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周叙第九十九次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
这次,他是去陪怀孕的初恋做产检。
我坐在空荡荡的输液室里,给自己设了一个倒计时。
再失望一次,我就彻底离开。
晚上,周叙提着蛋糕回来,说以后会补偿我。
我笑着把第一百颗珠子放进玻璃瓶。
他不知道,这瓶珠子装满时,我不会离婚。
我会把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可午夜十二点,周叙忽然跪在病床前,哭着问我:
"老婆,为什么你的死亡通知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1
"老婆,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纸,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往血管里走。
那是我的病历夹,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一份。
我忘了锁。
周叙的手在抖,抬头看我,眼眶红透,睫毛上挂着水。
我见过他哭。
结婚第三年,他初恋林栖出车祸,他在走廊里哭了一整夜。
那次他也跪着,不过是对着手术室的门。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我没回答,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他猛地站起来,把水杯递到我嘴边,手还在抖,水洒出来,湿了被角。
"温知晚,你说话。"
我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四个月。"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椅子腿刮过地面。
四个月前,我一个人去做年检。
医生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
她说,温小姐,你坐下。
我坐下了,然后听到一串我在电视剧里才听过的词。
那天回家,周叙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栖栖你别哭,我明天就过去看你。"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那张检查报告,鞋都没换。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说,你回来了,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他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那里,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大衣口袋。
那天晚上我开始数珠子。
第一颗,透明的,像眼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叙蹲在床边,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裂开。
我看着他头顶,发旋的位置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结婚七年,我替他吹过多少次头发。
"告诉你什么?"
他猛地抬头。
"你要死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输液室的护士推门进来,被他这嗓子吓了一跳。
我冲护士笑了笑。
"他情绪激动,没事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门带上了。
周叙盯着我的笑,像被刀扎了。
"你笑什么?"
我说:"习惯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
习惯这个词,比任何指控都重。
我侧过身,不看他。
今天下午他提着蛋糕进来,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歪的。
他说,老婆生日快乐。
我没纠正他。
我生日是上个月,他忘了。
蛋糕上写的日期也是错的,错了整整一个月。
他连补偿都补偿不到正确的日子。
我把第一百颗珠子放进瓶子里时,他还在切蛋糕。
他没注意到我手指在发抖。
也没注意到那只玻璃瓶已经满了。
"温知晚,你看着我。"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弯下腰,眼睛和我平齐。
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白灯,和我灰败的脸。
"我不会让你死。"
我听见这句话,胸腔里有个东西轻轻裂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那种被遗弃太久的器官,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痛觉还在,但已经不知道该收缩还是舒张。
"你今天下午在哪?"
他嘴唇闭紧。
我替他回答。
"林栖三十二周产检,你陪她去的妇幼保健院,B超加胎心监护,大概两个小时。"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
"你回来的路上买了蛋糕,日期让店员写错了,因为你记的是林栖的生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药水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叙,你跪在这里问我为什么不说。"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锁骨下面那根凸出来的骨头。
四个月瘦了十一斤,他一次都没发现。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说了,你明天还是会去陪她产检。"
他的眼泪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闭上眼。
玻璃瓶里一百颗珠子,每一颗都是我独自坐在某个地方,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第一百颗,是今天。
瓶子满了。
我本来计划好的。
可他偏偏翻到了那张纸。
门外走廊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远了。
周叙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凉,他的手烫。
七年来,他第一次握这么紧。
我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2
凌晨三点,周叙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睡着了。
他的手还搭在我床沿,五指松开又攥紧,像在梦里也在抓什么。
我侧头看他,灯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拉,睡着了也不安稳。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慢慢坐起来。
输液在两小时前拔了针,手背上贴着棉签,胶布边缘翘起来。
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出来的第一条消息是林栖发给周叙的。
他的微信还开着,就躺在我枕头旁边。
林栖:叙哥,今天B超医生说宝宝偏小,我好害怕。
林栖:你什么时候能来?
林栖:我妈说让我别总找你,可是我除了你不知道找谁。
三条消息,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我正躺在这张床上,等护士来换药袋。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去,没锁屏。
他看到了会知道我翻过。
我不在乎了。
早上七点,周叙被手机闹钟震醒。
他一睁眼就看向我,目光里的恐慌没来得及藏。
"你醒了?"
我说:"没怎么睡。"
他站起来,折叠椅被带倒,他顾不上扶,先来摸我的额头。
"不烧了。"
我偏开头。
"你去上班吧。"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我今天请假。"
"林栖的产检怎么办?"
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我让她妈陪。"
我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往左偏了一下。
他在撒谎。
昨晚他跪在我床前说不会让我死,凌晨林栖的消息他已经看过了,我放回手机之前注意到,三条消息的未读提醒变成了已读。
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回过消息。
我不知道他回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的谎,因为他每次说谎都往左看。
结婚第二年我就发现了,他说加班的时候往左看,说出差的时候往左看,说林栖只是普通朋友的时候,也往左看。
"好。"
我没拆穿。
九点,主治医生查房。
周叙站在旁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个等宣判的被告。
医生翻病历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的脸色。
"温小姐这次化疗反应比较大,白细胞掉得厉害,建议住院观察一周。"
周叙开口:"一周?上次不是三天就出院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克制。
"上次是第二个疗程,这次是第四个。身体耐受度在下降,周先生,你太太的情况需要重视。"
周叙的手慢慢攥紧。
四个疗程。
他昨晚才知道我生病,可我已经一个人撑过了四个疗程。
第一次化疗是两个月前的周三。
那天他飞去外地陪林栖拍孕照。
朋友圈里林栖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手放在肚子上,笑得温柔。
配文是,谢谢叙哥哥飞过来陪我。
我躺在化疗室里,止吐药压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吐到眼前发黑。
隔壁床的阿姨递给我一包纸巾,问我,你家里人呢?
我说,出差了。
阿姨说,出差也该打个电话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怎么说?说我老公去陪怀孕的初恋了?
医生走后,周叙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四个月。"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做了四次化疗,每次住院三到五天,我一次都不知道。"
我靠在床头,看窗外。
天阴了,云压得低,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你知道了又怎样?"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会请一天假来陪我,然后接到林栖的电话,说她不舒服,你坐在这里心里想着那边。周叙,你在和不在,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发现他这两天哭的次数,比前七年加起来还多。
"我不是那样的。"
"你不是吗?"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微信运动。
他昨天的步数一万八千步。
医院到妇幼保健院,六千步。
妇幼保健院到蛋糕店,三千步。
蛋糕店到医院,两千步。
剩下七千步,是林栖家到妇幼保健院之间的距离。
他早上先去了林栖家。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脸变成灰的。
"你在查我?"
"不用查。"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每天的行程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他张嘴想解释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
护士端着药盘进来。
"温小姐,该吃药了。"
六颗药,两颗白的,三颗黄的,一颗红的。
我一颗一颗吞下去,水杯见底。
周叙看着那些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护士走后他问:"这些药的副作用大吗?"
我说:"掉头发。"
他猛地看向我的头发。
我前额的发际线往后退了一厘米,他现在才注意到。
因为我一直用刘海挡着。
而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的脸。
3
住院第三天,周叙没离开过。
他从家里搬来了换洗衣服,牙刷插在病房洗手台上,和我的杯子挨在一起。
我看着那两只杯子,一只蓝色一只白色,蓝色是他的,杯壁上印着一只褪色的猫。
那是结婚第一年我送他的。
他居然还在用。
下午两点,他出去买粥,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
是他落在床头柜上的那部。
屏幕亮了两秒,弹出消息预览。
林栖:叙哥,你已经三天没来看我了,宝宝今天踢我特别厉害,我拍了视频你看。
下面跟着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缩略图。
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画面在晃。
我没有点开。
不是不想看,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我看过太多次了。
前一百次失望里,至少有六十次跟这个女人有关。
林栖,周叙的高中初恋,分手十二年后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那个人。
她说她被前男友抛弃了,怀着孕,没有地方去。
周叙说,她很可怜。
可怜。
他用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跟捡到一只淋了雨的猫一样。
可猫不会发消息叫他叙哥哥。
也不会在他结婚纪念日那天打电话哭诉自己一个人去做NT筛查好害怕。
更不会在凌晨两点给他发语音,声音软得像剥了壳的荔枝。
"叙哥,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睡不着。"
那条语音,是上个月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四的那天晚上。
我烧得手都在抖,想倒杯水,听到客厅有人小声说话。
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捏着眉心,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栖栖别怕,明天我陪你去。"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
我说我渴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温的。
然后继续跟她说话。
那晚我把第八十三颗珠子放进瓶子。
黑色的,像结了痂的血。
门响了,周叙端着粥进来,热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
"皮蛋瘦肉的,你以前最喜欢。"
他把粥放在我面前,拆了勺子递过来。
我说:"我现在喝不了皮蛋粥,化疗期间忌口。"
他手顿住。
我见过他给林栖点外卖的订单记录——无意间看到的,他手机弹的消息提醒——孕妇餐,低盐低糖,配了叶酸片和鲜榨果汁。
连备注都写得清楚:少油,不要香菜,汤单独打包。
他记得林栖不吃香菜。
不记得我化疗不能吃皮蛋。
"我去换。"
他拿起粥就要出去。
"不用了。"
我把勺子插进碗里,搅了两下,喝了一口。
皮蛋腥气冲上来,胃里一阵翻搅,我死死忍住。
他站在旁边看我喝,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伸出来还是收回去。
"知晚。"
"嗯。"
"我妈明天来看你。"
我手停了。
周母赵映芝。
七年来,我见她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见面她都挑我的毛病。
嫌我做的菜太淡,嫌我不会打扮,嫌我到现在没怀孕。
去年过年她当着全家的面说,知晚啊,女人不能生孩子,就跟树不结果一样,白占着地。
周叙当时在给林栖回消息。
他什么也没说。
"不用让她来。"
周叙皱眉。
"她听说你住院,非要来。"
我放下粥碗。
"她来了会说什么你不知道?上次我做了个小手术,她来病房第一句话是问我能不能别总生病,花钱。"
他张了张嘴。
"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
每次都是这句话。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让我给周叙的表弟媳妇让出老家那间婚房,因为人家怀孕了需要住大的。
不是那个意思。
她在亲戚群里说温知晚嫁过来七年没生一个孩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不是那个意思。
她过年只给林栖的孩子准备了红包——虽然孩子还没出生——却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不是那个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皮蛋的灰绿色从底下透上来。
我把碗推到一边。
"随便吧。"
周叙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沉默了很久。
晚上八点,他接了一个电话。
在走廊里。
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从缝隙里漏进来。
"栖栖,我这几天走不开,知晚在住院……不是那种小病,比较严重……你别哭,我不是不管你……"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闭着眼的鱼。
我看了它三天了。
每次周叙出去打电话,我就看那只鱼。
它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叫我叙哥哥。
安静地待在天花板上,陪着我。
比他强。
玻璃瓶在我包里,拉链没拉。
一百颗珠子挤在里面,晃一下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很多次失望碰在一起,互相安慰。
4
周母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烫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进门先看了一圈病房。
"就你一个人住?这单间一天多少钱?"
周叙站在旁边。
"妈,我办的。"
周母撇嘴。
"你赚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把水果放在柜子上,没拆塑料袋,坐到椅子上,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脸色是不太好。什么病?"
周叙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不想让他妈知道具体情况,怕她嘴碎传出去。
可我已经没有精力替他掩饰了。
"肿瘤。"
周母的手顿在膝盖上。
"什么?"
"恶性的,在做化疗。"
周母的脸变了几次颜色。
她看向周叙,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半天。
我以为她会说点正常的话。
比如怎么不早说,比如需要什么,比如你好好养病。
她开口了。
"你这个病,是不是跟一直怀不上有关系?"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周叙声音紧起来。
"妈,你说什么?"
周母理直气壮。
"我在养生群里看过,女人长期不生育,激素紊乱,容易长东西。我当初就说让你们赶紧要孩子,你们不听,现在出问题了吧?"
我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里,一点一点。
"赵阿姨,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周母哼了一声。
"医生的话你也不能全信,养生群里那个老师讲得可清楚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把身体当回事,有病还在这住着花钱,不如回家喝点中药调理调理。"
周叙终于喊了一声。
"妈,你别说了。"
周母被他一嗓子吓了一跳,脸马上拉下来。
"你冲我喊?我千里迢迢来看她,你让我别说了?"
她站起来,指着我。
"我告诉你温知晚,你生了这个病,更别指望我儿子一辈子围着你转。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头发都掉了,哪个男人受得了?"
手术推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闷响。
周叙拉住他妈的胳膊。
"你出去。"
周母甩开他。
"我出去?我是你妈!我不出去,让她出去!她要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该主动跟你——"
"跟他什么?"
我的声音把她截断了。
周母看着我。
我掀开被子,慢慢坐直。
化疗后全身关节酸痛,脊柱像生锈了一样,每动一下都嘎吱响。
"您想说离婚?"
周母嘴角抽了一下,没否认。
"我又没逼你,但你自己想想,你这个身体,拖着周叙,公平吗?"
我看着她。
七年了。
七年里,她让我把婚房让出去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她在亲戚群里说我不下蛋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她永远把所有的指责包装成为你好。
而周叙,每一次都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赵阿姨。"
我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您进这个病房十分钟。第一句问花多少钱,第二句问是不是没生孩子导致的,第三句让我喝中药省钱,第四句说我配不上您儿子。"
她的脸涨红了。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好,我把每一次都记着。"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相册里有一个叫备忘的文件夹,密码四位数。
我点开。
里面是一条条记录,时间,事件,原话。
从结婚第一年到第七年。
三百多条。
我没有给她看。
我只是拿在手里,让她知道它存在。
"所以您想让我离婚,是吗?"
周母被我的平静搅得不安,眼神闪了一下。
周叙站在我们中间,脸色难看到极点。
"知晚。"
"她是那个意思。"
我打断他。
"每一次都是那个意思。"
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肚子隆起来很高,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到我,愣住了。
又看到周叙,眼睛一下红了。
"叙哥,你电话打不通,我怕你出了什么事。"
林栖。
她站在病房门口,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周母先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林栖的肚子,又看了看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是?"
林栖抹了一下眼睛,小声说。
"阿姨好,我是周叙的朋友,我叫林栖。"
朋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委屈。
周叙的脸白了。
他看着林栖,又看着我。
我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鱼。
第一百零一次失望,不用再放珠子了。
瓶子已经满了。
5
林栖站在病房门口,眼泪挂在睫毛上,手指绞着保温桶的提手。
周叙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站在悬崖边的人看着脚下的裂缝。
"知晚。"
"让她进来吧。"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平淡得像护士报体温。
林栖犹豫了两秒,低着头走进来。
她的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托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周母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很久。
"几个月了?"
林栖抬头看了周叙一眼,轻声说:"八个月了,阿姨。"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
八个月。
八个月的孕妇,千里迢迢跑到医院来找一个有妇之夫。
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没有正常二字。
可周母的脸上没有厌恶。
她的眼睛里甚至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因为那是一个孩子。
她盼了七年没有盼到的东西。
"孩子是谁的?"
周母问得直接。
林栖脸一白,手紧紧攥住保温桶。
"是……是我前男友的。他不要我了。"
周叙终于开口。
"妈,栖栖的事我跟你说过。"
周母看着他。
"你说过的是她是你高中同学,遇到困难你帮一把。你可没说她怀着八个月身孕来你老婆病房。"
林栖的眼泪又掉下来。
"阿姨,我不是故意来打扰的,我只是联系不上叙哥,太担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软软,鼻尖泛红,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动物。
周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两个女人。
一个躺在病床上,头发稀疏,脸色蜡黄,骨头从衣领下面凸出来。
一个站在门口,虽然大着肚子,但皮肤白皙,眼睛水灵灵的,连哭都哭得楚楚动人。
周母收回目光,拎起自己带来的那兜水果。
"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了抿,到底没说什么,出去了。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
林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手指还在抖。
"叙哥,我炖了排骨汤,你三天没回家了,我怕你吃不好。"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
"你炖的汤送到我老公的病房,这叫回家?"
林栖愣住,抬头看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上我的眼睛。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嫂子,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
嫂子。
她叫我嫂子。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像在一把刀上抹了蜜。
"你管他叫叙哥,管我叫嫂子,凌晨两点给他打电话说睡不着,每周产检让他陪,他生日你记得,我生日他忘了。林栖,你不是我想的那样,你比我想的过分。"
她被我这番话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
周叙上前一步。
"知晚,你别这样,栖栖她只是没有依靠。"
"我也没有。"
三个字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看着他。
"我做化疗的时候没有依靠,我吐到胆汁都出来的时候没有依靠,我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没有依靠。周叙,她没有依靠你就去了,我没有依靠你在哪?"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
林栖忽然捂住肚子,身体往前弯。
"叙哥……肚子好疼……"
周叙条件反射般伸出手去扶她。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在他碰到林栖胳膊的那一刻,他顿住了,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伸出去的手。
那只手今天早上刚给我倒过水。
此刻它悬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臂旁边,不知道该落下去还是收回来。
我说:"扶吧。"
他的手僵住。
"她是孕妇,万一出事你担不起。"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扶完了让她走。"
被子里面很暗,呼吸打在布料上又弹回来,热得人喘不过气。
我听到他扶着林栖出门的脚步声。
她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远。
"叙哥,嫂子是不是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走廊安静下来。
我掀开被子。
病房里空了,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桶。
排骨汤的味道从盖子缝隙里飘出来。
浓郁,温热,带着一点点葱花的香。
她连做汤都做得那么好。
我化疗以后闻到肉味就恶心。
她不知道。
周叙也没告诉她。
也许他觉得没必要。
也许他觉得,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婆和一个即将临盆的初恋之间,不需要有任何交集。
我伸手拿起那个保温桶,打开盖子。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排骨炖得软烂,枸杞红亮。
我把盖子合上,放回桌上。
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我的律师。
四个月前确诊的那一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买了一百颗珠子和一只玻璃瓶。
第二件,请了一个律师。
遗嘱早就拟好了。
房子归我妈,存款归我妈,保险受益人改成我妈。
所有跟周叙有关的财产分割,清清楚楚写在那份文件里。
我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方律师,离婚协议也请一并准备。"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输液瓶换了新的,药水重新流进血管里,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上爬。
门被推开,周叙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桶,又看我。
我闭着眼,没有理他。
他在椅子上坐下,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愧疚,也许还有一点点不耐烦。
但没有一样东西叫清醒。
6
离婚协议是第五天送到病房的。
方律师亲自来的,深蓝色文件袋,两份,一式两份。
周叙那天正好出去交费,我让方律师把东西留下,他走了。
我没有马上翻开,把文件袋压在枕头底下。
和那份病历放在一起。
晚上,周叙带了我妈煲的汤回来。
他说去看了我妈,跟她说我感冒住院,没提别的。
我喝汤的时候问他:"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他往椅子上一靠。
"说你感冒严重,住几天院,让她别担心。"
"你没说实话。"
"你也没让我说。"
我把汤碗放下。
他有一句话说对了,我确实没让他说。
因为我妈心脏不好。
确诊那天我想过打电话给她。
拨号拨到一半,想起她上次体检报告上写着心律不齐,建议避免情绪波动。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数了二十分钟地砖。
那天晚上回家,周叙不在。
我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遗嘱的初稿。
写到受益人那一栏的时候,手停了。
以前填的是周叙。
我把他的名字删掉,打了三个字。
温惠兰。
我妈。
写完,关电脑,洗澡,躺下。
天花板上的灯灭了,黑暗里眼泪自己流下来,枕头湿了一片,我翻了个面继续睡。
第六天,林栖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病房,是在医院大厅。
我自己下楼做检查,等电梯的时候看到她。
她坐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低头看手机。
我本来可以当没看见。
可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站起来。
"嫂子。"
我走向电梯,没停。
她跟过来,脚步因为肚子的缘故走得不快,拖在我身后。
"嫂子,你等等,我有话想跟你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她伸手挡住门。
电梯发出嘀嘀的警报声。
我看着她挡在门上的手,手背白净,指甲上涂着淡粉色。
"你有什么话?"
她喘了一口气,脸颊因为追几步路泛起红。
"嫂子,我知道你误会我和叙哥了。我真的只是把他当哥哥,我没有别的想法。"
电梯里还有两个人,都在看我们。
我按住开门键。
"你每天给他打电话,产检让他陪,炖汤送到我病房,找不到他就追到医院来。林栖,你管这叫当哥哥?"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是真的没有别的人了。我前男友跑了,我妈身体不好不能来照顾我,我只有叙哥。嫂子,你有老公,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
我松开开门键。
"我理解你。我化疗四次,每次都是自己签字自己去自己回来,我非常理解没有人陪是什么感觉。"
她被这句话刺得退后半步。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跳动,往上升。
电梯里一面镜子,我看到自己的脸——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输液留下的针眼淤青还在手背上。
旁边两个人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往我这里瞄。
我到了检查科,抽血,等报告。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
林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是什么时候加的我?
我点开,是两个月前她发的好友申请,我一直没通过。
消息从她那边发过来,说明是我通过了。
不是我通过的。
是周叙。
我翻微信设置,登录记录里多了一条,三天前凌晨四点,在本设备登录。
他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我的手机通过了林栖的好友申请。
消息只有一条。
林栖:嫂子,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家庭。叙哥对我只是朋友的照顾,请你相信他。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以后少联系他。
一段完美的话。
体贴、退让、善解人意。
如果我不知道她凌晨两点还在给周叙发语音,如果我不知道她每周产检都让他陪,如果我不知道她把保温桶送到我病房时眼泪掉得多精准。
我差点就信了。
我没有回复。
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备忘文件夹。
然后翻到方律师的对话框。
"协议我看了,有几处需要改。"
"第七条关于共同财产的部分,婚后购入的那套学区房,我放弃分割。"
"所有财产我只要属于我的婚前存款和我名下的保险。"
"其余的,都给他。"
方律师很快回复。
"温小姐,这样你亏太多了。你确定?"
我打字的手指很稳。
"确定。"
"我不要他的东西,一分都不要。"
"我要走得干净。"
发完,我锁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有个老太太被护工推着轮椅从我面前经过,膝盖上盖着毛毯,头往一边歪着,睡着了。
护工推得很慢很稳。
我看了她很久。
想起我妈以前推我外婆去公园晒太阳。
那时候我外婆说,人这辈子最后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闺女。
我妈笑着说,那您可赚了。
外婆去世那年我十七岁。
我妈哭了整整一周。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能让我妈再哭一周。
我得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干干净净地走。
检查报告出来了。
白细胞继续下降。
医生建议加一种靶向药,自费,一个月三万八。
我说好。
回病房的路上,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窗户开着,风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灌进来。
我深吸一口。
还活着。
先把该办的事办完。
7
第七天,我出院了。
周叙开车来接,后座放着我的行李箱。
他把箱子搬上楼的时候特别小心,像里面装着什么易碎品。
其实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袋药。
进门后,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
白色雏菊,扎着淡黄色丝带。
"我买的。"他站在我身后说。
我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了拖鞋。
"嗯。"
他等了几秒,大概在等我说好看或者谢谢。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把药吃了。
六颗,顺序没变。
他跟进厨房。
"你以后别自己做饭了,我来做。"
我没接话,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
他又说:"我跟公司说了,这个月远程办公,在家陪你。"
我看着他。
"林栖的产检呢?"
他的手指搭在台面上,弯了一下。
"我让她找别人。"
"她能找到吗?"
"那是她的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听着响,但我不确定它会沉到底还是浮起来。
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结婚第四年,林栖第一次联系他。
他说只是叙旧,不会再联系了。
一个月后,他的通话记录里她的名字出现了四十三次。
我信过他。
不止一次。
所以这次,我什么都不信。
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的日光薄薄一层,照在膝盖上也暖不到骨头里。
手机响了,是我妈。
"知晚啊,你感冒好了没?"
"好了,妈。"
"周叙照顾你了吧?"
"嗯。"
"那就好。你别总加班,身体最重要。"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
我听到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噼里啪啦。
"妈,你做什么菜?"
"红烧排骨,你爱吃的。改天给你送过去。"
"好。"
我挂了电话,手机贴在腿上,屏幕朝下。
阳台玻璃上映着我的影子。
瘦了太多,衣服空荡荡的,领口塌下去,锁骨像两条浅沟。
周叙在客厅打字,键盘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转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眉头微皱。
他工作时的侧脸还是好看的。
下颌线干净,鼻梁高,睫毛在镜片上投一层薄影。
我曾经很喜欢看他工作。
大学那会儿,他在图书馆做题,我坐在对面偷偷画他的侧脸,画了一整个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还在书柜第二层。
封面被我贴了一张贴纸,写着温知晚的宝贝。
幼稚得要死。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
过了十秒,又响。
又按掉。
第三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沙发垫下面。
我收回目光,看着阳台外面的天。
一架飞机拖着白线从云层里穿过去,很慢。
晚上他做了饭。
番茄鸡蛋面。
面煮得有点软,鸡蛋焦了边,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汤底咸了。
他端到我面前,筷子递过来。
"尝尝。"
我吃了两口。
"咸了。"
"下次少放盐。"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那碗没怎么动。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知晚,我想跟你谈谈。"
我嚼着面条。
"你说。"
他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
"我知道这七年,我做得很差。林栖的事,我妈的事,你生病我不知道这件事。我都有错。"
他声音很低。
"但我不想离婚。"
我把最后一口面吞下去,喝了口汤。
"我没说要离婚。"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亮。
"那你!"
"你说你不想离婚,理由是什么?"
他被这个问题卡住了。
我等了十秒。
他说:"你是我老婆。"
"还有呢?"
"我们结婚七年了。"
"还有呢?"
他沉默了。
我把碗筷收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冲在碗壁上,溅出来的水珠落在袖口上。
"你想了七年,想不出一个跟我有关的理由。"
他站在厨房门口。
"知晚——"
"你说的都是关系,不是感情。我是你老婆,是身份。结婚七年,是时间。周叙,你有没有一个理由,跟我这个人有关?"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
他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
我关掉水,擦了手。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先想清楚这个问题。"
进卧室之前,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书柜第二层,那个贴着贴纸的笔记本还在。
我没有拿。
关上门,把离婚协议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来,放进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和安眠药放在一起。
每晚三颗,医生开的。
还有一瓶靶向药,一天两粒,饭后服。
抽屉关上,声音很轻。
隔壁客厅,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走了很久。
一点半,脚步声停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又灭了。
他在客厅睡的。
8
周叙在家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没接过林栖的电话,至少我在场的时候没有。
他学着做饭,从番茄鸡蛋面做到白粥、蒸鱼和蔬菜沙拉。
鱼蒸老了两次,粥糊底一次,沙拉酱挤太多一次。
每次他端上来的时候都看着我,像个等评分的参赛选手。
我吃了。
好吃难吃都吃了。
化疗后的胃跟被人拧过的抹布一样,什么东西进去都不舒服,但总比空着强。
第六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
客厅里他蜷在沙发上,毯子只盖到腰,脚露在外面。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上。
我没有去看。
把药吃了,喝了半杯水,站在阳台上等太阳。
阳台上多了一盆绿萝。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叶子绿得发亮,泥土是新的,浇过水,盆底渗出一小摊湿。
我蹲下来看了看。
有一片叶子卷了边,像没适应新环境。
他起床后第一件事是给我热牛奶。
牛奶端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乱的,T恤皱成一团,脸上有枕头印。
"今天想吃什么?"
我端着杯子。
"你不用一直问我想吃什么。"
他手撑在桌上,低下头。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太诚实了。
诚实到让我没办法冷着脸回他。
我喝了一口牛奶。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他抬头看我。
"你就是我的事。"
我没有被这句话打动。
七年了,漂亮话他不是没说过。
结婚纪念日他说过一辈子不分开,然后那天晚上他去接林栖从机场回来。
我生日他说过下次一定好好陪,然后下次他又忘了。
语言是最廉价的东西。
我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
"我今天要去医院复查,你不用陪。"
他皱眉。
"我陪你。"
"不用。"
他拦住我。
"温知晚,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看着他。
"周叙,我扛了四个月了,不差这一次。"
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来。
我出门的时候他跟出来,站在门口。
"几点回来?"
"不一定。"
"我等你。"
我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背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攥紧。
去医院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林栖。
她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虚弱。
"嫂子,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建筑往后退。
"说。"
"叙哥这几天没联系我,我知道是因为你。但我不是来求你让他回来的。"
她顿了一下。
"我要告诉你的是,叙哥帮我垫了一笔钱,三十万,是孩子的待产费和以后的生活费。这笔钱,是你们的共同财产。"
出租车刹车,我往前倾了一下。
安全带勒进锁骨。
"多少?"
"三十万。分三次转的,分别在三个月前、两个月前和上个月。银行转账,我有记录。"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三十万。
三个月前我开始化疗。
第一个月,医保报销后自费一万二。
第二个月,加了靶向药,自费四万六。
第三个月,复查加药物调整,自费三万八。
他从来没问过我钱够不够。
因为他把钱给了林栖。
"嫂子,我不是来炫耀的。我只是觉得,这笔钱你应该知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昨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以后不能再帮我了。他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声音开始发抖。
"嫂子,我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孩子下个月就要生了。叙哥是唯一愿意帮我的人。你能不能……不要把他从我身边拿走?"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三分二十七秒。
三分二十七秒,她把一把刀递到我面前,刀柄上还绑了一朵花。
她不是来告密的。
她是来用真话绑架我。
你看,我都坦诚了,你总不能赶尽杀绝吧?
你有老公,你有家,你能不能行行好,分我一点?
我把手机贴回耳边。
"林栖,我的命跟那三十万,你觉得哪个值钱?"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我说:"你不用回答。"
挂断。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化疗。
是因为那三十万。
我站在医院门口,人流从身边经过,有人推轮椅,有人拎药袋,有人搀着老人。
太阳照在头顶,可我全身发冷。
三十万。
他给一个跟他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女人三十万。
而我连一张检查报告都不敢给他看。
不是不敢。
是知道给了也没用。
我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消息。
"协议里加一条,婚内转移共同财产三十万,我保留追索权。"
方律师秒回。
"收到。证据尽快给我。"
我点开林栖的对话框。
通话记录在。
三分二十七秒。
够了。
9
复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叫我进诊室的时候,表情比上次更重。
她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
"靶向药的效果不理想,肝上有新的病灶。"
我盯着那行字。
新发转移灶,大小约一点二厘米。
"还有别的方案吗?"
她摘下眼镜。
"可以尝试换一种方案,但费用更高,而且你的身体状况——"
"多少?"
"一个疗程六万左右,至少需要四个疗程。"
二十四万。
我的存款在化疗三个月后已经见底了。
保险赔付的那笔钱,够再撑两个疗程。
剩下的缺口,十几万。
我说好。
出诊室的时候腿是虚的。
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停车场,车一排排的,阳光打在车顶上,反光刺眼。
我没有哭。
四个月了,该哭的眼泪在第一个月就流干了。
剩下的都是干烧。
胸腔里烫得像塞了炭,可眼睛枯得挤不出一滴水。
手机又响了。
是周叙。
"你到医院了吗?检查怎么样?"
我把声音调平。
"还好。"
"什么叫还好?具体呢?"
"回去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
回去怎么跟他说?
说你给林栖的三十万能救我两个疗程的命?
说如果当初你没把钱转走,我现在不用对着费用单发愁?
说得出口吗?
我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软弱。
是因为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钱已经转了,病已经长了,人已经凉了。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把复查报告折好,塞进包里。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输液,老头帮她举着吊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手一直牵着。
我看着他们的手,看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
周叙在厨房里忙,围裙上沾着水渍。
"我煮了南瓜粥,医生不是说你可以喝杂粮粥?"
我嗯了一声,把包放在玄关。
"检查结果呢?"他端着碗出来。
"白细胞在恢复,还行。"
"别的呢?"
"别的也还行。"
他看着我,眉头压下去。
"温知晚,你又在骗我。"
我绕过他,坐到餐桌前。
"周叙,有件事我想问你。"
他把粥放下,坐到对面。
"你说。"
"这三个月,你一共转了多少钱给林栖?"
他的动作凝固了。
勺子停在碗边,指尖发白。
空气一下子被抽紧,餐厅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
他闭了一下眼,呼吸变粗。
"我可以解释。"
"三十万。你的卡我看了流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落在桌面上都像落在玻璃上。
"第一笔十万,在我第一次化疗前一周转的。第二笔十万,在我白细胞掉到谷底那天转的。第三笔,在我妈打电话问你我是不是生了重病的那天晚上。"
他的手开始抖。
"我不知道你在化疗。"
"你不知道我在化疗,但你知道你在转钱。"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南瓜的甜腻味涌上来,胃里一阵紧缩。
我咽下去。
"你用我们的钱,养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那个孩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女人跟你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他猛地抬头。
"她走投无路了,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也走投无路了。"
这句话让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放下勺子。
"我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化疗,一个人签同意书,一个人算医药费。缺口十几万,我不知道去哪儿凑。周叙,你把钱给了她,我拿什么救自己?"
他脸上的血色退尽了。
我从包里拿出复查报告,打开,平铺在餐桌上。
"新的转移灶。一点二厘米。"
他低头看那些字,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沉,像肩膀上架了一根越来越重的横梁。
"需要换方案,四个疗程,一个疗程六万。"
他的手伸过来,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缩回桌下。
"周叙,我不需要你握手。我需要那三十万。"
他站起来。
"我去找她要回来。"
"你要得回来吗?"
他停住。
当然要不回来。
林栖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八个月的孕妇,拿什么还。
他知道。
我也知道。
"所以你看,"我把报告收起来,折好,放回包里,"你连补救的能力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我端起粥碗,慢慢喝完。
南瓜粥煮得其实不错。
火候刚好,不稀不稠,有点甜。
可惜了。
10
那天晚上,周叙没睡。
他坐在客厅,打了一整夜的电话。
我在卧室里听到他压低的声音,时断时续。
"爸,我需要一笔钱……不是投资,是急用……二十万,越快越好。"
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那股不耐烦。
"你刚买了房还有车贷,又要钱?是不是又给那个什么林栖了?你妈跟我说了,你少干那些事。"
"不是……是知晚。她生病了。"
"感冒发烧找你要二十万?"
"不是感冒。"
他顿了很久。
"是癌。"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十几秒,他爸咳了一声。
"你说什么?"
"爸,知晚得了癌症,已经化疗四个月了,我之前不知道。现在要换方案,钱不够。"
他的声音到最后发了抖。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只鱼形的水渍,在医院的天花板上。
这里没有。
这里的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周叙的脸像被砂纸打过,眼窝塌下去一圈,胡茬冒出来。
他放了一张银行卡在桌上。
"我爸转了十五万,剩下的我去凑。"
我看着那张卡。
"你跟他说实话了?"
"嗯。"
"你妈呢?"
他没回答。
"她知道了。"
"说了什么?"
他把目光移开。
我了然了。
赵映芝的反应,大概不会是心疼儿媳。
她会心疼钱。
心疼儿子。
也许还会想,生这个病,是不是更应该离了。
我没有追问。
把卡收了。
十五万,加上保险赔付和我的存款,够三个疗程。
还差一个。
我想了一天。
第二天,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婚前的一张定期存折取了。
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八万块。
她攒了十年。
我取钱的时候手指输了三次密码才对。
不是忘了,是手在抖。
八万加上剩余的钱,刚好够第四个疗程。
我把钱转进治疗专用账户,关掉手机银行。
然后去了一趟我妈家。
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擦窗户,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袖子卷到肘弯。
"知晚?今天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
"想你了。"
她用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进来,我给你煮汤圆。"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她在厨房里忙。
锅里水烧开的声音,汤圆下锅的扑通声,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环顾这间小房子。
墙上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辫子,门牙掉了一颗,笑得龇牙咧嘴。
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我爸还在的时候拍的,我被他举在肩上。
相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我妈一直舍不得换。
她端着两碗汤圆出来。
"快吃,芝麻馅的,你小时候最喜欢。"
我咬开一颗,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嘴皮发麻,甜到心口。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
"知晚,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摇头。
"没有。"
"骗人。你从小有心事就不说话,咬着嘴唇,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松开嘴唇。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比上次来瘦了好多。"
"最近忙。"
"周叙呢?他对你好不好?"
我低头搅碗里的汤。
"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你跟妈说,妈帮不了大忙,但能听你说说。"
汤圆在碗里转了一圈。
我抬头看她。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上次深了,手背上有洗洁精留下的粗糙。
她老了。
而我可能看不到她更老的样子。
"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她筷子一停。
"说什么呢?"
"我就是假设。"
她皱眉。
"好好的假设什么。"
我笑了一下。
"假设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别省钱,有事就找刘阿姨帮忙。"
她盯着我。
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
"温知晚,你到底怎么了?"
我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汤。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她还在看我。
她没信。
但她没再问。
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楼下,拉着我的手不松。
"下周来吃饭,妈给你炖鸡。"
"好。"
"一定要来。"
"一定。"
我走出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灰色棉袄,碎花围裙没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冲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转过身,走到拐角,靠着墙蹲下来。
膝盖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那碗汤圆太甜了,甜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蹲了五分钟,站起来,擦了脸。
打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周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看到我,把文件翻过去。
"你去哪了?"
"我妈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走到卧室,把门关上。
打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离婚协议在最上面。
下面是安眠药。
再下面是靶向药。
最底下压着那只玻璃瓶。
一百颗珠子挤在里面,五颜六色。
我把瓶子拿出来,放在床头。
灯光照下来,珠子的颜色透过玻璃映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小滩碎掉的彩虹。
我看着它们。
第一颗是他忘了我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第十颗是他把我做好的晚饭倒了,因为林栖约他吃饭。
第三十颗是他让我把老家的婚房让给表弟,说他妈会不高兴。
第五十颗是我发烧他不在,第七十颗是化疗他不知道,第九十颗是他的步数出卖了他的行程,第一百颗是那块写错日期的蛋糕。
每一颗都是我放进去的。
每一颗放进去的时候,我都以为下一颗会是最后一颗。
可它们满了。
瓶子满了。
我把瓶子放回抽屉。
关上。
门外传来周叙的声音。
"知晚,明天陪你去医院,我们一起见医生。"
我躺下来,拉上被子。
"好。"
一个字。
他大概以为这是答应。
可只有我知道,这个好字是我替自己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明天去医院。
签新方案的知情同意书。
死亡通知书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写的还是他的名字。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我这辈子所有的失望都跟他有关,最后一张纸上,也该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