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师门百年难遇的织梦师。
和他结契的第十年,我的梦境依然是一片荒芜的雪原。
只因他固守“梦境不可染情”的铁律,从不在梦里赐我一抹亮色。
三年前我失去孩子时,痛不欲生,哭着求他为我织一场美梦。
他冷着脸拒绝,说他修的是无情道,一旦动情织就幻境,便会反噬心血。
直到我生辰那日,他借口闭关。
我却在他的密室里,看到了一具被满天星光包裹的冰棺。
躺在里面的,是本该在十年前就死去的小师妹楚念。
冰棺上方悬浮着一颗极品梦灵,那是沈砚私用禁术,抽了自己的寿命和我的气运,为她编织的“儿女双全、白头偕老”的完美大梦。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反噬,他只是怕为我耗费了灵力,就无法维持他心上人的美梦。
01
我点燃了引魂香,不受控制地走进了那个让我心碎的美梦里。
周遭不再是十年如一日的荒芜雪原。
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檐下红绸高挂,庭中孩童嬉闹。
我刚站稳,就看见了院中廊下的沈砚。
他抱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眉眼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
不远处,楚念抱着一个眉眼与沈砚更为相似的男童,正缓步而来。
我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那颗极品梦灵织出的梦境,竟连孩子的眉眼都雕琢得如此细致,一个像他,一个像楚念。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我与沈砚结契的十年。
清冷的院落,寡淡的晨昏。
我们像守着戒律的同门,除了每月履行一次冷冰冰的结契义务,他从未主动拥抱过我。
我曾一遍遍安慰自己。
他天生如此,不是不爱我,只是修无情道,不擅表达。
我又想起楚念,那个总爱偎在我身边,拉着我衣袖撒娇的小师妹。
她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师姐,大师兄那个人,是最重规矩、最不近人情,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稳妥,你嫁给他,我们都放心。”
如今再看这梦中热闹的家宴,她当年的夸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循着庭院深处的灯火走去,避开了那一家四口的其乐融融。
书房的门虚掩着。
案头压着一叠厚厚的梦境卷册,我鬼使神差地翻开。
“念儿每月十五畏寒,需燃暖香,时辰定在子时三刻。”
“念儿偏爱玉兰,花香需七分浓,三分淡。”
“夜里易惊醒,床头需备安神露。”
后面甚至标注着,两个孩子分别该在何时学步、识字、第一次开口唤爹娘。
这些字迹让我猛地想起三年前。
我小产后高热昏沉,蜷在榻上,烧得浑身发抖。
那时我抓着沈砚的衣袖,哭着求他。
“沈砚,你为我织一场梦吧,就一场,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好不好?我撑不住了……”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回袖摆。
“胡闹,人死不能复生,沉湎幻境,于你道心有损,对我也有反噬。”
然后,他命弟子送来一碗漆黑苦涩的汤药,转身便借口稳固境界,闭关去了。
我怕打扰他,烧得意识模糊,也不敢再让人去求他一次。
如今我才明白。
不是他不懂何为偏爱。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我把楚念当成亲妹妹,护着、让着、疼着。
甚至把师尊留给我保命的灵药,都分了她一半。
可她和沈砚,究竟联手瞒了我多久?
我缓缓合上卷册,将一切恢复原样,转身朝主院走去。
才走到月洞门前,便听见伺候的梦仆含笑夸赞。
“郎君待夫人真是用心,为了给夫人备这场生辰灯宴,提前数月便将整座宅院的四时景致都改了一遍,只怕夫人看腻了一处风景。”
是了,今日也是楚念的生辰。
下一刻,我便看见楚念正坐在妆台前。
她身上穿着的,是沈砚以“太过华丽,不合门规”为由,不许我碰的那件云锦衣。
正对着镜子,试戴一支赤金嵌珠的凤钗。
我结契那日,只穿了一身素净青衫,在祖师像前行了礼,便算礼成。
楚念不过一场梦中的生辰,沈砚却舍得为她堆出满屋珠玉与红妆。
镜中忽然映出我立在门边的身影。
原本正替楚念整理鬓发的沈砚,动作猛地一僵。
他回过身,眼底来不及收尽的温柔与专注,瞬间化作猝然的惊慌和戒备。
楚念看到我却脸上一喜,提着裙摆快步向我走来,仍像从前那样,依赖地挽住我的手臂。
“哎呀师姐,还是被你发现啦,大师兄本来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呢!”
“惊喜?”
“是呀,师兄这十年都在帮我修补魂魄,只等三日后的万梦大会,灵力充沛,我就可以凝出实体啦!”
“师姐,你是不是生气啦?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低头看着那只曾被我无数次牵过的手,慢慢抬眸。
目光从她头上的凤钗,身上的嫁衣,最后落在再到院子里的孩子上。
沈砚立刻稳住神色,快步走来。
“这只是为念儿安魂养识,所织出的治愈幻境,宅院、儿女、红妆,都不过是安抚她神魂的假象,不值一提。”
楚念立刻顺势露出委屈的神情。
“是呀师姐,这些都是假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看着这两人熟练默契的遮掩,我终于明白。
他们能联手瞒我十年,是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早已习惯把我的疼爱和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我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安魂养识的方法有很多,”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有必要动用禁术?还要和我的夫君,白头偕老,儿女满堂?”
02
楚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才往妆台退了两步,沈砚已经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等他察觉到我正冷冷看着那只手时,才像被烫到一般,慢慢松开。
神情却依旧克制地补了一句。
“云挽,这些都是幻象,你不要小题大做!”
胃里一阵翻搅,我再也忍不住,走到主院正堂。
扯下门上那块写着“沈府安乐”的红绸匾额。
又走到案前,掀翻了那盏象征一家团圆的长命灯。
灯油洒了满地。
梦境的纹路,因此裂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云挽,你做什么!”
沈砚的脸色骤变,语气陡然发沉,完全没想到我会直接动手毁梦。
他厉声质问我:“你明知念儿神识脆弱,为何还要如此任性胡来?”
“若梦境不稳,念儿神魂受损,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他笃定我不敢。
笃定我还会像过去十年一样,为了他口中的大局,为了所谓的同门情谊,咽下所有委屈。
我看着梦境裂缝里逸散出的点点星光,那是我的气运。
我轻轻拂去掌心沾到的灯灰,冷声开口。
“你抽了我的气运来造这场梦,那我因此失去的孩子,谁来替我承担后果?”
“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念儿等了十年,就等这一次机会了!”
听着沈砚这套荒谬的理论,我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身后,楚念还红着眼追了两步,做出要卸钗脱衣的姿态,嘴上无辜又柔顺。
“师姐,你别生气,我这就把衣服换下来,凤钗也不戴了。”
“我这就把大师兄还给你……”
沈砚却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沉着脸,显然比起挽留我,他更怕楚念受半分刺激。
他冷声警告我。
“云挽,不要把现实里的怨气带进梦里。”
“如果念儿的神魂出了问题,我不会原谅你。”
说完转身便去安抚受惊的楚念。
我发疯一样推开了一间又一间厢房。
一间屋子里,挂满了不同尺寸的男子衣袍,从鸦青到月白,都是楚念曾夸过沈砚穿着好看的颜色。
另一间屋子里,摆着木马、拨浪鼓、还有一整套小小的弓箭,显然是为梦里的儿子准备的。
厨房的食单上,写的全都是楚念偏爱的菜色。
我把梦中的一切景象、声音与灵力流向,用录梦石尽数拓印下来。
等我走出偏院时,沈砚已经安抚完楚念,追了过来。
“云挽,我刚刚说话重了些,但这是念儿的关键时期,我不想出差错。”
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三日之内,把我的气运还回来。”
“否则,后果自负。”
他的脸色一沉,下意识追问:“念儿马上就要凝成实体了,你就忍心看这一切功亏一篑吗?”
我忽然想起,当年楚念陨落后,是我跪在祖师殿前,替她求来了养魂秘法。
那时沈砚亲口承诺,只需借宗门梦灵温养她三年。
待她神魂稳固,便会将她送入养魂殿,由长老照看。
可三年又三年。
楚念不但没有离开,沈砚还在梦里给了她一座宅院、一双儿女。
可我却因为被沈砚抽取气运,识海枯竭,梦境也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雪原。
孩子失去的那一夜,恰逢楚念的残魂出现崩散之兆。
沈砚闭关七日,强行抽取了我大半气运,才重新稳住那颗梦灵。
我的孩子并非留不住。
只是有人拿走了本该护住他的生机,去替另一个女人维持儿女绕膝的美梦。
03
见我不说话,沈砚以为我像之前一样被他说动,语气缓和许多,甚至罕见地向我靠近一步。
“我就知道,你不会害念儿的,她这段时日一直反复梦魇,觉得对不起你。”
他低声解释,话里话外全是替楚念的辩白与心疼。
“方才在主院,她因你突然出现受了惊,我安抚许久,才让她稳住神识。”
我听着这些细致到时辰、情绪、反应的描述,浑身一点点发冷。
沈砚从未如此耐心地向我解释过任何事。
连我失去孩子,痛不欲生时,他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顺其自然。
现在,他当着我的面,抬手凝出一道灵符,准备再去加固主院的结界。
好让楚念安心地,继续留在这家宅梦境里。
等他收了符光,竟还想伸手,替我拂去肩头落下的星屑。
我只觉一阵生理性的厌恶,立刻退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砚的眉峰微蹙。
随即,他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姿态。
“云挽,你近日情绪失控,心魔丛生。”
“念儿身处困境,尚知顾全大局,体谅旁人,你作为师姐,更该如此。”
我不想再听他任何废话,直接从梦中退出。
却在睁开眼时,看到库房弟子正在往飞舟上搬运成箱的灵石与补魂香料,数量大得异常。
我心中一紧,立刻追了过去。
管事见了我,满脸堆笑。
“夫人来得正好,沈师叔前两天刚批了单子,要从您陪嫁灵田今年的全部收益里,再拨一笔上品灵石出来。”
“说是为了修补宗门梦阵,日后也算是给您和沈师叔的道场做保障。”
我突然想到,楚念梦中那场生辰灯宴,铺陈奢靡。
而梦灵若想长期维持儿女成长与四季轮转,最耗费的,正是上品灵石与补魂香料。
他抽取了我的气运不够,还要消耗我陪嫁的灵石去供养这座幻境。
更可笑的是,连外院管事都在真心夸赞沈砚。
“沈师叔虽寡言,却总把夫人的家业规划得妥妥当当,真是道侣典范。”
我强压怒火,当场改了调令。
“我近日识海不稳,需闭关温养。所有陪嫁灵田收益与补魂香料,全部封存入库,任何人不得再经沈砚之手调拨。”
处理完账册与灵石流向,我又以回乡祭父为名,先一步将私库钥匙托付给心腹带离宗门。
傍晚时分,我收到沈砚传来的灵符。
“念儿梦里有流萤梦河,最宜静心,过来一趟,我们谈一谈。”
我只回了一个“好”字。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两个人,还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我远远站在梦河的石桥之外,看见他们腰间,悬着同样编法的结梦穗。
一黑,一白。
穗尾,缠着同色的发丝。
那是织梦师之间,最私密的系念之物。
04
流萤漫过梦河。
楚念看到我,抱着那只暖玉手炉,款款上前。
“师姐,大师兄只是不善言辞,你别跟他置气了,好不好?”
我不接话,只定定地盯着楚念。
盯得她眼神发虚,不自觉地往沈砚身后缩了缩。
沈砚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我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让他失了颜面。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给出了他所谓的解决办法。
“云挽,念儿说,她不想凝出实体了,也不用再抽取你的气运。”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只需留在梦境外围,稳固阵法即可。”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在现实里,仍是我结契的道侣,替我镇住宗门与世人。”
“我亦可在梦中,护念儿神魂安稳,予她圆满。”
他看着我,说得理所当然。
“如此,三人各守其位,谁都不必撕破脸,也不必毁了念儿这仅剩的圆满一生,不好吗?”
沈砚还在冠冕堂皇地补充。
“云挽,你向来懂事,最顾念同门情分,你与念儿情同姐妹,由你来成全此局,最合适不过。”
我忽然想起,当年结契时,沈砚曾在祖师像前允诺。
此生,会把我放在心上,与我共担风雨。
可如今,只剩下一句冰冷的顾全大局来搪塞我。
我盯着他那张依旧清冷端正的脸,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腥甜。
心里慢慢有了决算,缓缓地点了头。
沈砚明显松了一口气。
回到现实后,我当夜便封锁主院。
又将沈砚这些年以宗门名义,从我陪嫁灵田中调走的灵石账册,全部整理成册。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去了执法堂。
万梦大会并不只是各峰展示织梦之术的盛会。
按照宗门旧例,凡是以极品梦灵维持十年以上的高阶梦境,都必须经过万象水镜审验。
以防有人在梦中掺杂禁术,夺取他人寿元与气运。
沈砚这些年地位超然,从无人敢查他的梦。
可这一次,我将识海损痕、灵石调令、结契命纹和录梦石,一并交到了执法长老面前。
“沈砚私用禁术,抽取道侣气运,以夫妻命契供养私人情梦。”
执法长老查看证据后,脸色越来越沉。
最终,他亲手在审梦文书上落下了法印。
三日后的万梦大会上,沈砚亲手织出的那场美梦,将由万象水镜当众审验。
05
万梦大会如期开启。
宗门主峰高台之上云雾缭绕,各峰长老、内门弟子与受邀的各大世家,尽数到场。
沈砚一身雪色法袍,立于前列。
楚念的冰棺,则被安置在供养梦灵的琉璃台后,继续吸收着天地灵气。
待钟鸣三响,执礼弟子宣布开始审梦。
万象水镜缓缓升至高空。
沈砚原本神色平静。
直到执法长老亲自取出一枚刻着我名字的录梦石,嵌入水镜中央。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等等。”
他上前一步,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这不是此次大会原定的审梦内容。”
执法长老冷冷看了他一眼。
“有人举报你私自抽取道侣气运,供养私人情梦。”
“证据已经过执法堂查验。”
“今日审的,正是你的梦。”
话音落下,水镜骤然亮起。
镜中展开的,是一幅完整的家宅图景。
楚念一身华丽红妆,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孩,亲密地依在沈砚怀中。
沈砚则揽着她的肩,低头逗弄着她怀里的孩子,眉眼温柔。
旁边还站着一个稍大的男孩。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水镜顶部,甚至还清晰地浮现出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恭贺沈砚、楚念夫妻和乐,儿女双全,白头偕老。”
台下骤然哗然。
沈砚的脸色猛地一变,眼底第一次出现了失控。
“停下!谁让你们放这个的?立刻停镜!”
他厉声呵斥,目光却不死心地扫向高台边缘。
或许在他预想中,我此刻本该依旧沉默地站在暗处,随时准备替他收拾残局。
然而,高台边空空如也。
反倒是水镜画面一转,又显出我在梦中翻开的那些账册、主院的红妆嫁衣、双生儿女的玩具,以及楚念佩戴凤钗时,顾盼生辉的清晰影像。
最致命的是,留影石中,还完整地记录了沈砚亲口提出的那番话。
“你在现实里,仍是我结契的道侣,替我镇住宗门与世人。”
“我亦可在梦中,护念儿神魂安稳,予她圆满。”
“我们三人,各守其位,谁都不必撕破脸。”
那荒唐的提议,一字不差地回响在整个主峰上空。
台下众人听得面色变幻,从震惊到鄙夷,再到愤怒。
水镜最后浮出一行字样:
“此梦,以沈砚之寿元,云挽之气运,共养十年。”
沈砚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最先震怒的,是一众长老。
执法堂长老当场站起,声色俱厉地质问。
“沈砚!你居然擅自动用道侣气运,供养楚念?这可是禁术!”
“云挽呢?她现在人在何处!”
台下的弟子与世家来客,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堂堂百年难遇的织梦师,竟然给小师妹织春梦?”
“最毒的是楚念吧?受着大师姐十年照拂,却躺在人家气运养出的梦里做沈夫人,连孩子都要从师姐手里偷!”
“什么无情道,我看是妻妾成双道吧!沈砚可真会玩!”
一向最重门规与风评的沈砚,终于维持不住清冷,失控地一步踏上水镜台。
他抬起手掌,就要震碎巨镜,周身灵力都透出暴怒与狼狈。
“是谁!是谁擅自换了梦境!云挽呢!她到底在哪里!”
他压着嗓音质问守镜弟子,守镜弟子却战战兢兢地捧出一份执法堂签印的文书。
“沈师叔,这……这份留影石,是按宗门正规流程呈送,由云挽师叔亲笔请示,公堂备案,我等……我等无权私自撤换啊!”
执法长老抬手封闭梦灵,彻底切断了它与我命契之间的联系。
下一刻,沈砚脸色骤然惨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执法长老冷冷开口:
“沈砚私用禁术,盗取道侣气运,假借宗门之名挪用灵石,罪证确凿。”
“即日起,剥夺织梦师之位,收回宗门梦印,终身不得再入他人梦境。”
话音落下,沈砚眉心那道象征织梦师身份的银色印记,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剥离。
他失去了织梦师的身份,也失去了苦心经营百年的清名。
可他眼底最深的恐惧,却不是这些。
而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懂。
我要的不是逼他在我和楚念之间做出选择。
我是要带走属于我的一切。
从此以后,与他生死不相干。
06
沈砚当即取出传讯符,一连十几次地去寻我的神识。
每一次,都只碰到冰冷无情的禁制回响。
与此同时,冰棺里楚念,已经凝出了实体。
那些曾经怜惜她“早夭薄命”的弟子,此刻看她的眼神,全变成了审视与鄙夷。
她孤零零地立在冰棺旁,不少弟子压低声音,却毫不留情地议论。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是啊,亏云挽师姐待她如亲妹,最好的资源都先尽着她,她却心安理得地躺在别人的气运养出来的梦里,做着沈夫人的美梦。”
“何止是沈夫人,连儿女双全,都要从云挽师姐那里偷!”
“鸠占鹊巢的白眼狼!”楚念眼眶通红,撑着棺沿,踉跄地向沈砚走去。
“大师兄,你快和大家解释一下啊!”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想抢师姐的位置,我也不知道梦灵耗费的是师姐的气运呀!”
可被围观与追责逼到极致的沈砚,此刻烦躁至极。
他猛地甩开楚念伸来的手,面色阴沉地斥责她。
“别添乱!”
他再也顾不得长老的追问与楚念的哭泣,径直掠下主峰,疯了一样赶回我们共住了十年的主院。
赶路途中,他还在不断地安慰自己。
云挽只是伤得狠了,躲起来了。
只要他肯解释,肯低头,我总会像从前一样,给他机会。
可当他推开主院大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中我亲手种下的海棠树,被移走了。
廊下他送我的第一只风铃,不见了。
药圃里我养了多年的珍稀药草,被连根拔净,只剩下一片空地。
屋内,案几、床帐、衣箱、妆匣,全都空了。
这座院子,像是从未有人在此生活过一样。
侍女的声音都在发抖。
“夫人已离开宗门,去向未留,只留下了‘从此两清’四个字。”
他又立刻赶往我旧日最常去的药庐、藏书阁、灵田小院。
甚至派人去查我所有亲近侍女和心腹弟子的去处。
却发现,那些人,早被我提前遣散安置妥当。
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站在黄昏下空荡荡的灵田边,晚风吹过,沈砚忽然觉得,周遭比我梦里那片荒芜的雪原,还要冷。
07
南海仙岛的气候很好,海风驱散了常年盘踞在我骨缝里的寒气。
远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宗门,我才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无比顺畅。
母亲提着刚从浅滩采集的新鲜灵贝,笑得合不拢嘴:“今天这贝肉肥美,娘回去给你做你最爱的海鲜羹。”
这些细碎平常的温暖,比沈砚十年给我的所有名分,都更像一个家。
入夜后,下起了小雨,我终于坐在灯下,平静地写下断契书与供词,准备彻底交由执印官,转送宗门备案。
母亲得知我已经走到断契这一步,反复向我确认。
“挽挽,你……你真的想清楚了?那个沈砚,他竟真能薄情到这个地步?”
在她的印象里,沈砚一直是我一心一意爱了十年的良人,是那个清冷稳妥、值得托付终身的仙尊。
我没有再为他遮掩半分。
我把失子那夜他送来的那碗冷药,把他密室里的那具冰棺,把他为楚念织就的那场一家四口的美梦,都说了出来。
也把他是如何用我的气运和灵石,去供养那场梦。
最后又是如何提出,要我守着现实的名分,成全他们梦中的圆满。
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又拿出灵石调令的副卷,以及我识海中因被抽取气运而留下的损痕图纹,让母亲与闻讯赶来的执印官一同看过。
母亲看完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直接把药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人皮畜生!他就是个披着仙骨的人皮畜生!”
她骂得咬牙切齿,“我们挽挽十年真心,竟被他踩成了烂泥,去给别人铺路做梦!”
骂到最后,母亲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哽住了。
她满是心疼与自责。
“我的傻孩子,你怎么能一个人忍了这么多年……是我不好,我没能早点看出来……”
我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
“娘,我现在一点也不委屈了。”
就在此时,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雪白的法袍,早已变得凌乱不堪,沾满了风尘与泥泞。
发冠歪斜,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在短短几日之内,就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是沈砚。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亮起。
“云挽!”
他哑着嗓子唤我,几乎是失态地就想往前冲过来。
可他刚要靠近,就被闻声赶出来的父亲旧部,横身拦住。
他死死地挡在我身前,不许这个曾伤我至深的人,再靠近我半步。
“沈仙尊,此乃私宅,还请自重!”
沈砚眼中只有我,哪里还管得了旁人,竟想硬闯。
老仆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抄起门边立着的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杖就砸在了沈砚的肩背上!
沈砚被打得一个踉跄,竟半跪在了泥地里,发冠都彻底偏向了一边。
他捂着肩膀,狼狈地抬头,还想再唤我的名字。
却被老仆冷声喝止。
“不许你再叫我们姑娘的名字!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老仆指着他,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你受着我们姑娘十年照拂,却拿她的命数去养别人的圆满!你让她在外面替你守着名分,自己却在梦里妻儿绕膝!沈砚,你这般行径,就不怕天道真有眼,遭报应吗!”
沈砚听着这些句句见血的斥骂,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
他再看向灯下,那个神情沉静得近乎冷漠的我。
终于明白,自己那些自以为还能解释的辩词,在我这里,早已一文不值。
08
那个向来清冷持重,最讲究体面的沈砚。
此刻竟然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上好的雪色法袍,沾上了泥污,他也顾不得。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只想让我再多看他一眼。
“云挽……”
他声音嘶哑得发颤,试图辩解。
“我从未想过真的要与你断契……”
“我只是一时放不下对念儿的旧责,又习惯了你一直在身边,所以才一步步走错了路。”
紧接着,他慌乱地开始许诺。
“只要你愿意回去,我们可以重开契礼,我给你世间最风光的体面。”
“然后我们再生一双儿女,好不好?”
我站在门内的灯影下,缓缓开口:
“沈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肯低头,肯施舍一点补偿,我就还会像从前那样,感恩戴德地回头,替你收拾好一切残局。”
沈砚的面色猛地一僵,嘴唇动了动,想否认。
“你不是离不开我,你是离不开一个永远懂事、永远退让、永远能替你把所有丑事都包进沉默里的道侣。”
“你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替你稳住现实,好让你心安理得地去偏向楚念的后盾。而不是一个,会被你放在心上珍惜的妻子。”
沈砚终于控制不住地红了眼,额头几乎要磕进泥里。
“云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让我赎罪也好……”
我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只是每一次你都拿去证明你究竟能对我薄情到什么地步。”
“我小产高热,求你一场梦时,你在密室里守着楚念。”
“我生辰独守空院时,你在梦里,为楚念放了一夜的生辰灯。”
“我识海受损,灵力不济时,你还在盘算着,要拿我的灵石,为楚念的梦境,添一场四季如春。”
说完这些,我往后退了一步。
彻底与他拉开了距离。
“沈砚,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紧接着,我转身入内,亲手合上了院门。
沈砚失魂落魄地回到宗门密室时,发现原本供养冰棺的阵台,已被执法堂贴上了封条。
四周狼藉凌乱。
楚念倚着冰棺,哭得双眼红肿,显然也早已被接连的追责,折磨得失了往日的柔弱从容。
她一见沈砚,便扑了上来:“师兄!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在骂我,骂我是蛇蝎白眼狼!你快想办法啊!”
她哭诉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师兄,事到如今,既然一切都败露了,不如你索性就认下我们的情意,将我正式纳入你的名下!如此,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还想着要名分。
沈砚看着这张曾让他心软了十年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的疲惫和反胃。
他猛地抽回被她抓住的袖摆。
楚念失了支撑,狼狈地跌坐在了冰冷的阵台边。
他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头积压已久的烦躁与怨怒。
他对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冷声吐出一个字。
“滚。”
楚念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而沈砚下一句更重,几乎是吼出来的,把她最后那点幻想,也震得粉碎。
“滚!我让你滚!楚念,若不是你,云挽怎么会走!”
09
密室里,沈砚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清冷。
他满眼厌恶,把一切都怪到了楚念的头上。
“若不是你这些年处处示弱,事事依赖,我怎会一时昏了头,做出那些错事!”
“是你!是你一步步把我拖进这泥潭,最终把云挽逼走的!”
楚念被他这一番倒打一耙,彻底激怒了。
她扶着冰棺,摇晃着站起身,眼底那层惯常的柔弱瞬间碎裂,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沈砚,你少在这里装无辜了!”
她冷笑着看他,像终于也不想再演下去。
“是我逼你的吗?难道不是你自己,享受着我的依赖,享受着偷偷偏爱一个人的刺激吗?”
“你一边舍不得云挽给你带来的稳妥和体面,一边又贪恋着我给你的慰藉和新鲜感!你两头都想要,如今玩脱了,才想把脏水全都泼回我身上?沈砚,你真是我见过最虚伪,最懦弱的男人!”
楚念越说越狠,声音尖利。
“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深情!你只是把云挽当成永远不会走的退路,把我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新鲜玩意儿!现在退路没了,你才装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给谁看!”
沈砚的脸色一寸寸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她,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确实享受着那种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的,隐秘的掌控与满足。
他疲惫至极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意。
他没有再看楚念一眼,只是对外头守着的弟子,冷漠地吩咐。
“把她,连同这具冰棺,一并迁出密室。”
“从此,不许她再踏入主峰半步。”
楚念在被两名弟子强行架着拖走之前,回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恶毒至极的冷笑。
“沈砚!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这一生,都只能守着这座空院,守着你的悔恨过活!”
“你永远,也等不回云挽了!”
密室的石门,重重合上。
沈砚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缓缓滑坐在地。
他用手背死死覆住眼睛。
转眼,三年过去。
失去梦印以后,沈砚再也无法进入任何人的梦境。
那个曾被各大宗门奉为百年奇才的织梦师,只能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院子,在每一个漫长的夜里清醒到天明。
他试过无数次为自己织一场有我的梦。
可无论如何结印,眼前都只有一片荒芜雪原。
如今,终于轮到他一个人,永远困在里面。
而楚念,被迁出主峰后,名声尽毁。
她辗转依附于其他宗门的修士,却仍不改旧性,总想靠着柔弱与依赖,去换取偏爱与资源。
后来,又因挑拨道侣、夺人机缘,被彻底逐出了山门。
余生潦倒,再无人怜惜。
我留在南海仙岛,开了一间医馆,也开了一座安梦堂。
替久病之人调理旧疾,也替被噩梦困住的人,织一夜安稳的好眠。
从前,我自己的梦境永远只有一片荒芜雪原。
如今,那片雪原上已经有了灯火、炊烟和孩童奔跑的脚印。
冬日有人扫雪,夏夜有人点灯。
我再也不必守着冰冷的灶台,等一个永远不会为我回头的人。
某个雪后的黄昏。
我坐在医馆二楼整理脉案,楼下忽然响起孩子们清亮的笑声。
“云挽姐姐,快来看!”
“今年第一盏雪灯亮了!”
我放下笔,披衣下楼。
院中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映得满地积雪都泛着温暖的金色。
我站在灯下,忽然想起沈砚曾说,梦境不可染情。
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
真正荒芜的,从来不是梦。
是那个宁愿拿走我的春色,也不肯为我点亮一盏灯的人。
而我早已走出了他的雪原。
往后每一场梦,都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