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地点定在烧烤摊,对方带了七个哥们。
点完一桌串,她把菜单推给我:“你先结,回头平摊。”
我笑着扫码,顺手给发小发了定位:“再带六个人来。”
她以为我要拼酒。
我说:“不,今晚拼一下账单。”
【第一章】
八个人,九把椅子。
唯一空着的那把,靠着垃圾桶。
我刚坐下,塑料椅腿就往油腻的地砖上一滑。旁边寸头伸出脚,把椅子踩住。
“兄弟,别紧张,今天我们给蓓蓓把把关。”
他嘴里叼着牙签,手没闲着,一盘刚上的牛肉串被他撸走一半。
我看了眼手机。
六点五十八。
陶蓓约我七点见面。
我提前两分钟,她的朋友已经吃出了中场休息的架势。
“不是说两个人吗?”
陶蓓把小包从桌边拿起来,放到另一把空出来的凳子上。
“刚好碰见。你不会介意吧?”
“七个,碰得挺整齐。”
寸头咬住牙签,抬头看我。
陶蓓先笑了。
“你做财务的,说话果然一板一眼。”
介绍人给我的资料上写着,她二十六岁,做线上运营,爱看书,饭量小,希望找个踏实的人。
饭量小这一条,倒也没骗人。
她面前只有半杯柠檬水。
剩下七位替她承担了生活的重量。
我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吃什么?”
“已经替你点好了。”
陶蓓把菜单推过来。
上面最后一行,写着两千八百八十元。
我捏住纸角。
“咱们这是烧烤,还是把炉子买下来了?”
寸头把一只虾壳丢进我面前的空碗。
“海鲜贵。第一次见面,别扫兴。”
我把碗往他那边推回去。
“你垃圾分类挺精细,专找有主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噗地喷出汽水。
寸头转过脸,他立刻把嘴捂住。
“呛了,凯哥。”
凯哥。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昨天下午,发小杜康给我发过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男人抱着手机唱生日歌,背后有个寸头催他:“大气点,都看着呢。”
杜康配了句语音。
“相亲花两千六,还得给人朋友过生日。你说我缺的是对象吗?我缺的是脑子。”
我当时回他:“你先别急着否定自己。”
他问:“你也觉得我没那么傻?”
我说:“生日歌唱得还行。”
现在,那位寿星坐在我对面。
他手腕上有个缺了角的鲨鱼纹身,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我没再碰菜单,先点开杜康的聊天框。
桌子另一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把手机挪到饮料瓶旁,镜头正对着我。
“你在拍?”
“随手记录生活。”
“那你生活挺单调,八个人吃饭,专拍我一个没动筷子的。”
他手指一缩,把手机扣下。
陶蓓接过话。
“周衡,你别这么敏感。大家都是朋友,今天吃完平摊。”
我抬眼。
“九个人,各付三百二?”
她嘴唇顿了一下。
寸头放下串。
“你一个男的,连女生那份也算?”
“行,我请她。你们七个各三百二,我六百四。”
桌上没人接话。
油烟从头顶飘过去,炭火噼啪响。我空着的胃拧了一下,闻着孜然味,居然更饿了。
陶蓓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先结,回头算。老板还等着下单呢。”
我看向已经堆了两盘的虾壳。
“原来你们吃的是预告片。”
眼镜男又低下了头,肩膀颠了两下。
寸头盯着我。
“兄弟,不方便就直说。别让蓓蓓难堪。”
他说完,伸手把我面前的菜单拍平。
“来之前不是说有房?两千多都拿不出来?”
我按住菜单,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房子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钱付的首付,我每个月还贷。
我省着花,是不想让他们退休了还往工地跑。
不是为了坐在垃圾桶旁边,接受一个吃我饭的人验资。
我想起身,又看了眼那只扣着的手机。
“我可以垫。”
陶蓓嘴角抬起来。
我打开录音,把手机放在菜单旁。
“录一下,免得喝完酒忘了。总共两千八百八十,我请陶蓓,你们七个,每人三百二,今晚转我。没问题吧?”
寸头眼睛往镜头那边一瞥。
“谁差你这点钱?”
我没动。
“这是问句。换个陈述句。”
眼镜男先掏手机。
“我没问题。”
剩下几个人跟着点头。寸头被他们架住,拿牙签在桌上敲了一下。
“行,每人三百二。赶紧的。”
我到收银台扫了码,要了明细,顺手让老板把后续价单单独记。
然后发出定位。
“杜康,认个人。鲨鱼手腕,寸头,叫凯哥。”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按掉。
“别叫。再带六个人来,坐旁边,先别闹。”
他恢复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正好还有六个?”
我盯着屏幕。
桌上的凯哥举起酒杯。
“周兄弟,爽快人。”
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啊。”
“今晚肯定让你吃爽快。”
【第二章】
杜康发来一个群截图。
群名叫,相亲账单互助小组。
七个人。
群头像是一只捂住钱包的猴。
我差点把茶灌进鼻子。
“你们还成立组织了?”
“别笑,有人比我惨。”
“谁?”
“群主。”
“谁是群主?”
“我。”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陶蓓。
她正在往杯子里挤柠檬,手指捏着纸巾,没沾一点油。
凯哥给我开了一瓶啤酒。
“男人之间,先走一个。”
“开车来的。”
“找代驾。”
“你付?”
他开瓶器停在半空。
我接过那瓶啤酒,放到他面前。
“别客气,已经在刚才的账里了。”
眼镜男把脸转向街边。
陶蓓放下柠檬。
“周衡,你聊天总这样吗?”
“分人。跟正常人,我聊得比较便宜。”
帽子男把手机翻起来。
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镜头前那张纸巾盒,挪过去挡住。
“拍我得征求同意。”
“你又不是什么明星。”
“所以缺钱,肖像使用费对我很重要。”
他把纸巾盒推回来。
“谁拍你了?”
“那就好。”
我抽了张纸,擦干净筷子,夹了一根烤韭菜。
凯哥看着我的筷子。
“整点硬菜啊,别替我们省。”
“硬菜都在你肚子里了,我总不能现场申请出库。”
眼镜男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凯哥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
“罗进,你挺高兴?”
罗进把笑咽回去,伸手扶眼镜。
“辣的。”
“笑也能辣出来?”
“个人体质。”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弹出杜康的消息。
“都在附近。我们本来约了今晚商量怎么要钱。你那张图,三个人认出了戴帽子的,五个人认出了陶蓓。”
“别冲过来动手。带付款记录,原聊天记录。别只带截图。”
“懂。我们今天文明要账。”
隔了两秒,他又发。
“有人问能不能穿拖鞋。”
“能。”
“他说拖鞋跑得慢。”
“告诉他,我们不是来逃单的。”
我发完消息,把刚才的付款明细拍了照。
龙虾、扇贝、牛肉、羊排,价格都标着。
贵是贵,倒没乱写。
真正贵的是桌上这几位的脸皮。
凯哥忽然伸手,招呼一个短发姑娘。
“老板,再加两瓶刚才那个酒。”
姑娘没动,先看我。
我指了指凯哥。
“他说的,他付。我的单结清了。”
姑娘点开手里的点单机。
“两瓶七百六。”
凯哥伸出去的手没收回来。
“吃到一半还要结?”
“刚才这位先生说过,后续另开单。”
她把收款牌递过去。
凯哥看看陶蓓。
陶蓓低头把柠檬籽挑出来。
“酒够了,少喝点。”
姑娘把牌收回去,转身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抿了抿。
我叫住她。
“麻烦加一份炒饭,我自己付。”
凯哥立刻笑了。
“请女生吃饭,自己吃炒饭,兄弟挺会过。”
“我也可以不吃。”
“那倒不必。”
“就是怕空腹跟你聊天,容易吐酸水。”
罗进突然站起来。
“我去洗手。”
他走出两步,蹲在街边,肩膀抖得更厉害。
陶蓓捏紧了纸巾。
“大家第一次见面,你没必要带刺。”
我把转账码放在桌上。
“那就先办点柔软的事。”
“每人三百二。”
凯哥把杯子重重放下。
“急什么?我们还能跑?”
街口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杜康推着共享单车,领着六个男人停在烧烤摊门口。
他抬头看了眼招牌,又看了眼凯哥。
“生日快乐啊。”
凯哥咬在嘴里的肉,没咽下去。
杜康把车锁好。
“昨天过,今天还过。”
“你这生日是按工时结算的?”
【第三章】
陶蓓第一个站起来。
椅子拖过地砖,刺啦一声。
杜康身后的高个子抬了抬手。
“蓓蓓。”
另外一个穿衬衫的也开口。
“蓓蓓?”
第三个人没说话,先掏出手机看了眼照片,再看她。
陶蓓端起柠檬水,杯子磕到桌沿,溅了一手。
杜康把六个人往旁边引。
“别挤,我们另外开桌。老板,七碗面,清汤的。”
穿衬衫的低声问:“不是说吃烧烤吗?”
杜康指了指我这桌。
“已经有人替咱们吃过了。”
凯哥把筷子拍在盘子上。
“什么意思?带人吓唬谁?”
我没起身。
“他们来吃面。你先把三百二转了。”
“你安排的?”
“相亲都能刚好碰见七个哥们,吃烧烤碰见几个债主,很合理吧?”
旁边有个大叔刚把啤酒送到嘴边,停住,朝自己老婆招了招手。
他老婆拎着袋子走过来。
“走不走?”
“再加盘花生。”
“你不是说饱了?”
“脑子没饱。”
短发姑娘把七张小凳子摆在隔壁,指了指两桌之间的过道。
“谁都别堵路。吃饭可以,闹事不行。”
杜康举起手机。
“我们只问钱,不碰人。”
我看了眼她胸前的工牌。
许禾。
她把我的炒饭端来,碗底烫得我缩了下手。
“你的饭。趁热,省得一会儿忙。”
我接过勺子。
这姑娘说话比我损,只是收费低,暂时隐藏了天赋。
凯哥起身想走。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今晚三百二。你刚才亲口答应的。”
他扫了一眼录音界面,又坐回去了。
不是我拦住了他。
是旁边六部手机同时亮了。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开口。
“郑凯,你上周说你妈生日,我付了一千九。”
杜康张了张嘴。
“你妈也赶这几天?”
“关你什么事!”
高个子把一张电子账单划出来。
“我那天是他妹妹考上大学,三千一。”
我放下勺子。
“你家招生办挺忙啊,昨天寿星,前天孝子,上周学生家长。”
郑凯指着我。
“你再阴阳怪气试试。”
罗进忽然摸出手机,扫了我的转账码。
到账三百二十元。
他站起来,连外套都没拿稳。
“我今天头一次来,我真不知道。”
郑凯一把按住他的袖子。
“你坐下!”
罗进把袖子抽出来。
“我给了钱,为什么不能走?”
桌上另一名白衣服男生也摸手机。
郑凯的手僵在半空。
刚才八个人围着我,现在他连旁边的椅子都按不住。
我把转账记录给罗进看。
“你的账清了。想走就走,想吃完也行。”
罗进盯着还剩半盘的羊排,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重新坐下。
“花钱了。”
杜康在隔壁给他鼓掌。
“兄弟,你是今天第一位完成身份转换的消费者。”
白衣服男生也转了钱,端起自己的杯子,往罗进那边挪。
陶蓓压低嗓子。
“周衡,有什么话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你不是说都是朋友?”
“你这样弄得大家很难看。”
“我刚才坐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你对座位安排挺满意的。”
她咬住嘴唇,没再出声。
帽子男拿起手机,对准隔壁。
“都拍下来了。七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女生要钱,发出去让大家看看。”
杜康往前一探头。
“拍全点,我两千六的付款记录也拍进去。”
我忽然伸手。
“等会儿。”
帽子男嘴角一挑。
“怕了?”
“你手机壳上的贴纸,给我看看。”
黑色手机壳右下角,贴着一枚红色小辣椒。
我点开相亲介绍人昨天发给我的链接。
视频封面上,同一只手,同一枚贴纸。
账号名字叫,蓓蓓替你看男人。
最新一期的标题是:月薪两万的男人,舍不舍得给女生吃顿好的。
封面里,杜康端着生日蛋糕,张着嘴。
我把手机递给他。
杜康看完,面汤都顾不上喝了。
“我以为我是冤大头。”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
“合着我还没领片酬?”
【第四章】
帽子男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另一只手端起炒饭。
他扑了个空,手指插进旁边的空虾壳碗。
罗进看着他沾满红油的手。
“你这抓取挺精准。”
郑凯扭头瞪他。
罗进挺直腰。
“我付钱了。”
三个字,说得很有底气。
许禾走过来,把桌边的酒瓶收进筐里。
“别伸手。门口监控拍着。”
帽子男抓起纸巾擦油。
“网上发着玩的,又没说是谁。”
杜康把视频点开。
里面,他的脸占了半个屏幕。
“我亲妈都没看过我这么大张的脸,你说不知道是谁?”
视频播放到一半,传出陶蓓的声音。
“他请我吃饭,点个菜都要问价。”
紧跟着,是杜康低头看菜单的画面。
字幕写着,精致穷男人的日常。
杜康拇指停在屏幕上,指甲边缘被他掐得发白。
“我问的是你朋友对虾过不过敏。”
陶蓓避开他的眼睛。
“后期剪辑的问题,我不负责。”
帽子男立刻抬头。
“不是你让我把那句删……”
陶蓓猛地踢了他一下。
桌布被带得晃动,半杯啤酒倒进郑凯裤裆。
郑凯蹿起来,双手提着裤腰。
旁边大叔一粒花生掉在桌上。
“这节目还有水上项目?”
他老婆拿胳膊肘撞他。
“你小点声。”
我点开账号往下翻。
“六十三条视频,拍到的男方都同意了?”
陶蓓抬起下巴。
“我们做情感观察,是为了让大家少踩坑。”
“观察费从被观察者钱包里扣?”
“吃饭是自愿的。”
“拍摄呢?”
她不说话了。
我让杜康他们各自保存自己对应的视频链接、发布时间和完整页面,原聊天记录别删。
帽子男低头飞快点屏幕。
许禾伸手在桌上敲了敲。
“刚才不是说拍着玩?怎么开始删了?”
他把手机往怀里收。
“我整理相册。”
杜康看向陶蓓。
“昨天你说回去就转钱,今天我被你拉黑。也是后期的问题?”
“我工作号消息太多。”
“收款的时候不多?”
郑凯提着湿裤子坐下,脸上的肉绷紧。
“行了,多大点事。你们不就是想要钱?”
我把转账码推过去。
“从你这三百二开始。”
他摸了摸兜,又把手拿出来。
“你先把录音删了。”
“你先转。”
“删了我就转。”
“转了我会给你收讫确认。录音涉及其他人的约定,不能因为你删。”
郑凯盯着我,脖子上的筋一点点鼓起来。
杜康把面碗往前一端。
“你看,你不占理,他都懒得骂你。他给你开发票口吻。”
旁边又有人笑。
陶蓓拿起包。
“我们不吃了。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我侧开腿,把过道让出来。
“可以走。今晚这笔钱我会继续追,偷拍视频也另说。”
她脚步停了一瞬,回头看我。
大概没想到我真让。
郑凯倒是立刻起身,带着帽子男往外走。
剩下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其中两个扫码转了钱。
最后一个对郑凯喊:“凯哥,你不是说不用我们花钱吗?”
整片烧烤摊静了一拍。
杜康筷子停在嘴边。
我看向陶蓓。
“这句,也归后期负责?”
郑凯转身回来,咬着后槽牙扫了码。
他只转了自己的三百二。
最后那人愣住。
“我的呢?”
“谁吃谁付!”
杜康把筷子放下,鼓起掌。
“说得好!”
“这句话早说两天,我都不用进互助群。”
七个人的份额最终收回五份,还剩帽子男和最后那个黄衣服男人。
我没追出去。
杜康拍我肩膀。
“今天够解气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介绍人发来的链接。
视频里,我拿着收款码,面前坐着陶蓓。
画面外的七个男人,被剪得只剩胳膊。
标题是:相亲失败,财务男叫来七个兄弟围堵女孩。
发出时间,一分钟前。
杜康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
“这后期,加班挺积极。”
【第五章】
介绍人姓钱,平时大家叫她钱姐。
我给她打电话时,她接得比视频加载还快。
“周衡,你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打开免提。
“哪样?”
“人家姑娘来相亲,你带人逼着她付钱,传出去你还找不找对象?”
杜康把脑袋凑过来,我抬手挡住。
“你看见我付两千八百八十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钱不是重点。”
“那你先还我会员费,咱俩跳过重点聊。”
钱姐声音高了。
“你怎么张嘴闭嘴都是钱?”
“因为我闭嘴,你就自动扣费。”
许禾拿来一张纸,写了个号码推给我。
她指指头顶监控,又指指后厨。
我点头,把号码收起来。
钱姐继续说:“陶蓓现在哭得不行。你赶紧把拍的东西删了,发个道歉,赔礼吃顿饭,这事我给你圆过去。”
杜康终于挤出一句。
“还吃?”
电话那头静了。
“谁在旁边?”
“昨天给寿星唱歌的歌手。”
我接过话。
“钱姐,你把我介绍给陶蓓之前,核实过她的情况吗?”
“当然核实过,人家工作稳定,条件好。”
“账号你知道吗?”
“什么账号?”
“蓓蓓替你看男人。”
“我又不是天天上网。”
我看着她三分钟前刚发过来的那个视频链接。
“那你今天网速挺快。”
钱姐挂了电话。
杜康的手机随后响起来。
他把屏幕亮给我看。
也是钱姐。
隔壁高个子低头翻通讯录,手指越翻越慢。
“介绍我的,也姓钱。”
穿衬衫的把聊天头像摆出来。
“这个?”
七部手机放在桌上。
同一张头像。
钱姐站在桃花树下,双手托着下巴,下面一行签名:认真对待每一份缘分。
杜康拿手搓了搓脸。
“七份缘分,统一走烧烤渠道。”
我翻开自己和钱姐的聊天记录。
她前天问我的问题,一条条摆在屏幕上。
有没有房。
月供多少。
平时注不注重脸面。
会不会在公共场合跟女生争执。
当时我以为她在了解性格。
现在再看,胃里那点热饭往上顶。
杜康凑过来。
“她也问过我。我说我不爱吵架。”
“她怎么回的?”
“她说,蓓蓓就喜欢我这种稳重的。”
高个子抬起头。
“我也是稳重的。”
穿衬衫的举手。
“我踏实。”
剩下几个人报出来,踏实三个,稳重三个,还有一个脾气好。
杜康指着自己。
“我还是精选稳重。”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先别急着给自己评级。把钱姐介绍的时间、会员合同、付款记录整理出来。只存原件,不改图,不骂人。”
胖男人抓起外套。
“我去她店里问。”
“现在去,她一句你威胁她,今晚的视频就有续集了。”
他捏着衣角,站了半晌,又坐下。
“那怎么办?”
“先把她想删的东西留住。”
我找许禾,请她帮忙保存当晚相关监控,不用给我们公开,也不往网上发。
许禾叫来她爸。
老板围裙上沾着油,手里还攥着烧烤夹。
“门口和收银台都拍着,声音不一定清楚。正常留存一个月,我单独备一份。”
“谢谢。她那条视频里,店名拍进去了,可能还会有人误会你们配合。”
老板眼睛一下睁大。
“配合什么?那几个人昨天还嫌我羊肉少,非说一只羊不能只有四条腿!”
杜康指向老板。
“昨天那桌是我。”
老板盯了他两秒。
“生日歌跑调那个?”
杜康把手缩了回去。
“咱们能不能别精准识别。”
许禾手机响了一声。
她点开,递给她爸。
店铺页面刚出现一条差评。
说他们勾结男顾客,设局欺负女生。
配图,正是陶蓓坐在我对面的那张截图。
老板把夹子拍在桌上。
“她那杯柠檬水还是我送的!”
我按住差点跳起来的杜康。
“看见没有。”
“现在不是谁嗓门大的事了。”
【第六章】
九点二十,陶蓓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事情已经传开了。我也不想影响你的工作,删录音,我们好聚好散。”
紧跟着,又是一张截图。
那条视频下面,有人问出我的单位。
头像和昵称被她圈了出来。
我盯着那道红圈,拇指在手机边缘压出一道白印。
杜康伸手想拿我的手机,被我避开。
“先别回。”
“我就看看。”
“你那表情不是看看,是准备写族谱。”
他把手收回去,拧开一瓶凉水,一口喝下半瓶。
我给主管打了电话。
他听到一半,先问:“你有没有拿公司名义说话?”
“没有。”
“有没有动手?”
“没有。”
“那把材料发我。明天正常上班,有电话我让前台转行政。”
我喉咙松了些。
刚想道谢,他又补一句。
“以后这种需要垫付款的局,先做风险评估。”
“领导,我是去相亲,不是投资。”
“现金流看着差不多。”
旁边杜康把水喷到了自己鞋上。
我挂断电话,给陶蓓回了一句。
“今晚消费有约定,拍摄无授权。请保存原视频,停止传播失实内容。后续通过正式渠道处理。”
她发来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
帽子男那边倒很快。
他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写着:兄弟,聊聊合作。
我通过。
“怎么合作?”
“你很有节目效果,我们这条流量不错。明天补拍和解,一人分点,都是为了生活。”
我把屏幕递给杜康。
杜康瞪着眼睛,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他吃你的,拍你的,骂你的,现在还要招你?”
“可能看中我的成本控制。”
我问帽子男:“今晚本来就安排好了拍我?”
对面显示输入中,停了,又显示。
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就是记录,真没那么严重。蓓蓓那边我劝,你这边把朋友安抚住。”
我没替他补话,也没跟他绕。
“你的三百二还没转。”
他发来一个笑脸。
“你怎么就过不去这事?”
“因为钱还没过来。”
两分钟后,到账三百二。
他问:“这样总能聊了吧?”
“你的饭钱结清了。视频的事另算。”
他那个笑脸撤回了。
杜康拍着大腿,拍到一半,手机响起来。
是他妈。
他接通,脸上残存的笑僵住。
“不是,妈,我没有带人堵姑娘。”
“不,昨天那个不是我女朋友。”
“蛋糕也不是我想买的。”
“我知道你血压高,你先别看评论。”
他走到街边,一只脚踩着路沿,弯下腰,反复解释。
我看着他的背,把刚才保存的材料重新列了一遍。
今晚的录音。
付款明细。
桌上七个人的转账。
未剪辑现场视频。
被剪过的公开作品。
介绍人的问话。
对方要求删证据、补拍和解的聊天。
还差一件事。
把这些东西连成能让别人核实的顺序,而不是丢一堆截图出去吵。
许禾搬了个小桌子过来。
“收银台有插座。你电脑带了吗?”
“在车里。”
“那过来弄。别坐垃圾桶旁边办公,影响我们店的商业环境。”
我去拿电脑。
回来时,她在桌上放了杯热水。
杜康也打完了电话,眼圈有点发青。
“我妈问,我是不是缺朋友,花钱请人给我找罪受。”
我把椅子给他踢过去。
“来,缺个校对。”
“给钱吗?”
“给你把生日歌那段从证据目录里改成,现场活动。”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成交。”
十点四十,我们向平台提交了材料,又把名誉侵害和偷拍视频的情况向警方反映。
接线人员问清情况,提醒我们保留证据,不要私自围堵,也别把他人信息发出去。
杜康指着桌上的清汤面空碗。
“放心,我们现在连汤都不喂。”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你能不能等人家说完。”
就在这时,罗进回来了。
手里拿着落下的外套。
他站在桌边,没先拿衣服。
“你们……真准备继续查?”
我抬起头。
他从手机里点开一段群聊天。
最上面是郑凯发的消息。
今晚目标财务男,收入稳定,好面子,钱姐介绍。
下面还有一句。
别把菜单先给他看。
【第七章】
杜康把椅子往后一推。
“他还给客户做画像?”
罗进抿了抿嘴。
“我同事拉我进的群,说有人请客。下午忙,前面的消息没细看。”
“你刚才不是头一回来?”
“是头一回。到了才知道是相亲局。”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放。
“我坐下来想走,郑凯说只是朋友吃顿饭,别扫兴。我就没走。”
我没接他的手机,先问他愿不愿意保留原聊天,并在需要时说明自己亲眼见过的部分。
他点头。
“愿意。你别把我名字放网上,我女朋友还不知道。”
杜康抬起脸。
“你都有女朋友,跑来相什么亲?”
罗进低下头。
“说包饭。”
桌上静了几秒。
杜康双手抱拳。
“失敬。我们七个是婚恋需求,你是纯粹的食欲。”
罗进耳朵尖发烫,伸手去拿外套,又放下。
“还有个事。群里有人说你们要找店里麻烦,准备把群解散。我先录了屏。”
我让他打开原群,查看上下文。
消息里,郑凯催几个人统一说辞。
说是我主动提出请客,饭后因追求失败翻脸。
有人问,刚才不是有录音吗。
郑凯回,录音只能证明今晚,之前那些人没证据,谁搭理他们。
杜康脸上的笑没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的聊天。
陶蓓说,先麻烦你,回去咱们算。
杜康说,好,你们那边算七个人,我这边一个。
陶蓓回,嗯嗯。
“我有这个。”
高个子也把手机拿过来。
“我那次没有说平摊,她说朋友忘带手机,让我借着付一下。”
穿衬衫的皱着眉。
“我当时说了请她吃,没提朋友。这个是不是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我说,“有明确借款的列借款,有分担约定的列约定。你明确自愿请的,不硬算成欠款。偷拍视频单独处理。”
他握着手机,半晌才点头。
“那我主要要删视频。”
杜康看向我。
“不能把他们吃的都追回来?”
“不能为了赢,先把咱们自己说过的话改了。”
他低头,把刚写下的总额划掉,重新分栏。
许禾给我递了支笔。
“这支好写。”
我刚要接,她缩回去。
“不是送,写完还我。店里就这一支不漏油。”
“你这气氛转折挺突然。”
“跟你学的,先明确权属。”
杜康看看她,又看看我。
“行了,这桌不用介绍人,按会计准则自然配对。”
许禾把一叠外卖袋拍到他面前。
“闲着就帮忙展开。”
杜康闭嘴了。
第二天上午,平台回复我们,相关视频先行限制展示,继续核查。
不是所有视频都立刻没了。
有搬运,有截图,还有不肯删除的评论。
但那条拍到我公司信息的留言,被处理了。
我在办公室里接到钱姐电话。
她这次没提陶蓓哭没哭。
“周衡,今晚来我店里,咱们当面谈。你会员费我可以退。”
“其他人呢?”
“一个一个来,你别什么事都揽。”
“我只代表我自己。其他人愿意谈,你自己联系。”
她压低声音。
“你做财务,应该明白,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你跟着他们起哄,你自己也得花时间。”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工资核算表。
“所以你们挑加班多、没空吵的人?”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继续说:“商谈可以,找个有第三方在的地方,提前把解决方案发来。不去你安排的饭局。”
“我们是正规婚恋服务!”
“正规服务不用靠饿着肚子谈。”
她没再提高声音。
下午,负责接洽投诉的工作人员联系了我们,约好次日在婚恋门店核对服务情况。关于视频争议,另一边也安排了调解沟通。
我请了半天假。
主管签字时,抬头看我。
“追回多少?”
“我的餐费已经回来六份,还差三百二。主要处理偷拍视频和服务费。”
他把单子推给我。
“挺好,别把半个月工资都追回成半天饭钱。”
我出了办公室,给杜康发消息。
“明天带材料,不带情绪。”
他回复。
“行。情绪单独装袋。”
【第八章】
次日上午,我到钱姐门店时,杜康已经站在门口。
穿了西装,打了领带,脚下一双白色运动鞋。
我看了他两秒。
“你来要钱,还是主持婚礼?”
“增加可信度。”
他从腋下抽出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写着,杜康相亲损失资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含精神消耗,不计价。
“这句划掉。”
“为什么?”
“太便宜他们了,不计价还附赠。”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把领带扯松。
店里墙上挂着一排锦旗。
天赐良缘。
成人之美。
门边的电子屏循环播放婚礼照片。
钱姐坐在接待桌后,手里攥着一支笔。
陶蓓、郑凯和帽子男坐在另一边。
郑凯换了裤子,脸上还维持着昨天那股横劲。
“你们这阵仗,没必要吧。”
杜康把资料摆好。
“有必要。我昨天回家,我妈让我先给狗唱生日歌。”
工作人员抬头。
杜康把嘴闭上,端端正正坐好。
钱姐先开口。
“年轻人相处,难免误会。周衡昨天情绪有点激动,我作为介绍人,也有疏忽。”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
“先核对服务内容。合同写明,核实相亲对象的真实交往意愿。陶蓓在接受介绍时,有没有说明会带拍摄人员,以相亲素材经营账号?”
陶蓓立刻抬头。
“我没有拍摄人员,都是朋友。”
帽子男坐直了些。
工作人员问:“视频是谁拍的?”
“我。”
“谁剪的?”
“也是我。”
“是否取得当事人同意?”
他看了一眼陶蓓。
“大家出来吃饭,没说不能拍。”
工作人员让他直接回答有没有授权。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书面。”
我开口:“口头也没有。我在现场明确提出过不愿被拍。”
钱姐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属于他们朋友之间的行为,我这边只负责牵线。”
我把那张筛选条件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你为什么问我在公共场合会不会跟女生争执?”
“了解性格。”
“那你把收入稳定、好面子发给郑凯,也是了解性格?”
郑凯猛地坐直。
“谁给你的?”
罗进从门外走进来。
他没穿西装,抱着一杯豆浆。
“我。”
郑凯站起来。
“你有病吧?吃了饭还拆台!”
罗进把豆浆放到门边,掏出转账记录。
“我自费吃的。”
他又抬头看工作人员。
“原群还在,这条是他发的。我只证明自己看到的,不知道的我不说。”
钱姐立刻转向郑凯。
“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这些?是不是你自己编的?”
郑凯张了张嘴。
陶蓓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这次没酒可洒。
他腿一收,椅子撞到后面的展示架,一张写着诚信服务的牌子掉在地上。
杜康想伸手扶,又停住。
看了看工作人员,他把手规矩地放回膝盖上。
帽子男突然开口。
“别都往我们身上推。选人的资料本来就是钱姐给的。”
钱姐脸上的笑彻底撤了。
“你说话有证据吗?”
帽子男掏出手机。
“你让我们把周衡单位剪进去,说他怕影响工作,会先认错。这个语音也是我编的?”
陶蓓伸手按他胳膊。
“别乱说。”
他把胳膊抽开。
“昨天账号出问题,你说剪辑都是我的事。现在还让我赔全部费用,我为什么不说?”
屋里没人碰茶杯。
门口电子屏正好切到一张婚纱照。
音箱响起提示音。
恭喜两位,牵手成功。
杜康抬起头,看向钱姐和帽子男。
“这音响挺不会看场合。”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让大家按顺序出示材料。
帽子男解锁手机。
钱姐想伸手,又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合同上。
【第九章】
语音只有十二秒。
钱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单位你们不是知道吗?别说死,评论区带一句。他做财务的最怕名声,先让他把东西删了。”
我看着桌面,手指慢慢收紧。
杜康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松开手,把面前的纸铺平。
工作人员让帽子男保留原消息,并把相关内容另行提交核查。
钱姐喉咙动了几下。
“我那是气话,没有真让他……”
“这句是你说的吗?”
她低下眼。
“是。”
陶蓓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钱姐立刻转向她。
“你现在躲什么?不是你说,肯掏钱的留着接触,不肯掏的拿去做内容?”
陶蓓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什么时候让你威胁他工作了?”
郑凯抬起头。
“行,都撇干净是吧?饭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账号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帽子男把手机按在桌上。
“分收益的时候你说没赚,出了事就账号不是你一个人的。那你每次带朋友来,收的那几笔钱是什么?”
杜康从资料里抬起脸。
“等一下,你带人吃我们的饭,还收他们的钱?”
罗进豆浆也不喝了。
“我同事说,给你五十块报名费就能吃。”
郑凯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那是他欠我的。”
“他还问我怎么没交,说新人免费。”
旁边有人抽了口气。
杜康看向我。
“我们是饭票,他还卖入场券?”
我盯着郑凯,忽然想起那天菜单被他压在掌心下的样子。
菜要够贵,场面要够大,人得够多。
被推来结账的那一个,最好既怕难看,又没空纠缠。
真反抗,就拿剪出来的视频压回去。
我把杜康面前歪了的文件夹扶正。
“把能核实的留给工作人员。别替他们猜,也别替他们补。”
工作人员让双方暂停争吵,逐项核对。
我的会员服务费一千六百八。
杜康的两千四百。
其他几人的收费各不相同,合同承诺也有差别。
钱姐最开始只肯退一半。
“服务已经发生了,人也见到了。”
我把资料往前推。
“见面目的、信息核实、合作关系,都有争议。你认为已经履约,可以把依据交出来。我们也会把材料继续提交。”
她看着那几部亮着的手机,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退,全退。你们今天别再往外发了。”
“我们不曝光私人信息,也不编造内容。”我说,“但不会替你签一份从未发生纠纷的证明。”
她拿笔的手停住。
我把她刚推来的协议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双方确认服务无瑕疵,因个人原因终止。
杜康把头凑过去。
“你退个款,还给自己开清白证明?”
工作人员把那一页抽出来,要求重新明确实际争议和处理事项。
钱姐肩膀往下垮,靠住椅背,嘴里反复念着:“早知道就不接这几单。”
陶蓓终于抬头看我。
“周衡,我可以道歉。你能不能让他们别再找我?”
“他们各自的事,你各自解决。”
“我都已经这样了。”
她眼眶里掉下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我把手机调出那段被剪过的视频。
画面里的我,被截掉前因,举着收款码,被字幕写成追求失败后发疯。
“这一条,你发的时候,问过我会怎么样吗?”
她看着屏幕,手指缩回袖口。
“是郑凯说有争议才有播放……”
郑凯椅子一响。
“账号是你的名字!”
帽子男冷不丁接了一句。
“收益也是进你的账户。”
陶蓓闭上了嘴。
我没接她递来的纸巾,也没让她再说一遍对不起。
我把需要更正的事实一项项念出来。
我已经支付整桌消费。
现场索要的是事先约定的分担款。
杜康等人并未围堵限制她离开。
视频未经同意拍摄,剪辑省略了前因。
发布原渠道的澄清,删除相关侵权内容,协助处理搬运。
不是一句双方有误会。
更不是一句网友不要过度解读。
陶蓓听到第三项,抬头想说话,看到许禾提交的门口监控画面,又把嘴闭上。
画面里,我挪开腿。
她拎着包,从空着的过道走出去。
没有一个人拦她。
郑凯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撞到椅子,又坐回去,嘴里喃喃着:“就一顿饭,怎么弄成这样……”
杜康看着他。
“你管我们七顿都叫一顿,难怪账算不清。”
餐费部分没有一刀切。
能核实明确分担和借款约定的,分别列清。
有争议的,继续走各自的处理渠道。
穿衬衫的男人没硬要自己主动请客的那一份,只要求撤下偷拍视频,并拿到了书面承诺。
最后那个黄衣服男人,接到郑凯电话后,把欠我的三百二转了过来。
郑凯放下手机,脸贴着手掌,不再说话。
钱姐退服务费时,连续输了两次密码。
到账提示依次响起来。
杜康盯着屏幕,忽然抬头。
“少两百。”
钱姐的肩膀猛地一缩。
“什么两百?”
“你上个月收的形象指导费。你指导我把头像从狗换成本人,说成功率高。”
钱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
工作人员让他提供付款依据。
杜康往前翻了三屏,亮出记录。
钱姐把那两百也退了。
他收好手机,扭头看我。
“回去我就换回狗。”
【第十章】
陶蓓的澄清发出来时,我们正在核对最后一份材料。
没有配哭声。
没有模糊成感情纠纷。
她按确认过的事实,说明了付款、拍摄和剪辑的经过。
帽子男坐在旁边操作删除,手指划得很快。
杜康盯着他的屏幕。
“我唱歌那段也删。”
“在删。”
“草稿箱。”
“也删。”
“本地。”
帽子男抬头看他。
“你到底是怕被侵权,还是怕别人听你唱歌?”
杜康面不改色。
“两项权利可以同时主张。”
我们各自留下了协议和材料副本。
相关账号和婚恋服务的问题,继续由对应平台和部门核查,不靠桌上这几句道歉结案。
钱姐送我们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看着我,想说话,又低头把脚边卷起的地毯踩平。
我没停。
杜康倒停了。
钱姐赶紧抬头。
他指指玻璃门上的宣传贴。
成功配对,终身朋友。
“这句没骗人。”
他朝我们几个一划拉。
“对象没找着,朋友凑齐了。”
门外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胖男人把手里的资料袋抱紧。
“先说好,以后聚餐,各付各的。”
罗进举起手机。
“我建个正常饭群?”
七个人一起看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行,我没有这个资质。”
我们没在门口举牌,也没轮流拍胜利视频。
杜康他妈打来电话,他接起来,先把退款到账念了一遍。
电话里传来一句:“狗都听烦你那首歌了,晚上别唱。”
他脸上的笑立刻僵住。
旁边几个人笑得资料袋哗啦响。
我回公司补完工作,天已经黑了。
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
许禾发来店铺申诉结果,那条捏造的差评被处理。
又发来一张照片。
老板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新写的小黑板。
朋友可以多带,账单请先看明白。
我回:“叔叔这文案能收咨询费。”
她发来一句:“先还笔。”
我低头翻包。
那支不漏油的笔,真的在我电脑包里。
我拍照给她。
“证据确凿。接受调解。”
“带笔来,今晚有炒饭。”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问:“几个人?”
她回得很快。
“我一个。没有哥们,没有镜头,没有生日。”
我拿起外套。
走到电梯口,杜康的电话打进来。
“去哪儿?晚上吃点?”
“还笔。”
“还什么笔要换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外套。
“你怎么知道我换衣服了?”
他站在公司楼下,举着两杯奶茶冲我挥手。
“来接我们群的财务总监下班。”
“职位撤了,群也别乱收人。”
“知道,暂时改名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原来的相亲账单互助小组,变成了,先看菜单。
群公告只有一句。
有事说事,不办生日。
我笑着把手机推回去。
“我去烧烤摊。”
杜康眼睛一亮。
“许禾?”
“还笔。”
“懂,还笔。”
他把其中一杯奶茶塞给我,转身就走。
我喊住他。
“多少钱?”
他回头,指着我笑了半天。
“请你的,明确自愿,不用平摊,没有后期。”
我举了举奶茶。
“谢了。”
到烧烤摊,许禾正在擦桌子。
见我过来,她指了指靠街边的两把椅子。
没有垃圾桶。
我把笔放到桌上。
“物归原主。”
她拿起来划了两下,确认能写,才收进围裙口袋。
“没偷换,算你过关。”
我把奶茶推过去。
“朋友请的,没开过。”
她看了眼标签。
“全糖?”
我低头看了一眼,给杜康发消息。
“你给我的什么?”
他回:“祝你以后生活甜一点。”
紧跟着又来一条。
“另一杯是无糖,我减肥。”
我把手机翻扣。
许禾看着我。
“怎么了?”
“友情成本又转嫁到我身上了。”
她笑着拧开奶茶,给我拿了张菜单。
“看看,吃什么?”
我伸手去接,手停在半空。
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拍。
“放心,两页,没有隐藏关卡。”
我翻开。
羊肉串,三元。
炒饭,十二。
两个人吃,几十块就够。
我拿笔圈了几样,递回去。
“这些。”
许禾看完,又划掉两串。
“够吃,别剩。”
我望着她把单子夹上,手指在纸杯边沿蹭了蹭。
“我想问个事。”
她抬头。
“问。”
“下次,不还笔,也能来吗?”
她手里的夹子停住。
街边有人按了一声车铃。
她低头把单子重新夹紧,才开口。
“能。你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好排班。”
我把椅子往桌边挪近一点。
“那这周六?”
“行。”
她刚说完,老板从后厨端着炒饭出来。
“周六不行,我过生日。”
我和许禾同时看向他。
老板端着盘子站住。
“怎么,都不信?”
他把围裙一掀,伸手去摸身份证。
“我真过!”
许禾一把按住他的手。
“爸,别证明了。”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杜康发来消息。
“进展怎么样?”
我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炒饭,又看了看还在努力掏身份证的老板。
回了六个字。
“又遇到过生日。”
三秒后,杜康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关免提,他的嗓门就冲出了手机。
“你别结账!我摇人了!”
许禾手里的菜单掉在桌上。
老板端着炒饭,嘴张了半天。
我赶紧拿起手机。
“别来,这次是真的!”
杜康在那边喘了口气。
“你上次去之前也说是真的。”
许禾趴在桌边笑,肩膀一颠一颠。
老板把身份证拍在菜单上,伸出两根手指。
“告诉他!”
“我不光真生日。”
“我还自己买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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