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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7:49

我妈过五十六岁生日,蛋糕上插了五根大蜡烛、六根小蜡烛。

她刚闭上眼,坐我旁边的岑栀就把戒指盒搁在了我腿上。

“阿姨的愿望可以慢慢想。唐砚,你先回答我,嫁不嫁?”

我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捅进桌布底下。

“你上周问的是娶不娶。”

“上周你让我等发工资。我今天发了。”

正给我倒酒的表哥笑出了声。

岑栀在连锁商超管区域运营,去年工资奖金加一块一百八十万。

我跟着我表哥装展台,工地不歇,一年十八万,挣起来像往人嘴里倒沙子。

我表哥说以后可不用受这罪了,当着一桌亲戚的面,问岑栀缺不缺一个给她开车的人。

他手里正好有个泊川的活,能把我派过去,只等岑栀点头,连我们结婚以后住在哪儿都替我选好了。

岑栀把我表哥递来的酒拿过去,倒在自己的杯子里。

“赵总,给你纠正两件事。第一,我的车唐砚想开就开,用不着给我打工。”

她喝干了那杯酒,眼睛还看着我。

“第二,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结婚。他说愿意以前,我连他的衣服挂哪边都做不了主。”

一桌亲戚一下没了声音。

我妈那十一根蜡烛噼噼啪啪,烧得塑料小寿桃都歪了。

我摸着那个盒子,突然很想看看岑栀挑的戒指长什么样。

一百八十万和十八万中间差了好多钱,她把手伸到桌底下,抓住我的时候,比我还用力。

1 蜡烛没吹

我妈先睁的眼。

“要不,我把蜡烛吹了,你俩接着说?”

她吸了一大口气,火苗齐齐往我这边弯。

桌上一股熄过火的棉线味,岑栀松了我的手。

她也会怯,刚喝酒时还挺威风,听见我妈说接着说,手马上往裙子侧缝上放。

我把盒子拿到了桌上。

里面有两枚银灰色的素圈,宽的那枚边上有道浅浅的凹槽,细的那枚同一个地方嵌着一颗小钻。

我一摸那道凹槽就认出来了。

前年我俩去逛手工市集,我坐在摊子前面,给自己锉了一个指环。

我干活戴不了首饰,锉完随手往她兜里一塞,还嫌挖槽挖歪了。

现在那条槽还是斜的,连收尾时多打的那一下都在。

“你把那个给融了?”

“没融。我拿去照着做的。原来的你想要,我回去还你。”

“我不要。我问你戴哪枚。”

她看着我,慢慢把左手伸出来。

我从盒子里取走了细的那一枚。

她刚学开手动挡那阵,我陪她练车,她紧张就把挡把攥得发白。

现在我刚拿住她的手指,她连小拇指都绷直了。

“岑栀,我愿意。”

我说完这句,拿戒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你愿不愿意?”

“我饭都没吃就喝了一杯白的,你猜我愿不愿意?”

她扑哧一下笑了,自己把手往前送。

我把戒指推到头,她翻过我的手背给我戴。

套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有点卡,她不敢使劲,我拿拇指把它拧了进去。

我妈把切蛋糕的塑料刀往桌上一撂。

“先给她切一块,空肚子喝酒明早难受。”

岑栀拿过我递的蛋糕,把上面最大的一瓣黄桃叉回了我妈碟子。

我表哥赵志铭拿手撑着桌沿,一直没坐下。

“唐砚,你跟哥出门这么多年,我哪回真叫你吃过亏?泊川那边带队,一月多三千,住的也有。说给小岑开车,是咱们一家人开个玩笑。”

他公司刚接了泊川一个商场的换展,我上礼拜领工具的时候看见过货运单。

那点工期用不着常驻,他愿意给我开这个价,估计想顺便在泊川弄几个长期单。

我把蛋糕叉子搁下。

“哥,那一月多三千的岗,想叫我做多久?”

“先做一年呗。小岑去筹新城店,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跟过去,日子不就过上了?”

“你手里的活能做多久?”

他把餐巾折了个角。

“三个月。后头再接。这不是自己家人,有熟门路就走走?”

我看了眼岑栀。

她捏着塑料叉的尖,摇了一下头。

“她的门路你有事就去找她公司谈。去泊川的岗,我不接。手里那两个台子,这个月我按排班装完。”

赵志铭脸涨了一层红。

“我可没说非要沾她的光。要不你说你想干什么?今年有三个商场找我们改陈列,我哪个没让你挑?”

“桐巷剧场找我做套能带出去演的景。你问我要不要去泊川之前,我已经想去看了。”

“那地方台口的地胶都是借钱换的,你拿什么开工?”

“他们约我明天谈,谈了我就知道了。”

小时候我在他家看电影,光碟划了,电影卡在一张脸上,我一伸手,他就知道拿酒精棉。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盯着我看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拖,拿上外套。

“姨,我公司有货没发,先走。蛋糕给我带一块就行。”

我妈还真站起来找纸盒,装了一大块,拿胶带给他粘得严严实实。

赵志铭出了包厢门,她才扭头看我。

“你俩刚才说的话,都算?”

“我这句算。”我摸了一下戒指。

岑栀眼睛还盯着我。

“我那句也算。”

桌上两个舅妈这才把憋着的笑放出来,有人问哪天喝酒,有人要把戒指拿下来看看。

我说摘不掉,岑栀见谁都把手摊得大大的,连进门加茶水的大姐都瞧了两眼。

饭散了,我去前台结账。

老板已经拿着账单在按计算器,说和我妈约好了,寿星亲自付。

我妈从帆布包里拿出两张优惠券,头也没抬。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她想请我吃饭,下回我挑个贵的。”

我拿着手机在旁边等,硬是没抢到活。

出门的时候岑栀在台阶下面等我,天快黑了,她那件米色外套给风吹得鼓起来。

我走过去把她的领子翻好,她突然抬手摸我的眉毛。

“刚才你说想去剧场,我头一回听你跟他提。你怕不怕?”

“怕。现在还有点想把他那块蛋糕抢回来。”

她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笑完她顺势靠在我胳膊上,走了几步才说,她这周已经接下了泊川的活,要在那里待一年。

“我以为还在谈。”

“周二定的。”

她指了指停在马路对面的车。

“我给你留了一份东西,上车给你看。”

我用戴戒指的手把她拉到身边,等绿灯。

以前她说要结婚,我总是能算出两三件要再等等的事。

这回我先点了头。

她要给我看的那份东西,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手心已经有些潮了。

2 两只杯子

岑栀车里有一张折了四折的户型图。

主卧被她用铅笔划了个圈,另一个小间写着唐砚,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公司有住房补贴,我在泊川看了三套,这套离店近。房东可以把次卧腾空,你想在里头做点东西也行。”

我拿近了看。

“我台锯一开,楼下肯定有意见。”

“也可以只放桌子。”

她边说边去够我手里的纸,指尖碰到副驾驶的安全带扣,响了一下。

我没递过去。

“什么时候画的?”

“周二开完会。”

“你那天晚上和我吃了面。”

她捏住了图纸的一个角。

“那天你说下回发工资就聊。我回去越想越来气。十八号吃饭要等发工资,三号看电影也要等发工资,你们公司是天天发工资吗?”

我被她说得有些挂不住,找了半天能顶回去的话。

“所以你就去把房子看了?”

“约的是这周末。先让中介拍了视频。我跟他说,另一个人不去看,就不能定。”

她松了手。

“唐砚,你刚刚都肯给我戴戒指了。我也能问一句,咱们谈了三年,怎么还不能有个两个人的家?”

我住的房子在北环,离志铭的仓库只有两条街。

她在城南有套小公寓,我一周去个两三回,她次卧窗台上那盆迷迭香还是我买的。

以前我把换洗衣服收在出门的双肩包里,她拿包开过玩笑,说我像来修灯的师傅,吃了饭顺便留一夜。

她说的时候我也笑,回去还是照样背着。

我想买个带窗的厨房,想谁做完饭坐在那儿都能看见天。

去年的十八万里,我攒下来六万多,去了几趟售楼处,售楼员起身给我换茶,我看着首付又把杯子推了回去。

手里有一张带窗的厨房图,我第一眼瞧见的却是被分给我的小间。

“你把这个给我,我都能想到明年这时候我在干吗。”

我用食指敲了敲那个小间。

“我白天去找点零活,晚上烧饭等你。一年过完,你接下一个地方的活,我再找个新的小间。”

“我写你名字,是因为你说我房子里没有一处能摊开你的东西。”

“我说的是桌子。你这儿写的是我。”

她扭头看我。

车停在树底下,顶棚被落下来的叶子打了一下,我俩都没动。

我拿手机出来,点开桐巷剧场发来的那条语音,放到她面前。

谢小满在语音里叫我唐师傅,问我还记不记得《候车室》。

那戏我看过两次,讲一个儿子守着末班车,等他妈来看他住的新房。

前年桐巷剧场演到一半,后台一扇窗从滑道里卡住,我替他们修过。

“他们准备演出去,我想看看能不能把这套景做成一辆车能拉走的。明天他们要是肯跟我谈,我很想接。”

岑栀把那条语音听完,又点了一次。

她听到最后才把手机还给我。

“你真想干?”

“给人家修那扇窗以后,每回去装新展,我都在想这个。”

我很少跟她讲这点事。

她偶尔来等我下班,我工友正跟我蹲在地上收线,给她腾出来的位置总是最干净。

我提过几句工地的笑话,说得最多的是今天又拿了多少补贴。

一份四十天的活听起来没法跟十八万摆在一块儿,我自己就替她先摆过了。

岑栀把车打着,空调里先吹出了一股热风。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样吗?”

“你上回说我切的藕片薄。”

“你给那家戏院修窗,有一场我就在后排。”

我转过脸。

“你说你那天有饭局。”

“吃到一半走的。票买晚了,后排靠边。”

她把出风口往我这边拨了拨。

“窗推开的时候,里头有盏黄灯。戏结束了你还在台口蹲着,收完螺丝蹲那儿听人家鼓掌。我等你出来,你一上车就给我看他们扫给你的两百块。”

两百块,我请她吃了两碗羊肉粉,剩下的买了一罐她不肯在超市原价买的进口饼干。

我还当我只给她说过两百块。

“那我明天去,你别把你那边房子退了。”

“房子我自己要住。”

她把户型图重新折上,放进驾驶座车门的格子。

“我先去看一居室。你那几天能过去,我们另外商量。”

出了停车场,她朝我伸了一下右手。

我把手放上去,她捏我一下就收回去打转向。

那一下捏得我心里松了好大一块。

过第二个红灯,她才补了一句。

“我给中介说的是要两只漱口杯都有地方摆。他夸我想得细。我当时还挺得意。”

我看着玻璃上擦过去的红光。

其实我也想要那两只杯子。

3 窗户比门贵

桐巷剧场原来是电表厂的职工礼堂,前门朝街开,后门朝巷子开。

谢小满把后门打开一条缝,用脚抵着,让我先把手里的早点送进去。

“我还以为你不肯来。上回那两百块扫给你,财务问我,怎么师傅连个整数都不肯收。”

“二百不算整数?”

“我给你扫了三百。”

“窗框没换,只调了轨道。”

她把早点往折叠椅上一放,领我上台。

《候车室》那套景还没拆,长椅、售票口、候车室的钟,几件东西用惯了,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白印。

窗是实木的,两个人抬,一只手还得护在玻璃底下。

最里头的老墙挂着一块深蓝色布帘,拽开就是儿子的新房。

布景转过去那一刻,窗里头亮灯,台上台下都能看见一间能吃饭过日子的屋子。

“就这么一个窗,从来没出过这道后门。”谢小满摸着窗框说。

“拆不动?”

“运出去再装回来,场地方得另请人。钱是一回事,咱们往下演,里头有些地方连能干这活的人都找不着。”

她从帘子后头搬出一把椅子,我用脚勾过来给她坐。

自己蹲下来,看窗脚是怎么固定的。

这扇窗我修过上面,没仔细看过下面。

窗底下压了块旧钢板,换谁来拉都不会晃。

谢小满把演出安排摊在我膝盖上,一共六个地方,第一个就是龙浦城西的小礼堂,后面五个沿着江往下走。

现在只排好了城西的首演,另外五家在等他们报运输和进场条件。

“演员坐一辆小巴,景装一辆小厢车。我们剧场只能出一个跟台的师傅,你这边可以再出一个。到地方四十分钟把东西弄下车摆好,完了也得四十分钟装车。越少求人,后面的场次越容易排成。”

我拿手机拍了窗下那块钢板。

“这东西要原样带,四十分钟不够。把能看见的和压在底下的分开做,能省点事。”

“那窗跟现在一样好看吗?”

“你坐观众席去。”

谢小满拿着半根油条下了台。

我从台边捡了块硬纸板,借她桌上的裁纸刀划了个洞。

洞口比一张脸大不了多少,打着白边,透过去能看见半块布帘。

“你想看多大一扇窗?”我站在帘子后头举着纸板问。

“差不多这样。你再往上举点。”

我往上举了一掌。

“行,你坐后头去。”

谢小满嚼着油条换到了后排。

我把纸板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底下有演员排练站位时留的胶带,我找了条最接近现在的位置,停了脚。

“现在呢?”

“比那个还大。”

她顿了一下。

“你这是纸板?”

我把纸板扣在地上,拿出了笔。

展台上有些货,得摆到离人最近的那条边,后面牌子才用得上缩小一号。

换成戏,远近也骗得过眼睛。

但窗里还得有人,站哪儿,怎么让他进屋,全要试。

谢小满回到台上,蹲在纸板跟前看了半天。

“我们最多给你六万八,材料、人手都从里头出。首演收完才结大头,前面你只能拿一笔试样费和一笔开工钱。”

她手指压在那张纸上。

“要先看样,做得成再签整套。四十天,就头一回出去演那天算,今天是第一天。”

我一笔一笔算。

拿六万八做三面墙加一扇大木窗,当然谁接谁傻。

但一块纸板都能叫她当真,这个钱也有个别的花法。

我在纸上圈了两条线。

“先做窗和长椅,八天。你的演员要来试,每次半小时,我提前约。”

“你还得上班吧?”

“我有几个晚上,周日一整天。后面的等咱们看完样再说。”

她从台口站起来,叫财务过来商量试样的钱。

我蹲久了,裤脚上沾了点灰,站起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看我的戒指。

它还在。

我把它摘下来,放进背包里装卷尺的小兜,拉好拉链。

谢小满跟财务回来的时候,我俩把试样的东西和价钱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她给我转了两千块预付款。

备注就俩字,窗户。

我在剧场门口把截图发给岑栀。

她回得很快,问我今天还能不能用这双手陪她吃个午饭。

我说能,你想吃什么。

她报了个店名,离剧场三条街,我经常路过。

我捏着手机在站牌底下笑了起来。

岑栀早就算好了我今天在哪儿。

她只订两把椅子,剩下的事,让我自己从里头走出来跟她说。

4 那扇朝南的窗

岑栀挑的店只卖砂锅,她点了两只,服务员端上来一只一只揭盖。

我面前的是牛腩,她面前的是萝卜。

刚吃两口,她就给我碗里堆了三片萝卜,把我面上最酥的一块肉挑走。

“下午能陪我见见我妈吗?我说了求婚的事,她说正好在家,等你有空。”

我咬了一口萝卜,挺甜。

“我这会儿两手空空。”

“我后备厢里有一筐葡萄。她上回说好吃,我昨晚又买了一筐。”

“你昨天就算好了我会答应?”

她把腮帮子里那口嚼完了才说话。

“你不答应,葡萄也得有人吃。”

岑栀母亲李曼住在城东,一楼有一块她自己收拾的小院,院门口放了一盆水,让附近的猫来喝。

我以前来过三回,每回进门都把鞋朝外摆。

这回李曼给我拿了双没拆封的拖鞋。

“这双以后是你的,搁最底下那格。脚大的人鞋放上头,柜门不好关。”

她前几年做服装批发,算账的时候习惯把眼镜推到头上,这会儿看我手里的葡萄,也抬手在头顶摸了一下。

“洗半串就行,剩下的你俩带走。”

岑栀捧着半串葡萄去厨房,李曼在沙发上让出半个位置来。

“唐砚,小栀说你答应了。你家人怎么说?”

“我妈当时在,一会儿还让我给您问好。”

“她好,我也好。你们怎么过,你说给我听听。”

我大概从十八岁开始,每回找活都怕对方问我这一年有什么打算。

今年的展台做完,再来一个,钱攒到数了,买套房,这几句我回答过很多遍。

我看着李曼摆在膝盖上的手,头一回觉得那套说辞挺难出口。

岑栀端着葡萄出来,我先看见她手上的戒指。

“我想跟她有个家。”我说。

“在哪儿?”

“她接了泊川的活。我这边眼下也有个想接的活。”

李曼伸手在沙发靠背上拍了拍。

“那就先在这儿买。远的地方工作,近的地方安家。城东我有一套空房,朝南,离小栀的旧办公室也近,她说你一直想要个带窗的厨房,你先去看看。”

我知道她说的那套房。

岑栀上年冬天陪她去修过一回暖气,回来给我发照片,窗底下晒一排橘子皮,那个亮劲儿,我隔着屏幕都喜欢。

李曼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把钥匙。

“这房我当初是给她买的。你们可以先住,你有积蓄,留着做你自己的事。以后有孩子了,我就在附近,开门闭门都是自己人。”

她把钥匙往我手边放,岑栀的手从葡萄盘底下挪出来。

“妈,今天是来跟你说我俩要结婚。房子的事我跟唐砚还没商量好。”

李曼看了她一眼。

“你去年不还说,那房子空着也白空着?”

岑栀转脸看我。

我一看她的神情就懂了,她以前动过这主意,跟我没提。

我倒不怪她喜欢那房子。

换了我小时候,谁说给我个朝南的屋,冬天晒着太阳写作业,我能从被窝里跳起来问他要钥匙。

“阿姨,等我们商量好了,再来看房也行。您这会儿把钥匙给我,我该往自己那串上挂,还是该用完了给您送回来?”

李曼半天没说话。

她摘了头上的眼镜,抬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镜片。

“我那套房,当然得有一把钥匙在我手上。你们拿着用,又不会每次跟我报备。”

我还没开口,岑栀已经把葡萄碗放了下来。

“我爸后来有家里钥匙吗?”

李曼的手顿住了。

我没听岑栀这么提过她爸。

她之前只说两个人分开得很早,父亲去了外省,很少回来。

沙发边上靠着一只装衣服的纸箱,箱口没合严,露出一截很新的红袖子。

李曼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把箱盖按了按。

“你爸那把是他自己放下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的是,你给过他吗?”

“给过。家里头我挣的钱一半是给他填的。他拿钥匙的时候,还肯跟我讲清楚今天在哪儿。后来找不着人了,我哪天不盼着听门响?”

岑栀的下巴微微颤了一下。

我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才发现她两根指头沾着水。

“妈,刚才那句我问重了。”

李曼把眼镜戴回去,没接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那把钥匙拿回了手里。

“唐砚,葡萄再给我洗半串。”

我把洗好的葡萄从水池捞起来时,听见客厅里岑栀说,房子她想和我慢慢看,城东也能看,钥匙先放您这儿。

李曼说行。

隔了一阵,又说,慢慢看可以,租房也要看厨房漏不漏水。

从她家出来,岑栀站在小院门外,把手伸进我外套兜里暖着。

“我怕你今天开不了口,原来我自己先吵了架。”

“你没吵多久。”

“下回我会先跟你讲。”

她往我怀里偏过来,我以为她想亲我,先把脸低了下去。

她在我耳边问了一句。

“唐砚,你真有想过要买一套房,跟我住?”

我说想过,我还去看过三套。

她一下站直了。

“哪三套?”

这下轮到我一件一件交代了。

5 账算到哪儿了

试样第八天,岑栀到剧场时,台上有一张比原来窄一掌的长椅和一扇贴着灰纸的窗。

她冲我招了招手,坐到谢小满旁边。

试戏的是演儿子的演员,谢小满说开始,他背对窗户,左手去拨窗闩,右手提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着两个白瓷碗。

我已经把窗挪到了台前,他一拨,底下的轮子滚了一截。

台上三个人都看见了。

我弯腰把轮子锁住,让他重来。

这回是网兜挂上了窗脚,两个碗一碰,脆响从台上一直传到后排。

演员站着没动,谢小满已经开始笑。

“要是他妈在,这俩碗带回家得让她骂死。”

演员把网兜从窗脚上抠下来,换手重新走了一遍。

到窗前,他用右肩抵住窗框,左手稳稳当当地往里一推。

窗里升起一片黄,我前一天钉上去的薄帘被灯光照透了,远远看过去,真像有人刚回来,把衣服搭在椅背上。

谢小满不笑了。

她换到最后一排,歪着身子从靠边的位子往里看。

“碗还留着。窗脚想办法藏起来。”

我蹲下去,把刚划过的那条线擦掉,又往后补了一条。

“首场靠侧边的座位也得有人坐,给我个平面图,我去那儿试。”

演员下台时顺手帮我把窗往回推。

他先弯腰,使了一回平常那股劲,窗一下滑出去两步,把他自己吓一跳。

“这个一个人能推?”

“能推。要搬得两个人。”

他还想试,被谢小满把网兜塞回了怀里。

谢小满给我看了合同,试样那笔也算进六万八。

付完试样尾款和开工钱,一共两万四,留四万四在首演之后。

六万八只管做景和城西那场的进出场,往后五站要是谈下来,跟车的钱另算。

我读到出了问题要在首演前重做的那一条,看了足有三遍。

最后我问她,自己有没有机会再进去看一次首场那个小礼堂。

她说给钥匙的老师周末在,你要去,咱们一起。

我按住纸,签了名。

谢小满前脚带着演员去吃饭,岑栀后脚就跑上台,摸了摸我那扇窗。

“签下来了?”

“嗯。”

“唐老板,窗从这边开?”

我从后头握着她的手,帮她把窗推开。

“往左。你站近一点,有灯。”

灯亮起来,她的脸在里面也成了黄色。

我伸手进去想摸,被她拿窗闩挡了一下。

“唐老板,闲人免进。”

她在台上笑够了,下台提了一袋晚饭出来。

我们借着台口一盏灯吃东西,岑栀坐我对面,打开手机上一个表格。

她说泊川的房子签好了,离新店走路十分钟,一居室带餐厅。

我头一眼扫过去,发现表格里面还有一列我的名字。

这回旁边没有横线,只有几个问号。

“你的北环房子还剩多久?”

“一个半月。”

“继续租吗?”

“我得换个地方放工具。先找个小间住,等演完再看。”

“那你一个月能放在家里多少钱?”

我把碗搁下了。

她看见我的动作,也把筷子放下来。

“我问的就是个数。你不说,我只能拿自己能出的钱往里填。要是什么都填满了,你又嫌我把你挤出去了。”

她是管一片店的人,报新店成本的时候,少一排灯都能看出来。

我和她谈了三年,能让她精确到块的,只有每回跟我去超市买了几颗葱。

我摸出手机,翻出当时看房自己记的账。

手上存着十三万多,试样的钱前几天买了东西。

后面的板、布、人工、临时借场,还有万一得重做的钱,都要留出来。

原来攒着买房的存款,肯定得划出去一块。

“现在我拿得出来三千一个月。房租、去找你的车票、吃饭,都从这里出。再多我得等首演结钱。”

我刚说完就想改口,把三千往上抬。

岑栀拿拇指按住了屏幕上那三个问号。

“先写三千。那我出六千。以后每个月看看花到哪儿去,够了就别放那么多。”

“你不嫌我少?”

“嫌。”

她抬起眼睛。

“嫌你把十三万都给我看了,还不肯告诉我,你希望我多久回一趟龙浦。”

灯泡在头顶嗡了一声。

我拿筷子扒了口饭,忘了往里夹菜。

“咱们不是商量过,周末见吗?”

“周末能见一天还是两天?在我那儿还是在你这儿?有个正经回答吗?”

我把嘴里的饭咽完。

“第一个周末我去。后面有一周要合景,恐怕回不了。”

“那合景我过来。我也想看看,一扇窗是怎么变成一间屋的。”

她又提起筷子,把我碗里那块脆皮豆腐拣走了。

我想去抢,筷子伸到一半,岑栀把脸凑了过来。

我在她嘴边尝到一点辣油。

“你怎么光抢我吃的?”

“谁让你老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

那天晚上下台前,我试着一个人把窗推回去。

推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去得先跟志铭说,我准备不干了。

6 退工牌

我跟赵志铭说准备走那天,他蹲在库房里贴标签。

两排柜子是我来的第一年跟他一起打的,左边放公用的东西,右边一人一格,锁都自己买。

我那格没锁。

第一个跟我借扳手的人就是他,他还回来时少一把,给我补了一整套。

我把签下来的活告诉他。

他把一张写着射灯的标签抹平。

“你这边两场收尾我还能等,后头刚排了三个活动,你现在跟我说不干?”

“没到场的那三个我没领过任务。你要是缺人,我这周把常做的几个位置给新来的讲清楚。收尾的两个我带完。”

“你准备自己干,憋多久了?”

他仰脸看我,手里拿着那卷纸。

我想说原来没打算真走,话到了舌尖上,我又吞了回去。

有两年了。

我干得越熟,他越喜欢把难弄的交给我。

有个台子第一天铺上去是白色,甲方经理第二天上午路过说不如换黑色,我领着人揭了一天胶,晚上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过一轮。

后来经理又换了一家做,我只留下手机里两张完工照片。

桐巷的窗修好以后,每年还有人坐到台下等它打开。

那两样活都给钱,有一样我做完了,舍不得走。

“我想挺久了。”

赵志铭把标签撕坏了半张,揭起来扔进手边的垃圾桶。

“我给你排泊川的岗,你说我想借她的门路。你跟她去的时候,怎么不嫌她给你铺路?”

“我没跟她去。她要在泊川干一年,我留在龙浦。”

他终于站起来。

“要不你先把这个婚结了,看你往哪儿待。小岑知道六万八要扣料扣人,最后还剩多少吗?”

“知道。”

“你妈知道吗?”

我那股火一下往上顶。

我妈以前在裁缝铺接改衣服的小单,有一年街上修路,门口刨了两个月,她半天卖不出去一根拉链。

赵志铭那时候在上班路上给她买早餐,一个月没落。

有些话他问得起。

我站着把气咽了回去。

“我晚上去跟她说。你和我把交接怎么做先定了。”

他拿出手机给库管打电话,叫人核我的工时和在手工具。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做到这月底,排完你手里的就算。以后别跟人说我把你撵走的。”

我点了头。

他要继续贴标签,我把边上那半卷新的递给他。

伸到一半,他用手背碰了一下。

“扔桌上。”

晚上我妈叫我上楼吃饺子,笊篱一伸,碗里少说有二十个。

我吃到第八个才把话说全。

她挨着桌角坐,听到我说以后没固定工资,用牙把一根韭菜从筷子尖上拽了下去。

“志铭下午来过电话。我当他吓唬我。”

“我自己提的。”

“订婚也是真的,自己出来接活也是真的。你倒不嫌一个月的事多。”

她站起来去拿醋,回来往桌上拍了个纸包。

我拆开看,里头一万块,银行的纸条还扎在上面。

“妈。”

“先数数,看看上回少给了没。”

我没数。

我妈去年买的那台新缝纫机还没舍得拆,脚踏板和架子堆在餐桌底下。

我把钱按回去。

“缺钱我会跟你说。现在我先去干我想干的。”

她没急着收,拿醋往我碗沿上浇了一圈。

“人家小岑问你结婚,你答应得挺响。她下次问你拿多少钱给家里,你也敢这么响?”

“已经问过了。我说了三千。”

我妈往我这边扭了扭头。

“三千够买几袋面?她没撂筷子?”

“她抢我豆腐吃。”

我妈愣了一下,把我碗里剩下的饺子又夹走一个。

“那你倒是给人夹两块新的。”

她把钱收进围裙,蹲下去扒拉桌下那堆东西。

我起身帮她往外抬,她让我把架子推过去,说早想把这台新的用上了。

装脚踏板的时候我蹲着,她在旁边递螺丝,递错了两回。

最后一颗拧紧,她伸手转动侧面的轮子,看针一下一下往下扎。

“志铭说,你这些年工干得很好。我听着高兴,他说到最后一遍,我才听出来是他舍不得你走。”

我扶着机架,眼睛突然有点酸。

到月底,最后一场撤展,我让新来的师傅自己收一遍工具。

我在单子上签完字,摘了工牌挂到库房门口,绳子在钩上来回晃。

赵志铭在接电话,等我走到卷帘门跟前,他把电话挪开,冲外面叫了一声。

“那套扳手,带走!”

我折回去,从那格没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了扳手。

这回两只手提着,我走得慢了些。

7 红漆未干

岑栀去泊川报到前,我在桐巷后头租到一间堆过道具的小库房。

墙上钉着两把塑料刀,屋里刷不出手机信号,房东说这个位置清净,没准哪天还有拍古装戏的来租。

我把刀摘下来,腾地方挂扳手。

周五下午,岑栀带着行李箱来找我。

她明早才开车走,今天特意没穿裙子。

一进门,她就对着我用来试颜色的板子拍了张照。

“你想把这个做成售票口?”

“售票口得挂在架子上,这块做挡板。现在这红太新,我想弄得像有十几个人在这里磕过瓜子。”

她走过去,闻了闻漆味。

“你去我妈院里看过没有?她那张红凳子买来没两年,天天坐,褪色的地方还真不在人屁股底下。”

“在哪儿?”

岑栀伸手,往板子上一搭。

从我站的地方看,整条边叫她的四根指头一挡,就剩了个印。

“她收衣服拿不了那么多,会蹲在凳子旁边,把袖口在这儿理平了再抱回去。”

我拿砂纸沿着边缘磨了一下。

“别磨一样齐。她有时候靠这边,有时候靠那边。”

“你说你妈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借我一下凳子?”

“你亲自问。”

她在我板上比画了两下,看见我手边摊着一张纸,问我在给谁算钱。

“蒲胜。以前跟我跑过展,人现在自己接活。我约他来做两次搬运试装,到首演那天再跟我过去。”

“他肯来吗?”

“他说周末一天四百,家里孩子学骑车,晚上六点以后别找他。”

“你看,他就有空把六点以后的事先告诉你。”

她说完就绕过一张工作台,蹲下去看我摊开的卷尺。

我伸脚从她膝盖边上把一只螺丝盒勾开。

“你这回去,第一周几点能下班?”

“最早七点半。周四有个碰头会,晚了就九点。”

“那天别约打电话。我早点起来给你发一条语音,你醒了听。”

她站起来。

“听你干什么?”

“刷牙,蒸馒头,或者骂我那截红漆。”

“骂的时候小声点,我可能在开会。”

她说着就过来挨我,手在我的裤袋外头摸了摸。

“你的戒指呢?”

“工具包里。你帮我找找,内侧有个小拉链。”

她找到了,拿回来的时候,板子边缘刚磨开的红漆沾了一点在她袖口上。

我拿湿布擦了两回,反倒擦成了一片浅红。

她把袖子卷起来,把手摊开,让我把那枚戒指戴回去。

“唐砚,你妈生日那天,有句话我咽回去了。”

“什么?”

“你戴着这个的时候,我真想把你抱走。”

我差一点碰倒了立在墙边的板子。

最后是她两手举着给我扶住,我把台边的位置空出来,把板放平了。

那晚我去她公寓吃饭,她把冰箱清得只剩两罐汽水,柜子里的杯子却都在。

我认得自己用惯的那只,绿边,杯底摔出了一个小疤。

她从橱柜里又拿了一只蓝的,搁进随身包。

“你下周过去用这只。”

“这儿那只还留吗?”

她一边拉拉链一边看我。

“留。你难道还想用完洗了还我?”

我等她把包放下,把她往怀里拖。

她踩到我的脚背,没移开,头往后一仰,把我亲得后腰撞到了桌沿。

第二天早上我帮她下楼装行李,后备厢一打开,里头已经摆了六个纸箱,个个贴着写好的纸条。

有一只小的没贴,我两手一托,里头丁零当啷的。

“杂的。两副筷子,两个盘子,一把刀。”

“你一个人怎么带两副筷子?”

她用胳膊挡着车盖,朝我笑了一下。

“还不兴我有一双扔水池子里,明天再洗?”

她坐进去把玻璃降下来,我在路边弯下腰,问她要不要捎一个人走。

“捎去干吗?”

“洗筷子。”

“你下个周末过来,包你洗两双。”

她把车开出去不到十米,又刹住了。

我小跑过去,她从车窗里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拉近了亲一口。

后面卖早餐的三轮按了下喇叭。

岑栀抬手给人让路,车发动的时候,她的耳朵比我刚磨开的那截红漆还红。

8 她买了两次虾

头一回去泊川,我坐的是早上第一班车。

我带了两袋东西,一袋是我妈包的饺子,一袋是从家里拿的换洗衣服。

岑栀上班去了,叫我到了按楼下的门铃,门铃响到她手机上,她就能给我开门。

我按完铃没反应,正拿手挡太阳找摄像头,就听见身后有人说借过。

一扭头,是她。

她拎着两盒活虾,一只已经从没扣严的角里探出胡须。

“你不是开会?”

“开到一半让他们去量柜台。楼下刚进了一箱虾,我一会儿还要回去,你先帮我放冰箱。”

她把钥匙解下来给我,等我把箱子拎进去,又在电梯门边探头。

“晚上六点半,桌子留给我。”

屋子还很新,搬进来时贴在家具上的保护膜也没撕干净。

蓝杯子在水池旁边,杯口倒扣,底下垫了一张纸巾。

我把包往椅背上一挂,照她发来的说明找电饭锅。

一锅饭煮到跳灯了,外头才有敲门声。

我去开门,岑栀站在门口,手里又提了一盒虾。

我指了一下厨房。

“早上那两盒已经够撑死我。”

“这家店给的试吃券,我跟人说男朋友来吃饭,她就给我挑了一盒大的。”

岑栀靠在鞋柜上,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已经晚了五十分钟。

她把新买的虾送进厨房,出来先打了一通电话。

“蒋乔,照咱们下午谈的来。你先别答应,货到不了就少开一排柜台。”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我,我正把盛好的饭放到桌上。

“你过会儿发给我,我现在吃饭。”

手机叫她反扣在桌上,我们俩第一次在泊川吃上一口热的。

虾剥到第三只,手机又响了。

她手在桌边蹭了几下,忍住没翻。

响第二遍,我去给她拿了张擦手的纸。

“接吧,万一有事。”

她接起来以后去了阳台,说的都是几个我没听过的店名。

饭还热着,剥好的虾肉已经凉了。

我拿小碟子扣住那一堆,自己低头把饭吃完。

她回来翻开小碟,筷子刚落下去,我手机也响了。

谢小满说首演那个礼堂的老师周日正好要去搬桌子,可以提前开门,错过这回得再等六天。

我站起来,推椅子的声音太响,岑栀仰头看我。

我说行,我明天早上回。

把电话挂掉,我才想起来自己带了两套衣服。

第二套原定周日穿,和岑栀去江边,她说那儿一长溜茶馆,从上午坐到天黑,也没人来添开水催你走。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给我剥的?”

“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按住了盘沿。

“我就这么吃。明天要去看地方?”

“早上得走。你下午要是得去店里,也方便了。”

“我明天下午没事。”

“你这个手机,没事也能响四五遍。”

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的筷尖在碟子上顿了一下。

“是。响了四五遍,我还是把下午空出来了。”

我低头抓了只虾,壳上的尖刺进指甲边上,疼了一下。

她夹起我剥的那几只,吃了一口又一口。

我知道她没吃出什么味。

吃完她真把两双筷子留给我洗,自己坐在餐桌边,用家里新买的红头绳给一把钥匙打结。

“这个你拿着,楼下进门我给你开,楼上你自己开。”

我接过来,试着往钥匙圈上绕。

红头绳太粗,卡在圈口,我有点着急,险些拿牙咬。

岑栀一把把钥匙夺回去,解下绳,单把钥匙套进去。

“你不想要也别拿牙咬。我上回补牙花了两千。”

“我想要。”

她低着头看自己指甲上崩开的颜色,过了几秒才把钥匙圈还给我。

第二天起床时她还睡着。

我把饺子拿了两袋出来,在冰箱门上贴了张纸,说皮薄,水开了以后别煮太久。

走到楼下,才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下回出门,叫我一声。我想送你。”

我回头去看那扇窗,晾衣杆上她的外套和裤子都在。

我的包搁在自己肩上,装着一套根本没拿出来的衣服。

9 谁坐最边上

城西小礼堂的后门开在走廊里。

谢小满陪我绕了一圈,又拐回了前门。

“厢车停院子,推到正门,地是平的。后门前头那道坎儿能过箱子,过不了车,咱就用前门。”

她说的车是我画在纸上的一辆小平板车。

我想把硬家伙都放在车上,从厢车尾板上卸下来以后连着推。

这条路足够宽,我蹲下来量了一下两扇门都打开能留多少。

然后我请开门的周老师给我试一次开灯。

台上亮了三排白灯,底下的灯也跟着亮。

我等了两秒。

“能单独关掉底下的灯吗?”

周老师把手从开关上挪开,指给我看。

“最后那两排能关。靠舞台这排,底下的人要从边上出入,平常演出我们都留着。”

谢小满走到台口,一脚踩在红线内,一脚踩在红线外。

“灯太亮,帘子后头的人就藏不住了。”

我爬到台上去看。

这舞台原是开会的,帘子挂得高,两头都没有侧幕。

桐巷能藏在帘子后头的活,在这里全得给人看见。

我还画了块往两边拉的软墙,想用灯光挡住边缘,看这个亮法,两边的人能直接看见它后面那排塑料椅。

我搬了把椅子来,把卷尺往外拉了好长一截,叫谢小满坐到旁边去。

她坐的是靠通道第一排。

她朝我摆了一下手。

“我看见你脚了。”

我挪了半尺,她又叫了一声。

“你裤子后头那块白漆我也看见了。”

我没忍住笑。

笑完低头往图纸上写,开灯、全场、边位。

从礼堂出来,她问我能不能干脆做两面侧墙,把旁边堵上。

我指着刚才进的那扇门给她看。

“景加了这么多,就得用两辆车。你不是还要出去五站?”

“出去是出去,眼前先得好看。”

我没反对。

观众买票是为了看戏,谁也犯不着替我操心车里还有多少地方。

那天回去,我给蒲胜多加了半天工。

几块新料还没来,我先拿旧料拼,挡是挡住了,拆开收成一摞,像要给谁搬一整套旧衣柜。

蒲胜站在库房门口看我打包,拎住一角往上提,车上原来放长椅的位置一下就被占满了。

他把手撒开。

“砚哥,你叫我四点来,我得四点来。你叫我搬东西,我得动手搬。你给我凑这个高度,车到了人要站哪儿?”

我弯腰拉捆带,把拇指上的皮蹭掉了一块。

“我换个放法。”

“上礼拜你说不多带一块木头,今天多带这么一摞。你可得想好了。”

他帮我把重的那面先靠墙立起来。

下午六点一到,他就把手套塞进后袋,拎着买给闺女的铃铛走了。

我一个人把两张图改来改去,想起岑栀说明天合景要过来,拿起手机给她拍了张照。

照拍完看了半天,没发。

图里新的是两面墙,旧的是我上礼拜给她看过的窗。

那窗给墙挤在中间,连一道光都透不进来。

我忽然不愿意她这么快就看见。

我宁愿她来看成了的东西,站在台下挺得意地告诉别人,那是我男朋友做的。

谢小满傍晚过来,帮我把新搭的墙往库房里抬。

她带了保温桶,叫我别回去吃,就在这里吃了把窗推一遍。

我问她隔天能不能晚点开始。

岑栀买的是下午两点到的车票,我答应去接。

她说排到傍晚的演员临时有课,四点以后都得走,要想让人把戏跑完,三点就得开。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从车站回来的时间。

跑着来得及。

但我还没把墙卡到该在的位置,演员来了,总不能叫他们站着等我。

我给岑栀发消息,说我这边抽不开身,她出站打个车过来,我在后门接她。

岑栀回了个好,又问我几点有空吃饭。

我低头去看工具箱,没回准,只说晚上肯定有空。

第二天早上,谢小满往我手里塞了一捆票。

“首演,你自己先拿四张。想叫谁来就叫谁来。”

我把四张票压进了工具箱的夹层。

那个时候,我还觉得离首演有好几天。

有些话,只要等我手里这点活干完了,总有地方能说。

10 你先回去

合景前十五分钟,岑栀到了桐巷剧场。

我没去后门接,她跟着搬道具的人进来,找到我的时候,手上还提着泊川买的两盒点心。

我站在侧边扶墙,没腾出手。

她把点心放在第一排,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没事,你坐那儿看。

墙挪上台,演员照旧从靠右的地方走过去。

比原来只多一块挡板,走在里头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演儿子的拿着那两只碗绕了一圈,等站到窗前,演妈的已经从另一边出来了。

两个人都看着我,谢小满叫停。

我上去把一块墙卸了,演员走顺了,岑栀坐的那边又能看见半个板凳。

这么拆了装,装了拆,四点到了,人走了大半。

谢小满捡起留在地上的螺丝,说隔天能跟我再试一回。

我说你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没去,弯腰帮我把一片重的往后抬。

我手里这片才落地,手机就亮了。

岑栀站在那两盒点心旁边,问我还有多久。

我看看她,再看看自己手上的漆。

“要不你先去吃点。你几点的车?”

“我订了九点多的。七点开饭,你不用送我,还有两个小时。”

“那我弄完了找你。”

“你几点能弄完?”

我听见这句,脾气有点往上走。

其实她如果问我是不是又得换料,我兴许能回答。

她问的是时间,我想不出一句能给她交代的话。

“你明天一早还得去店里,不行就改个早点的车,省得拖那么晚。”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动。

谢小满把手里的螺丝放到台上,绕去后台搬东西。

岑栀走到台口,仰脸看我。

“我说合景的时候想过来,你答应了。我以为你也想见我。”

“我今天弄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然后呢?”

“然后我得留下来弄。你来一趟挺麻烦的,犯不着站这儿陪我熬。”

她抬手去够台边,我往后让了一点,想让她好上来。

她没上来,只是把袖子扯平了。

那上头沾过红漆,她洗掉了大半,有个浅印留在接缝里。

“我才知道你首演哪天。门口贴了海报。”

我往工具箱那边看了一眼。

“票在我这儿,我给你留了。”

“我是不是也得等你定了哪天有空,才能知道你打算请我来?”

“我都说了给你留了。”

她抬了一下声音。

“唐砚,我想听你跟我说,岑栀你得来!你开口了,我可以查车票,可以跟蒋乔换班,可以直接说我走不开。你把票往箱子里一塞,等它自己到我手上?”

我的脸从下巴往耳朵烧起来。

“我这边没法跟你一样,每个月都有张表,每张表后面还有个人等着替我。你要个定时定点回家的人,非得找我?”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像手在黑地里摸了半天,摸到的东西烫手。

“是。我非得找你。你现在说这个,是嫌我那天在桌上问得太急?”

我本来只要往前一步,告诉她我在台上丢了脸,怕她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偏偏站在原地。

“婚先别催了。你急我也急,一急就成了今天这样。”

台上的光照下来,她握着台沿的手指都快发白了。

我张了下嘴,还想说我急的是这套景。

她已经把手拿开。

“好。你把话说清楚,我听得懂。”

她回到第一排,拎起来其中一盒点心。

“这个你们分了。另一盒给阿姨,我路上过去放门口。”

“我去送。”

“你忙你的。”

她走得很快,经过台边的时候碰到了我搁在那里的木框。

木框晃了晃,她伸手扶稳才走。

我跟出去,后门已经关了。

手里攥着一把手机,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刚才急了。

她在上车前回了我。

“我没问你急不急。你要是改主意了,就早点让我知道。”

那天我真把售票口拆了重装了一遍。

谢小满没来催我,她给两个扮演旅客的小孩发完饼,问我这盒甜的能不能拆。

我说能,都分了吧。

后来孩子们走了,盒底剩两块碎了皮的绿豆糕。

我吃了一块,才想起来这东西我在泊川给岑栀发过一回,说我小时候最爱吃,龙浦早没人做这么厚的酥皮了。

她过来坐两个小时的车,盒里一共八块,自己路上也没拿一块。

11 你出来接我

第二天一早,我给蒲胜打了电话,说今天的试装先停,约好的半天钱我照付。

他问我墙还加不加。

我说今天给不了准话,最迟明早跟你说。

我又给谢小满发消息,问她能不能把最早在桐巷演出的录像发给我。

然后我买了一张去泊川的车票。

车离站还有二十分钟,我才给岑栀打电话。

响到第六声,她接了。

背景里有广播在报酱油的促销价。

“你改主意了吗?”她问。

我站在进站口,握着行李袋的带子,旁边的人都在往前走。

“我没改。我刚才买了票,下午三点能到。我想当面跟你说。你今天几点有空?”

那头的广播又报了一遍酱油的价钱。

“六点。你去哪儿等?”

“去你家。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去街上等。”

“你有钥匙。到了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开楼下的门。”

我到泊川时天在下雨,裤脚从车站湿到了小区。

楼下门开了,我上去拿钥匙试,锁转到头得往回让一点才拔得出来。

那天岑栀自己领我进门,我还没试过这把锁。

我在鞋垫上蹭完水,先把行李袋放到她洗手间里。

一条毛巾,两身衣服,一把牙刷。

我把牙刷从塑料盒里拿出来,放在蓝杯子里。

六点零五,岑栀给我发消息,说今晚能准点回来,走到楼下了。

我把她放在门边的拖鞋摆好,开着门等她。

她出电梯,和我隔着五六步,站了一会儿。

“你这是准备等我进来,还是要送我走?”

“等你进来。”

我抓着门把手没松。

“我昨天说那句话,是我拿结婚撒气。我越弄越差,想把你支开,还盼着你别走。”

她站在原地,把伞合了又合。

“我问一句,你那面墙今天弄好了吗?”

“没有。四万四没到手,工资也没了。我要是到做成了才敢过来,你得再等我好一阵。”

伞尖上的水啪嗒落在瓷砖上。

她把伞靠到墙边。

“你现在想叫我干什么?”

我想抱她。

我特别想。

那一瞬间我只想把脸贴在她肩上,在她回抱以前多用一点力。

我还是先从外套内袋拿了一张首演的票。

“岑栀,你能来吗?我想你坐靠边,最容易看见我出丑的那个位置。我也能看见你。”

她接过去,借着走廊的灯看了看。

“周日,两点半。我那天有带新员工进店的安排,我得问一下蒋乔。”

她小心把票收进外套兜里。

“我刚才一路都在想,你要是说了不结,我得先回来,把两双筷子扔一双。”

我往前挪了一点,她的手背抵到了我胸口。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结婚?”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住进来。你上回请了三天假陪我妈去复查,她谢了你一路,最后在家门口说,唐师傅,你快回吧。我关上门才知道你一直站在外头。”

那天我走到门外还在等,想问问她下一次什么时候去,我好提前跟工友换个班。

我走到楼梯拐角才听见屋里岑栀在喊妈。

“我那天特别想说,你回来,你跟我是一家人,有话你在里面一起听。可我也怕,你不想进来,是我说多了。”

她终于松开门边那把湿伞。

“我爸以前说自己要去办点事,有时候三天就回来,有时候半个月。我妈说他欠钱,他回来反倒添乱。可每次车响,她都往窗边去。我最烦的就是问谁也问不出个准话。”

“所以你自己来问我。”

“嗯。我不想活成那样。我想跟谁过,我就亲口问他。问完了他说好,我也盼着是句真的。”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指。

她戴着那枚戒指,指根给雨吹得有点凉。

我把我的手翻过去给她看。

“我还想娶你。你可以再问我。”

“今天不问。”

她踮了一下脚,胳膊绕过我后颈,手掌按了上来。

“让我先抱一会儿。我昨天一路上气得没吃东西,胃都疼了。”

我把她连着外套一块儿抱进门。

抱完她看见桌上锅里还有个扣起来的盘子,掀开看了看,是我照她上回发的照片买回来的晚饭。

她坐下来只吃了几口,去洗了个手,出来问我,蓝杯子里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准备明早带走。

我说我还没到家就把它拆了。

她把盘子拉回自己面前。

“那你得再买一把。下回走的时候,留着这把。”

12 把家推出来

我在泊川住了一个晚上。

岑栀第二天出门前把手从被子缝里摸进来,掐了掐我的虎口。

“等会儿走别给我留一张纸。我十点空,能接电话。”

我听见她鞋跟走到门口,门没响,我知道她在等我答应。

我说知道了,十点打给你。

等她走了,我在桌上打开谢小满发来的旧录像。

画面只拍得到台上的人和第一排观众的后脑勺,最后一幕,儿子接过他妈手里的包,说我那儿近,咱俩走着就到了。

老版本从候车室到新家,中间要落帘子。

帘子落下来,观众聊天,后台有人拉墙、推桌子,再把屋子那扇亮窗推出去。

我拖着进度条看了三遍。

后来我不看台上了,看底下那些后脑勺。

他们一开始伸着脖子看包里都装了什么。

落帘以后有人往边上扭头,有人去拿手机,等灯再亮起来,才一个一个转回去。

他们要看的其实已经在那儿了。

人接到了,包也拿走了。

我还花那么多钱拦着,生怕他们看见家是怎么推出来的。

十点,我从车站给岑栀打电话,说我准备把那两面墙撤了。

“那你还做屋吗?”

“做。摆在你面前做。”

“这么说我坐哪儿都能看?”

“能。还是想你坐靠边。”

她笑了一声,那头有人叫岑经理。

她捂了一下话筒,回头说,让她再等半分钟。

“唐砚,昨晚你买的凉菜太咸了。下回给我买那家的煎包。”

“行。那家就在我来那条街上。”

“在楼下。我上次买虾的地方。”

她说完就去忙了。

我站在进站口笑,一对老夫妻从我身边过去,老爷子看了我两眼,低头把自己的手也塞进他老伴的臂弯里。

回到龙浦,我请谢小满把两个演员再约过来。

她先声明,演员今天最多有二十分钟,谁都不许光站在那里量尺寸。

我说够。

我把墙挪到一边,把那条长椅推到原先窗户前头。

“你们以前到这儿,灯是不是暗一下?”

演儿子的点头。

我指着他手里那个网兜。

“拿着它去接你妈。接完别往后台走,沿着长椅走一圈,回来把这条椅子转过去。”

演员试着转了一回。

长椅下面两只收道具的矮箱跟着露了出来,我让他随手打开,拿出两把折椅。

旁边演妈的演员伸手把网兜接了过去。

我说你别站着等,打开那个窗。

她朝原来的售票口望了一眼。

我拆了下面挡人的红板,售票牌和窗闩上下挨着,只隔一根横条。

她把售票牌取下来放到椅边,露出后面一片薄薄的帘子。

我去打开了灯。

演儿子的自己把两把折椅摆到窗前。

他坐到其中一把上,等了等,从网兜里拿出一只碗,搁在另一把上。

“妈,你先坐。”

演妈的接住碗,坐下了。

我听见谢小满从最右边的座位上吸了一口气。

她过了半天才喊停。

“你俩就这么演。小唐,桌子呢?”

“能不能就这张长椅?新家还缺家具,他们又坐了那么久的车。”

演妈的看看自己腿边那张椅子,忽然把碗搁下,伸手捋平了儿子衬衫的下摆。

“我第一次去我儿子租的地方,他把纸箱给我垫脚,说地上凉。那屋我一趟就记得。”

谢小满拿过剧本,直接用笔把那行落幕划了。

她站在台口,脚底下是我花了好几天做的墙。

“这些能退吗?”

“切开的退不了。我拆下来,有些能重新用。收东西的箱子再做个口,侧着塞进去,就不用单收。”

我把单子翻过来,写下还要买的布、固定件和开料的工钱。

两面墙拆掉,我的账多出去五千多。

谢小满没接这笔钱,她只问我,首演前还要多少个钟头让演员来试。

我说两回。

她看着我。

“给你三回。改完别再自己琢磨,我们都来。”

我把那两面墙拆掉的时候天还亮着。

漆干透了,手掌在上头一搓,全是木头味。

我拍了张照片给岑栀,告诉她这回确实拆了,底下已经没有墙。

她问拆了心不心疼。

我说心疼,可能今晚吃饭得少点一盘肉。

她回我一句。

“记在你自己账上。我想吃,给我点一份。”

我把手机立在工具箱上,开了视频。

让她看了看那扇已经亮起来的窗。

13 余下四分钟

第三回试装,车停在桐巷后门。

蒲胜把红色那一面推进去,我抬窗脚,他伸手来接。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能往箱子里套的都套进去了,车门边上空出一段,足够人把脚收回来。

剧场跟台的师傅掐了表。

三十六分钟。

我看见表上的数,先问蒲胜,胳膊怎么样。

他把右胳膊甩了两下,说他还能回去扶着闺女跑三圈。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跟我碰了一下。

“砚哥,你现在可以给人家报个四十了。”

我找了家街边店,请这两个人吃饭。

有点馋肉,点的排骨,蒲胜先挑了一块说咱们今儿也吃自己挣的。

我拿勺子往碗里分汤,手机响了。

岑栀给我发了张图,是首演那天的车票。

她买的是上午的,能在开场前留出一顿饭的时间。

我筷子都没撂就给她打电话。

“你怎么挪的?”

“员工那场我交给蒋乔主持。她以前跟我跑,我不在的时候,她也该有机会站前面。”

“别人没意见?”

“我有意见。”

我把手里那只碗搁在桌上。

她在那边笑出了声。

“我怕她讲得比我好。我早上改了她三页,改到第四页,她说你有事尽管走,但别改我的说话习惯。后来我听她完整讲了一遍,把前三页也还给她了。”

我听到她身后有电梯响,知道她也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你那天晚上回吗?”

“第二天最早一班。我约了周一九点跟他们去看看收货口,不能迟到。”

“那你周日别从车站直接去剧场,我来接。看完你住我那儿,第二天我送你。”

我新租的房间就在剧场隔壁街,钥匙刚拿到两天。

里头堆着我没空整理的旧行李,地上还有房东送的一张不平的折桌。

她说行,问我有没有换洗的床单。

我说我现在去买。

“你才从北环搬出来,肯定有。拿一床洗了晒上。”

我说我想买新的。

她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是不是又想挑绿色?”

“你倒是说个喜欢的颜色。”

“蓝的。你买两套,下回带一套到泊川来。”

我吃完饭真去了卖床单的地方。

柜台上贴着几块花样,我翻了三遍,拿了两块一样的。

出来时刚好遇见我妈收摊,她站在卷帘门前边锁门边喊我,问我拿的什么。

我说床单。

她就伸手捏了一下厚薄,说洗的时候先拿冷水过一遍,不然一个人一边睡,醒来背上两道色。

我想起手里还剩两张票,从外套兜拿出来,先给了她一张。

“星期天,你有空过来看看吗?”

我妈把票翻过来看了看。

她从前去礼堂是学校要开家长会,散了还得赶回去看店。

看我干的活,只看过照片,放大了看哪个是我,还得我在上面画个圈。

“那天我把门关一下午。我要穿哪双鞋?”

“哪双坐着舒服穿哪双。你要是愿意,岑栀跟你一块儿坐。”

“她从那么远跑过来,愿意跟我挨着?”

“我问问她。”

电话一接通,我妈先抢过去,问岑栀有没有想吃的,带上火车也方便。

岑栀在那边说她就惦记我妈包的饺子,今天还煮了六个。

我妈嘴上说饺子带不了,人已经转过身,掏钥匙回铺里去找能装吃的盒子了。

我从她手里接回手机。

“你说到哪儿了?”

岑栀笑了一下。

“说到我还欠阿姨一顿贵的。先欠着,星期天的饭我想跟你单独吃。”

我答应了。

回去我把两张床单都过了一遍水,晾的时候才发现其中一张的边缝多了根白线。

我没剪,等晒干了,特意把有白线的那张折进要带去泊川的袋子里。

这样等我以后摸到那条边,就知道哪一张床单,我跟她还没挨着睡过。

14 靠边那两张椅子

首演那天,我到车站的时候,离岑栀出站还有二十分钟。

我带了一只纸袋,里头两只煎包。

等到她从闸机出来,煎包已经把袋底洇湿了一块。

我顾不上给她,先把人往怀里一搂。

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我伸手捋了一把,才摸到她后背还背着电脑。

“过来就过来,背那么沉?”

“明天直接去店里。你往右一点,我拿个吃的。”

我们在站外的石台阶上一人吃了一只。

她说龙浦的没有泊川的好吃,吃完还是把我手上沾的那点馅刮下来吃了。

我送她去我妈那儿放包,留出时间给她们慢慢吃午饭,自己先去了小礼堂。

车已经进院,蒲胜蹲在尾板边上,带着他闺女。

小丫头手里拿着我托他带回去的票,一见我就把票举过了头顶。

“我坐哪儿?”

“你跟你妈坐中间,一会儿你爸也能去找你。”

蒲胜摸摸她头顶,叫她先进院里找她妈。

我俩把手套戴好,听谢小满在门口喊开始。

过前门第一趟顺利,第二趟推着窗过来,才发现昨天周老师把地上靠近墙根的一条塑胶垫换了,边缘翘起来一指宽。

上头贴着胶,不能随便掀。

我赶紧把车停下,找周老师来,让他领我们绕过通道口那几把椅子。

从正中间进,得先搬一趟地上的折叠椅。

我和蒲胜分开,一人搬椅子,一人把车往回推。

等到把窗脚落好,我抬起头,谢小满才停表。

三十八分十六秒。

我把时间发给蒲胜看,他回我一只竖拇指的黄手套。

灯亮起来前,我从侧边看见我妈和岑栀坐下。

两个都是贴着通道的,椅子中间没空,她们却都往自己那边让了点地方,给晚到的观众过去。

岑栀一抬头就找到了我。

她拿食指在自己手背上点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眼,我的戒指还在包里。

演员上来以后,我站在台侧,看他们从售票口走过。

有个观众戴了顶帽子,总往前倾,我怕他挡着岑栀,看了两次才明白,他只是想看清演员手里的那个旧包。

戏演到最后一幕,候车室里只剩母子俩。

他伸手去接她的包,她下意识往身后藏,说,里头都是些旧东西。

她儿子抬了一下她的胳膊,真从底下把那个包接过去了。

这次没有幕布。

他妈把售票口的牌翻过来搁下,原先售票的地方,亮起一扇黄澄澄的小窗。

我看见我妈在椅子上坐直了。

儿子沿着长椅转了一圈,打开底下的矮箱,从里面取出一把折椅,又取出一把。

有人在底下小声笑,说人家连桌子都没有。

儿子举着两只碗不知道先搁哪儿,他妈给他腾了腾椅面,接过一只。

等他俩真的坐在同一扇窗底下,刚才笑的那个人也不响了。

我以前给商场装的灯一天能开十多个钟头,照得一排玻璃发亮。

那天那盏小灯亮了没两分钟,底下好多人忘了该把手机举起来。

我靠在台边的墙上,手套拿在手里捏着,一直等到掌声起来。

谢小满上台叫演员鞠躬,下来后一把拽住我,问我怎么躲得这么快。

“你叫我上去干什么?”

“我刚才报了你的名字。”

我抬头一看,岑栀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用两手圈住嘴,冲着我这边喊。

“唐砚!”

整个通道里一下全是人,我往她那头走了两步,又被散场的人挡回来。

最后我干脆在原地站着,朝她举了一下手里的手套。

她也举起手,戒指上那颗小钻晃了一下。

人散得差不多,她过来跟我一起卷地胶。

那东西头一次叫她卷,她手劲大,卷得齐。

“刚才你妈问我,这个窗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你领着一堆人做的。”

“怎么说的?”

“我说这两样她都可以问你。她说她回家再问,免得当着这么多人,你脸红。”

我抬起胳膊擦汗,正好有人从门边走过来。

是周老师。

他把椅子都收了,问我们以后有没有空,能不能回来给放学的学生也演一遍。

谢小满立刻问他大概哪天。

他边想边拿钥匙开院里的门,说你们东西装完,我带你们去看另一个更小的台子。

我和蒲胜把窗送上车,回头还真看见他站在那里等我们。

等货厢门关上,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从谢幕到现在,三十七分钟。

我冲岑栀扬了扬手机。

“还有三分钟。等我把手洗了,咱俩去吃饭。”

她走过来帮我拉住袖口,看着我摘下一手的木屑。

“不急。我这回过了今晚才走。”

15 装不下就直说

那顿饭,我和岑栀在楼下吃了两碗羊肉粉。

老板问我要不要跟上次一样,两碗都加辣。

我说今天给我女朋友少放一点,她一会儿还要抢我的。

岑栀听完,也没解释,拿着自己的筷子,就在我那碗里捞了头一口。

上楼的时候,我把她的包接过去。

门一开,她看见那张腿不齐的折桌,过去按了按。

“新床单买了两套,就舍不得买张新的桌子?”

我把工具箱从墙边拖过来,抽出一块试色剩下的木片,垫在腿底下。

她再按就不晃了。

“这地方先给你放电脑。”我把自己的笔往一边拢了拢,“今天晚上你还有事吗?”

“有。我要跟蒋乔打个电话,听听她讲得怎么样。”

她把电脑掏出来,放到桌上,想了想,又把椅子往外拖了点。

“你坐过来。等我打完电话,咱俩看看到下周哪天还有空。”

她打电话时我蹲在一旁,给剧场跟台的师傅发那张装车图。

蒋乔在电话里越讲声音越大,说新人有个建议,把店后面那个通道先腾出来,第一天肯定不能又走人又走货。

岑栀没打断她。

等她讲完,问了句,那个新人叫什么。

我听着她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过会儿电话挂了,折桌上能平摊两部手机。

我俩把下周的事一件一件填上去。

她有三天忙到九点,我把那三天圈住,都没填要她回消息。

我有两天要在剧场拆废料,她往底下补了一行,第一天晚上给她看我哪块板留下来了。

再往后翻,周五她有空,我问她回来,还是我过去。

“你来。我想吃你蒸的馒头。”

我记下了。

她从屏幕边上歪过头来,看见我在那行后面打了个星。

“这个怎么还打星?”

“还得带蓝床单。”

她本来离我就近,胳膊一抬,干脆把下巴架在我肩上。

我歪着头让她靠了好久,最后那张折桌稳稳当当地托着两部没再亮起来的手机。

首演过了五天,尾款打了过来。

扣掉已经花出去的钱,我留住一万六千多。

没有去商场装四十天展挣得多,我把数记完,还是往卡里多看了两眼。

谢小满接着把第二站到第六站的日期发给我。

有三站谈妥了,剩下两站在等我们回话,问礼堂正门能不能走得通。

我一处处要了照片和尺寸,回消息说有一处得去看,另外一处能走。

除了跟车的钱,我又提了一句,让她把我和蒲胜的名字写上巡演单。

剧场名字底下多打一行字的事,我原先不敢问。

谢小满发给我看了一眼,做景、跟台和运车分开,名字都在。

我拿着那张图去赵志铭那儿还他送来的折椅。

那把椅子是我做第一回合景时临时借的,他让库管递出来,自己没露面。

我把椅子收到原来的格子里,把剩下那张票也放到他桌上。

“场看不成了。后面你哪天有空,我给你留个新地方。”

赵志铭翻了翻票,看到上面那扇窗,拿手抹了一下。

“你们那个东西,我看了段别人发的视频。台上有个售票口,箱子里还能装凳子?”

“嗯。”

“我有个换展得去三个卖场,原来的柜子每到一处都得重新找人拆。你给我做个能反复装的?先试两组。”

我问他什么时候要。

“月底。”

“月底不行,有两场戏要出去。下个月十号,我给你看看样。”

他说那你先把价报过来,别报你以前领的工钱。

我愣了一下,他拿那张过期的票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现在算上料算上人工,少报了,我可不补。”

出了库房,他送我到门边。

我那个以前不锁的柜子现在有了锁,里面放着新人的帽子。

我朝里看了几眼,赵志铭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唐砚,下回再有两地的活,我有事直接问你。你装不下就直说。”

我点头,拿手机问他,下周六那场要不要去看。

他说去了得买几张票。

我问几个人。

他说你嫂子,还有我。

我把售票链接发给他。

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见他把那张过期的票折起来,小心放进了上衣兜里。

16 你也挺急

《候车室》演过第三站,岑栀的新店开了。

我赶到泊川时是下午三点,门口领试吃的人已经排到了隔壁。

以前她带我去超市,我只会看哪排东西打折。

那天我站在门外,看见她给一个推婴儿车的人扶门,把人送进去,又转回来跟店员把门口碍事的牌子移了。

她穿一双白底鞋,站了一天,鞋面上有个灰脚印。

我往旁边一挪,想让她先把事忙完。

她一眼看见我,隔着一队人喊了一声。

“唐砚,过来!”

我从人群里钻过去。

她身边跟着个短头发的姑娘,手里拿一沓领券的单子。

“这个是蒋乔。你上回听过她讲话。”

蒋乔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问岑栀,晚点能不能关一条收银通道让大家轮着吃饭。

岑栀张开嘴,刚要问哪一条,自己把话头压了下去。

“你定。七点以后他们找你,我要先回家吃饭。”

蒋乔点头,走了几步又回来,拿单子挡着嘴说了句恭喜。

我以为她说开店,岑栀倒没解释,仰起头让我替她拣一下头发上粘着的彩纸。

我拿下来,是块方方正正的金片。

她叫我别丢,直接装进我衣兜里。

晚上回到她那儿,我把两只碗都摆在桌上。

水池边蓝杯子里的牙刷还在,桌上放着我的一叠快递单,她替我取了件东西,纸箱还没拆。

我拿剪子割开,从里头取出两块打磨好的薄木片。

岑栀一边脱外套一边过来看。

“这次又是谁要你做窗户?”

“我自己。”

我拿两块木片搭起来,底下撑了一条小槽。

木片上头我没画图,钻了两个洞,让那两枚戒指能放稳。

她把左手摊给我。

“这得摘下来才能放。”

“我给你摘?”

她真把手往前递了一点。

我握住,没摘。

“我妈过生日的时候,你说我的衣服挂哪边都得我点头。我想了好几天,你哪边给我留地方了?”

“左边。你挂两件,往右边挤也行。”

“床单我带来了,蒸锅也买了个小的。以后这个房子,能不能算是我在泊川的家?”

她的手在我掌心动了一下。

“能。”

“你的项目还剩十个多月。等你决定下一年做什么,我们再商量下一年住哪儿。我有活就往外走,你有活就去做,中间得想办法回家。”

岑栀看着我,没开口。

我从她手指缝里找到那道有点歪的槽,用拇指摸了一下。

“你星期二有空吗?我看了一眼,早上九点那个时段还有。要是你愿意,咱俩回龙浦领证。”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都查好了?”

“我有一场周三走。你刚才说明天要收一批货。星期二早上,咱俩应该都有空。”

“那你怎么今天才问?”

“我原来想等下一笔钱到。”

“到了吗?”

“没。你要等吗?”

她嘴唇抿了几次,最后笑了出来。

“我上回催你,等的是你发工资。这回你自己来问,怎么连尾款都不肯等?”

“怕人家把九点那个占了。”

她伸手从我衣兜里摸出手机,解锁的时候按错了一位,笑得更厉害。

点进去才发现这周的号已经满了,我们约到了两周后的九点。

我说日子有点远,她不肯往后再翻了,拎着我从桌边起来,开了厨柜找筷子。

“你也挺急。”

“我急三年了。”

“那以后有人问,你怎么说?”

“我说我老婆年薪是我的十倍,我赶着把人娶了。”

她一下把两双筷子拍在我手上。

“你今年挣多少都不知道,就十倍?”

我握着那两双筷子,拿胳膊绕过去抱她。

“那还得你给我点时间。我年底再来跟你报数。”

她笑得头顶直磕我下巴。

领证那天,她倒比我先到。

我从街对面跑过去,她穿了件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白衬衫,领口往里折了一点。

我伸手替她翻正,她看见我手心都是汗,从包里拿了张纸,自己也擦了一遍。

进去时是两个名字,出来时有了两本红证。

我妈一早叮嘱我,拿完拍照发给她,别漏了另一个妈。

我在台阶上站了两分钟,挑不出哪张好,最后全发了。

抬头时岑栀已经走下去,又倒着走回来。

“唐砚,结了婚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吧?”

我走下台阶,朝她晃了一下钥匙。

“两个家都认得。”

她朝我张开手。

街对面有人在卖早点,有人在赶公交。

我还是过去,当街把我老婆抱了起来。

17 钥匙落在哪儿

领证以后,我们在我妈过生日那家店请了两桌酒。

我妈到得最早,换了一身她自己改过腰的外套,进门拿菜单第一句就是,这回谁也别给她看优惠券。

岑栀挨着她坐,挑了菜单上最贵的鱼。

“阿姨,上回欠您的。”

我妈正喝水,差点把杯子端翻。

“你重新叫一遍,我看看这个鱼要不要加一条。”

“妈。”

我妈的嘴立刻就咧开了,拿手按着菜单,叫服务员加鱼。

李曼坐在对面,眼镜顶在头上,也跟着看她们笑。

我提着茶壶过去,还没倒,她就把我旁边那把空椅子拉开了。

“坐着倒。一晚上你都站着,在家吃饭呢。”

桌上有盘葡萄,还是上回那个品种。

我从里面揪了几颗,放到她手边。

“妈,您吃。”

李曼低头剥了一颗。

她剥得特别慢,葡萄汁顺着手背往下流,我给她抽了一张纸,她接过去,把眼睛也碰了一下。

“给你的那双拖鞋还在我那儿。哪天想吃饭了,提前说,我好多买点菜。”

赵志铭他们一家晚到了一会儿。

他进来先问我,下个月做第二批柜子的时间排不排得出来。

我还没说话,他自己又补了句,明天再问你,今天我只管吃饭。

我站起来给他倒酒,这回他抬手按住杯口。

“你跟小岑先喝。上回我是给你倒早了。”

我和岑栀碰了一下杯。

她只抿了半口,我也没喝完。

我把桌上那块剔干净的鱼肉给她夹了过去。

第六站演完,蒲胜闺女已经会骑车了。

她把录像发给我,我正在后台数拆下来的固定件,听见孩子一边往前蹬一边喊她爸,才发现她骑了半圈都没回头看。

最后两站都是跑完第一场才定下来的,有个地方进不了平板车,我和蒲胜在门口分箱,提前留了够用的时间。

谢小满把演出单叠给我一份,纸边写了下一部戏的名字。

她说还是想在小地方演,问我肯不肯先去看看。

我现在看样要收钱了,给她报了价,她叫财务打过来,备注还是窗户。

我特意给她拨了个电话。

“下部戏也有窗户?”

“没有。等你看见那玩意儿,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把它塞进车里的。”

岑栀在泊川的那一年,我和蒲胜接了两家剧场的活,加上志铭的柜子,租的小库房到期时已经能合着换一间大的。

我爸妈那辈人说成了家就得有个像样的工作,我从没敢拍胸口说自己那个像样。

搬库房那天,我把写着剧名的纸条一张张揭下来带走。

这回有人来找我,已经知道要找哪个名字。

岑栀项目结束,把泊川的店交给蒋乔,回龙浦继续管原来的片区,多带了两家新店,还是要出差。

她给我打电话时,我在仓库搬板。

她说房东问,要不要续租一居室。

我问她想不想。

“我想回去。你上回发给我看的那个房子,厨房真有窗吗?”

“有。窗外还有棵树。”

“房租多少?”

我报了数,她当场要我问房东,锅碗摊开了有没有地方放。

后来她自己也去看了。

厨房窗子朝东,早上树叶的影子能打到灶台上。

她用手抹了一下窗槽,跟我说,这儿都能养棵葱。

我们签了一年的租约,把两头的行李和那张折桌都搬了进去。

第一天到新家,我把床单铺好,手摸过去,刚好摸到那根白线。

岑栀到另一头去扯,我按住边角让她别使那么大力。

她低头看了眼,脱了鞋,往那张铺平的床上一扑,枕着那根线,说今晚要睡我这边。

我说你每天都睡我这边。

她把脚往床底下探,勾住了我的裤脚。

搬进来的第三天,她从外地回来,我正在开窗放蒸锅的热气。

门口钥匙响了一下,转到头,又响了一下。

我伸头去看,她正用膝盖抵着门,把手里两袋菜往屋里送。

“唐砚,我回来了。你给我搭把手。”

我接过菜,她弯腰把鞋朝里一推,抬手把钥匙挂到墙上。

我下午才在那儿多钉了一个钩,挨着我的,两把并排晃了好一会儿。

“今天不是说好你休息,我来做?”

“你来。我的馒头已经好了,等会儿只管吃。”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看窗,再看看我,掀开盖子掰了一小半。

我伸手去拿剩下的,她一转身,还是把大半块塞到了我嘴里。

刚揭开锅,馒头烫得我舌头发麻。

她没来得及把手抽回去,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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