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蝉鸣、油墨与橘子海
高二(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西侧,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红砖老楼。每到下午两点,秋老虎的余威就会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焦胶味,热气顺着老旧的窗框往里钻,混合着教室里浓烈的油墨香和几十个人的汗味,发酵成一种属于青春期特有的闷热。
头顶的四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垂暮老人的喘息,有气无力地切碎了窗外震耳欲聋的蝉鸣,也切碎了讲台上老物理老师慢吞吞的语调。
林知夏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她成绩中游偏上,不是那种耀眼的天才,但她有一副极好的脾气。她的课桌永远是全班最拥挤的,两摞书高高垒起,像个“便民服务点”。前桌的圆珠笔没油了、后桌的橡皮不见了、同桌的演算纸用完了,只要喊一声“知夏”,她总能像哆啦A梦一样,从那堆杂物里精准地翻出对方需要的东西。
“知夏,救急救急,借张纸巾,热死了。”后座的胖辉拿笔帽急促地戳了戳她的背,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给。”林知夏头也不回,反手递过去一包刚开封的“清风”。她总是这样,对谁都有求必应,笑意盈盈,人缘好得像夏日午后的一阵穿堂风,谁都能沾点凉快。
唯独对陈屿,她是个哑巴。
陈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被各科老师眼皮子底下盯着的“风水宝地”。他是年级前五,理综怪物。他话少得可怜,但不是那种鼻孔朝天的装酷,就是一种单纯的“不知道说什么”。别人跟他搭话,他通常只会用“嗯”、“好”、“没带”这三个词回答。他有一双极好看的冷冽眼睛,眼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侧脸硬挺得像是一尊雕塑。
下课铃响,陈屿拿着错题本起身去办公室。经过林知夏桌边时,林知夏正在给同桌讲一道数学大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清思路。陈屿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目光在桌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上掠过,又迅速收回。
“陈屿!”后座的胖辉突然喊他,“班主任找你,让你把作业本发一下。”
陈屿脚步一顿,转过身。林知夏刚好抬起头,视线撞进他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只有零点几秒,林知夏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假装去翻桌上的卷子,心脏却擂鼓般跳动起来。
“嗯。”陈屿走到讲台边,抱起那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作业本。
发到林知夏这一排时,陈屿抽出她的那一本,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扔在桌角,而是微微弯下腰,轻轻放在她的手边。指骨不经意间擦过她圆润的指甲盖,带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
“顺路。”他低声说了一句。
“啊……谢谢。”林知夏声音细若蚊蝇。
陈屿没再说话,继续往后面发。林知夏不知道的是,陈屿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按照正常路线,他发完第一排就该往下走,但他偏偏每次都先折回走廊这侧,从第三排开始发,发完这一排,再绕过半个教室去另一侧。
为了这句蹩脚的“顺路”,他每次都要在拥挤的过道里绕最远的一圈。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连胖辉都没看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靠近第三排,他的呼吸都会下意识地放轻。
2 第二章:运动会
秋季运动会,是高中生们名正言顺可以疯玩的日子。
林知夏作为班里的生活委员,成了最忙的陀螺。她不仅要统筹班费买水、买零食,还得满操场追着参加项目的同学递葡萄糖水。
那天下午是三千米长跑。九月的秋老虎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林知夏为了扶一个跑完步差点虚脱摔倒的男生,自己不小心踩空,膝盖重重磕在跑道边缘的台阶上,粗糙的水泥地瞬间擦破了她膝盖上的一大块皮,鲜血渗了出来。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看到周围围过来的同学,立刻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就蹭了一下,皮糙肉厚着呢!”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继续去给下一个同学送水。
陈屿刚跑完四乘一百米接力,靠在树荫下喘息。他的视线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一直落在那个忙得像个小陀螺一样的女生身上。看到她磕破膝盖还强颜欢笑的样子,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紧了紧。
十分钟后,陈屿拎着个塑料袋走回大本营。他走到林知夏座位旁,此时她正坐在椅子上,卷起裤腿,对着渗血的膝盖发愁。
“啪。”塑料袋被轻轻扔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林知夏抬头,陈屿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神看着操场,下颌线绷得很紧:“买多了,没处放。”
袋子里是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一盒防水创可贴。林知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陈屿又递过来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给你的。”这次他没再找借口,说完就走,脚步有些凌乱。
林知夏看着那瓶挂着水珠的橘子汽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她最喜欢喝的牌子,但她从来没在班里大声说过。她不知道的是,陈屿注意过无数次——每次她帮大家去小卖部跑腿,自己买的永远都是这个牌子的橘子汽水。为了买这瓶汽水,陈屿顶着大太阳跑了趟小卖部,又顺手拐进了医务室。
3 第三章:误会
高三上学期,林知夏的成绩迎来爆发,一路杀进班级前五。随之而来的,除了老师的夸奖,还有走廊里隐秘的流言。
“林知夏以前也就中游,怎么突然这么猛?是不是晚上去陈屿家补课了?”
“什么补课啊,我看她就是借着发资料,往学霸身边凑呢,心机真重。”
这些话,好死不死地传到了林知夏耳朵里。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表面上笑嘻嘻地装作不在意,心里却被狠狠扎了一刀。
更让她崩溃的是,为了感谢陈屿借她物理笔记,她特意去文具店挑了一支很贵的钢笔,偷偷放在他桌上。第二天,她却在讲台的废纸篓里,看到了那支没拆封的钢笔。
(真相是:后排男生恶作剧,看到钢笔放桌上,故意藏起来扔到了废纸篓里。陈屿为了找这支笔,在垃圾桶翻了半天,最后被年级主任抓去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说他破坏班级卫生。但陈屿死死咬着嘴唇,没供出任何一个人。)
但林知夏不知道。她以为,陈屿嫌弃她的东西,觉得她烦,或者觉得她配不上。
从那天起,林知夏单方面对陈屿开启了冷战。她不再给他发资料,经过他身边时也目不斜视。陈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疏远,但他那句“你怎么了”在嘴边绕了三天,硬是没说出口。他以为,她终于觉得他无趣,不想理他了。
就在两人关系降至冰点时,理科转来一个叫陆星野的男生。开朗、阳光、成绩好,而且极其直球。陆星野坐在林知夏斜后方,天天“知夏长、知夏短”,不是借英语笔记,就是买两杯奶茶分她一杯。林知夏为了气陈屿,也故意对陆星野笑得很灿烂。
陈屿看到了。他握笔的手指骨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印痕。但他依然面无表情。
直到十月的高三篮球联赛。
陈屿平时很少打球,但那天他主动上了场。对面正是陆星野所在的三班。比赛打得极其惨烈,陈屿像疯了一样突破、上篮,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最后三秒,陈屿在陆星野的防守下,后仰跳投,进了一个绝杀三分。
全场沸腾。林知夏下意识地拿着一瓶矿泉水跑向球场,想递给陈屿。
然而,她刚走到场边,就看到几个男生把陈屿围住,递水的女生更是围了一圈。陈屿面无表情地接过一个长发女生的水,拧开喝了一口,看都没看林知夏一眼,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捏着那瓶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她转头,把水递给了后面走来的陆星野:“星野,打得不错。”
陈屿走到场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正看到林知夏对着陆星野笑。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作响,心底像被挖空了一块。
4 第四章:停电、周杰伦与半副耳机
高二期末前的一个晚自习,突降暴雨。伴随着一道惊雷,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黑暗。
教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林知夏正抄着错题,笔掉在地上。她刚想弯腰,一束微弱的光照了过来。
陈屿举着一个旧MP4,像一座孤岛一样,在一片漆黑中精准地找到了她的座位。
“给你照个亮。”他的声音被嘈杂声掩盖,只有她听得见。
他站在她桌边,两人距离拉得很近,近到林知夏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半截耳机,递给她。
“听听歌,就不急了。”
林知夏塞进耳朵,周杰伦的《晴天》缓缓流淌。她不知道的是,陈屿口袋里其实装着另一只完好的耳机,但他私心地只给了一只,为了在黑暗里,名正言顺地和她共享三分钟的音乐。
十分钟后,灯光大亮。陈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MP4,一言不发地回了座位。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笔,脸烫得像发烧。那首《晴天》的旋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
5 第五章:没说出口的话
高三下学期,离高考只剩一百天。林知夏整理了一套自己的“精华易错点手写版”,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整整写了三个晚上。她本来想拿给陈屿。
可是那天,她看到陈屿在走廊上,被隔壁班的李薇拦住。李薇在哭,陈屿递给她一张纸巾,两人站得很近,陈屿的神情少见的温和。
(真相:李薇是陈屿的表妹,她因为模考失利想弃考,陈屿在安慰她,让她别影响林知夏复习。)
林知夏站在走廊这头,捏着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觉得有些烫手。她一赌气,转身回了教室,把那几张纸,塞进了自己课桌的最深处。
后来陈屿问过她:“你之前不是整理了易错点吗?听说你写得挺好的,借我看看?”
林知夏正在做英语阅读,头都没抬:“找不到了,可能当草稿纸用了。”
陈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记得,那天下午,他看到林知夏把几张纸塞进了课桌最里面。他以为,那是她不想给他看的、属于她自己的竞争秘密。
到了发全班资料的时候,林知夏给每个人都复印了一份。发到陈屿桌上时,她犹豫了很久,只夹了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你成绩好,应该用不上。但万一呢。”
那天下午,陈屿把资料还给她,里面夹着便利贴,上面回了三个字:“用得上。谢谢。”
林知夏不知道,陈屿回完这几个字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其实你发给我的易错点,我早就背下来了。以后别熬夜帮别人抄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但他没敢递出去。他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他最喜欢的一本《海子诗选》里。
那天晚自习,陈屿去饮水机接水。路过林知夏座位,看到她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以为没人看见,偷偷抹了一下眼睛。高强度的复习和班级琐事已经让她有些撑不住了,刚才的嘻嘻哈哈,全是装的。
陈屿站在饮水机前,热水杯里的水都溢出来了。他走回座位,经过她身边时,声音极低、极快地嘟囔了一句:“你帮太多人了,自己也歇会儿。”
这句话,混杂在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里,轻得像一阵风。林知夏没听清,抬起头只看到他的侧影。
6 第六章:毕业册
六月,蝉鸣声像是要把教学楼掀翻。
离校那天,大家都在互相传毕业册。陈屿在林知夏那本粉蓝色的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四个字:前程似锦。
林知夏坐在他对面,心里期待着什么。她以为他至少会写一句“以后常联系”。可是没有。只有这四个字,客气,疏离,得体。
她深吸一口气,掩饰住眼底的失落,拿过他的毕业册。她咬着笔帽,想了足足五分钟。最后,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你也是。
其实,林知夏原本填的志愿是北京。为了追他的步伐,她偷偷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南方的复旦。而陈屿,原本可以保送本地最好的大学,却因为听说林知夏可能去北京,偷偷填报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两人,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就在这个夏天,彻底错位。
离校那天,陈屿在空无一人的教室等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手写的信,想要夹进她的抽屉。可是,当他看到她桌膛里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本来要给他的“易错点”时,他愣住了。他以为,她那么讨厌他,这东西是准备扔掉的。他苦笑了一下,把那封信重新揣回口袋,转身离开。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愿意,北京见。”
7 第七章:五年后的重逢
时光飞逝。
毕业后第五年,同学聚会,定在老家县城的一家土菜馆。包厢里暖气开得足足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大家都变化挺大。胖辉变成了瘦子,当年的班长现在成了公务员。林知夏成了一名独立记者,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大方干练。陈屿进了大厂做研发,依然话少,但成熟稳重。
陈屿来得稍晚,被班长拉到了林知夏旁边的空座上。
酒过三巡,胖辉喝高了,大着舌头说:“当年陈屿你太不够意思了,为了找一支钢笔,把全班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还被老班罚站!”
林知夏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什么钢笔?”
“就那支蓝色包装的钢笔啊,被后排男生藏起来了。陈屿跟疯了一样找……”
林知夏猛地转头看向陈屿。陈屿端着茶杯,垂下眼睛,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是我不小心弄丢了。”
那一刻,所有的误会、别扭、吃醋,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可笑。
林知夏喝了口果汁,半开玩笑地看着陈屿说:“那你当年毕业册,就给我写四个字。你多写一句‘常联系’能怎么着啊?”
陈屿沉默了两秒。包厢里喧嚣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退潮了。他看着林知夏,平静地说:“那你也没问啊。”
林知夏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桌上。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也没说啊。”
“你也没问。”
两人同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都笑了。没有追问,没有“如果当初”。
“其实你那个资料,我留了很多年。”陈屿突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张便利贴,夹在书里,搬家都没丢。”
林知夏愣住,笑着的嘴角僵了一下。她低头,眼眶微红:“你给我写的那几个字,我毕业的时候还专门剪下来贴在日记本里了。”
“那张手写的易错点……”陈屿看着她,“我没找到。”
“我抽走了。”林知夏诚实地说,“我当时吃醋了,看到你跟隔壁班女生问题。”
陈屿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那是我表妹。”
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的错位,都在这里。
8 第八章:雪夜、顺路与没有说完的话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大家互相道别。林知夏住的小区,跟陈屿家刚好在同一个方向。
“顺路,走一段?”陈屿把围巾围好,站在路灯下问她。
“好。”林知夏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现在……在那边还好吗?”陈屿先开口。
“挺好的。你呢?听说进了大厂?”
“嗯,累,但也还行。”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林知夏要往左,陈屿要往右。
“到了。”林知夏停下脚步,转过头。路灯的光晕落在她的头发上,像高中时那个下午的阳光一样。
“嗯。”陈屿看着她。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当年那句歇会儿我是认真的”,想说“我其实一直在看你”,想说“如果现在来得及,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像高中时那样,把千言万语压成了一句话:“林知夏,再见。”
林知夏也笑了。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左边的小巷。陈屿站在路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然后转身,走向右边。
其实,林知夏转身的时候,手在兜里紧紧捏着刚才聚会时,偷偷从包里拿出来的一张纸。那是她今天清理旧物时,翻出来的、当年没送出去的那张手写易错点。
陈屿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外面飘零的雪。他从书柜最上层,抽出那本《海子诗选》,里面还夹着那张泛黄的、写着“你成绩好,应该用不上。但万一呢”的便利贴。
他等了它一整天,最后等到了。只是他们,谁也没把那句话说完。
9 尾声:知夏有屿
第二年春天。
林知夏在家里大扫除。她翻开那本高中毕业时带回来的旧物理书。在书页的最深处,掉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草稿纸。她以前从来没发现过。
她好奇地打开,上面是陈屿清瘦有力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话:
“其实你发给我的易错点,我早就背下来了。以后别熬夜帮别人抄了,你不欠任何人的。”
日期,是她给他便利贴的那个星期。
林知夏捏着那张纸,站在充满阳光的客厅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原来,他也曾为了她,写过这样一张纸,只是没敢递出去。
她点开微信,找到陈屿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年前的新年快乐。
她打下一行字:“我今天大扫除,翻到一张很好笑的草稿纸。”
刚打完,还没发出去,对面突然跳出来一条消息:
“今年同学聚会,你来吗?”
林知夏看着屏幕,破涕为笑。她删掉那行字,回了两个字:
“来的。”
他们没输给不喜欢,只是输给了“当时没说”。后来他们都成了更好的人。而在命运的拐角处,也许这一次,可以不用再只做“顺路”的过客。
知夏有屿,夏天的风,终于吹到了那座遥远的岛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