来。”林昭摇头,“她高明在开头讲一个真事。那事儿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听着真。听完就信了。”

沈让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我查到她这个宣讲会每场能签五到八单,一单最少一万七。她机构一个月办四场,流水三十万打底。但她的实际成本远低于这个数,她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干嘛了?”

“她拿这些钱往里贴。她机构的固定支出比收入高,她一直在用会员费补缺口。补到最后,会员费不够了,就拿张丽华的名义去贷款。”

林昭把录音关了,看着沈让:“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她?”

“等你复职。”

“我什么时候能复职?”

“你手里有她的录音。这个录音能证明她虚假宣传、诱导消费。你把这个交给李姐,李姐那边就得重新查她。查她的时候,我把我手里的流水递上去。她牌照保不住。”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让。

“沈让,你这个人做事,每一步都算好了。”

“算好了不好吗?”

“好。就是太累了。”林昭把咖啡喝完,“你一个人算这些,算了半年。你老婆不知道,你哥不知道,现在多个我知道。但你以后再有什么事,能不能别一个人闷着?”

沈让看着她:“你不是说不让我用话术?”

“我没跟你用话术。我是说——”林昭想了想,“我是说,你以后闷着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闷着了’。我心里有个数。”

沈让看了她两秒。

“行。”

两人从咖啡店出来,天已经黑了。沈让走在前面,林昭跟在后面半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沈让忽然停了一下。

“林昭。”

“嗯?”

“我跟周砚白的事,你不好奇?”

“好奇。但你要是不想说——”

“我跟她大学在一起过。毕业之后她做婚姻咨询,一开始是正经做,后来路子走歪了。我发现她教人拖财产、假离婚、转移资产,就跟她分了。分手之后她找过我几次,我没理。去年她找苏晚,我才知道她在干什么。”沈让看着停车场的灯,“我跟苏晚结婚的时候,已经跟周砚白分了两年。苏晚不知道她。”

林昭站在车旁边,听他把话说完。

“你告诉苏晚了吗?”

“说了。刚才在她走之前说的。”

“她怎么说?”

“她说‘你早干嘛去了’。”

林昭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她说‘这事完了再说咱俩的事’。”

林昭把车门打开:“你老婆比你爽快。”

沈让没接话,坐进驾驶座。林昭坐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

“沈让。”

“嗯。”

“你今天带我去听宣讲会,是信我?”

沈让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被停职了还在帮我哥的案子写报告。我不信你信谁。”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把手伸过去,在沈让搁在挡位杆上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录音明天交。复职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沈让的手没动。

“嗯。”

“你开车吧。我眯一会儿。”

她把眼睛闭上,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沈让没说话,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第六章 抽屉是开的

周砚白的机构上午十点开门,林昭九点五十到的。

她穿了件平时从来不穿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没化妆,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沈让在马路对面车里坐着,微信里交代了三遍:“签合同的时候手别抖。缴费凭证拿到手就出来。她要是让你签授权委托书,别签。”

林昭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塞进帆布包里。

前台姑娘还是那个露八颗牙的,这回更热情:“姐,您来啦?周老师在里面等您。”

林昭进了咨询室,周砚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杯还冒着热气。她抬头看见林昭,笑了一下,但眼神里明显顿了一拍。

“林调解员?”周砚白放下茶杯,“你怎么来了?”

“想通了。”林昭往椅子上一坐,把帆布包放腿上,“沈让那个人我不指望了。但我不懂怎么跟他离、怎么分财产。朋友推荐我来找你。”

周砚白看着她,没马上接话。过了两秒,她笑得更深了一点:“你来找我,不怕我跟沈让说?”

“你跟他说呗。反正我跟他过不下去了。”林昭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我攒了四万块。你那个年卡三万零四百,我今天办。剩下的当我咨询费,你帮我把离婚协议捋一遍。”

周砚白的眼神在银行卡上停了一下。

“行。”她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合同,“年卡先签。你这种情况,我建议再加一个财产梳理服务,单独收费,五千。打包给你算四千五。”

林昭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动:“能便宜点吗?”

“林调解员,我这已经给你打折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全区做婚姻咨询的,有几个比我专业的?”

林昭把卡推过去:“行吧。”

周砚白把合同推过来,林昭逐条看了一遍。跟赵一鸣未婚妻那份婚前协议不一样,这份合同里埋了好几条免责条款,有一条写着“乙方提供的咨询服务不构成法律意见,甲方依据乙方建议做出的决定,乙方不承担法律后果”。

林昭把合同拍了个照,签了字,刷了卡。周砚白把缴费凭证递给她,又拿出一份授权委托书:“财产梳理需要你授权我查你名下资产,你签个字。”

林昭接过委托书看了一眼,账户信息那一栏空着。

“周律师,你这账户不填,我钱打哪儿?”

“你钱已经打了,年卡的费用。”周砚白指着缴费凭证,“财产梳理那四千五,你回头转我私人账户。”

林昭把委托书放回桌上:“私人账户我不要。我钱只走对公。你账户信息不填,这委托书我不签。”

周砚白看着她,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林昭,你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办业务啊。”林昭把缴费凭证装进帆布包,“周律师,你做生意的,客户要发票你给私人账户,不合适吧?”

周砚白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我填。”她把委托书拿回去,在账户信息栏里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把原件递过来,“你看看。”

林昭接过来,把那一串账户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把委托书推回去:“今天先不签了,我回去想想。”

她站起来往外走。周砚白在后面说了一句:“林调解员,你那个停职的事,我听说你复职了?”

“托您的福。”

“你复职了还来找我办业务,你们局里知道吗?”

林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周律师,我来找你办业务,跟我复不复职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拿公家的钱。”

出了门,林昭快步走了半条街才上车。沈让在驾驶座上看她:“拿到了?”

“拿到了。”林昭把缴费凭证掏出来,又把手机里的合同照片翻出来,“合同有问题,免责条款是标准格式,能告她虚假宣传。账户信息我记住了,给你。”她报了一串数字,沈让记在手机上。

“委托书没签?”

“没签。她让我签授权她查我资产的,我推了。但她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她问我‘复职了还来找我办业务,局里知道吗’。她怎么知道我复职了?”

沈让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局里有她的人。”

“我也这么想。李姐那边才通知我复职,她上午就知道了。中间就隔了一个周末。”

沈让把车启动:“先回去。赵一鸣那边有新消息,在律所等我们。”

十一点,林昭跟着沈让进了律所。赵一鸣这回不在工位上抓头发了,他站在白板前面,上面贴了一堆打印纸,画着箭头和圈。

“嫂子——林调解员,你来得正好。”赵一鸣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我查到一个事,跟张丽华有关。”

“什么事?”

“张丽华名下有一套学区房,就是沈建国那套。但周砚白去年以张丽华的名义把房子做了二次抵押,贷出来四十万。这笔钱进了周砚白机构的对公账户。张丽华本人不知道。”

林昭看了一眼沈让:“你之前说周砚白拿张丽华的名义贷款,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沈让把白板上的打印纸翻了一页,“但赵一鸣昨天查到一个新情况。”

赵一鸣接过话头:“这笔贷款的申请材料里,有一份张丽华签字的授权书。我找人看了那份授权书,签字是假的。但更绝的是,授权书里夹了一份‘亲属关系证明’,上面写着周砚白跟张丽华是表姨甥关系。这个证明是社区开的,经办人签字是个姓周的。”

“姓周的?”

“周砚白她爸。”赵一鸣点了点那个名字,“她爸在社区干了十几年,开个亲属证明跟喝水一样方便。问题是,这份证明用在了贷款材料里。也就是说,周砚白拿她爸的职权给自己开了个绿灯。”

林昭把这几件事串了一遍:“她用张丽华的房子抵押贷款,钱进了自己机构,再拿这笔钱补机构的窟窿。张丽华不知道,沈建国不知道。沈建国拖着不离,张丽华起诉卡在诉前调解,周砚白两头收钱。”

“对。”

“那沈建国那个家暴的事呢?张丽华当初起诉状里写的家暴,是真的吗?”

赵一鸣翻了一张纸:“沈建国确实打过张丽华一巴掌,这个有报警记录。但只有一次,而且是三年前的事了。张丽华起诉状里写的‘长期家暴’,我查了派出所的记录,只有那一次报警。周砚白帮张丽华写的起诉状,把一次写成长期。”

林昭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沈让,你哥那个案子,我手里有一份张丽华当时提交的家暴证据材料。当时是作为调解材料收进来的,里面有一份她自己的书面陈述,写的是‘他打了我一次,我搬走了’。跟起诉状里写的‘长期家暴’对不上。这份材料能证明周砚白教张丽华在起诉状里做虚假陈述。”

沈让看了她一眼:“那份材料在哪儿?”

“在我抽屉里。锁着。”

“你拿出来,就等于承认你私存当事人材料。够开除十次。”

林昭靠在沙发上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调解员收的材料应该全部归档,不能自己留着。她当时留了个心眼,是因为张丽华的陈述跟起诉状差距太大,她想留着以后对质用。

“林昭,”沈让坐到她对面,“材料先放着。别动。”

“放着有什么用?”

“等周砚白的案子立了,调查组介入,你手里的材料就是证据。到时候你不是‘私存材料’,你是‘配合调查’。性质不一样。”

林昭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下午林昭回民政局上班,把周砚白的缴费凭证和合同照片交给了李姐。李姐看完,表情很复杂:“林昭,这个合同免责条款明显有误导性,缴费凭证也拿到了。你配合调查的事,我往上报。但你自己注意安全,周砚白这个人,我查了一下,她爸在社区干了十几年,人脉挺广。”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李姐压低声音,“你之前那个沈建国案,有人来问过。问的是局里一个老同志,跟周砚白她爸认识。问的是‘林昭有没有私留当事人材料’。”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谁问的?”

“我不能说名字。但你自己心里有数,该锁的东西锁好。”

五点半下班,林昭回沈让家,把那份张丽华书面陈述从自己带回来的材料里抽出来,翻了一遍。上面确实写着“他打了我一次,我搬走了”。跟起诉状里“长期遭受家暴”对不上。

她把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塞进次卧衣柜最里面,用两件毛衣压住。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昭到工位,打开抽屉。

抽屉是开的。

锁孔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放在里面的东西——三份调解笔录、沈建国案的归档复印件、还有那份家暴材料的封皮——全在。但顺序变了。她走的时候按大小摞好的,现在有一份夹在了中间。

林昭坐在工位上,把抽屉慢慢推回去。

她给沈让发了条微信:“有人动过我抽屉。”

沈让秒回:“丢东西了?”

“没丢。但有人翻过。”

“周砚白。”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在宣讲会上跟客户说了一句‘你们放心,民政局里面我有熟人’。赵一鸣未婚妻听见的。”

林昭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抽屉的锁。她又发了一条:“那份材料我放家里了。没在单位。”

沈让:“好。你今天下班别一个人走。我来接你。”

林昭:“你律所不忙?”

沈让:“忙。但你比律所重要。”

林昭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她打字:“沈让,你这是话术还是真话?”

沈让:“你判断。”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翘了一下。她拿起工牌翻到正面,对着照片上三年前的自己小声说:“林昭,有人动你抽屉。你怎么办?”

她把抽屉重新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正,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证据不见了没关系。她还有备份。她早就把那份材料的核心内容拍在手机里存了云盘。

周砚白翻她抽屉,说明周砚白慌了。

慌了就好。慌了就容易出错。

第七章 我判断不出来

下午四点,张丽华准时出现在窗口。

她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下一片青黑。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攥得纸袋边角都卷了。

“林调解员,”她坐下来,把纸袋往台面上一推,“你打开看看。”

林昭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委托代理协议”,签字栏里写着张丽华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月。她翻到第二页,愣住了。

这份协议上张丽华委托周砚白代理离婚诉讼,代理费那一栏写着“按财产分割金额的百分之十五收取”。底下附了一份财产预估表,沈建国那套学区房估价一百二十万,百分之十五就是十八万。

“林调解员,我当时签的时候没仔细看。她说帮我争房子,争下来分我一半。”张丽华声音发干,“我上个月才搞明白,房子本来就是我跟沈建国的共同财产,我争个屁?我本来就有一半。她从我这一半里再抽百分之十五。”

林昭把协议放下:“你今天来就为给我看这个?”

“不止。”张丽华又从纸袋里掏出一张银行流水单,“这是周砚白拿我身份证去办贷款的流水。去年十二月,四十万,打进了她机构的对公账户。我根本不知道这事。我前阵子去银行查征信,才发现我名下多了笔贷款。”

林昭拿起流水单看了一眼。跟赵一鸣查到的信息对上了。

“张姐,这笔贷款你签过字吗?”

“签过。”张丽华咬了咬嘴唇,“她拿了一堆材料让我签,说是‘委托她办事的常规文件’。我签的时候她一直催我,说赶时间。我签完她就把材料收走了,我手里连个副本都没有。”

“你手里这份协议复印件哪来的?”

“我偷偷拍的。她让我签完字,我趁她接电话的时候用手机拍了几张。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又去社区查了那份亲属关系证明。我爸——我亲爸,在社区档案里根本查不到我有个表妹叫周砚白。那个证明是她爸自己开的,我爸根本不知道。”

林昭把材料拢在一起,往张丽华那边推了推:“张姐,这些东西你给过别人看吗?”

“没有。我连沈建国都没说。”

“为什么跟我说?”

张丽华低下头,两只手绞着纸袋的边角。

“林调解员,我起诉离婚的时候,周砚白跟我说沈建国打我是‘长期家暴’,让我往重了写。我信了她。后来我看了你写的调解报告,你上面写的是‘双方陈述不一致,建议进一步核实’。你写的是实话。周砚白让我写的起诉状里全是瞎话。”她抬起眼看林昭,“我被她当枪使了四个月。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昭把纸袋收进抽屉锁好,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张姐,你今天来找我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沈建国。”

“我懂。”

“这些东西你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手机里有照片。我存了两份。”

“好。你先回去。这两天周砚白要是联系你,你就说‘还在考虑’,别答应任何事,也别拒绝。”

张丽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调解员,沈建国那个家暴的事——我起诉状里写重了。他其实就打了我一巴掌。我这几年气他不管家,把这事放大了。你那份调解报告写的是实话。”

“我知道。”

张丽华走了之后,林昭把抽屉锁好,给沈让发微信:“张丽华来了。她手里有周砚白让她签的委托代理协议原件照片,还有贷款流水。她愿意配合。”

沈让秒回:“她在哪?”

“刚走。我让她先回去。”

“你抽屉里东西还在?”

“在。我锁了。”

“周砚白那边可能还会再来。你今天下班别单独走。我五点二十到。”

五点,马主任把林昭叫进办公室。这回李姐也在,手里拿了一份新的文件。

“林昭,局里收到一份新的举报材料。”李姐把文件推过来,“举报人还是周砚白。这次她举报你‘违反回避制度,在明知当事人亲属关系的情况下继续参与调解,且私下留存当事人材料’。周砚白新递了举报材料,局里决定重新审查,所以工位暂时封存。举报材料里附了一张照片。”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她的抽屉内部,里面那份家暴材料的封皮清晰可见。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不知道。但照片里的材料跟你上次说的对得上。林昭,现在局里要正式调查这个事。从今天起,你手上的案子全部移交,工位封存,配合调查期间停发绩效工资。”

林昭攥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李姐,我抽屉被人翻过。周一早上我来的时候锁是开的,东西顺序变了。”

“有证据吗?”

“我拍了照。”

李姐跟马主任对视了一眼。

“林昭,你先回去。调查期间你正常来单位打卡,但不要接触任何业务。周砚白那边,我们约谈。”

林昭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孙姐走过来,递了杯水给她。

“小林,你那个抽屉的事,我上午看见周砚白从你工位旁边过。她说来找李姐办事,路过的时候在你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早说?”

“我当时没多想。她手里捏着个文件袋,我还以为她来交材料。”孙姐压低了声音,“她走的时候你抽屉已经开了。我没看见她翻,但我看见她往那边走了两步。”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水喝了大半杯。

“孙姐,你帮我跟李姐说一声。周砚白上午来过你工位旁边。”

“我说了。李姐记了。”

五点二十,林昭下楼。沈让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走过去上车,把包往腿上一放,没说话。

沈让看了她一眼:“马主任找你了?”

“李姐也来了。周砚白递了新举报,拍了我的抽屉照片。停发绩效工资,工位封存。”

沈让把车从路边开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照片上的材料是你那份家暴陈述?”

“封皮。内容没拍到。但周砚白知道我手里有这份东西了。她翻我抽屉翻到了封皮,没翻到内容。说明我那天放进去的时候她还没来翻。她拍完照又把东西放回去了,伪装成没动过的样子。”

“她急了。”

“急了。”林昭靠在椅背上,“她越急,说明越接近她要藏的东西。你那边流水查得怎么样?”

“赵一鸣把张丽华名下那笔贷款的完整材料拿到了。申请材料里有一份‘收入证明’,上面盖的是周砚白机构的公章,但张丽华根本没有在那家机构上班。收入证明是假的。”

“够不够把她送进去?”

“够立案。但得有人递。你那份材料递上去,加上赵一鸣手里的贷款材料,她跑不掉。问题是,你得先把你自己摘干净。”

林昭没接话。车拐进小区,停在楼底下。

两人上楼,林昭进门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沈让把大衣挂好,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林昭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让,你跟我说实话,你最早来找我调解,到底为了什么?”

沈让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我跟你说过了。我需要一个能劝住苏晚的人。”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劝住她?”

沈让的手停在灶台上。

“你查周砚白查了半年,你手里有她机构流水的线索,有赵一鸣帮你跑腿,有张丽华可以给你当证人。你缺的是窗口的调解权。”林昭看着他,“我手里有沈建国案的调解权,我能出报告,我能压住周砚白的业务渠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你来找我,跟苏晚没关系。”

沈让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在腰上,手垂在两边。

“林昭——”

“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沈建国案的调解员?”

沈让沉默了三秒。

“第二次去窗口之前。”

“第二次,就是你六月十八号来办离婚那天?”

“对。”

林昭笑了一声,干巴巴的。

“所以那天你说的‘要不你跟我领’,你心里早就算好了。你知道我手上是你哥的案子,你知道我要KPI,你算准了我会答应。”

“算准了你不会答应。”沈让把围裙解下来,“我算的是你会按流程打发我走,然后我再找别的路子。你答应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你愣了?我看你答得挺快的。”

“你让我说‘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没想过真有人会答应。”

林昭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跟沈让隔着茶几对视。

“沈让,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你跟我说‘我哥死活不离’,你跟我说‘孩子在我这儿’,你跟我说‘你搬过来’。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我没看见的算盘。我搬来的时候以为是帮你忙,现在发现你从第一天就在用我。”

“我用你什么了?”

“你用我的窗口,用我的调解权,用我的职业判断。你把我当工具。”

“我没把你当工具。”

“那你跟我说实话——除了周砚白的事,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沈让张了张嘴。就那一秒的犹豫,林昭看出来了。

“有。”她说,“你犹豫了。”

“是有一件事。跟周砚白没关系。”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

林昭看着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往茶几上一放。

“沈让,我最恨的不是你瞒我。你瞒我的事多了,我一件一件挖,挖得动我就挖,挖不动我认。我最恨的是——”她把杯子放下来,“我每天在窗口看人撒谎,一看一个准。可我跟你住了快半个月,我判断不出来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算好的。我判断不出来。我这四年白干了。”

沈让站在茶几对面,手攥着围裙。

“林昭——”

“你别说话。你让我把话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干调解四年,劝了上百对夫妻,每一对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谁在撒谎谁在藏事。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看不清你。你让我觉得自己特别蠢。”

她转身进了次卧,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沈让站在客厅里没动。

“你搬走?”

“我回我出租屋。”

“周砚白知道你住那儿。”

“她知道就知道。她总不会半夜上门杀我。”林昭把毛衣塞进行李箱,“你这边我住不下去了。我每天回来对着你,满脑子都在想‘他这句话是不是又在算’。我受不了这个。”

沈让走过来,站在次卧门口。

“林昭,你那份材料还在衣柜里,放我这儿比你放自己那儿安全。”

“我带走。”

“你带走了周砚白找上门你怎么办?”

“我报警。”林昭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沈让,我干调解员的,天天跟人讲‘有困难找警察’,我自己还不会找?”

她把行李箱竖起来,拖到门口。

“协议写的是三个月。我住你这儿十天。剩下两个多月,咱俩该配合配合,该办事办事,我不住这儿了。周砚白那边我继续盯,你那边有什么要我知道的,发微信。”

沈让站在玄关看着她。

“林昭,我那件不能说的事,等我处理完了第一个告诉你。”

“等你处理完了再说吧。”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今晚跟苏晚说一声,周六的谈话改我出租屋。地址我发她。你一个人去,我不在场。你跟你老婆说话,我不帮你看着了。你自己说。”

门关上了。

林昭拖着行李箱下楼,站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手机震了。沈让发来一条微信:“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她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不是在算。这句是真话。”

林昭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出租车拐进她出租屋那条巷子,她远远看见楼下站着个人。出租车停下来,她下车,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那人转过身来。

沈建国。穿着出租车司机制服,眼睛红着,胡子两天没刮。

“林调解员,”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想通了。我要离。”

林昭把行李箱拉杆放下来:“沈大哥,你慢慢说。”

“周砚白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我再不签字配合,就把我儿子送外地去。我说你敢,她说你试试。”沈建国攥着拳,“林调解员,我拖了四个月,我以为拖着是在保护孩子。今天我才想明白,我越拖她越拿孩子拿捏我。我不拖了。我要离,离干净,孩子的事我跟你写清楚。她周砚白拿我儿子当筹码,我不能再忍了。”

林昭看着站在路灯底下的沈建国,把手机掏出来,给沈让发了条消息:“你哥在我这儿。他说要离。你来一趟。”

沈让秒回:“十分钟。”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建国:“上楼说。我给你倒杯水。”

第八章 回家,开会

沈让进门的时候,赵一鸣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

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沈让,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兄弟俩对视了两秒,沈让把大衣脱了,说了句:“哥,坐。”

四个人挤在林昭出租屋的小客厅里。林昭给每人倒了杯水,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坐到折叠椅上。

“赵一鸣,你先说。”沈让坐下来。

赵一鸣把电脑打开,转过来对着大家:“周砚白今天下午去法院递了份起诉书。起诉对象是张丽华。理由是张丽华违反贷款合同约定,逾期未还款。要求法院判令张丽华偿还贷款本息合计四十三万,或者拍卖抵押物——就是沈建国那套学区房。”

沈建国噌地站起来:“她凭什么——”

“哥,坐下。”沈让说。

沈建国没坐,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赵一鸣继续说:“贷款合同上张丽华签了字,周砚白手里有全套材料。法院已经受理了。按正常流程,下个月开庭。如果张丽华拿不出证据证明这笔贷款是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的,房子可能真保不住。”

林昭看了一眼沈让:“张丽华今天下午给了我材料。她手里有周砚白让她签的委托代理协议照片,还有贷款流水的银行打印件。她本人能证明贷款材料上的签字是周砚白催着她签的一堆‘常规文件’里的,她没看清内容。”

赵一鸣拍了一下大腿:“那就能打啊!”

“打官司要时间。周砚白就是算准了时间差。”沈让接过话,“她起诉张丽华,法院排期开庭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可以干很多事。把机构账户的钱转走,把假账做平,等法院判下来她人都不见了。”

沈建国攥着膝盖:“那怎么办?”

林昭靠在椅背上,把手里这堆事捋了一遍。周砚白起诉张丽华,表面上是追贷款,实际上是逼张丽华撤诉沈建国的离婚案。张丽华一撤,沈建国的房子就没人争了,周砚白可以慢慢操作。同时她用这场官司拖着时间,把自己机构的问题处理干净。

林昭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把张丽华下午给她的材料照片调出来,又翻到合同照片,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沈让,你看这个。”她指着合同上的日期,“周砚白今天起诉张丽华,用的贷款合同是去年十二月签的。但张丽华手里的委托代理协议是去年十月签的。十月签协议,十二月办贷款。中间隔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周砚白干了什么?”

沈让看了一眼日期,眼睛眯了一下。

“她在这两个月里把张丽华的身份材料准备好了。收入证明、亲属关系证明、贷款申请全套材料。两个月时间足够她把假材料做全。”

“对。所以张丽华说她签了一堆‘常规文件’,应该就是十二月办贷款那天签的。但周砚白让她签的时候,把贷款合同夹在中间了。”林昭点了点屏幕,“张丽华手里有十月签的委托代理协议,上面写的是‘代理离婚诉讼’。十二月签的贷款合同跟离婚诉讼没关系。这两份文件放在一起,能证明周砚白利用代理关系,让当事人签了跟代理事项无关的文件。”

赵一鸣眼睛亮了:“这个逻辑顺。”

“顺有什么用?得有人递。”林昭看了沈让一眼。

沈让想了一会儿:“你那份抽屉里材料的照片,加上张丽华手里的委托协议照片,加上贷款合同,三样东西放一起,能立案。但你不能递,你在停职调查期。张丽华可以递,她是当事人。”

沈建国抬头:“张丽华递了,周砚白会不会报复她?”

“她已经在报复了。”林昭说,“周砚白起诉张丽华,就是在报复。张丽华现在不反击,房子保不住。反击,还有一线机会。区别就是反击不反击。”

沈建国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我跟我老婆说。我去跟她说。这几个月我什么都不跟她说,自己闷着,把她害了。这回我不闷了。”

沈让看了他哥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那递材料的事定了。”林昭把手机收起来,“但光递材料不够。周砚白那边还有个软肋。她机构的宣讲会涉嫌虚假宣传,我今天去听了一场,全程录了音。录音里她说‘我教你的方法百分百管用’‘不办套餐你老公迟早跟你离’。这些话能证明她虚假宣传。但虚假宣传是行政处罚,她罚点钱就过去了。真正能让她翻不了身的是两件事——第一,她冒用张丽华名义贷款,涉嫌骗取贷款罪。第二,她爸用社区职权开假证明,这个够她爸进去。两个事一起查,她跑不掉。”

赵一鸣举手:“那我来干。我明天去社区调她爸开过的亲属关系证明记录。她爸干了十几年,不可能只开过这一份假证明。我查他经手的所有证明,肯定有别的漏洞。”

沈让点头:“你去查。但注意方式。她爸在社区干了十几年,人脉广。你以律所名义去调档案,别单独去。”

“明白。”

林昭靠在椅背上,把今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周砚白起诉张丽华——这是周砚白走的一步狠棋,但也暴露了她的底牌。她手里能打的牌就这些了。贷款合同、张丽华的签字、法院的受理通知书。林昭手里有张丽华的委托协议照片、抽屉材料照片、宣讲会录音、赵一鸣查到的流水。两边一对比,周砚白的问题比林昭多。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沈让,你刚才在车上说‘回家,开会’。会开完了,方案有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递材料之前,你得去跟苏晚谈。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再拖。今晚就去。”

沈让看了她一眼:“今晚?”

“今晚。你哥在我这儿,我替你招呼。你去苏晚那儿,把实话说了。你哥的事、周砚白的事、你查了半年的事,全部说清楚。说完再回来。”

沈让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在客厅走了两步。

“林昭,我去了可能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

“苏晚要是听完说‘咱俩还是离吧’,我怎么办?”

林昭看着他:“沈让,你今天去是说实话,不是去求她别离。她听完要说离,那是她的选择。你尊重就行。你拖着她不说是骗,说了她还要离,那是你们俩的事。”

沈让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行。”他拿起大衣,“我去。我哥交给你了。”

“你哥在我这儿安全。周砚白不知道他在这儿。”

沈让走了。赵一鸣也走了。林昭把折叠床打开,给沈建国铺了床被子。

“沈大哥,今晚你睡这儿。明天我陪你去见张丽华。你俩把话当面说清楚。”

沈建国坐在折叠床上,低着头:“林调解员,我要是早点跟你说了,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你早点跟我说,周砚白早点盯上我。没区别。”林昭把水杯收走,“别想那么多。明天见了张丽华,把话好好说。她这几个月也不好过。”

沈建国点头。林昭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给沈让发了条微信:“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过了二十分钟,沈让回:“到了。在门口。”

又过了十分钟:“进去了。”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沈让发来一条语音。林昭点开,背景里很安静,沈让的声音比平时低:“林昭,苏晚说她不离婚了。她说她早就不想离了,就是气我什么事都不跟她说。她让我回来跟你道个谢。”

隔了几秒,又一条语音:“她还说让你明天来家里吃饭。”

林昭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打字:“明天我有事。你哥和张丽华的事得处理。后天吧。”

沈让:“行。后天。”

隔了几秒,又一条:“我今晚能回去住吗?你那儿有折叠床。”

林昭:“你回你自己家。你哥在我这儿,你来了没地方睡。”

沈让:“你让我哥睡折叠床,让我睡沙发也行。”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着,打了几个字:“那你来吧。沙发够长吗?”

沈让:“够。我腿搁扶手上。”

林昭:“行。来吧。顺便带点早饭,你哥明早得吃。”

沈让:“收到。”

林昭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沈让,你那个‘不能说的事’,现在能说了吗?”

对面安静了快一分钟。

沈让:“后天吃饭的时候说。苏晚也想听。”

林昭:“你的事,苏晚知道?”

沈让:“刚才说了。她让我告诉你,后天吃饭的时候,你带好耳朵就行。”

林昭盯着这句话,把手机放下来。

她有一种预感——后天那顿饭,不会只是吃饭。

第九章 一个编外的也配动我的人

赵一鸣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林昭正坐在社区调解室里看沈建国两口子吵架。

她听完语音,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对面哭得鼻子通红的张丽华和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沈建国。

“张姐,先别哭了。有新情况。”她把手机转过去,“周砚白她爸去年七月给沈让开过一份未婚证明。去年七月沈让跟苏晚已经结婚一年了。”

张丽华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开这个干嘛?”

“不知道。但假证明就是假证明。她爸开一份是违规,开十七份够判了。”林昭把手机收回来,“张姐,沈大哥,你俩的事我一会儿再管。先跟我去个地方。”

上午十点,林昭带着沈建国和张丽华回了民政局。孙姐在走廊里拦了她一下:“小林,马主任找你。你工位还封着呢。”

“我去找他。”

马主任办公室这回坐了四个人。马主任、李姐,还有两个林昭没见过面的,一个穿衬衫戴眼镜,一个拿着笔记本。

“小林,这是市局下来的同志。”李姐介绍了一下,“周砚白的案子,市局接手了。你之前交的材料他们看过了。”

戴眼镜的那位开口:“林昭同志,周砚白今天上午到区民政局来办业务。她不知道我们已经受理了调查。我们想请你在窗口正常接待她,我们在隔壁旁听。你的工位我们临时解封,接待完再封。”

林昭看了一眼马主任。马主任点了一下头。

“她来办什么业务?”

“她打电话来问的,说‘调解报告需要代理人确认签字’,想过来补个手续。”戴眼镜的那位推了一下眼镜,“这个借口是你上次跟她提的。她拿你的话反过来用。”

林昭心里骂了一句。周砚白真贼,她上次说“调解报告需要代理人确认签字”是为了拖时间,周砚白拿这套说辞反过来找上门。

“行。我来。”

上午十一点,周砚白准时出现在窗口。

这回她带了全套材料。委托书、调解报告复印件、代理人身份证明,整整齐齐装在透明文件夹里。她今天穿得特别正式,深蓝色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笑得很稳。

“林调解员,我来补签字。”她把文件夹往台面上一放。

“周律师,您委托书账户信息上次补了吗?”

“补了。”周砚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账户栏,“您看看,这回填全了。”

林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账户信息跟上次她记下来的那串数字对得上。

“行。调解报告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最后一页代理人确认栏签字。”

周砚白翻开报告,低头看了一遍。林昭坐在对面,手里的笔搁在笔录本上,等她签。

周砚白看了快两分钟,把报告合上,抬头看林昭。

“林调解员,这份报告里写‘调解成功,双方达成协议’。我怎么记得张丽华是起诉之后撤诉的?撤诉跟调解成功是两码事吧?”

“张丽华撤诉之前在我这儿签了调解协议。协议签了,她自愿撤诉。流程上没错。”

“流程上没错,但内容上——”周砚白歪了一下头,“我表姨签的这份协议,跟我之前代理的诉求不一致。她委托我代理的是离婚诉讼,你给她弄了个调解协议,我这边代理费怎么算?”

“周律师,这是您跟您表姨之间的事。窗口只负责调解,不负责代理费。”

周砚白笑了一下,把报告往前一推:“那我不签。这份报告我不认。”

林昭看着她:“周律师,您不签也行。但您今天来补手续,我给您办完了。报告您不确认,我这边备注‘代理人拒绝签字’。流程走完,您的业务办结。”

周砚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林调解员,你这是跟我打官腔?”

“我这是按窗口流程办事。”

周砚白把文件夹一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

“林昭,你被停职调查的事我听说还在走流程。你一个编外合同工,手上连业务都不让碰,现在坐在这儿跟我办业务?你们局里是没人了还是故意恶心我?”

林昭没站起来,仰着头看她:“周律师,我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您要来办业务。您要是不办,我这就叫下一位。”

周砚白的脸色变了。她把文件夹往台面上一拍:“你以为你谁?一个编外的也配动我的人?”

“动你的人?”林昭慢慢把手里的笔放下,“周律师,您说的‘你的人’是谁?张丽华?沈建国?还是沈让?”

周砚白一愣。

“您今天来补手续,实际上是想看看我还在不在窗口,对吧?”林昭把笔录本翻开,拿笔指着上面的记录,“您从进门到现在,问的全是沈建国案的事。您的委托书账户信息上次就能填,您拖到今天才来。您不是来办业务的,您是来查岗的。”

周砚白的嘴抿紧了。

“您还干了一件事。”林昭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家暴材料的复印件,“您前天翻了我的抽屉,拍了照,递了举报材料。但您翻到的那份材料,内容是空的。您只拍到了封皮,里面写了什么您没看见。”

周砚白的眼神闪了一下。

“今天我把内容告诉您。”林昭把复印件推过去,“张丽华三年前写了一份陈述,上面写的是‘沈建国打了我一次’。跟您帮她写的起诉状里‘长期家暴’对不上。您让她在起诉状里做虚假陈述,这事我手里有证据。”

周砚白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林昭,你拿一份复印件跟我说‘证据’?你知不知道复印件在法庭上——”

“复印件是辅助材料。原件在张丽华手里。她今天上午交给我了。”林昭把原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举了一下,“周律师,您要看看吗?”

周砚白的笑停住了。

“您让张丽华签的那份委托代理协议,上面写的代理费是‘按财产分割金额的百分之十五收取’。您还拿她的名义办了四十万贷款。这两件事张丽华都写了书面说明。赵一鸣律师那边把您机构的流水查清楚了。您爸给您开的十七份假证明,市局的人正在社区档案室调原件。”

周砚白的脸彻底白了。

“林昭,你查我?”

“周律师,您先查我的。您递了举报材料,让我停职。您翻了我抽屉,拍了照。您还给我前男友——不对,给我法律上的丈夫的哥哥的孩子,用假身份开了个户头。”林昭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您查了我半个月,我查您查了十天。您觉得咱俩谁查得更快?”

周砚白站在窗口前面,手指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林昭,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还在停职调查期呢。但我手里这些东西,够您喝一壶的。”林昭把材料收进抽屉,“您今天来补手续,手续我给您办完了。您不签字,我备注‘拒绝签字’。您要是不服,去投诉我。投诉电话墙上贴着。”

周砚白盯着她看了五秒,忽然把文件夹往台面上一摔,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比哪回来都响。

门关上了。

林昭坐在工位上,手搁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

隔壁的门开了,戴眼镜的市局同志走出来,手里拿了个录音笔。

“林昭同志,刚才那段我们全程录了。周砚白在窗口说的话、摔东西的动作,都录上了。”他点了一下头,“你今天的接待流程没问题。材料准备得也充分。”

马主任从后面跟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小林,你刚才那段……我听得手心冒汗。”

“主任,我也是。”

戴眼镜的同志把录音笔收起来:“林昭同志,市局这边对你的调查今天可以结案了。你提交的材料跟周砚白的举报材料一对,事实很清楚。周砚白属于恶意举报。你停职期间配合调查、主动提供线索,符合复职条件。正式通知这两天下来。”

“谢谢同志。”

“先别谢。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周砚白刚才出门之后打了个电话。我们的人跟上了。她要去见一个人。如果这个人能作证,她那个假贷款的事就能板上钉钉。”

“谁?”

“她爸。”

下午三点,赵一鸣打电话来:“林调解员,社区那边有动静。周砚白她爸正在档案室里翻东西,好像要把什么材料抽走。我拍了视频,交给市局的人了。”

“拍到了?”

“拍到了。他从柜子里抽了一摞纸,往碎纸机里塞。市局的人进去的时候,碎纸机还没关。”

林昭长出一口气:“赵一鸣,你立大功了。”

“嫂子——林调解员,你别夸我。你赶紧把周砚白的事收了,我未婚妻那边还等着我回去签协议呢。你教我那套话术我用了,她说‘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林昭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周砚白来窗口闹了一场,自己把自己装进去了。她爸那边正在销毁证据被当场按住。市局的人盯着,赵一鸣拍着。沈让那边——沈让今天没出现。他昨晚在苏晚那儿过的,早上发了个消息说“苏晚让我带话,后天吃饭她做红烧肉”。

林昭拿起手机给沈让发了条消息:“你爸——不是,周砚白她爸在社区碎纸机上被逮了。周砚白上午来我窗口闹了一场,被市局的人全程录了。你那边怎么样?”

沈让回得很快:“苏晚让我跟你说,后天红烧肉做定了。另外她让我问你一句——你跟我法律上到底什么关系?她问了三遍了。”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打字:“你跟她怎么说的?”

沈让:“我说‘法律上夫妻,实际上室友’。”

林昭:“她信吗?”

沈让:“她说‘那还差不多’。”

林昭把手机放下来,想了想,又拿起来发了一条:“你那个‘不能说的事’,后天吃饭的时候能说了吗?”

沈让:“能。苏晚让我必须说。她说‘你要是不说,我替你说’。”

林昭:“那你最好自己说。你老婆的嘴比我还快。”

沈让:“我知道。所以我准备后天红烧肉吃完了就说。”

第十章 房租我出一半

林昭在饭桌前坐下来,面前摆了一桌菜。红烧肉、清炒虾仁、糖醋排骨、一盘拍黄瓜。苏晚把围裙解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饮料。

沈家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林调解员,我先说。我两个儿子的事,你管了一个,另一个也快管完了。我今天来,是替我大儿子跟你说声谢谢。”

沈建国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爸,你先吃饭。吃完再说。”沈让给他爹夹了块肉。

“吃完了就凉了。我趁热说。”老爷子把筷子一放,“我四年前就知道周砚白这个人不地道。那时候建国跟她表姨张丽华处对象,周砚白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她走之后我跟建国说‘这姑娘心眼多,你让你对象少跟她来往’。建国不听,说我想多了。”

沈建国抬头:“爸,你当时就说了那一句,我以为你就随口一说。”

“我随口一说?我那时候在社区干保洁,周砚白她爸在社区管档案。他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他给人开证明,只要拎两瓶酒过去,什么章都敢盖。我那时候就跟你说‘离她家远点’。”

沈让放下筷子:“爸,你当时知道周砚白她爸在开假证明?”

“知道。但那时候没证据。我干保洁的,总不能跑去翻人家档案柜。”老爷子叹了口气,“后来建国跟张丽华结了婚,张丽华跟周砚白来往多,我拦了两回没拦住。再后来建国闹离婚,我问他为什么,他一个字不跟我说。”

沈建国把碗放下来:“爸,我不想让你操心。”

“你不让我操心,你让你弟操心。沈让查了半年,你当他容易?”老爷子拍了一下桌子,“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个。我手里有东西。周砚白她爸前年让我帮他搬过一回档案柜,我搬的时候看见柜子里有一摞备用的空白证明,公章都盖好了,就填内容。我当时拍了几张照片,一直没删。今天下午赵一鸣来找我,我给他看了。”

沈让看了赵一鸣一眼。赵一鸣在旁边点头:“叔给我看了。照片清楚,公章、空白证明、柜子位置都对得上。市局那边说这东西能用。”

林昭把筷子放下来:“沈叔,你这些照片今天下午才拿出来?”

“今天下午才想通。”老爷子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了,“我大儿子被人欺负了四个月,我小儿子查了半年不敢跟我说。我要是还捂着,我这爸当得没意思。”

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爸,你早拿出来,咱家这饭能早吃好几个月。”

“苏晚,你嘴别快。你自个儿的事也没好到哪儿去。你跟沈让闹离婚闹了半年,你跟我说过一个字没有?”

苏晚把嘴闭上了。

林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忽然想笑。

沈让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吃。苏晚做这个拿手。”

林昭低头吃了一口,确实好吃。

饭吃到一半,老爷子把话头转向林昭:“林调解员,我两个儿子的事你都管了。我问你一句——你跟我家沈让,到底真的假的?”

林昭嚼着肉,看了沈让一眼。

沈让把筷子放下来:“爸,我跟苏晚的事——”

“你别说话。”老爷子抬手打断他,“我问林调解员。”

林昭把肉咽下去:“沈叔,我跟沈让领证是为了帮他处理苏晚的事。法律上夫妻,实际上室友。协议三个月。”

老爷子看了她两秒:“协议上写了三个月之后怎么办?”

“没写。”

“那三个月之后呢?”

林昭张了张嘴。她想过这个问题,但没跟沈让正经聊过。

老爷子把碗一推,站起来:“你们年轻人办事,办一半留一半。我吃完了。建国,你跟我回去。你儿子在我那儿住着,明天你接回来。”

沈建国站起来:“爸,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先跟我回家。”老爷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让一眼,“你媳妇做的红烧肉不错。你好好吃。吃完了把话跟人家说清楚。”

门关上了。沈建国跟着他爸走了。

苏晚站起来收碗:“我也走了。沈让,今晚我去我闺蜜那儿住。你俩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你明天来我这儿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好。”

苏晚走了。屋子里就剩林昭和沈让两个人,桌上剩了半盘红烧肉和一堆空碗。

沈让站起来收碗,林昭帮他一起收。两个人挤在厨房水槽前面,一个洗碗一个冲水。

“你爸挺有意思。”林昭说。

“他平时话不多。今天算说了半年的量。”

“你那个‘不能说的事’,你爸替你说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呢?”

沈让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蓝色塑料牌,跟之前那把一模一样。

“这把钥匙,”他说,“不是我家的。”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了。”

“你听我说完。”沈让把钥匙放茶几上,“这把钥匙是我三个月前租的房子。凤栖苑三栋,一室一厅。我租它是因为周砚白机构的员工宿舍在四栋。我住三栋,天天能看见谁进出她机构。”

林昭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

“我本来打算查完周砚白就一个人搬过去住。查了半年,越查越觉得没意思。我哥那边拖着不离,苏晚那边闹着要离,我夹在中间两头瞒。那时候我想,查完了就一个人待着,谁的事都不管了。”

“后来呢?”

“后来你出现了。”沈让把钥匙推过来,“你把我哥的案子结了,把我老婆劝住了,把我抽屉里的事翻出来了。我在你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林昭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

“沈让,你这是告白?”

“不是。”沈让看了她一眼,“这是交底。我手里没别的事了。你要问什么,现在问。问完我把这把钥匙收起来,以后不提了。”

林昭走过去,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这房子租了三个月,你住过吗?”

“没住过。一天都没住。”

“那不住了。退租。”

“退不掉。签了半年。”

“那你把钥匙给我。我去住。我出租屋那个房东要卖房,我正愁找地方搬。”

沈让看着她:“你住我租的房子?”

“你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你租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住?”林昭把钥匙装进口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房租我出一半。”

沈让看了她两秒,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行。”

“还有,”林昭走到门口把包拿起来,“你明天陪我去一趟张丽华那儿。她跟沈建国的事还差最后一步。调解协议签了,但张丽华心里还有疙瘩。沈建国今天被他爸拽走了,明天你陪我去说和。”

“你去说和,我陪着干嘛?”

“你是他弟。你去了,他好意思不给我面子?”

沈让把碗擦干净放回柜子里:“行。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张丽华住她妹那儿,地址我发你。”

林昭拉开门要走。沈让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林昭。”

她回头。

“那把钥匙你留着。凤栖苑三栋那边我交了半年房租,你要是不住,钱也退不回来。”

林昭把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装回口袋。

“知道了。”

她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回出租屋。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沈让发来一条微信:“明天张丽华那边说完了,晚上来我家吃饭。苏晚说她明天做糖醋排骨。”

林昭:“你老婆天天给你做饭?”

沈让:“她说‘追妻火葬场’她追够了,现在换我追她。她做饭我洗碗。”

林昭笑了一声,打字:“那你洗得挺干净的。”

沈让:“练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昭跟沈让到了张丽华她妹家楼下。张丽华下来开门,看见沈让愣了一下:“你弟也来了?”

“张姐,沈让今天来是替沈建国给你带句话。”林昭把沈让往前推了一步。

沈让站在门口,看了张丽华一眼,开口:“嫂子,我哥让我跟你说,他错了。他四个月不跟你说话,是怕说多了周砚白拿孩子拿捏他。他以为拖着是在保护孩子,结果把你给拖进去了。他今天不好意思来,让我替他跟你说‘对不起’。”

张丽华站在门口,嘴抿着,眼圈慢慢红了。

“他自己不会来?”

“他带着孩子去派出所改名字了。孩子的事今天办完,他说明天亲自来跟你道歉。”

张丽华愣了一下:“改名字?改什么名?”

“把孩子户口迁到他名下,名字改成‘沈安’。平安的安。他说孩子跟着他姓,以后谁也别想拿孩子威胁他。”

张丽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

“行。你回去跟他说,明天来的时候带两斤排骨。孩子爱吃。”

林昭在旁边掏出本子记了一笔:“排骨两斤。明天。”

张丽华瞪了她一眼:“林调解员,你别记。我又不是当事人了。”

“张姐,你签了调解协议,后续回访是我的活。排骨两斤,我记上了。”

张丽华笑了一声,把门关上了。关到一半又打开:“林调解员,你跟沈让到底什么关系?我昨天听我表妹说——”

“张姐,回访的事明天再说。排骨别忘了。”

门关严实了。

沈让站在楼道里看着林昭:“你回访还管排骨?”

“调解员回访得核实当事人生活情况。排骨属于生活情况。”林昭把本子收进包里,“走了。你答应我今晚吃糖醋排骨,赶紧回去洗碗。”

两人下楼。沈让走在前面,林昭跟在后面半步。

“沈让。”

“嗯。”

“周砚白那边市局什么时候正式立案?”

“赵一鸣说这周。她爸那边证据确凿,她自己的贷款案也跑不掉。市局的人让我把材料整理好交上去。”

“那苏晚那边呢?”

“苏晚说她不管周砚白的事。她只管我以后回不回家吃饭。”

林昭笑了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沈让忽然停了一步。

“林昭,你那把钥匙什么时候搬?”

“后天。我出租屋那边合同月底到期。”

“后天我来帮你搬。”

“你不是要洗排骨?”

“排骨晚上洗。白天帮你搬家。”

林昭看了他一眼:“沈让,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人话了。”

“跟你学的。”

第十一章 甲方保留翻白眼的永久权利

周砚白的案子是周三立的。

赵一鸣上午十点发的消息,就一行字:“市局立案了。骗取贷款罪、伪造证明材料罪,两罪并查。她爸另案处理。”

林昭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工位旁边看孙姐接待那对吵架的小夫妻。

“二位,填表。离还是不离想清楚,下周给我答复。”

女方瞪着男方:“离!谁不离谁孙子!”

男方低着头:“你说离就离吧。”

孙姐在笔录上写:女方情绪激动,男方回避沟通。建议冷静期跟进。

送走这对,孙姐凑过来:“小林,你听说了吗?周砚白那机构今天早上被贴封条了。她本人好像被带走了,后来她律师给她办了取保。”

“听说了。”

“那你工位是不是能解封了?”

林昭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贴了封条的工位。封条贴了快半个月,边角翘起来,看着像块褪色的春联。

“李姐说下午给我解。”

下午两点,李姐来拆封条。拆完把一张表放桌上:“林昭,编内录用审批表。填一下。下个月起你走正式编制。”

林昭把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政治面貌——底下“拟录用岗位”那一栏写着:婚姻登记处调解岗。

她掏出笔,唰唰填完,递给李姐。

“林昭同志,欢迎正式入编。”李姐推了一下眼镜,“另外,马主任说让你负责窗口的调解业务培训。下个月区里有个调解员培训班,你准备一下课程。”

“行。”

李姐走了之后,林昭把工位抽屉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去。位置跟之前一模一样,她按大小摞好,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相册里。上次那张照片还留着,两张对比一下,一样的。

她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翻到正面,对着照片上三年前的自己看了一眼。

“林昭,转正了。不用滚蛋了。”

下午五点半下班,林昭回凤栖苑三栋。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隔壁阿姨的门又开了。

“小姑娘,那个半夜回来的男的,最近怎么不来了?”

“阿姨,他最近睡得早。”

“哦。那还行。我跟你说,之前那个男的,半年没倒过垃圾。”

林昭憋着笑进了门。她把包放下,给沈让发了条消息:“隔壁阿姨说你半年没倒过垃圾。”

沈让秒回:“我租那房子一天没住,垃圾都没产生过。”

“阿姨不管。阿姨说你没倒过。”

“那你帮我倒一回。我晚上过去,顺便带排骨。”

“带吧。苏晚那边你说了?”

“说了。她让我带句话,周砚白的事完了,她请你吃饭。单独请,不带我。”

林昭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来收拾屋子。一室一厅,比她出租屋大了不少,厨房能用,卫生间干净,客厅窗户朝南。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好,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上架子,工牌放在床头柜上,正面朝上。

七点,沈让来了。手里拎着两盒排骨,还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排骨给苏晚的?”林昭接过来看了一眼。

“给沈建国的。明天他去看张丽华,苏晚让我转交。说让沈建国提溜过去,排骨两斤,她记的。”

林昭笑出声:“苏晚记性真好。”

“她记性好,记仇也好。”沈让把大衣挂好,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放茶几上,“这是给你的。”

林昭看了一眼。封面写着一行字:婚姻合作协议。

“沈让,你搞什么?”

“你看看。”

林昭翻开第一页。格式跟正经法律合同一模一样,甲方、乙方、鉴于条款、第一条、第二条——她往下看了两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条:合作期限。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期限为——她翻到第三页看具体条款——至一方死亡。

第二条:合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共同居住、共同用餐、共同处理家庭事务、共同应对双方亲属。第七条:争议解决方式。双方发生分歧时,应优先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可申请另一方进行调解。但——

林昭翻到第八页,看到最后一条手写的内容,愣住了。

第八条:特别约定。任何一方不得在家庭生活中使用职业话术。甲方(林昭)保留在乙方(沈让)说废话时翻白眼的永久权利。

底下签字栏:甲方、乙方、日期。

林昭把协议放下来,看着沈让。

“沈让,你这是求婚?”

“这是合作邀约。”

“有什么区别?”

沈让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姿势跟他在法庭上一模一样。

“林昭,我这个人算东西算习惯了。算来算去算到现在,唯一没算准的就是你。你搬走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两个小时。我想了三个方案:第一,把协议提前终止,你走你的。第二,重新跟你谈条件,把协议续长一点。第三,换个方式跟你相处。”

“你选了哪个?”

“选了第四种。”沈让把那协议往前推了一寸,“我重新写了一份。这一次不写三个月。写到最后,你看看行不行。”

林昭把协议翻回第一条,又看了一遍“至一方死亡”。

“沈让,你写这个的时候,没想过我可能不签?”

“想过。”

“那你还写?”

“我不写,你连看的机会都没有。”

林昭把协议放下,拿起笔,在甲方签字栏签了名。然后翻到第八条底下,加了一行手写小字:

乙方(沈让)承诺,每周至少主动说一次“今天想吃什么”,不得以“随便”作答。

写完把笔一放,把协议推回去。

沈让看了一眼她加的那行字,嘴角动了。

“行。”

“你签不签?”

沈让拿起笔,在乙方签字栏签了名。签完把协议收好,放进信封里。

“林昭,我还有件事。”

“说。”

“周砚白那边,她爸今天下午全交代了。十七份假证明,加上那笔贷款的完整流程,她爸一个人扛了一半,说是他教唆周砚白干的。周砚白那边嘴硬,但证据摆在那儿,她扛不住。”

“她扛不住会怎么样?”

“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具体看法院判。”

林昭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沈让,周砚白倒了,你哥的案子结了,苏晚跟你和好了。那你跟我呢?”

“跟你什么?”

“你跟我这份协议。现在没有周砚白要对付了,没有KPI要冲了,也没有苏晚闹离婚了。你跟我签这个,是认真的?”

沈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林昭,我当初找你,是为了查周砚白。这是实话。但我搬回家那天晚上,苏晚问我‘你为什么要帮林昭’,我说‘因为她被人停了职还在帮我哥写报告’。苏晚说‘就这?’我说‘就这。’”

“然后呢?”

“然后苏晚说‘你这个人,嘴巴太硬了,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你现在跟林昭签了协议,人家帮你把事办完了,你总得说句人话吧。’”

林昭笑了一声:“苏晚让你说什么?”

“她说让我跟你说——”沈让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原话,“‘你告诉林昭,你查周砚白查了半年没想过放弃,但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了,你第一次想撂挑子。’”

林昭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没想撂挑子,我就是觉得这事比查周砚白难’。”

“什么难?”

“跟一个天天看穿别人撒谎的人过日子,难。”

林昭把协议拿过来翻到第八条,指着自己写的那行字:“那你以后每周至少说一次‘今天想吃什么’。说满一年,算你及格。”

沈让看了她一眼。

“今天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苏晚做的那盒在我包里。”

林昭站起来去翻他的包。沈让跟在她后面,从包里把保温盒掏出来,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

两人坐在茶几前面吃排骨。吃到一半林昭手机响了,马主任发来的:“小林,区里培训班的事定了,下周三你讲第一堂课。题目你自己定。”

林昭放下筷子,回了一条:“主任,题目定了——‘调解员如何在家庭生活中不使用职业话术’。”

马主任回:“你这什么破题目?”

林昭:“实践出真知。”

马主任:“行吧。你讲。讲好了给你报个优秀。”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排骨。

第二天上班,孙姐凑过来:“小林,闪婚到底什么感觉?”

林昭转了一下工牌,正面朝外:“就……不用话术也能赢。”

孙姐没听懂,撇了撇嘴走开了。

林昭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写今天的调解记录。第一行写:当事人沈建国、张丽华,调解回访完成,双方关系修复中。排骨两斤,已送达。

写完合上本子,把工牌翻回正面,对着照片上三年前那个傻笑的自己看了一眼。

“林昭,”她小声说,“这回不用滚蛋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让发来一条微信:“今天想吃什么?”

林昭打字:“随便。”

沈让:“协议第八条。不得以‘随便’作答。”

林昭笑了一声,回了一条:“红烧肉。你过来做。”

沈让:“收到。”

她放下手机,对着窗口喊了一声:“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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