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给我宣旨的人,头一回路过柳湾,亲眼看我穿着囚衣,背后跟着三百个被削了军籍的兵。
他跟卖茶的说,这伙人要是能活过一场雪,他就把那张贬书吃了。
我活下来了。
三座城也从北朔手里拿回来了。
这回他带着织金的将袍,踩着照川城门下的湿泥,叫我陆大将军。
我站着没动。
他只好捧着袍子又走了两步。
“陛下说了,将军先接了赏。那三百人的旧案,回京慢慢议。”
“你身后是谁?”
他回头一看,手里的袍子差点拖进泥里。
城里人从清早就在往门楼下搬东西。
收尸的人搬来一筐磨得看不见字的号牌,守盐仓的抬来四口灌着泥水的箱子,连城外被烧了房的卖炊饼娘子,也用蒸笼装来了她男人战死前领到的饷米。
米里掺了沙,一开盖,风吹得宣旨官眯了眼。
闻雁最后到,手里提着一把秃毛扫帚。
她是我的妻子,三百人出发那天,她袖子里还揣着一封要我按手印的和离书。
“请大人往前站站。”她把挡路的泥扫开,“您脚下这块地方,抬出过四个人。您站上台阶,底下活着的、死了的,都能听清。”
那人求救似的看我。
我解下腰间三块城印,把它们一块一块摆在他捧着的袍子上。
“宣吧。先宣我当初怎么丢的城。”
1 三百个发配的
我穿成陆沉时,北朔兵正把我媳妇绑到柳湾城的闸门上。
她脚下是冬天的河,河面撞着半尺厚的碎冰。
守闸的兵对城外喊:“谁肯出粮,拿粮来换,十斗一个。再晚一刻,自己下河捞!”
我那时还没认出闻雁。
我只认得她手里那半截红绳,跟我怀里的坠子是一个颜色。
坠子是根刻着雁字的铜哨,我一攥,脑子里就多了些别人的事。
这人叫陆沉,三天前还是照川镇将,三城沦陷,圣旨降他去弃烽台守坟。
走之前,大晟边使罗敬给他留了三百个一同削籍的兵,名义上修烽台,死在路上还能给荒山添点土。
我也叫陆沉。
上一刻,我还在给被困在涵洞里的司机系救援绳。
涵洞上面的挡墙塌下来,我连那人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这具身子倒像个没断气的。
脸颊伤口跳得厉害,手指冻得发木,腰往下一沉,腿居然还有劲。
“将军,趴下。”
身旁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人把我拽进芦苇。
我认得他叫孟槐。
他解下自己腰间唯一一把有鞘的刀,塞进我手里。
“闻娘子把城里偷跑的孩子藏进了染坊。叫他们翻出来,她跟孩子都得下水。我摸过去,能拖一个算一个。”
“换岗几个人?”
“靠河四个,拴人的有六个。城里还有一百来号,您要问我打不打得过,我说打不过。”
我往回看。
三百个人贴在河滩边,手里的家伙有缺口的刀、修烽台的锹,还有一捆原本要架在山路上的麻绳。
一个小兵正用肘挡雪,护着胸前那包快馊的糠饼。
北朔兵占城才几日,已经在城东挨门收粮。
墙下停着他们装粮的车,车夫缩在屋檐里躲风,轮子还是干的。
我盯住车边那根红柱。
柱下有三道水印,最浅一道比现在的河面高出一人多。
过去我看这种印子,是为了估水涨到哪能进人。
这回水退下去,露出来的是沿闸墙下行的一排石阶。
我问孟槐:“那阶梯通哪?”
“冬天通城里修闸的小院。现在洞上有木栅,锁在里头。”
“铁的?”
“柳木。那儿只防人偷鱼。”
城头又叫了一声,十斗降成了八斗。
闻雁抬起脸,在风里往芦苇边看。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见绑她的人开始踩闸杆。
“十二个会潜水的,跟我下石阶。孟槐带八十个腿快的上粮车旁边,车一翻,堵住他们出来的巷子。余下的人摸到外门,我进去拔门闩。”
孟槐盯着我:“城里那一百多号呢?”
“他们还有一顿饱饭的工夫能出来。让他们看看咱们肯花多少人抢门。”
我卷起囚裤,踩进河里。
脚底一瞬像踩了满地碎瓷。
排在我后头的小兵把糠饼交给岸上的人,说了一句回头别给我泡水,泡了更难吃。
我借着拐角的阴影爬上石阶,刀卡进木栅底下。
十二个人抓着木条,跟着我往上抬。
下头朽了,上头的铁扣还结实,木栅斜着撅起来时,我听见头顶上有人问了一句谁在下面。
答他的是粮车翻倒的响声。
谷子隔着薄麻袋滚了一地。
几个北朔兵往巷子里跑,有一个反应快,探身先要割闻雁腕上的绳。
我从小院的矮墙扑过去,肩头撞上他的腰。
他下意识攥我的头发,我的刀已经穿过他腋下。
另外两个人抢上来时,十二个人从矮墙后冒了头。
我拿割绳的刀背托了一把闻雁。
她跪着缓了口气,反手往城门右边一指。
“先开右扇。左扇昨夜进粮车时撞歪了,你推不开。”
我想问她还能走吗。
她已经把身边昏着的小孩拖到墙角,顺手从死人身上抽走一把短刀。
往右门跑的路只有十几步,够我挨一棍,也够孟槐那边堵下第一拨回援。
我顶着门板抬闩,手上湿得怎么也抓不牢。
忽然有人从旁边伸手,和我一同托住了那截沉木。
是那个惦记糠饼的小兵。
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身边,一口牙咬得发响。
“将军,您数!”
“抬!”
门闩哐当落地。
右扇门被外面的肩膀一下撞到了墙上。
我看见那些修烽台的锹越过门槛,看见北朔兵丢下满街谷子往马棚缩。
闻雁抱着孩子从小院出来,一眼扫过满街的人。
“你有多少兵?”
“三百。”
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放。
“那你再分十个给我。染坊还有二十一个,门从里头锁着,他们只敢给我开。”
我把身边跑得最快的十个都拨给了她。
身后有人在喊,门楼拿下了。
我怀里那孩子抬起脸,用冻红的手摸了摸我脸上的伤。
城门上还是北朔的黑旗。
一把缺口锹伸上去,刮了两下,旗面便从雪里直坠下来。
2 柳湾的粥
门开了半个时辰,北朔兵才从马棚里投出第一把刀。
他们占城之后把牛马牵在一起,图的是收完粮就走,这会儿一窝人挤在马棚里,前后都是草垛。
孟槐想放火,我拦住了他。
草垛后头就是百姓的屋子,还有七八根烟囱冒着烟,里面连锅都没停。
我让人把城门留出一条缝,过去喊话。
“往北走有活路。刀放在门里,手伸出来,走得动的用自己的腿走。”
里头有人问马怎么办。
孟槐气笑了,抡刀砍下拴马的木橛。
“我送你一程?”
刀陆续扔出来。
有些北朔兵穿着从百姓身上扒下来的棉袍,手从袖子里露出来,倒也跟咱们的人一样,冻得一块红一块紫。
那个领头的段犀走到半途,扭头看了眼闸门。
“照川那边还当我们在收粮。等大帅知道这事,你们有几个人够他杀的?”
“你急着告诉他,就多走两步。”
我把他的棉袍领子翻过来。
领口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崔字。
“这件留下。”
他牙齿打着战,把棉袍脱了。
我后来想,他巴不得自己手底下那百来个弃刀走路的人都看见他受辱。
有人在乎这场雪,有人宁愿冻死也想回头捅我一下。
我当时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街角的雪把血盖住了,一座城从我伸手能摸到的地方活了过来。
闻雁带孩子们进的是城门背后那口锅还热着的崔家药铺。
她把十九个走得动的都找人领了回去,两个烧得厉害的躺在柜台后面,加上我怀里那个,三个人挤着一条毯子。
崔嫂正在给最小的喂药,听见我问有没有粮,手里碗往桌上一放。
“我自己孩子在外头讨饭呢。你们要征粮,先看看那边墙角。”
墙角放着一把大秤。
秤底下都是撬棍挖出来的灰,旁边还有一只被踩扁的旧木鞋。
我把从段犀身上扒下来的衣裳递过去。
她看着那个崔字,认了好一会儿。
“我当家的出门时穿的。他都死八天了。”
我手一顿。
崔嫂把衣裳接过去,卷成个筒,垫到一个孩子的脑袋下面。
她摸了摸孩子滚烫的脸,手又滑下去摸了摸那衣服。
“你们也饿吧。厨房那锅汤舀了喝。剩下那点得留着给药吊味。”
“粮车有六车翻在巷子里,咱们熬粥。”我叫来那个小兵,“你叫什么?”
“丁桥。小名您去年还写过,叫桥墩子。”
“你帮崔嫂找几口大锅来。锅在街上摆,谁来都给一勺。六车粮先把底下湿的挑出来用,干的送进库,让城里人看着。”
丁桥应声就去了。
半炷香不到,他拎着一口歪锅跑回来,说街坊家里也缺锅,有的让人敲扁了拿去补马槽。
闻雁弯腰把药铺门板卸下来,找了两个孩子搬去当桌子。
“他敢给粮,你倒不敢借锅?”
丁桥咧嘴笑了,提着那破锅就去敲隔壁。
我在药柜旁找了条板凳,打算让发抖的腿歇一会儿。
闻雁往我脚边放了个炭盆。
“坐得挺稳。我以为你要问我要休书。”
“你要给我的?”
“还得你肯写名字。”
她没等我接话,便抬手替我掀开粘在脸上的碎布。
我疼得抽了口气。
她手指停住,火盆里噼啪响了几声,她才往下揭。
“你上回在照川挨了一箭,都没喊过疼。”
我想说我这回也没喊出声。
说不出口。
我脑子里还残着挡墙倒下的震动,转过脸去,正好看见后面那几个孩子睡得嘴巴都张开了。
水里那个司机,我怕是再也见不着。
眼前这几个,今夜至少能吃上点热的。
闻雁挨着我坐了一小会儿,手里捏着那块碎布。
屋外起了人声。
丁桥借来一口锅,又借来一口,米一倒进去,连坐在墙下盼死的人都拖着腿站起来了。
我想着得去找城印,刚站起来,东口便有人敲锣。
锣响了三下,戛然而止。
我们跑上东街,碰见一匹肚皮上全是白沫的马从雪里冲出来。
马上伏着个北朔兵,背后插了根箭。
马一路闯进半开的右门,直到药铺前才歪着身子倒下。
孟槐追过来,一脚踩住那人的手。
他手里还攥着只拴铜铃的皮袋子。
袋里是柳湾的城印,还有一沓画过勾的纸。
段犀趁着北门放行,叫这个走东边搬援兵,把搜城时扣下的东西也一并带走。
报信的人给我们留在东口的暗哨拦了一下。
他后面那群人倒来得正好。
七八十个下乡收粮的北朔兵看见城头换了旗,直奔东口那扇闭得不严的旧水门去了。
我拎着铜铃的带子往东跑。
先前在门边帮我抬门闩的丁桥比我还快。
他的那口歪锅搁在街心,盛满的水还在摇晃。
这一回我没来得及叫他站到我后面。
3 死人也记名
我跑到东口的时候,丁桥手里只有一根烧火棍。
他把棍子插进水门后面的铁环,拿整个身子去别那两扇向里开的门。
门外的人也没骑马,踩着冻浅的河滩拿肩膀撞门。
一支长矛从缝里探进来,捅穿了丁桥的胳膊。
丁桥叫了一声,还没松手。
旁边卖酒的老头端着酒坛子看呆了。
我抢过坛子,隔着门缝往外一泼。
“还有什么重的,拿来顶门!”
那老头看我没点火,回过神来,回去推他那口装糟的石缸。
我砍断矛杆,拖走丁桥,把自己的刀柄也塞进铁环。
外头风里夹着一阵阵叫骂。
我认得那骂法,段犀在马棚里骂过。
放出去的人已经绕了回来,正和收粮的那队合在一处。
能想到回头来抢门,段犀有点胆子。
他要是等雪再大一点,把人散开爬柳湾低矮的东墙,孟槐还得从别处撤人。
可他出门的时候连袄都没了,急着叫人看看,他还当得成这个头。
我叫刚赶来的四十人上东墙。
墙那头有几株齐墙高的老槐树,扎在烂泥里,枝子压得人直不起腰。
上墙的人先拿土块砸开树下避风的人,再放箭。
段犀嚷着要人先砍开门,把手按到门缝里,自己往前挤。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他挣得我撞了一下门板,骂得更响。
这回我听懂了,他在喊他自己的人,叫他们别退。
可外面脚步声已经走远了,树下留着几声疼急了的呻吟。
段犀倒坐在滩上,仰头看我拨开门闩。
我把半截烧火棍扔到他脚边。
“这回你留下。”
段犀没伸手。
他打起仗来狠,惜命也惜得实在,两手往上一举,吐出嘴里一截咬烂的舌头。
天暗下来时,我在东门里数出六具自己人的尸首。
一具是第一次冲城门死的,五具是先前值在东口的暗哨。
都死在这一日,谁也没能坐到灶边好好喝一碗粥。
丁桥从药铺给我送来一卷绷带,左手裹得像个白冬瓜。
他跪下去替最年轻的死者拢衣裳。
那是和他轮流吃一包糠饼的人,叫卢满。
丁桥在卢满身上摸了一遍,没摸到号牌。
他翻开我从死人身上取下来的那叠纸,看见写着卢满的一页。
纸上盖的是大晟的边使印,朱色的圈圈在卢满名字上。
“我记得这纸。”丁桥说,“发配那天,他们来念过。发到弃烽台,走不到的,剔名。”
“谁念的?”
“罗大人身边那个穿皮靴的。”
我把纸揭到最后一张。
从上到下,三百人,二十一个名字圈了朱色,包括丁桥。
“我还当朱圈是赏我们早死。”丁桥说。
我盯着那几个被圈的名字,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我没找到自己的名册。
抄来的记忆总是在不该想起的时候往外冒。
这是第一回我恨它来得太迟。
我记得这二十一个人。
他们都在罗敬封河之前替原来的陆沉驾过船,那时候大晟三座城还没有丢。
我让孟槐把名册收好,亲手给六个人擦了脸。
有一口粗木棺凑不出钉子,崔嫂卸了药铺门框上的四根下来。
她带着锅边的人送粥,一个人照样舀一勺,舀到最后那一排闭着眼睛的人时,她一碗也没省。
六口棺材暂且停在庙里,六碗粥搁在窗根下。
丁桥拿着一截炭在木板上写名字,写到卢满那个满字不会写,把炭递给我。
他问:“剔了名的人,还能给家里报丧吗?”
“我给他报。”
“卢婶眼睛不好,报丧得念给她听。她听慢,不能催。”
我俯在木板上写那个满字。
雪水从我袖口滴下来,落在炭印子上。
我写完这一笔,闻雁从外头进来了。
她带了个刚从北面赶回的船娘,船娘怀里抱着一片薄木,牌上凿了个鹿字。
鹿门往北去就是照川,三座城沿河分布,离得都不远。
船娘说敌人今天在鹿门城贴了牌子,三天后交最后一批赎钱。
鹿门出铁,北朔抓了六十个会打铁的,名字都在板背面。
最后一拨交不上钱的,连人带铁炉子要运到照川。
我把牌翻过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也低了下来。
闻雁一眼找到了那个名字。
她指尖按着它,没说话。
丁桥在旁边念了出来。
“闻青。”
我记得这个名字。
他是闻雁的弟弟,当初罗敬说,放北朔进鹿门的就是他。
4 她下船以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闻雁把庙门掩上一半,挡住吹往棺材的风。
“我弟弟在鹿门学打铁,也给县衙抄过文书。打仗那晚,他手里有一把南门的钥匙。你跟我说,只要抓到开门的人,你就能替他辩。后来你连他藏在哪里都没问。”
“我那会儿去照川了?”
“你回来过,拿走了你爹留给你的枪。我去夺枪,你把我捆在了柳湾的船上。”
我的手不自觉缩了一下。
这件事我记得。
原来的陆沉拿绳子勒紧她的手,看她的腕子磨出血来,说只要他还活着,她休想再往鹿门走一步。
门楼下我给她割绳子,她连手腕都没让我碰。
我把从庙里带出来的一双厚手套递过去,她看了看,没接。
“我带兵去鹿门。你给我指路,到了鹿门你想下船就下。”
她看我的神情有点奇怪。
“柳湾刚拿回来,你舍得?”
“鹿门今冬开的是三城唯一的铁炉。让他们拉着人和炉子去照川,我们以后拿什么守柳湾?把六车粮熬稀一点喝?”
我把地图展在药铺的门板上,问来送信的船娘,鹿门城里现在多少守军。
她来时在渡口等了两个钟头,只见过轮班的哨兵。
铁厂那边有三十几骑北朔兵,带头的却是大晟人,名叫邵梁。
听到这名字,孟槐的手突然按在地图上,正压住鹿门的城门。
“他教你拉开的第一张弓。”
我试着在记忆里找这张脸。
想起来了。
射偏了会抽我脊梁,射中了会跑去吃我的那碗肉汤。
鹿门第一回告急,原主从照川拆了两架好弩,骑马送去给他。
闻雁用指节敲了敲桌板。
“南门现在被邵梁封死了,河道上还有北朔的巡船。就算我能把你们带进那间铁厂,你也得先想好怎么对付骑兵。”
我说先去看看地。
孟槐说先把家里后事安排一下。
这一夜清点下来,受伤的还有十七个,重伤的用门板抬。
我留了七十人在柳湾,伤兵算在里面,崔嫂带着街坊帮忙看粮。
带着其余二百二十四人,天亮前从西滩分批上船。
丁桥包着胳膊往船边跑,怀里还抱着一张他抄出来的名字单。
“将军,我能跟!”
“你守哪扇门?”
“东门。”
“那就守东门。卢满在那儿守到了我来,我还想要个活人告诉我,那扇门下回开得怎么样。”
他跑得太急,站在浅滩上喘得说不出话。
我把他带来的名单收下。
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替我推船,一直推到水快没过膝盖。
“回来喝粥啊!”他在后面喊。
船走了半个时辰,闻雁才把揣在袖筒里的和离书拿出来,朝我伸手。
我以为她要我画押,刚把冻得通红的指头拿出来,她就一巴掌拍了上去。
“袖子里。你那双手拿不动刀,还有什么用?”
我把手缩回去。
她把和离书折了两折,垫进摇橹的桨架,原本吱呀作响的木头立刻静了不少。
“你有多少把握?”她问。
“邵梁会杀我?”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你该去问他。”
“那就是会。”
她差点没忍住笑,嘴角刚一抬,脸又沉了下来。
“我不能让闻青给他带走。你要保住整座城,可能有时候顾不上他。”
“那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哪边缺手,就喊一声。”
船尾听得见远处巡船上的铜铃。
闻雁俯身压低了桨,让船头从水面尽头枯黄的苇子里滑过去。
天还没亮透,鹿门的轮廓在雾里渐渐露了出来。
它比柳湾高得多,像堵横过半座山的黑墙。
墙外挖铁留下的乱石坑里没有雪,满地新鲜的蹄印。
我正想下去看清楚,闻雁把船往岸边推了一把。
“趴下。”
河那头驶来一条小渡船,船上站着四个披甲的北朔兵。
有个人蹲在船板上,双腕套着铁环,背上的单衣叫风刮得鼓起来。
渡船往铁厂的栈桥靠,桥上垂着一根绞索,索子底下悬了两只磨亮的铁钩。
他站起来,捞过绞索,正要往吊车的横梁上挂。
桥上的人一脚踢在他背上。
“邵爷说了。你今天造不出这根钩,先拿你的肋骨给那口炉子开刃。”
我感觉同船的人都在看闻雁。
她把桨压得平平的,直到渡船过去,也没让这边的水响一声。
那弓着背从水边站起来的人,就是闻青。
5 借一炉火
铁厂只隔着一条街就是鹿门的南墙。
朝墙那边开了一道运矿的小门,北朔人怕铁匠往城里逃,从外面拿车封着。
朝河这边,门外是一段铺石头的缓坡,坡顶骑兵能看见栈桥上的每一个人。
最末一条船藏进芦苇时,我已经想明白了那根绞索是干什么的。
铁厂里连着一条长轨,半人高的木车用绞索往上拽,把废铁运到外头去。
照现在的摆法,他们是要拿那条长轨把炉子往下送。
我问闻雁:“你弟弟只会抄文书?”
“他从小就会打铁,拿我一对镯子打过鱼钩。”
“这根钩要打多久?”
她看了会儿桥上晃荡的铁钩。
“旧钩还能用。他们多半嫌装不上,叫他现打一只改短的。”
她划着那条最不起眼的小船,去找厂下游的煤棚。
一袋袋煤从这儿挑进去,挑夫穿的都是焦黑的旧袄。
天色将明时,闻雁换了件旧袄,背上煤筐跟进队伍。
我带十六个人,混在她身后。
闻青腰间的链子一直拖到炉前。
他在火里翻一团烧得通红的铁,头也没抬。
闻雁卸煤时,把一枚小铁锉埋在倒出来的黑灰底下。
闻青用靴尖拨开灰。
他借着炉火,朝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邵梁的人立刻拿刀敲炉沿。
“今儿装不走这炉子,别说你姐出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
闻青抡下一锤。
他朝炉子问:“给我找个人抬。”
那兵指了指闻雁。
闻雁走过去抬铁,转身时小铁锉已经夹在闻青手指之间。
我绕出去,把半扇塌下来的窗子往上托了一下。
窗子外面的石坡上,一共六骑,最后两骑离这儿不过十步。
他们正在争头一批赎钱能不能拿来换酒。
我悄悄把窗框放下,去拉炉边挂着的一根粗绳。
闻青忽然往炉下泼了一瓢水。
白气蹿起来,旁边那北朔兵刚骂出半声,便被闻雁用抬铁的杆子绊倒在地。
闻青拿铁锤按住了他持刀的手。
“你说谁来了也带不走我?”
那兵张了张嘴,闻青第二下砸在他指头上。
我拉下了绳。
炉上那面用来聚人的破铜盘咣当响了。
留在河边的人推着七条船往上游拐,原本朝外的船头横了过来,挡住两条刚来换岗的敌船。
石坡上的北朔骑兵跑下去看。
剩下的人从外面冲向铁厂,靴底踏上长轨中间那段结了霜的斜木。
我和旁边十六个人一起抡起锤,连着砸开三根钉死的栓子。
顺着斜坡滚出去的是一车昨天就装满的废铁。
轰的一声,长轨尽头那扇门塌了。
最前面的马受惊转了个身,后面的马脚下一绊,人落到木车前面,头都没来得及护。
孟槐从煤棚后绕上石坡,带人封住出口。
骑兵两头挤不开,几回想突出去,都被铁厂窗口里飞出去的短铁棍打了回来。
打他们的有大半是炉前那些手腕被锁过的人。
他们熟得很,连声招呼都不用打,就知道去哪一堆灰里抓趁手的家伙。
等我从长轨边走出来,一段石坡上已经找不出一匹还能驮人的马。
我揪住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守兵,押着他走到运矿的小门。
“告诉里头的人,给邵梁看一眼这个。”
我拔出一根插在木车上的箭,箭尾有一小片碎裂的青羽。
青羽箭是邵梁教原主射弓时用的。
守兵满脸煤灰,捏着那箭哆嗦。
“可这门打不开。外头有车顶着,邵爷说等把炉子装走,就浇火油烧了。”
“那就爬上去。他要是问你敌人是谁,说陆沉。”
闻雁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
闻青坐在矮炉边,手上的链子已经敲开了,手指头却还在发颤。
他姐姐要替他看看腕子,他死活不肯摊开那只手。
“你先看陆沉。”他说,“姐,他旁边有弓。”
我顺着他的眼睛往上瞧。
南墙上最宽的那处垛口,一张拉满的弓对准了我的头。
挽弓的人用小指抵着弦,那是他教我射箭时,一直不许我学的坏习惯。
6 还你一箭
箭射进了我脚边的车板。
“你还差一点。”邵梁在墙头说。
他以前教原主射箭,每回都说这一句。
我低头看了看鞋尖,鞋尖上盖着一片削下来的木皮。
“下来教?”
邵梁笑出一口黄牙。
他身后上来两个兵,抬着一桶我隔老远就能闻见味的火油。
邵梁蹲在垛口上,往我背后的铁厂看。
“下去可以。把能开炉的人给我,二十个也行,北边等我交差。拿了人我给你开门。”
闻青刚站起来,又叫他姐按了下去。
邵梁看见了。
“有个事儿你姐夫不肯告诉你。那晚南门是谁开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开的是偏门,放的是你儿子。人出去以后,门是你从外头推开的。”
闻青攥着腕上还剩一圈的铁铐,站到那支箭旁边。
“你儿子出门之前,还问能不能给他留一把钓鱼的钩。我给他了。人呢?”
邵梁脸色一沉。
他抬腿一踹,火油从墙头泼下来。
我扯住闻青往后跳,溅起来的油打在我靴面上。
邵梁在墙上引弓,要把缠着布的火箭射下来。
我身边的铁匠捞起刚打好的短钩,钩起墙边那块北朔用来封南门的木牌,扔过来压住了流向铁厂的油。
他冲垛口上吼:“有本事烧啊,你爹的牌位还在城里!”
木牌底下恰好积着一沟雪水。
火窜起来,沿着水沟往低处去了,只烧着了铁厂外两堆空煤筐。
墙头的北朔兵没等邵梁再发话,纷纷往北看。
河上有号角响。
那是孟槐收拾完石坡上的骑兵,带着三条船绕到北渡口去了。
船上押着几个活口,其中一个是北朔派来看守巡船的小头目,平常由他管着鹿门往北运的东西。
孟槐给他留了手脚,许他把散在河边的手下叫齐,乘走一条空船。
现在北朔人听见了撤船的号子。
北门方向的喊声起初还稀稀落落,越来越近,终于有人沿墙跑来找邵梁。
“你说铁炉送到船上,我们就有船走。你到底能不能送?”
邵梁推开问他话的人,重新找我。
我站在还冒着热气的火油沟边,把那根青羽箭从车板里拔了出来。
“我收了北渡口。你的人要走,交兵器,空手上船。城里还有的铁匠和粮食,我全要。”
“有本事你就攻进来!”
邵梁夺了旁边人手里的枪。
北朔兵去拦他,叫他一枪扎在肚子上。
原先两个人共守一处的垛口,霎时空出了一半。
城里有人开始拍自家的门板,一处响起来,另一处也跟着响。
那些盼着铁匠回家的人,比我更知道该往哪头使劲。
等着接应的兵爬上铁厂屋顶,把早备好的两副木梯搭到运矿门上方较矮的一段墙上。
我上去时,那边只剩邵梁自己。
他手里那杆枪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沟。
沟一头是那个倒下的北朔兵,另一头横着我方才先上墙的两个人。
枪尖刺过来,我架了一刀,手上几乎没觉出那份力。
他已经站不稳了,腰上插着半把从后面捅进去的刀。
“小子。”
邵梁贴着我的耳朵叫了一声。
“他们管铁炉子叫炉子,管咱们叫牲口。我也听得懂。”
他的膝盖撞上城砖。
我按住他身后那截刀把,想喊人来。
他攥住我手腕,比刺过来那一枪用的劲都大。
“我儿子那天上了去照川的船。他娘在照川,赫连铎给她看病。你找到人了,别跟他说他爹跪下过。”
我张开嘴,什么承诺也给不出来。
他没再等我,手一点点松了。
北门当天下午就开了。
走船的一共九十七个,剩下的负伤被俘,或已经没命。
我手底下少了八个,铁厂四个,城墙四个。
最后一个铁匠出城认人的时候,街两边的门板已经拍裂了好几扇。
城里的老县丞揣着从仓库里扒出来的城印,问我铁匠回家可要交什么钱。
我说你找个空柜子,先给他们存点钱。
“我手下的刀都缺了牙,谁打好一把,我给一把的钱。从邵梁收的赎钱里出。那份付过赎钱的名单也拿来,余下的照单还。”
闻青用他那只还套着铁环的手接了活。
第一锤没砸在刀上,砸在他自己手腕上。
铐子掉下去的时候,闻雁伸手托住了他的肘。
这一回,他把自己的手翻了过来,任她一根一根看那些磨破的手指。
我在他们身后站了片刻,才记起刚才那人叫我小子。
叫得很像他头一回用箭杆抽我背的时候。
7 一个活人
入夜后,闻雁拿自己的手炉去给闻青暖手。
暖了一会儿,闻青抽出手,从衣襟夹层里拆出一片皱巴巴的薄纸。
他把纸铺平,朝我推过来。
“姐夫,你说这纸当柴烧了,我就烧了。可你得当面告诉我,拿我换一个认罪的数,到底是谁的主意。”
那是一张转运粮食的抄件。
三座城的仓粮,分三次,从照川装船往下游运。
押船的写的是陆沉。
日期是照川陷落前四天,陆沉当时人在鹿门。
“我没押过这趟船。”
闻青捏着那纸的一角。
“原件贴在照川的签房。我那月给县衙抄税册,怕今年冬天没粮过,特意留了一份。罗大人宣的罪状,说你运走了粮,临战又放人逃了。说逃的人里有我。”
那时的陆沉确实放人走了。
我记起自己站在船上,手里一只桨,耳边有人喊先上孩子。
罗敬下的封河令不许一条船离岸,原主背着他开了柳湾的渡口,装走的都是跑得动的老弱。
那二十一个兵跟着开船。
事后出卖陆沉容易,往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字上画圈也容易。
难的是让逃出去的人再回来,承认自己活过这一回。
“我签过一份罪状。”我说。
闻青手上的纸响了一声。
“上头认了私自开渡,没认运粮,也没认拿谁换命。至于你,陆沉当时以为你已经跑了。”
闻青低头看着自己没完全伸直的指头。
“我跑过。邵梁的人抓我回去,说我是杀一个少一个的铁匠。叫我庆幸自己还有这点用。”
我拿来一截木尺,压平那张纸。
“别烧。把你刚才的话写下,写不了就念给我。我今后找到原件,一块交上去。”
闻青抬起头来。
“你交给谁?”
我答不上。
柳湾的章在我腰里,鹿门的在我桌上。
我连手上这些死了的人都还没地方报丧。
闻雁从房里出去,我跟在她后面。
外头廊下有个烧焦的鸟笼子,她绕过鸟笼子,快走到门边才停住。
“你叫他陆沉。”
我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释。
她伸手把门插上,转过身来。
“柳湾那一棍打下来,他跪都跪不稳了,还是管我叫船家。只有我们两个在的时候,他从小就这么叫我。你醒了以后,一回也没叫过。”
我摸出铜哨,放在廊下的砖沿上。
“我也叫陆沉。我来的那个地方,救人会在腰上系绳,指挥救援靠对讲机。”
她等我说完,才问:“什么是对讲机?”
“隔着老远,我说话你也听得见。”
“那你还能跟那边的人说话吗?”
“不能。”
我想起我还欠同事一顿饭。
他替我把生日从值班表里换出来,我答应去给他女儿买张能涂色的地图。
我一辈子没过过三十六岁的生日,过去觉得明天再过也行。
这会儿我捏着砖角,怕自己连站也站不住。
闻雁挨着我站了一会儿,问:“那边有人等你回家?”
“我住的宿舍,门口有个老头每天收报纸。他可能会在我那儿多停一停。”
她低下头,看着砖沿的铜哨。
过了片刻,她把哨子拿起来,用袖子抹掉了背面的脏东西。
背面也有个字,浅得快看不清了。
是个陆字。
“他十三岁学人刻的。我本来嫌丑,让他刻在背面。他嫌我那个字比他的难写,刻完了半天不理我。”
“你留着吧。”
她把哨子裹进袖口。
“留着。等我什么时候想给你了,我给你一件新的。”
屋里闻青在喊姐,问刚才那药还要不要换。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
“陆沉。”
我抬起头来。
“你听见了吧?以后我这样叫你,叫的是你。”
她替我拿走了屋里唯一一盏风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折回来把灯给了我。
“地滑。你回去睡,我摸黑认得路。”
那晚我第一次给自己找了床被子。
第二天天没亮,孟槐掀开被子把我叫起来。
他说外头有个穿皮靴的在等。
我以为来的是照川的人。
可那双靴子在廊下敲了两下,进门的人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柳湾刚换过的守门牌。
8 这城是谁开的
穿皮靴的姓陶,原来是罗敬手底下管文书的。
发配我们去弃烽台的时候,他亲自押送到柳湾城外,见北朔在城头杀人,立刻换了条路回去。
如今他把守门牌放在桌上,特地拿有血印的一面对着我。
“昨日罗大人进柳湾犒军,东口有个人拿刀拦车,已经下了狱。你要是认领,让他在交接文书上把名字补了,今儿就可以放人。”
我翻过守门牌,上面写着一个丁字。
“柳湾开门了?”
“崔家嫂子见来的都是大晟的官兵,先迎着大伙喝了两碗热粥。进门的人见丁桥不肯让出东门,才发了点脾气。”
我右手按住桌边,好一会儿没拿开。
那八个昨晚死了的人,连一张能停尸的席子也没凑齐。
我在这儿为了一床被子睡得踏实,丁桥倒让自己人打进了狱里。
“交接文书给我看看。”
陶书办从怀里拿出折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
上面写的是罗敬出兵击退柳湾敌寇,发配修台的人自告奋勇,负责给柳湾运粮。
底下还有一个空,留给我交鹿门城。
“我就知道将军想得明白。”他往前凑了一步,“罗大人说了,这趟出门的三百个,一律算你私自带走的。你早一天交城,他们早一天从犯人里摘出来。”
我问他:“你叫我什么?”
他愣了愣。
“将军。”
“你送我出营那天,管我叫陆犯。”我把守门牌拿回来,“你叫他们一声兵,叫给我听。”
他脸上露出笑来,手却往腰后摸了一下。
我抬脚踹了他腿弯。
他跪下去,皮靴在砖上滑出吱的一声。
跟在他后头那两个人想拔刀,孟槐一手一个,给推在门框上。
我手里捏着交接文书,差点直接撕了。
闻青从床上起来,光着脚跑到桌边。
“姐夫,留着。墨还新,送来的是什么,咱们就给别人看什么。”
我把纸给了他。
陶书办扶着桌沿站起来,声音绷得硬硬的。
“上京来的徐侍郎奉命查三城失陷,罗大人已经请他先来柳湾。柳湾有朝廷的兵,等他到那儿,见的是谁保住了柳湾,到时候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什么时候到?”
“驿站来了信,至多六天。”
六天。
拿柳湾的城印回去硬抢柳湾,罗敬就可以派人报我抗命起事。
至于替朝廷守城的究竟是谁,罗敬打过丁桥一回,就会知道有些嘴得堵住两回才稳妥。
我把陶书办那两个人松开,让他们下去吃口热的。
陶书办没地方坐,贴着门站。
“我倒真有一座城能交给罗大人。”我对他说,“照川。他要是肯亲自来鹿门接收,我让他看样好东西。”
“你们想打照川?”
“你这脸上的印子就是刚才那一步滑出来的。回去别忘了叫他看。”
陶书办摸了一下侧脸。
刚才他的颧骨磕到了桌角,一下红了半边。
他走了以后,孟槐端进来一盆雪,给我擦手。
我才发觉右手指甲抠进了桌沿,劈了一片。
孟槐看着我擦完了血,把雪倒进水桶。
“我去柳湾抢人。”
“光把人抢出来,下次谁还敢给咱们开门?”
“那小子前天还用坏了的胳膊给你推船。”
“我记得。”
他停了片刻,抬手把水桶踢得很响。
我没叫他出去。
我去桌前铺开纸,写两份战报。
一份写三百人怎么进的柳湾,一份写百姓怎么进的鹿门。
末尾抄了六个名字,又添了八个。
闻青替我看了一遍,指着纸上没写完的地方。
“徐侍郎从南边来。你敢交,我敢往他船上送。”
他还站着,踩在地上的两只脚冻得发青。
我把床底的靴子踢到他脚边。
“送报有的是人。你穿上,先帮我写一张领银的告示。鹿门城里谁出的梯子,谁出的药,赶天黑前照价付。有人想捂嘴,咱们先把这笔钱付得满城都知道。”
9 放人的车
罗敬进鹿门那天,街上有二十来个人排队领银子。
一只门梯折了腿,送梯子来领钱的老太太原本只敢站最后,听说缺腿也照付,挤到前头把一块断木放在了账桌上。
罗敬的马叫那块木头惊得往后一仰。
他下马的地方离账桌足有十几步,他走过来,把老太太手里的断木翻了个面。
木头上沾着血。
“谁叫你往城墙上送的?”
老太太攥着银子看我。
“我的孙子让人牵着去烧炉子。他那天回家,说陆将军在找梯子。”
罗敬松手让她走。
轮到我的时候,他只拿两根手指往面前的酒楼指了一下。
“楼上有暖炉。”
“在这儿谈。陶书办的文书还在这儿晒着呢。”
我掀开桌边一只空碗。
压在碗底的纸已经皱了,墨迹依旧清楚。
罗敬看见旁边并排放着两份战报,眼神钉了片刻。
“世上抢功的人多,我少不得也算一个。”他叫人退开,“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抢你的?三百个贬下去的人能拿两座城,朝廷就得问,原先在位的有多少人,怎么一座都守不住。”
“所以您来替我把这句话咽回去?”
“他们问我,也问你。照川阵亡的有你一手带出来的营,你活着,回来一份私自开渡的认罪文书,你以为那一营人的家里怎么想你?”
我拿手背压住那两张纸。
有些记忆,罗敬一说,倒真的浮了上来。
出征前有个兵给家里写信,想说将军答应打完仗就准他回乡娶妻。
信是原主帮他写的,那个兵靠在营门边傻笑了小半天。
没人问我哪一个死在了照川。
这两天也没人敢问。
我把胸口那口气一点点吐出来。
“这趟我就回照川。我把他们叫过什么、埋在哪儿一并找出来。到了问话的时候,我也在场。”
罗敬的鼻尖抽了一下。
我把那份交接文书往他眼前又送了送。
“现在请您放人。丁桥和柳湾收监的人送到鹿门,我留您这份原件,暂时不往外贴。”
“你拿几张纸威胁我?”
“谁在柳湾搬过粮、鹿门架过梯,都能贴自己的。我刚付完钱,他们认得我,还未必认得大人您。”
罗敬环顾四周。
原先停着等领钱的人都没走,老太太把那块木头也捡起来了。
她头发花白,虎口黑黑的一道缝,和木头上的血擦在一处。
罗敬回头叫陶书办牵马。
“去柳湾放人。用车送。下午能走,上午就先抬上车。”
陶书办领命下去。
我收好纸,罗敬忽然问:“你叫我来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还有一样。”
我从账桌下拿出一把修好的旧刀。
刀鞘原先烂了,闻青只给刀换了两枚铆钉,刀柄还留着那几个啃下来的指印。
我递给罗敬看。
“这就是你们给那三百人发的刀。战报上写他们空手去运粮,这把刀跟死了的兄弟怎么说?”
罗敬没碰,转身进了酒楼。
他带来的八十个官兵只走了一半,余下的在外头搓手,看我这边还缺不缺人搭火。
我当晚就等到了放人的车。
柳湾交班一共抓了三个人,两个还能走,丁桥是躺着来的。
伤口重绽开了,他被人抬下车,看着我咧嘴。
“东门还关得紧。崔嫂藏了门栓,罗大人的人找不着。”
我低头给他掖好毯子。
“卢满的事,我替你办。你这回好好吃饭。”
“您又要去哪儿?”
“照川。”
他嗓子哑着,还想说话,最后只拿手指了指同来的两个人。
那两人已向孟槐借了刀,在火堆边托人捎话,说等丁桥能坐车,他们就一道回柳湾接着守门。
我盘算了整整一夜。
鹿门留六十四人,伤的算在里头。
余下一百五十二,次日带上刀,走北边的河路。
罗敬叫我上楼喝酒,我没去。
出发前我让人把柳湾剩下的守兵名字贴在鹿门城头,和这里留下的人用一样大的字写。
等徐侍郎来,罗敬要撕,就得自己搭梯子。
10 盐埠开市
从鹿门往照川去,路上的河越来越宽。
河西白茫茫一片,北朔从那边走山路,来时过照川城北那座吊桥。
河东是照川的城墙,墙南有个低处,从前卖盐用的,叫白盐埠。
我出发之前,找北渡口俘来的一个北朔船兵问过。
赫连铎手里原有七百人,约莫五百在城里,两百在吊桥西头扎营,护着往北朔运铁的那条路。
抢鹿门时放走的那九十几人又添了回去。
河面上浮着大片冰,北方就算再来人,也只能走吊桥。
过去的陆沉守城时,每到腊月就抽掉桥上的木板,留着两根吊索让巡哨的看。
现在赫连铎拿原先做城门的好木头,把它铺得足够过两车。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了一下。
闻雁没看我,拿斗笠给我挡了点风。
“你从哪儿进城?”
“先拿盐埠。水路往南断了,北桥再一断,他要养这么多人,得拆人家的房烧火煮雪。”
“盐埠有两条船守着。埠边还靠着东边来的送菜船,我认得他们的篷布。”
我从船板的缝里往前看。
盐埠街不长,最远处的石头大台阶上去是照川南门,最近处,往前划几桨便能贴岸。
几十个菜农被堵在埠口,船上的冻萝卜不让卖,也不准抬回去。
城里嫌每筐交得少,拦在中间的北朔兵嫌每筐交得多,自己那一份就不剩什么了。
我叫闻雁把我们六条运粮船推过去,混进菜船当中。
这些船都是鹿门换来的,装得满满的,凑近了才能看出粗绳底下还趴着人。
“鹿门送铁。”我跳上岸,手往船头一指,“刀都给你们打好了,谁来卸?”
过来验货的人挑开船头一口新木箱。
里面全是刚从铁厂打出来的刀。
他喜得扭头就喊人,凑上来的人多了,水面那两条守船看不清下头,立刻往这边靠。
我装作被挤开,脚踩上栈桥的拴船绳。
最先上船挑货的人还没拿稳他的刀,孟槐已经给他拽进了箱子后面。
抬盐的十几条短板横在船间,我的人踩着木板过去,一拨抢船,一拨跟我沿埠头上街。
有人发现不对,掉头往城墙那边喊。
我让先前等了半天的菜农拖着空篓子退开,拿栈桥边装沙的桶堵了哨兵的退路。
他丢下号角蹲了下去。
这拨人有四十来个,城里看见下面举起来的,已经是他们自己的号角。
我带六十人退到盐埠街背坡,把碍手的大车横在坡顶。
孟槐把缴下的两船粮送过来时,北朔人从城里下来过一趟。
头一批过了石台阶,在窄街口挤成一团。
有一个朝我们这边放弩,射翻了自家人。
再往后几步,两面盐房顶上都有弓指着,他们只好把负伤的往回拖。
几个菜农还蹲在街尾,闻雁过去,一个一个把人喊起来。
有个老头带她去看盐仓后面一条窄沟。
那是城里修水门时留的泄水沟,沟上有一条在阴影里横架的检修道,跟盐埠的矮墙接在一起。
道又滑又窄,只够单人侧着走。
从矮墙挪到头,便是水门下装卸货用的石台。
隔着城砖,我看见石台边上还有一根往上去的石柱,沿柱刻着好些道凹下去的脚窝。
我问那老头,现在还有没有人从这儿进城。
“脚窝原本上到台顶。去年封墙,封到上头三丈,再没得爬了。”
老头先看我的囚衣,再看我的脸。
“将军,当初就是你准许卖菜船从这儿进的。你嫌我们绕去南门,菜晒坏了,非要在底下多搭块板。”
我没想起来这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瘪萝卜,擦了擦给我。
“往后还有这个规矩吗?”
“有。今儿照收菜钱,盐埠上我说了算。”
我捏着萝卜刚想咬一口,城上就有人往下扔东西。
砸在雪里的不是石块,是一个捆好手脚的人。
他脸擦在雪上,人没动。
那人身上搭着条鹿门打铁的皮围裙,围裙上扎了一根北朔人的箭。
我叫人把他翻过来。
还有气,胸口贴着一张写了字的黄纸。
我揭了纸,正想抬人,城头便放起箭来。
我们退到坡下,城门出来两个兵,拖着那人的绑绳把他拽了回去。
黄纸上说,照川城里还有三百个替官家做过事的人。
明天正午以前,盐埠不开,送下来的就全是死的。
11 放水
我让人在石阶中间架了一张桌子,桌上搁了两碗酒。
赫连铎下来的时候,随从都站在城门洞里。
他身量不高,一件羊皮袄穿得有些空,两手指尖染得发黄。
他先把我那碗酒喝了,再喝他自己的。
“以前在河西,你射坏了我一只眼睛。”他抹了抹嘴,“你给我倒酒,我还以为又要照着那只好的来。”
我没认出哪只眼睛是坏的。
他两只眼都盯着我,眼白里映着桌上的酒。
“放了人,我把缴的粮给你留一半。”
“我把人放了,你得把路让开。那些被占了房的人,你想把他们领到哪儿都行,盐埠得让给我。”
“你有大桥,还缺这个埠头?”
“过几天人多,大桥上头挤得很。你那么熟,怎么不去看看?”
我从桌边起身。
赫连铎没有起身,伸手取走了桌上温酒的壶。
“陆沉,我要的是港口,你一下午带着那点人抢了四十把刀,先急着守住自己那点岸。”
他手上的壶往桌边一歪。
细细一条酒流顺着石阶往下走。
我蓦地听见底下水声不对。
城门西边,墙脚那条泄水沟突然喷出一道白的,打得檐下挂的盐袋来回摇。
他开了城里给船坞蓄水的闸。
我来前知道有泄水沟,却没问过渠里蓄着多少水,也没想过那地方到了冬天还会开。
盐埠上那一长排仓库,正堵在出水的地方。
“往台阶上跑!”
我转头冲盐埠喊。
赫连铎站起来,拎起空壶,退到他那边的石阶上。
城门洞里响起拉弦的声音。
往台阶上跑的人一下都散了。
沟里的水往矮墙那头冲,矮墙没挡住,轰然倒向刚抢下的那两条船。
孟槐站在靠岸的船头,一边砍绳一边往岸上骂,叫人别往船底下钻。
我顺街往回跑,一眼看见那个卖萝卜的老头正蹲在盐仓门口。
他抱着个女孩,两只脚在齐腿的水里慢慢往下滑。
我解下原先把桌腿固定在栏杆上的粗绳,一头系住石阶上的石狮子,一头绕过自己的腰,拽着绳子下去。
走在我前头的两个人手刚摸到孩子,盐仓整扇门板就冲了出来。
一个被撞倒,转眼卷进仓里,另一个死死扣着女孩的衣裳,左手够不到我。
我把自己往前放了一段。
脚下绳头从墙角蹭过去,腹下突然一松。
我落水前,想的是上次那根绳比这根要粗。
水灌进嘴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应该先闭气。
岸边伸下来一根桨,连着拍了两回我的肩。
有人从后面捉住我领子,拽了几下,捞出来我一件湿衣裳。
我扑着水转身,第二回才扣住那只手。
闻雁的脸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胳膊用不上就拿腿蹬!”
她弯腰往下看,半个身子悬在盐仓屋顶外面。
我用脚踩了几下,她身后那两个菜农一块用力,把我拔了上去。
我刚趴到瓦片上,身后哗啦一下。
那段我踩过的检修道,从中间裂开了。
我和闻雁坐在湿漉漉的屋脊上,看着底下的水把六条粮船中的四条冲散。
掉下去的那两个兵,先浮上来的是攥着女孩的那个。
孟槐在半条塌下的矮墙后头接住了女孩。
老头没捞上来。
等城里积的水泄完,盐埠上只听得见人在哭。
我下去给那两个兵找鞋,先找到石狮子下那半根绳。
离开这几步水,我才知道自己腿在发抖。
闻雁跟着我踩进泥里,弯腰捡起一只湿鞋。
“你再给我一次这么拉你的机会,我可拉不动了。”
我朝她伸手。
她把鞋递给我,两根指头捏得泛白,还没缓过来。
“我是真怕。”她忽然说。
我的手抬起来,按住了她的后背。
“我也怕。”
我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这样说过。
这一回她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盐仓的半扇门还在响,里头有人喊,找着一个活的。
我把鞋放下,闻雁已经从我身边过去了。
我们一人扛住门板一头,在泥里弯下腰。
下面的人露出脸来,嘴唇在哆嗦,问我他还有没有一条腿。
12 换人的名单
盐埠的水退到只剩一条沟时,我们少了十一个人。
有五个当夜还没找着。
我把他们的名字用炭写在盐仓没倒的墙上,写完往下看,前头领赏银时没有这样长的一张单子。
躺在门板上问腿的叫曲登。
一条腿还在,脚落不着地。
他说他听我的话守船,水一来,又是我叫他跑的,怎么两回都听了,还得让人抬着?
“我只顾城门,忘了头顶上还有道闸。”我说,“这一下是我害的。”
他把头偏到另一边。
等我端药过来,他自己撑起半个身子,拿过去喝了。
“再换地方,您先跟我说一声往哪儿跑。”
他喝完了,把碗倒扣在自己的胸口,怕手松了再碎一样东西。
我叫人把伤的往街尾高处抬。
那是盐埠现在唯一一条干路。
闻雁带着三个菜农去找走散的人,从芦苇后头拖回两条搁浅的船。
一条漏水,一条断了桨。
她要趁着天没亮,去请附近几个村的船家来运伤兵。
“那几家从前都给你看过粮。”她说,“卖你个面子,也卖我个面子。”
我低头在她船边搁了个小凳子。
“先坐一下。我有句话憋着,昨天就想跟你说。”
“你一夜没睡,脑子不好使,等睡足再说。”
“是好话。”
她看着我,听出来我想说什么了。
手里湿桨一动,几滴水落在我手背上。
“等我回来。”她说。
我一直看着那条船出去,才回身问孟槐,缴来的盐埠兵还有多少能走。
三十个。
有两个说城里现在一人一天只给半碗粮。
赫连铎起初发盐,城北营里的人还能去换吃的,后来风雪封了山路,连卖吃的人也见不着了。
那两船粮原本就要送到城北去,孟槐缴下来便叫人卸到了背坡,没进水。
城里剩下的得等北边新的人运。
我叫俘虏里会说两边话的写张纸,送到城门下面。
用三十个盐埠守兵,换三十个城里年纪最小的人质。
写完又添了一句,我有粮,赫连铎肯谈,这三十个人有饭。
回话来得很快,赎谁,由他定。
换人定在水门底下的石台上。
那里临河,双方都能看见对面上不上弓。
一开始来的都蹲在石台上不敢动,后来北朔那边有人认出同乡,哭着叫了声哥。
我让他们先走。
赫连铎的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也拿钥匙开了串在一处的绳铐。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个脸上长疮的丫头。
她跑了几步,回身搀了个跛脚的少年。
我认出那是前一天从城上掉下来的人,身上的皮围裙已经被水浸得僵直。
伤还没好,他又跟着来换人,是为了扶这二十九个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孩下石台。
到了能坐稳的地方,他才摊开手里的两只锈鱼钩给我看。
“我叫邵榆。闻青哥给我的。他说他只见过一条鱼会咬这钩。”
我点头,想起他爹最后那句话。
孩子比我快一步。
“别告诉我他怎么死的。我娘还在上面,一会儿我要回去。你要是现在跟我说,我怕我进了城就只会哭。”
我咽下话,帮他把围裙上的水拧掉。
围裙里还有张皱纸,是他借着换人的由头,从他娘那里带出来的。
城里能过夜的那些兵,原本都住在衙门后面。
前一晚赫连铎叫他们把老弱都赶去南边的柴场,周围堆着火油桶。
他娘是从城里签房领药的,认得通柴场的路。
我问:“他真敢烧?”
邵榆把鱼钩塞回去,扎得那两根指头缩了一下。
“城上扔我的是他。他叫扔下去一个让你瞧瞧,别人不敢,他自己推的。”
我朝水门上面看。
送孩子下来的人还没走,正收起上石台的长梯。
原先脚窝被墙封住的那三丈,长梯正好够得着。
邵榆站起来,拖着一条腿转过身。
我把他叫住,把身上还干着的里衣脱下来,套到他那件湿围裙里面。
“回去吧。跟你娘说,从柴场怎么往外走,我要知道。”
13 这回喊我
正午前,赫连铎要我答复。
我在石阶上给了他一句话,盐埠可以让,船先借给我把人质接出去。
他让人下来数船,数完说再给半个时辰,先送两条空船来给他看。
船是不够的。
他说的那两条我手上倒还有,给了他,我还能守盐埠的人就要跟伤兵挤在两扇门板上过河。
我叫人往四处烧倒掉的梁木,把坏船拆散了也烧上。
他站在城头往下看,看得见盐埠又有人忙起来,还以为我们在烧船上的冰。
我在火堆边等闻雁。
她回来时,拖着五条大小不一的船,最短那条只够躺两个人。
站在船尾的是那个被卖萝卜的老头救下的孩子。
她说爷爷以前就把船拴在这儿,让我用完了别往回拉,她会划。
闻雁把桨递给她,叫她先帮忙搬盐包。
“在盐包上垫草,胳膊放得平。要不叔叔们躺一路,手都麻了。”
孩子立刻跳下了船。
我把闻雁叫到边上。
她盯着我的左脚看。
“水里扭的?”
“能踩住地,就是跑不快。刚才的话,你还想听吗?”
“你想说好话,就留着。”她弯腰把我靴带重新系紧,“先告诉我,我这回能帮你做什么。”
我指给她看水门下面那个石台。
城上接邵榆的时候,把长梯抽了回去。
梯脚挂过的地方靠近水门,我能看见两团刚掉了皮的白木茬。
“最早有运货的板子。我想从那儿进去,只差一架梯子。”
“等我摇到石台下,先看看河里还有没有旧桩。盐埠那边走不通了,船能停,我让你够着。”
我交给她一个沾水的布包。
那是邵榆回去以后,从石台上方放下来的一截线牵出来的。
线末端坠着一只鱼钩,钩着他娘画的柴场。
闻雁拆开一眼看见鱼钩,手攥紧了一下。
我在另一头画了条线。
城里的柴场有两面开口,南面朝城门的叫兵守着,西面原来给盐船卸柴,只拿绳子把小门绊上了。
往西出去过一排旧水房,正好能回到水门。
那里只要还开得出船,我就不用去和前门的几十个人拼命。
“我给你留三条船。运完伤兵还会回来。”闻雁说,“木梯上去以后,下不来了就喊我。别想着给我留条船,自己在上头等死。”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抬眼看着我,等我把这句话记住。
我点了头。
我和孟槐最后在盐仓的半堵墙下分人。
三十四个给他,去绕北边山脚。
打过那边的兵都知道,北桥的东头挨着一条采石道,往东退就是荒坡。
我不要他拿三十四个人打桥对面的营,只要砍掉桥面最外头那两块长板,让他们的马过不来,再在缺口这头拦上半个时辰。
六十六人留在石阶下,举着能找出来的所有旗子,看我从水门上去以后再往前逼。
水边留二十一个照应船和伤员。
跟我去水门的只剩二十个。
孟槐听完我的数,忽然往自己腰间一摸。
那把陪他过了半辈子的刀,让他留在盐埠帮人拆船了。
我把刀递给他。
“柳湾借的,还你。”
他拿手掂了掂,还是塞回我手里。
“鹿门新打那把我用着顺。您别心疼,我借东西有借有还。”
我这才瞧见他靴子上新插了一把,柄上两枚铆钉亮得晃眼。
他从盐仓后出去没多久,城头就有人往石阶上走。
先来的还是赫连铎。
他叫人留在后头,这次却没要酒。
我让人把第一条空船推了出去。
船在水上拐弯,领着五条船从他的眼皮底下过。
五条船各拉走了一点东西,有伤兵,有百姓,还有在盐水里浸了一夜的几口棺材。
赫连铎伸手指着水面,从第一条数到最后一条。
我就在那条最小的船下面,和船舷绑在一起。
听着他说,等人都走了,再下去收船。
闻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在水里松开绳子,摸到了石台边那根刻过脚窝的石柱。
14 柴场
闻雁用最小的那条船,把木梯和我们二十一个人分几趟送到了石台。
有一半人上来时浑身湿透。
石台在城墙底下,城上伸长脖子能看见船尾,恰好看不见靠里的几尺。
闻雁把船推到旧木桩那边,装作去收不听使唤的桨。
我领人贴着墙,把木梯从两片刚剥开的木茬间往上送。
梯子压上去,梯脚底下有一段是空的。
我刚踩到第六阶,就听见上面有人跑过。
那人停了一下。
我攥着梯子,以为下一刻就有石头下来,抬起头却看见一片晃动的皮围裙。
邵榆两只手按在梯顶,牙咬在下嘴唇上,跟我眨了眨眼。
上去是原先卖菜的人卸货的木台。
我们翻过台边的半截墙,落在一段窄得转不开身的小巷。
巷子再往前,就是柴场西门。
邵榆指了指那扇门,转身从小巷溜了。
门上的绳叫人在外头打了死结,我贴上去用刀去挑,里面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是谁。
“陆沉。”
里面静了一下。
“将军,我给你让开。先别推门。”
听着是个女人。
她拖着什么沉东西,挪了好几步,一边挪一边咳。
我等了片刻,才割断绳子,把两扇门往里推开一条缝。
一个脸色蜡黄的妇人靠在门边,脚下倒着两桶火油。
“我把底都敲穿了,油顺着砖缝流到了沟里。院里还有三个桶,我拖不动。”
北朔兵原本守在南边,吆喝起来时,我只看得见一排晃动的矛尖。
邵榆从旁边小窗钻进院子,跳上柴垛,大喊了一声娘。
那些矛头全指向了他。
女人捂住了嘴。
我把她交给身后两个兵,带人从墙边冲进柴场。
头一个发现我的北朔兵挥刀斩了过来,给旁边一根晒柴的木杈架住。
持木杈的是一个从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太太。
她按住那把刀,吼了一声:“他有了刀,你们就没有手?”
我一脚踢翻那人。
剩下的人见西门已经开了,几百只手一起去扒门。
门挤得歪在框上,怎么也动不了。
我叫邵榆跳下来,让大家先退三步。
邵榆看见他娘已经出去了,飞快从柴垛上下来,钻到最前面替我扶门。
一根带火的箭从他后脑勺上擦过。
他低头去摸头发,我把他推进门里。
柴场北面的屋顶上,两个北朔兵正在搭第二支火箭。
我身边四个人抬起一根劈了一半的粗柴,撞进了那间屋。
一块瓦从檐下落下来,砸在我脖子后头。
我听见外面吹起了我们约好的短哨。
南门下那六十六人也听见了。
城楼的鼓突然响得很乱,柴场门口那些北朔兵有人往回撤,有人开始挑油桶。
要挑油的那人还没跑出几步,被自己的同伴一把推倒。
“你点了,咱们从哪儿走?”
两人在柴堆边打起来,我没过去管。
我留一半人在西门,跟着邵榆跑到旧水房。
装盐用的水门从里头吊着,只开了一条过缆绳的缝。
邵榆扒在门边,听了听外面的水声。
“他们把绞盘锁了。”
我踹开通往绞盘那间小屋的门。
有人伏在门后,刀刃从我领口划到肩上。
我捂着肩,退了半步。
邵榆捡起块压门的石头砸过去,石头磕在刀柄上,那人手里的刀掉了。
我跟过去把他按到墙上。
他没再挣。
我看清他的脸,才晓得为什么这一刀划过来,我还有命。
今早在石台上,喊哥的人是他。
“你哥过来了。”我说,“他跟我说,他的靴子是你给的。你还要陪赫连铎在柴场里烧死?”
他手在袖里抖了几下,摸出一把钥匙。
他帮我们一块转绞盘。
水门一点点升上去,头一个钻进来的是闻雁,抱着一捆接人的绳。
她看了一眼我肩头,嘴唇动了动。
我把绞盘推到最高,把旁边的长销插下去。
“闻雁。”
“我听着。”
“这边缺手。”
她把绳甩到我掌心,回身去喊后面的船。
河面上有人答应,有人把桨举起来,拿桨头敲着船板。
咚咚的声音从水门下传进城里,离柴场还有两条街,邵榆听得直揉眼睛。
这一回,等船的人听见了船来。
15 第三块印
水门内原先还泊着四条盐船,全让北朔人把舵卸了,堆在岸上等着拆木头。
闻雁先用自己的船接人,接出一船就把空船拖进去,叫盐埠上的船家进去把舵装回来。
照川柴场里的老弱走了大半,南面才有人来报信。
北桥断了。
孟槐留的人正守着桥头,河西那队骑兵马一撒腿就踩空,已经试了两回。
我问南门呢。
报信的人用手指了指墙根。
一队北朔兵正沿着墙根往水门来,抬着一截撞门的大木头。
赫连铎跟在最后头。
他已经脱了羊皮袄,腰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血。
“把船给我。”他朝我喊,“我拿城跟你换。”
岸上的人还来不及高兴,北朔兵已经把木头架到了过水的桥板上。
板子前面就是邵榆和他娘等着上的那条船。
我叫人把桥板抽掉,自己拽着岸上一根立柱,朝邵榆喊往后退。
木头掉进了水里。
抬木头的人回头看赫连铎。
赫连铎上前一刀,从那人肩头削了下去。
“去把船拉过来!”
北朔兵低着头,半边身子斜在岸上。
水门里有几十个人看见他倒下,没人再往前走。
方才给我开门那个兵把钥匙扔在地上。
“大帅,守粮库的告诉我,你的人天不亮就去领了路上的干粮。给我们留的那些掺了一半的沙。”
他从怀里掏了小半包米,手一扬,白的黄的洒了一地。
这会儿太阳照在水面上,我才看清,赫连铎哪只眼是坏的。
他站在亮处,右眼怎么也眯不起来。
他伸手去拔第二次刀,我拿孟槐那把刀把他压到了立柱边。
我左肩在往下淌血,他的刀撑到一半,也在抖。
“北桥过不去了。”我说,“你有四条大船,原本够走。你要我叫船家帮忙,先放手。”
他用那只好眼看我,像还在衡量这一刀割下去值不值。
我腕子往下一压。
他疼得弯了一下腰。
刀从他指头间滑出去,掉在木板上。
北朔兵一个接一个卸了刀。
我留下赫连铎和亲手伤过百姓的几个头领,余下的人交出刀弓,分趟送到对岸。
他们原本想带粮,见到仓里那几袋子沙,没人再提。
城内最后一拨守兵下到河边时,天全黑了。
南门的人打了好几轮,一条绑刀的布沿台阶拖了快一丈。
有七个再也站不起来。
我穿过台阶往上走,腿一弯差点跪下,旁边两个人扶住我。
不是我的兵。
一个是方才在柴场拿木杈的老太太,另一个我不认得,袖口有从前照川守军的缝线。
他带我到了签房门口。
“将军,这门好几天没开过了。”
我从赫连铎身上找来的那串钥匙,试到第四把,锁才响了一声。
签房里那把破椅子还在。
旁边一排木架,照川的城印让人从中间拿走过,又端端正正摆了回去。
我把它拿在手上,沉得我两只手都抖。
陆沉丢它的时候,我没在。
他送走的那些老人小孩活下来了,在照川等了他几个月的人却死得连张名册都找不到。
这会儿我把照川拿回来了。
我捧着那块印,一步一步走到城门上,叫人点火把给下面看。
南门外面全是接人的船,闻雁在船头站着,一只手还扶着邵榆他娘。
我先找见她,再看见下面那一长排熟脸。
柳湾卸门闩的人,鹿门替我扛废铁的人,进照川前说好要一块喝粥的人。
有些站着,有些得叫人搀着。
我把那块沉印举过头顶。
“照川收回来了!”
下面静了一瞬。
接着连船桨也拍起了水。
有人跑到城楼下捶门,说你们去北桥的兄弟还没听见,再给我叫一声。
我把那面没烧完的旧旗插到最高的垛口。
风吹过旗杆,我听见自己又喊了一遍。
声音劈得连我也认不出来。
邵榆在下面跟我一块喊。
喊完,他把手放下来,摸着腰上那只剩下的鱼钩。
城门口太亮,我不必走下去,也看得见他是哭了。
16 签房下面
照川升旗之后,我派人去下游找失踪的五个人。
等第五具尸首抬进南门,闻青也从鹿门赶来了。
他鞋上有一层干结的泥。
我以为他要看印,开口问的却是邵榆。
“孩子在水门学装船舵。”我说,“你姐在那边。她说咱们要是还想吃顿热的,就别把死人活人都闷在签房里数。”
闻青坐下来,看看桌上几卷没来得及收的名册。
“你数出几个了?”
“照川原来的守军,死了九十二个,有名字的只剩六十一。”
“邵梁得算一个吗?”
“他原先在鹿门守过城。后来开门引敌,又在鹿门杀了自己手下的人。哪一件都写。”
闻青点点头,低头把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那你别去问邵榆他爹葬在哪儿。我去说,顺带给他带几个能用的钩。”
他走之前,领我下了签房的地窖。
那儿本来存旧税册。
打开盖板时,里头扑出来一股干纸味。
照川粮船起运那几日,闻青没在场签过字,却记得签房各管一份。
放墙上的是给人看的明账,发粮的关牒得另存,要盖两道印。
赫连铎把墙上的纸撕了,地窖里那些还在。
闻青蹲在地上翻了很久,抽出一份薄得能见光的关牒。
粮在运走前就被划给了一家号称给三城代筹军粮的商铺。
先出库,再补签。
铺子开在罗敬小舅子的宅子里,那张借粮条上的印,我在鹿门见过。
这事单看一张纸,只够治个提前出库。
闻青把其余两城的往上叠,又拿出当初那张抄件。
数都对得上,日子却是出库比请命早,甚至比收到边关示警还早。
我记起陆沉那时候在鹿门给照川求过粮。
他等来的只有一队空车,来人说粮都在城里,等边使拿印才能发。
他叫他们滚,骂完就披甲去了柳湾。
他要是那时候追过去问问空车,还能不能多一个人站在这儿?
这问题没人能答我。
我拿上纸到牢里去见赫连铎。
他坐在角落里拨弄靴子上的雪,见到我先问能不能换双干的。
我让人给他取来双芒鞋。
“你当初过桥之前,从谁手上买过粮?”
他把鞋放到脚边。
“那铺子姓薛。我给了他一半现银,说剩下的等粮到了再交。他当夜送了货,几城的军旗还立着,谁也没追上来。”
“你买粮,也打城?”
“不买粮,我手下的人在桥上就得饿死。买了粮,桥那头的人就饿。”
他说得平平常常。
我得扶一把牢门,才没当场拿手里的纸抽他。
“照川死的那些兵,你也记得?”
“记得一个管粮的,在库门口被我杀了。腰上就半张领粮单,连折都没折起来。我看过,上面写他还欠五天粮。”
我没再问。
出去时我把那双芒鞋踢到他能踩着的地方。
闻青带徐侍郎进城是在第二日。
他让人绕过柳湾,把第一份战报交到了徐侍郎停船的驿站。
徐侍郎来时没叫罗敬同路,只带了几个办案的和县里原先管赋税的人。
他在签房一直坐到天黑,叫人分开记口供,连替我们撑船的菜农也一一问过。
最后轮到我。
他问我,你要是接了官,又有人拿朝廷的令来叫你封河,你封不封?
我想了好一会儿。
“我当救人。谁叫我封的,也给我留张有名有姓的纸。我去亲自问他。”
徐侍郎看了我一眼,叫人把这句也写下。
他走的时候,闻雁在门口搬一只晒干的米箱。
箱底从缝里不停漏沙。
徐侍郎扶了一把,听她说里面原先装的是照川兵领的饷米,手便没有放开。
“留着吧。”他说,“等京里的旨意到了,你把它搬出来。”
我站在门里,听见闻雁说了声好。
她搬走箱子后,地上留下小小一片沙子。
我过去拿扫帚要扫,扫到一半,有个人给我送来一张收尸用的旧簿。
是守军从冻硬的河泥里翻出来的。
我放下扫帚,坐在签房门槛上,一直看到灯油燃尽。
到最后,那些人又多出了二十三个名字。
17 先念三百个
朝廷的旨意到照川,已经过了二十多天。
捧袍子的人是陶书办。
他这些天给徐侍郎传文书,鞋底破了洞,还舍不得换那双皮靴。
拿走柳湾守门牌那回,他先在茶摊上打听的,是我葬在哪儿。
如今我在照川门楼下问他当初怎么丢的城,他第一眼看的是徐侍郎。
徐侍郎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路从柳湾收来的口供。
“陆将军问你话。先把你送出柳湾的那份花名册说了。”
陶书办把我放上去的三块印转手递还给我,捧着袍子跪了下去。
“朱圈是我画的。罗大人怕他们说出发饷米时掺了沙,又知道是谁放的渡,叫我给柳湾领兵的送一份。只说要我把人留下,我在外头听见他们商量,说沉几条船最省事。”
我身后有个人一下没站稳。
丁桥扶着门柱,伤手还吊在脖子上。
他问:“那卢满呢?”
陶书办没听懂。
丁桥上来一步。
“卢满叫你们画了圈。他死在东门,身上连个号牌都没有。我就想知道他的牌子呢?”
陶书办看见我手上那三块印,嘴唇动了动,指了指城门下面那筐旧号牌。
“那些人的牌子,发配那天就收了。你找找,可能在里边。”
丁桥下去翻筐。
大家往两边让了让,见他一只手翻不动,就弯腰帮他捡。
最底下那枚露出个满字,丁桥拿起来,蹭了半天才看清。
他没哭,把号牌贴着脖子塞进衣裳里,走回来站到了我旁边。
徐侍郎这才叫人押罗敬上来。
罗敬外衣换成了寻常的灰布,身上那股熏香却还在。
听见自己私运军粮、克扣军饷、勾连守敌的事,他一直盯着盛饷米的蒸笼。
等念到扣押回城的士卒、伪造军功,他抬头看我。
“我派去守柳湾的也有八十个人。他们站过哨,就一句也写不得?”
“谁守的哪一班,他们可以照实说。”我指着丁桥,“进牢的这个,您也给我照实写。”
罗敬瞧见了丁桥那只吊在脖子上的手。
他把脸转向别处。
押送他回京的兵要他当众把印解下来。
他解了三回,手指软得没拆开绳扣,最后是押兵伸手替他扯掉的。
徐侍郎展开两道公文。
头一道撤我运粮、弃城之罪,原先的开渡一事另核为救民。
赫连铎和几个杀害百姓的头领交边军监押候审,罗敬和经手军粮的薛家人押解进京。
从查扣的钱里先补各城军粮,百姓被收走的东西也一笔一笔核还。
第二道,给我一身新袍,照川守将的印。
我伸手接了印,陶书办才直起膝盖。
“那三百人呢?”我问。
他把袍子抱在胸前,低声说:“兵部还等重新入册。”
徐侍郎手里还有一张签过的纸。
“京里许我在此先复军籍、补发积欠。死了三十二个,按战死发抚恤。活着的二百六十八个,愿留边的,我派人记。愿归家的,凭军牒走,路费给足。”
他问我:“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去拿闻青抄出来的那本名册。
从柳湾出发时,只要有个人走不动,他们就让人把他的名字剔了。
现在纸上一道一道,全是后来补回去的笔画。
“请大人从第一个念。人多,慢点念。”
徐侍郎把袖子挽起来,叫人在台阶上摆一张凳子。
我没坐,把凳子让给了伤腿的曲登。
这册子太长,徐侍郎念到第五十个已经嗓子发干,闻雁从人堆里递了碗热水上来。
他喝了两口,接着念。
念到丁桥,丁桥答了一声到。
念到卢满,丁桥又答了一声,答完咧嘴笑了一下。
我站在风里听。
有的名字念出来,底下有人答。
有人替战死的兄弟答,嗓子发飘,头抬得很高。
到最后一个念完,我才把那件新袍子接过来。
陶书办连袍角都替我理了理。
我穿上它,站在柳湾、鹿门和照川来的人面前。
这一回风吹过来,没从袖口钻进去。
我忽然有点想回柳湾。
丁桥说过,卢满他娘听得慢。
我要先去,把今日在这儿念过的名字,再给她念一遍。
18 上船回家
卢满的娘住在柳湾东门外。
进村有三道泥坡,丁桥从前背过卢满上最后一道,这次自己上,走到一半蹲下来喘了好久。
我替他拿了装号牌的布包。
他说:“将军,一会儿我先进去。卢婶家养的鹅咬人,听我的声还知道让让。”
院里早就没有鹅了。
卢婶靠在门边择菜,见有人来,把门让开,开口就问卢满寄了什么。
丁桥把凳子搬到她跟前,跪在地上,先给她把脚边的菜拢到一处。
“他回来守过柳湾。咱们现在在这儿站着,就是他守的那座城。”
卢婶没听全,让他再说一遍。
丁桥又说了一遍。
她摸到那枚号牌,把上面那个字从上摸到下。
“我说他怎么不来。那天听见东门守住了,我还拿他买的那壶酒等过他。”
我把盖了印的军牒念给她听,念到最后,告诉她卢满跟我们吃的那锅粥没有领,崔嫂亲手给他留了一碗。
卢婶问:“那锅粥里有米?”
“有,粥稠,还拌了碎菜。”
她点了点头,把号牌捏在手心。
我以为她要留我们喝酒,她起来从灶上拿了两个馍。
一个塞给丁桥,一个放在我手上。
“趁热吃。你们来这么一趟,也费脚。”
我们从院里出来,丁桥走了几步,回头又跑了回去。
他说卢婶窗底那堆柴劈得太粗,他去劈细些,给她引火。
我在泥坡上等他,咬了一口馍。
热气直往眼睛里扑。
开春以后,照川北桥只许行人通行。
孟槐领兵守那儿,每个月送一封信给我,信上除了要刀要粮,就是说那边又来了谁的家书。
我给曲登开的归乡军牒,最后也从他手里发下去了。
曲登走之前,来照川签房看我,说腿伤落下毛病,阴天疼,回家可以教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罗敬在京里定了死罪,陶书办革了职,往南发配。
薛家查出来的钱补进了三城的粮库,崔嫂领了当家的那一份,把自己药铺的秤修好了。
开市那天她照样拿秤砣敲柜台,嫌搬盐的邵榆挡了光。
闻青把邵榆叫去帮忙,在柳湾替娘俩盘了间临河的铺子。
铺里头打出的第一副鱼钩,卖了五个钱,买主是我。
我把钩装进纸里,去渡口找闻雁。
她最近替柳湾修渡船,手背上不知在哪儿蹭了一层白灰。
我把鱼钩递给她,她拆开一看,笑了。
“你又不会钓鱼。”
“我请你教。教不会,我还买。”
“我按日子收钱,天气不好也收。”
她把鱼钩包回去,塞进我衣襟里。
“你欠我一句话,怎么算?”
我原以为她忘了。
盐埠起水那一日,我想说的是万一我回不来。
如今船就在眼前,岸上还有人给家里打酒,隔着老远也听得见笑。
我撑着船沿,让她看我的手。
“我想给你挣一处每天都回得去的地方。你可以先让我跟你回去,也可以叫我在岸上再等一等。”
闻雁把袖口撩起来,从里面拿出叠得很小的一张纸。
是那封和离书,桨架磨出的孔已经能透光。
我拿到膝上,跟她借了笔,在下面补了陆沉两个字。
“这封是你和他该说的话。我替他把最后这笔写了。”
她把纸摊平,看了很久,才把它和旧铜哨装进同一个布袋。
她给我的是一根新编的红绳。
上面没刻字,末端套着一个能松能紧的活扣。
她弯过身来,在我腕上绕了一圈。
“陆沉,我在柳湾等了太久。你得容我有时候不等,到了点就先吃饭。”
“你给我留口热的。盐少放,我好不容易尝出别的味来。”
她笑的时候额头撞在我肩上。
那块伤早就结好了,她还是伸手摸了一下。
我低头吻了她。
她攥着我手腕没松,最后是岸上有人大声问船家这趟还走不走,她才回头喊了一句走。
上船以前,她把另一只活扣拴在自己手腕上,给我看了看。
船上有两盏灯,一盏挂船头,一盏留着回去进门用。
我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后头那盏护住。
她解开了拴在岸上的绳。
这一回她摇桨的时候,我听见她贴着我耳朵说,陆沉,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