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
东宫正殿,庚帖被扔在地上。
红纸金字,正是沈玉娇三年前亲手誊抄的那一份。纸角磕在青砖上,折了一道印。
太子萧珏坐在上首,端着茶盏,语气不轻不重:“沈姑娘,商户之女,不堪为配。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殿内站了二十来号人。礼部的、宗人府的、看热闹的世家旁支,全到齐了。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看沈玉娇。
等她哭,等她跪,等她求。
沈玉娇低头看着那张庚帖,没动。
三年前她带着沈家半副身家进京,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换来的就是今天这一声“不堪为配”。她爹捐了虚衔,她哥跑断腿打点,她自己在太子府后堂候了三年,替萧珏理账、平账、填窟窿。到头来,连个“妾”字都没混上。
她没哭。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本牛皮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太子殿下。”她开口了,嗓子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既然门第不合,那请殿下把不合的部分,先还了。”
萧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沈玉娇翻开账本。“大雍三十一年春,太子府采办大婚仪仗,从我沈家商号支走绸缎一千二百匹,记的是赊账。同年秋,殿下修东宫偏殿,木料砖石从我沈家漕运送了两船,运费未结。大雍三十二年,殿下说要在江南安插人手,从我爹手里要走三条商路的引票,说好年底归回,至今未见。”
她翻一页念一页,念一页殿里就静一分。礼部侍郎开始擦汗。宗人府那位老宗正眯起眼睛,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零碎的我就不念了,殿下要听,我这儿都记着。”沈玉娇合上账本,抬起头,“连本带利,拢共是十一万七千四百两白银,外加三条商路银票。殿下今日把庚帖退了,账也一并清了吧。”
萧珏把茶盏放下,笑了一声:“沈姑娘,你嫁进太子府三年,吃穿用度——”
“我进东宫是来做太子妃的,不是来吃白食的。”沈玉娇打断他,“殿下要是觉得吃穿用度该算钱,行,我回去列个单子,从我那十一万七千里扣。扣完了剩下的,殿下给我打个欠条,我不急。”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萧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搁得有点重。
“沈玉娇。”他不叫“沈姑娘”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口讨价还价?”
“殿下当这是什么地方?”沈玉娇反问,“退婚连账都不清,传出去,天下商贾谁还敢跟太子府做买卖?我沈家是小门小户,十一万两银子亏得起。但殿下往后要修个什么、办个什么,再开口跟人赊账——人家心里总得掂量掂量,太子爷赖不赖账。”
萧珏盯着她看了很久。满殿鸦雀无声,就剩殿外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响。
“好。”萧珏站起来,“好一个沈玉娇。”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內侍:“去库里支银子,按她说的数,一分不少。”
“多谢殿下。”沈玉娇把账本收进袖子,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庚帖我拿走,银子送到城东沈宅。殿下清账,我清账,两不相欠。”
她弯腰把地上的庚帖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就走。走得干脆,裙角都不带飘的。
身后传来萧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对身边人吩咐:“东西送去礼部,今晚就要递上去。”
沈玉娇脚步没停,耳朵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记下了这句话。她爹教过她:生意场上,对方突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最值钱。走出东宫大门,阿蛮在外头急得直跺脚,一看见她就扑上来:“姑娘!里头怎么了?我听见有人喊——”
“没事。”沈玉娇把庚帖塞进她手里,“收拾东西,该搬家了。”
“搬哪儿?”
“城南,废太子府。”
阿蛮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废……废太子?那个病秧子?全京城都知道他活不过——”
“活不过明年,我知道。”沈玉娇往马车走,“他活不过明年,我要是继续留在沈家等着太子爷腾出手来收拾,我连下个月都活不过。”
阿蛮追上她:“那也不能跳火坑啊!”
“火坑里凉快。”沈玉娇上了马车,掀开帘子,“你去打听打听,废太子府现在还剩几个人,每日嚼用多少,门口那条街的铺面租子什么价。”
“……姑娘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算算搬过去之后,我手上的银子能撑几个月。”沈玉娇把账本重新摸出来,翻到空白页,提笔就写,“既然嫁谁都是嫁,那我得挑个本钱最低的。”
当天下午,沈玉娇递了牌子进宫求见皇后。她爹当年捐虚衔,顺带拿了个递牌子的资格,三年没用过,今天用上了。她没求皇后收回退婚,只求了一件事:“臣女与太子殿下缘分不够,不敢强求。但臣女既已进京待嫁,再回江南,名声不好听。臣女愿自请改嫁废太子萧衍,替皇家分忧,也给自己挣个体面。”
皇后看了她很久。沈玉娇跪在殿中,脊背挺直,眼睛不躲。
“你可想清楚了?”皇后问,“衍儿那边,日子不好过。”
“臣女想清楚了。”沈玉娇说,“日子不好过,才好过。好过的日子轮不着我。”
皇后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去吧。既是你自己求的,将来别怨。”
“臣女不怨。”沈玉娇磕头,“臣女只求一样——嫁过去之后,沈家的商号,废太子府能挂个名。”
皇后皱了下眉:“挂名做什么?”
“臣女要替夫君管账。”沈玉娇说得坦坦荡荡,“废太子府有封地,有食邑,有产业。臣女看了户部的抄报,这些年的账一塌糊涂。臣女嫁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清账。”
皇后又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沈玉娇带着两车嫁妆,进了城南旧邸。院墙的灰皮掉了大半,门房是个瘸腿老汉,眯着眼打量她半天,才把门推开一条缝。
“新娘子来了?”里头传出一个沙哑的嗓子,拖着尾音,“让她进来,我瞧瞧。”
沈玉娇跨过门槛,第一眼看见的是满院子晾着的药渣,第二眼才看见廊下软榻上靠着的男人。萧衍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色比墙皮还灰,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算清楚了?”他问。
“算清楚了。”沈玉娇走到他跟前,站定,“殿下这里,比太子府便宜。”
萧衍把药碗放下,咳了两声。咳完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印,旧得发黑,边角都磨圆了,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你爹三年前给孤送过三船粮。”他抬眼看她,“孤没还。这笔,你算进去了吗?”
沈玉娇盯着那枚铜印。沈家商号的标记,她认得。她爹没跟她提过这回事。
她拉过矮桌对面的凳子,坐下来,翻开账本。“殿下说说,三船什么粮,什么时候送的,走的哪条水路。”
萧衍看着她手里的账本,嘴角往上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
“你这本账,”他说,“比户部的清楚。”
第二章 烂账
周禄的话音落下,沈玉娇盯着那枚铜印没动。
“礼部查漕运账,”萧衍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查的是你爹的船。你嫁进来,萧珏总得找个由头把沈家跟我绑一块儿,才好一锅端。”
“我爹的账干净。”
“干净没用。”萧衍指了指铜印,“你爹的船,运过我的粮。萧珏一查,账上全是我这儿出去的东西。你的账再干净,也架不住东西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沈玉娇听懂了。萧珏查沈家漕运,查来查去,查出废太子府往外送东西。折子怎么写?沈家替废太子府转运物资,去向不明。一顶“资敌”的帽子扣下来,沈家几条商路全得封。
“殿下要我怎么做?”
萧衍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本册子,比她的账本旧得多,扔在桌上。“废太子府的出入账。你先看明白再说。”
沈玉娇翻开。每月十五,固定一笔“内廷调拨”,东西搬走,签收栏全空。
“这些东西走的谁的船?”
“你爹的。”
她没吭声,把册子从头翻到尾。翻得快,碰到数字就停一下。翻完了,她把册子合上,看着萧衍:“殿下,这些东西真去宫里了?”
“你猜。”
“没去。”沈玉娇把册子重新翻开,指给他看,“每月十五搬一次,搬的是绸缎和药材。宫里采办走内务府,不走内廷调拨。量也对不上——绸缎每月三百匹,宫里一年用不了这么多。”
她合上册子。“东西是殿下自己放出去的。挂内廷调拨的名头,让萧珏以为他在搬殿下的家底。实际上殿下在往外送别的东西。”
萧衍没接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萧珏查我的漕运账,就能看见这些东西的去向。”沈玉娇盯着他,“殿下在往外送什么?”
“你确定要知道?”
“我嫁进来了。我的船运的,我就得知道。”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转头朝门外喊:“周禄。”
周禄从门外探进头来:“殿下?”
“库里那本旧出入簿子,给新娘子找出来。”
周禄“啊”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慢得急死人,半天才听见库房那边有动静。
“殿下,周禄耳朵不好?”沈玉娇问。
“不好。听不清,也传不准。你往后有什么话,别指望他替你传。”
沈玉娇把这话记下了。她注意到一件事:周禄传话时听不清,传出去的每个字却都对得上。她从周禄手里接过旧簿子,坐下来重新对账。对到一半,抬头说:“殿下,每月十五来搬东西的人,签字了吗?”
“没有。内廷调拨,谁敢让皇家签字。”
“那就让他们签。”沈玉娇从自己账本上撕下一页,提笔写了个格式,“明天那人再来,就说废太子府穷了,东西可以给,但得写借条。沈家商号垫付,按市价九成折算,利息按漕运例钱算。”
周禄正好端茶进来,听见这话“啊”了一声:“姑娘说什么?借条?”
“借条。周叔,你帮我传话,明天那人来了,就按这个办。”
周禄眯着眼看了半天纸,又“啊”了一声,端着茶盘转身走了。沈玉娇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多想,低头继续对账。
对到后半夜,她把自己的账本和废太子府旧账摊了一桌子,一条一条比。比到最后一页,翻到账本背面,看见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她的笔迹。
她凑到灯下看。写的是:**“三月初九,西市米价。”**
三月初九。萧衍被废的那天。沈玉娇抬头看了一眼萧衍房间的方向,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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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禄来报:内廷调拨的人到了,这回带了礼部的文书,说要“协查沈家商号漕运账目”。来人一进门直奔库房,连招呼都不打。
沈玉娇把写好的借条格式拿起来,往库房走。走到一半回头问:“来的人,是东宫的还是礼部的?”
周禄“啊”了一声:“他说他是礼部的。”
“他腰间挂的牌子呢?”
周禄又“啊”了一声,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还是那副糊涂腔:“姑娘,他腰上挂的牌子——是东宫的。”
沈玉娇把借条折好,揣进袖子,进了库房。礼部来人正指挥人往外搬绸缎,看见她进来,手都没停。
“这位大人,搬东西可以,先签字画押。”
来人笑了:“沈姑娘,这是皇家调拨。”
“皇家调拨,更得签字。”沈玉娇把借条格式拍在箱子上,“废太子府穷,沈家商号垫银子,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您今天搬走多少,回头按市价九成、漕运例钱算利息。您不签,这东西搬不走。”
来人脸上的笑收了:“沈姑娘,你嫁进废太子府才一天,管得也太宽了。”
“我管账。不管宽窄,管的是钱。”沈玉娇把笔递过去,“签吧。不签也行,东西留下,您走。”
来人盯着她看了半天,把笔接过去,潦草签了个名。沈玉娇低头一看:孙德贵,礼部主簿。她把借条收好,让了路。
东西搬走之后,她回到前厅,把借条压在萧衍面前的桌上。“殿下,孙德贵,礼部主簿,腰上挂的是东宫的牌子。”
萧衍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孙德贵是萧珏的人。他故意挂东宫的牌子来,就是要你知道——萧珏在盯着你。”
“他搬东西是假,试我深浅是真?”
“对。你让他签了字,他回去一报,萧珏就知道你不好糊弄。”萧衍把借条放下,“下一回他不搬东西了。”
“那搬什么?”
萧衍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周禄从外面跑进来,这回腿脚比昨天利索,手里攥着一张帖子:“殿下,礼部传话——明日巳时,请沈姑娘去礼部衙门核对漕运旧账。点名要去。”
沈玉娇接过帖子。“点名要我去?”
“萧珏换法子了。”萧衍靠在榻上,不紧不慢,“他搬不动东西,就让你去礼部。你去了,账在人家手里,笔在人家手里,你怎么算?”
沈玉娇把帖子折好,揣进袖子。“那就去看看,礼部的账,和我这本,哪个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看萧衍。“殿下,三月初九,西市米价——殿下那天买的米,是贵还是贱?”
萧衍端药碗的手停在半空。片刻,他把碗放下,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句:“明天去礼部,带上阿蛮。别一个人去。”
第三章 对账
沈玉娇没跪。
她站在礼部堂上,把那句“你可认”听完,才慢慢开口:“大人说七笔对不上,我想看看,是哪七笔。”
礼部侍郎姓郑,五十来岁,翻了翻卷宗,报出七个日期。沈玉娇听完,从袖中抽出自己的账本,翻到对应页。
“大雍三十二年二月初八,沈家商号漕运粮船三艘,从江南出发,经运河北上,终点是北境大营。收货签押——兵部调令,编号丙字四百七十三。”她抬头,“大人,这船粮是兵部调的,沈家只负责运。货到北境,签收的也是北境大营的人。这七笔,笔笔如此。”
郑侍郎翻卷宗的手慢了半拍。
“沈姑娘,本官查的是沈家商号的账,不是兵部的调令。”
“那就请大人调兵部的底档来对。”沈玉娇翻到下一页,“我这儿有每笔货的调令抄件。沈家商号走漕运,每趟货都抄一份调令留底,这是行规。大人手里的账要是跟我的抄件对不上,那差在哪儿,得从两边一起查。”
孙德贵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沈姑娘,礼部办案,自有章程。你一个小小商户——”
“孙主簿。”沈玉娇转头看他,笑了笑,“您昨天从我府上搬走的三十匹绸缎,借条还在我这儿。您要不要先把自己的账清了,再来查我的?”
堂上没人吭声。郑侍郎看了孙德贵一眼。
孙德贵脸涨得发红:“那是内廷调拨——”
“内廷调拨,签的是您孙主簿的名。白纸黑字,签了就得认。”沈玉娇把借条摸出来,晃了一下又收回去,“当然,这是私账,今天不在这儿说。大人要查公账,那就按公账的规矩来——调令、签收、底档,三方对质。缺一样,这案子定不了。”
郑侍郎合上卷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日先到这里。”他站起来,“沈姑娘回去把抄件备齐,明日再核。”
沈玉娇行了个礼,转身就走。走出礼部大门,阿蛮在外头攥着拳头等着,见她出来,低声问:“姑娘,赢了?”
“没赢。拖了一天。”沈玉娇上了马车,“他们今天就是想看我慌不慌。我慌了,明天调令就调不来。”
“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兵部的底档要是调来了,就对账。要是调不来——”沈玉娇掀帘子看了一眼礼部大门,“那就得换个法子。”
回到废太子府,萧衍在院子里晒太阳。难得没咳,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礼部那边,拖住了?”
“拖了一天。”沈玉娇在他对面坐下,“殿下,兵部的调令底档,我爹手里有抄件,但得回江南去取。来回半个月,礼部拖不了那么久。”
萧衍喝了口粥:“所以?”
“所以得让礼部自己不敢往下查。”
萧衍抬眼看她。
“今天郑侍郎的态度软了。他报日期的时候翻了半天卷宗,说明他自己都不熟这些账——东宫递过去的材料,他照本宣科。”沈玉娇拿筷子在桌上比划,“他不想得罪东宫,但也不想替东宫背锅。明天再核的时候,只要让他看清楚,这案子最后要是出了事,背锅的是他,不是东宫,他自己就会踩刹车。”
萧衍放下粥碗,笑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到礼部侍郎头上了。”
“做买卖的,最会算人。”沈玉娇把筷子放下,“殿下给我交个底——兵部那边,有没有人?”
萧衍没答,转头喊:“周禄。”
周禄从廊下探出头:“殿下?”
“去兵部武库司,找赵主事,说我这儿有批旧兵器要捐,让他明天巳时来一趟。”
周禄“啊”了一声:“武库司?赵主事?”
“对。赵主事。”
周禄点头,转身往外走。沈玉娇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殿下,周禄到底听不听得见?”
“听得见。”萧衍端起粥碗,“就是听完了忘,你得让他跑两趟,他才能记住。”
沈玉娇没再问。她总觉得周禄那个“啊”里头藏着东西,但眼下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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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玉娇在房里重新理账。阿蛮在旁边帮她裁纸。
“姑娘,今天礼部那个郑侍郎,他最后看孙德贵的眼神不对。”阿蛮把裁好的纸条递过去,“我在外头隔着窗缝看见的,他瞪了孙德贵一眼。”
“嗯。郑侍郎不想被东宫当枪使。明天再核的时候,得给他递个台阶。”沈玉娇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如果兵部那边有人来,郑侍郎就会借坡下驴,把案子推给兵部对账。兵部一对,这案子就从他礼部出去了。”
“那要是兵部不来人呢?”
“萧珏会再出招。”沈玉娇放下笔,“他今天让孙德贵站在堂上,就是明着告诉我——他不光要查我爹,还要查废太子府。查漕运是幌子,查东西是从哪儿出去的才是真的。”
阿蛮想了想:“那殿下捐兵器,是——”
“把水搅浑。”沈玉娇把账本合上,“兵部武库司的人一来,就说明废太子府跟兵部有来往。萧珏要查‘废太子府往外送东西’,那送的是旧兵器,捐给兵部的,他查个什么?”
阿蛮拍了下手:“姑娘,你这招跟殿下商量好的?”
“没商量。我替他想的。”沈玉娇把账本塞进枕头底下,“他捐兵器,我给他搭梯子。夫妻合伙,账才好算。”
阿蛮“嘁”了一声:“这才嫁过来第二天,就夫妻合伙了?”
沈玉娇没理她。吹了灯躺下,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账本上的事她算得清楚,但有一笔账她算不明白——萧衍今天说“赵主事”的时候,语气太熟了。一个被废了三年的太子,跟兵部武库司的主事这么熟,这三年他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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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巳时,兵部武库司赵主事来了。四十来岁,一脸油汗,进门就诉苦:“太子殿下,您这批旧兵器捐给武库,下官得先验看,验完了还得报尚书——麻烦得很。”
萧衍靠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赵主事辛苦。东西在后院,让周禄带你去。”
赵主事刚要走,门外传来脚步声。礼部来了人,这回是郑侍郎亲自来的,身后跟着孙德贵。郑侍郎一进门看见赵主事,愣了一下:“赵兄?你怎么在这儿?”
赵主事也愣了:“郑兄?我来收兵器——太子殿下捐的旧兵器。”
郑侍郎的脸抽了抽。他看了一眼萧衍,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玉娇,深吸一口气:“既然兵部的人在,正好。沈家商号的漕运账,有几笔涉及兵部调令,今日当着赵主事的面,一并核了。”
沈玉娇把抄件拿出来,摊在桌上:“郑大人,请。”
账核到一半,赵主事指着其中一笔调令编号,突然说了句:“咦?这笔调令是丙字四百七十三——这号的底档在我手里管着,调的是粮,不是兵器啊。”
郑侍郎接过抄件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孙德贵在后头小声嘀咕:“郑大人,东宫那边催着要结果——”
“催什么?”郑侍郎扭头看他,“你昨天递过来的材料,说沈家以漕运资敌。现在兵部的调令对得上,货是兵部调的,签收是北境大营签的。你告诉我,资敌资在哪儿?”
孙德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侍郎把卷宗一合:“这案子礼部管不了。孙主簿,你回去跟东宫回话——要查,让兵部牵头,礼部协办。礼部不单独出结果。”
孙德贵脸都白了。郑侍郎朝沈玉娇点了点头:“沈姑娘,抄件留一份在礼部备查,没问题吧?”
“没问题。”沈玉娇把抄件递过去,“大人辛苦。”
郑侍郎带着人走了。赵主事在后院验完兵器,也告辞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娇回到前厅,萧衍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点笑。
“殿下在笑什么?”
“笑萧珏。”萧衍睁开眼,“他让孙德贵递材料,想借礼部的手先定你爹的罪,再慢慢查我。结果郑侍郎是个老滑头,一看兵部有人在场,立刻把锅甩出去了。”
“他还会再出招。”
“当然。”萧衍坐起来,“下一招不会从礼部来了。”
话音没落,周禄从外头跑进来,这回腿脚利索得很,手里攥着一张帖子:“殿下!宫里传话——皇后娘娘明日设宴,点名请沈姑娘入宫。”
沈玉娇接过帖子。“点名请我?”
“不止。”周禄咽了口唾沫,“皇后娘娘说了,让沈姑娘把废太子府的账带上,她要当面看看——废太子府到底穷成什么样了。”
沈玉娇捏着帖子,转头看萧衍。萧衍脸上的笑收了。
第四章 借势
沈玉娇一夜没睡好。
她把账本翻了三遍,又在铜印上摸了半天。皇后要看账,看的是废太子府穷不穷。萧衍让她把铜印亮出来,等于把沈家跟废太子府绑死——皇后知道萧衍靠沈家的粮活着,就绝不会让萧珏把沈家一锅端了。
“想明白了?”萧衍在门口站着,难得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头发也拢齐了。
“想明白了。”沈玉娇把铜印揣进贴身荷包,“皇后不是要看账,是要看殿下还活着没有。铜印一亮,她就知道殿下不光活着,还有人养。”
“所以?”
“所以皇后会保沈家。沈家一倒,殿下就得饿死。”沈玉娇抬头看他,“殿下,皇后是保您,还是保太子?”
萧衍沉默了片刻。“她保的是大雍的体面。废太子饿死在旧邸,这话传出去,皇家脸上不好看。”
沈玉娇点头,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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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偏殿,皇后坐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沈玉娇的账本。她翻得慢,一页一页看。
“你这账,记得细。”皇后翻到第三页,“废太子府每月的嚼用,比你沈家商号一个掌柜的月钱还少。”
“殿下节俭。”沈玉娇站在下首,回话利落。
“是节俭,还是穷?”皇后抬头看她。
“穷。”
皇后笑了一声。殿里的女官都跟着松了口气。
“穷到什么样?”
沈玉娇把铜印摸出来,放在矮几上。皇后看了一眼,拿起来翻了个面。沈家商号的印记,边角磨得发亮。
“这印子怎么在衍儿手里?”
“三年前,废太子殿下从沈家商号调了三船粮。粮送出去了,印子押在我爹手里没还。”沈玉娇顿了顿,“我爹说,皇家押的印,不敢催。”
皇后把铜印搁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船粮。三年前。”她抬起眼,“那时候衍儿还没被废。”
“是。”
“粮去了哪儿?”
“臣女不知。臣女只知道,殿下那三船粮送出去之后,沈家商号在北境的漕运路引,又续了三年。”
皇后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爹是个明白人。”
“我爹是买卖人。买卖人赌的是长线。”
皇后把账本合上,退回给她。“行了。废太子府穷不穷,我看见了。你回去跟衍儿说——穷不要紧,别的事,别沾。”
沈玉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臣女记下了。”
出宫路上,阿蛮低声问:“姑娘,皇后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穷可以忍,别的她管不了。”沈玉娇把账本抱紧,“她保的是萧衍活着,不是萧衍翻身。萧珏真要动手,皇后只会护到‘不饿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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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废太子府,一进门,周禄迎上来,脸上难得带了急色。
“姑娘,内廷来人了。”
沈玉娇皱眉:“又来了?”
“这回是内务府的人。说奉皇后娘娘口谕,废太子府封地今年减了三成,府中存粮按例要调拨回内廷。人已经在粮仓门口了。”
沈玉娇快步走到粮仓。一个内务府的管事领着四个杂役,正往车上搬米袋子。阿蛮撸袖子就要上前,被沈玉娇一把拉住。
“这位大人贵姓?”
管事回头,看见是沈玉娇,行了个半礼:“内务府采办处,钱顺。奉皇后娘娘口谕,调拨废太子府存粮八十石。”
“口谕?文书呢?”
钱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沈玉娇接过来扫了一眼。内务府的印,措辞含糊——“按例调拨”。她心里有了数。皇后刚说“穷不要紧”,回头就调拨八十石粮。皇后自己打自己脸?不可能。这调拨八成是内务府自己操作的,或者有人递了话。
“钱大人,调拨可以。”沈玉娇把文书还给他,“走个手续。”
“什么手续?”
“沈家商号替废太子府垫付存粮,按市价九成折算。大人今天搬多少,写个借条,回头我拿着借条去内务府结账。”
钱顺笑了:“沈姑娘,内务府调拨,从来没有打借条的规矩。”
“现在有了。”沈玉娇从袖子里摸出格式纸,“打从今天起,废太子府的所有调拨,都得签借条。”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也行,粮食留下,大人回去跟皇后娘娘说——废太子府穷得连调拨的粮都垫不起了,请娘娘开恩,调拨改赈济。”沈玉娇把纸和笔递过去,“赈济不用还。大人看着办。您要是不签,我就站这儿喊一嗓子——内务府调拨不打借条,传出去让街坊都听听。”
钱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沈玉娇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身后街坊探出来的脑袋。废太子府门口这条街,住的全是京城的平头百姓。这会儿已经围了二十来号人,交头接耳地看热闹。
“钱大人,借还是不借?”沈玉娇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街坊都听得见,“皇家借粮,沈家垫付,利息按漕运例钱算——这已经是看在皇后面子上的价钱了。您要是不签,我回头跟街坊说,内务府嫌沈家商号小,不肯跟商户打交道。”
钱顺咬着牙把笔接过去,签了借条。沈玉娇收好借条,让开路:“搬吧。大人辛苦。”
粮食搬完,街坊散了,消息传得比马车还快。当天下午,京城商界就传遍了——废太子府有人管账了,内务府的调拨都得打借条。
沈玉娇在房里重新抄借条备份。萧衍推门进来,难得没端药碗。
“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内务府那个钱顺,回去一报,下回没人敢来搬了。”沈玉娇没抬头,“但皇后那边不好交代。我刚从宫里回来,后脚内务府就来调拨。皇后要是知道了,准以为是我在背后捣鬼。”
“皇后不会管。”萧衍坐下来,“内务府调拨是常例,她不知道底下人怎么操作。钱顺回去一报,她只会觉得——废太子府有个会算账的媳妇,也好,省得府里再穷下去。”
沈玉娇抬头看他:“殿下早算到了?”
“没算到。”萧衍笑了一声,“但你算到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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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没落,阿蛮从外头跑进来,脚步急,脸发白。
“姑娘!外头来了个宫里的人,说是太子妃身边的——”
沈玉娇抬头,看见阿蛮脸色不对。阿蛮低声补完后半句:“她说,请姑娘明日去东宫,太子要当面‘谢’你。”
“谢我?”沈玉娇把笔搁下,“谢我什么?”
“那人没说。就说明日巳时,东宫后堂,太子妃亲自备了茶。”
沈玉娇看了萧衍一眼。萧衍脸上那点笑没了。
“萧珏这是要换招了。”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礼部那条路走不通,内务府搬粮又没搬成——他面上挂不住,要亲自跟你碰。”
“我去不去?”
“去。”萧衍转身看她,“但明天东宫这杯茶,不是好喝的。太子妃替萧珏出面,八成要拿‘规矩’压你——废太子府纳商户女为妃,不合礼制。她要是提这个,你怎么答?”
沈玉娇想了想:“我就说——废太子娶妻,皇家没给聘礼,沈家没要嫁妆,两不亏欠。礼制不礼制,让礼部出文书。礼部要是出了文书说我沈玉娇不配,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人。”
萧衍笑了。“行。但你记住了——明天不管太子妃说什么,你别接‘谢’这个字。”
“为什么?”
“因为萧珏不会谢你。”萧衍看着她,“他要谢你,就是承认你做的事让他没法子。他今天开口说‘谢’,明天就能开口让你把借条交出去。”
第五章 东宫局
沈玉娇没碰那盏茶。
“太子妃娘娘好意,臣女心领了。”她把那卷纸推回去,“可废太子府的账,臣女交不了。”
太子妃笑容没变:“哦?妹妹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废太子府是独立门户,账目归府里自己管。交到东宫来,名不正言不顺。”沈玉娇顿了顿,“再说了,东宫自己的账还理不清呢,臣女哪敢再添麻烦。”
太子妃端茶的手一顿:“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三年前太子府从沈家商号采办大婚仪仗,一千二百匹绸缎的赊账,到今天还没结。臣女要是把废太子府的账也交过来,东宫账上又多一笔说不清的东西——回头户部查起来,太子爷面子上不好看。”
太子妃把茶盏放下了。殿里侍立的宫女们都低了头。
“沈妹妹。”太子妃的语气没刚才那么客气了,“太子爷是好意。废太子府入不敷出,外头已经有人传闲话了。说衍太子的日子,靠一个商户女撑着。这话传出去,丢的是皇家的脸。”
“娘娘说得对。所以臣女才不能把账交出来。”沈玉娇说得跟真的一样,“账在臣女手里,臣女还能替废太子府撑一撑。账交到东宫,外头就该传——衍太子连账本都保不住,得靠太子爷替他管钱。这话传出去,丢的还是皇家的脸。”
太子妃盯着她,嘴角的笑僵在那儿,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太子妃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单子,这回没推过来,捏在自己手里。“妹妹既然不肯交账,那帮我认几样东西总行吧?”她朝旁边的宫女抬了抬下巴,“把东西抬上来。”
四个小內侍抬着两只木箱进了殿。箱盖打开,里头是绸缎和药材,码得整整齐齐。沈玉娇扫了一眼,料子颜色发暗,药味也不对。不是新货。
“这些都是从沈家商号出去的货。”太子妃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随手拎起一匹绸子,“前几日有人拿着这些货去京兆府,说是从北境流回来的军资。沈家商号运往北境的货,怎么流回京城了?妹妹认认,是不是你家的东西。”
沈玉娇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伸手翻了一下绸缎边角。她翻了两下,又伸手到箱底,把压在下面的衣匹抽了出来。
“娘娘。”她把那匹绸子摊在箱盖上,“这货不是沈家商号的。”
太子妃挑眉:“妹妹可看仔细了。上头有沈家的标。”
“标是真的。货不是。”沈玉娇把绸子翻过来,指着边角的暗纹,“沈家商号走北境的货,用的是双经双纬的织法,边上有暗记。这匹是单经单纬,暗记是后压上去的。有人拿了沈家的旧标,贴在外头买来的贱货上。”
她从箱子里又抽出两匹:“这两匹也一样。娘娘要是不信,可以让人拆了线头看。沈家的绸子,拆开了线是七股,这个是五股。”
太子妃盯着那几匹绸子,没说话。
沈玉娇把绸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娘娘,这箱货是照着沈家商号的旧标仿的。做这批货的人,手里有沈家的旧样,但不知道沈家织法改了。三年前改的。改织法这事儿,只有沈家本家和几个大掌柜知道。”
她抬头看太子妃:“能拿到沈家旧样的人不少,能知道三年前沈家改织法的人不多。娘娘要是想查这批货从哪儿来的,顺着这条线往下摸,一摸一个准。”
太子妃没接话。沈玉娇心里却转了个弯——太子妃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了,“有人拿着货去京兆府”,什么时候去的?谁去的?太子妃手里有单子,说明她早备好了。这箱假货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等着往她面前摆。
“娘娘这箱货,是从京兆府借来的吧?”沈玉娇问。
太子妃抬眼:“怎么说?”
“京兆府没收了假货,得留底。娘娘要看,得从京兆府调。可这东西是从废太子府抬进来的,不是从京兆府抬进来的。”沈玉娇扫了一眼两只木箱,“娘娘早就备好了,等我来认。”
太子妃脸上的笑意没了。
沈玉娇没再多说,行了个礼:“娘娘要是没别的事,臣女告退。”
太子妃没拦。沈玉娇转身出了后堂,阿蛮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她就迎上来:“姑娘,怎么这么快?”
“里头凉,坐不住。”沈玉娇加快脚步,“快走。”
上了马车,阿蛮才敢问:“太子妃为难你了?”
“她拿了一箱假货让我认,想坐实沈家商号往外倒腾军资。我把货拆了。”
阿蛮瞪大眼:“那你岂不是得罪太子妃了?”
“我不拆,她明天就能拿这箱假货去京兆府立案。”沈玉娇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拆了,她得先回去解释——这箱假货是谁送进东宫的。她比我还麻烦。”
马车拐上城南长街。沈玉娇刚松了口气,拉车的马突然惊了。车夫猛勒缰绳,马车往路边歪过去,沈玉娇和阿蛮在车厢里撞作一团。
“姑娘抓紧!”阿蛮一把拽住她。
马车斜着冲出去几丈远,撞上路边的石墩才停住。沈玉娇掀帘子跳下车,看见车夫歪在一边,缰绳断了。拉车的马前蹄乱刨,嘶鸣不止。
旁边巷子里窜出个人,一个箭步上前拽住马辔头,三下两下把马摁住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短打扮,一脸风霜,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赶车的出身。
“姑娘没事吧?”他把马拴到路边桩子上,回头问。
“没事。”沈玉娇看了眼断掉的缰绳,“绳子被人割过。”
汉子低头看了看断口,没接话。他帮着把车扶正,重新套了绳,动作麻利。弄完了,拍拍手上的灰,往巷子里退。
“这位大哥贵姓?回头我让人送谢银。”
“不用。”汉子摆摆手,退出两步,忽然压低嗓子说了句,“府里等您吃饭。”
沈玉娇一愣。那人已经转身进了巷子,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阿蛮凑上来:“他说什么?”
“府里等您吃饭。”
“谁让他说的?”
沈玉娇上了车,没吭声。回到废太子府,萧衍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没动。
沈玉娇在对面坐下。
“东宫那边,拆穿了?”
“拆了。”沈玉娇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回来的路上马惊了,有人帮我拦住的。他说——府里等您吃饭。”
萧衍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搁在粥上。“明天开始,你每出一次门,回来告诉我三件事。”
“哪三件?”
“见了谁。听了什么。花了多少。”
“殿下在教我做事?”
萧衍把粥碗端起来:“在教你活。”
第六章 父案
家书是阿蛮从门房手里接过来的,信封上沾了泥,封口处沈家的火漆印裂成两半。
沈玉娇拆开看了三行,手就开始抖。
“姑娘?”阿蛮凑过来。
沈玉娇没说话,把信从头到尾看完,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墙根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去把殿下请来。”
阿蛮从没见她这样过。她转身就跑。
萧衍来得比平时快。进门的时候袍子带子都没系正,扫了一眼桌上的信,拿起来看。
沈玉娇在桌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很稳。
“信上说,我爹被京兆府下了狱。罪名是通敌——沈家商号往北境运的粮,被查出其中三船不在兵部调令册上。京兆府那边说,这三船粮的去向,我爹说不清。说不清,就是资敌。”
她把信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行:“我哥去牢里看我爹,我爹让他带话——‘告诉玉娇,三月初九那三船粮,是给萧衍的。让她去问萧衍。’”
沈玉娇把信放下,抬头看萧衍。
“殿下,三月初九。账本背面那行字。我爹让我问你。”
萧衍看完信,放在桌上。他没有马上开口,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你爹没说错。”他转过身,“三船粮是给孤的。那时候孤还没被废,北境有孤的人。那批粮是孤以北境大营的名义调的军粮,调令在兵部有底。但孤被废之后,兵部把底档抽了。”
“抽了?”
“萧珏动的。孤被废第三天,兵部所有跟孤有关的调令,全从底档里抽走了。你爹手里的抄件,成了唯一一份。萧珏查沈家,查到那三船粮对不上兵部底档,就定你爹一个‘资敌’——因为粮没了来路,就成了私运。”
沈玉娇听完了,没哭。她把账本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
“殿下,我嫁进来那天就说过,我算得清天下账,算不清你们皇家的人心。”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往回翻,“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连自己家的账都没算清。”
她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我爹从三年前就开始往废太子府送东西。粮、银子、商路银票,一笔一笔都有记录。我嫁进来之前,就知道沈家跟废太子府有牵连。我以为是我爹在赌长线。现在才明白——我爹是被人套住了。”
萧衍没接话。
“殿下。”沈玉娇站起来,“我爹替你送了粮,你保不住他。我嫁进来四天,替你管账、挡内务府、拆东宫的局。现在萧珏拿我爹开刀,殿下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能不能保我爹出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外头街上的叫卖声。
萧衍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能。”
“拿什么保?”
“拿孤这条命。”萧衍把袖口往上拉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面有一道旧疤,“孤被废的时候,萧珏本来要孤死的。孤跟父皇谈了个条件——孤自请废黜,幽居城南,父皇留孤一条命。这条命,在父皇手里。萧珏动不了。但你爹不一样。你爹是商户,萧珏想动就动。”
“所以殿下让我嫁进来,就是要我替殿下管这摊烂账?”
“孤没让你嫁。是你自己求皇后嫁过来的。”萧衍放下袖子,“但你嫁进来之后,孤确实指望你替孤撑一阵。你撑得比孤想的好。”
“殿下夸人的法子,真不中听。”
“孤不会夸人。”萧衍在她对面坐下来,“只会算账。你爹的案子,有三条路。第一条,走京兆府,把兵部底档调出来,证明那三船粮是军粮。但底档在萧珏手里,调不出来。第二条,走皇后,让皇后出面保你爹。皇后不会保——保你爹就等于跟东宫撕破脸,她不会干。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是让萧珏自撤撤案。”萧衍把那枚铜印从她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你爹在牢里,萧珏下一步就会让人去审。一审,就得对账。对账,就得把沈家商号三年的账全调出来。那些账上,不止三船粮——还有别的。萧珏不知道那些‘别的’是什么,他要是审得太深,那些东西翻出来,他自己也兜不住。”
“什么‘别的’?”
“你爹替孤做的,不止送粮。”萧衍把铜印放回桌上,“你爹还替孤在江南安了三条暗线。人、货、消息,都从那三条商路走。账上做得干净,但萧珏只要顺着三船粮往下查,早晚查到暗线上。查到了,他就得停。”
“为什么停?”
“因为暗线上连着北境的旧部。萧珏一旦把这事儿捅到明面上,北境那些旧部就全暴露了。他要么收网,要么等着那些人反咬。收网,他没有那个兵力。不收,那他就不能让你爹把这条线说出来。”
沈玉娇听懂了。“所以殿下要我做的是——让萧珏以为,我爹一旦开口,那三条暗线就会自己炸。”
“对。”
“怎么让萧珏以为?”
萧衍把铜印推到她面前。“这枚印,是调暗线的信物。半枚在你爹手里,半枚在孤这儿。你拿着这半枚去西市找一个人,把印给他看。他会明白——孤要动暗线了。消息会从西市传出去,传到萧珏耳朵里。他就会来跟孤谈。”
“谈什么?”
“谈条件。他放你爹,孤不动暗线。”
沈玉娇把铜印拿起来,捏在手心。铜印上还带着萧衍的体温。
“殿下为什么不自己去?”
“孤一出这个门,萧珏的眼睛就盯上来了。你去,没人盯。”
沈玉娇把铜印揣进荷包,站起来。“西市找谁?”
“找卖米的。姓陈,铺子叫陈记粮行。把印给他看,跟他说——三月初九的米价,该结账了。”
沈玉娇往外走,走到门口,萧衍叫住她:“等等。”
她回头。
“这事儿别告诉周禄。”
“为什么?”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他会拦。”
第七章 误算
陈记粮行在西市拐角,门脸不大,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沈玉娇进门的时候,柜后头坐着个瘦老头,正眯着眼打瞌睡。她走过去,把那枚铜印搁在柜台上。
“陈掌柜,三月初九的米价,该结账了。”
老头睁眼,看了一眼铜印,又看了一眼沈玉娇。他没接印,站起来把铺板一块一块上了,回头朝里间努了努嘴。
进了里间,老头才开口:“殿下让你来的?”
“殿下说,这印给您看,您就明白。”
陈掌柜把铜印拿起来,翻了个面,又从自己怀里摸出半枚。两半对在一起,严丝合缝。他把两半合拢,搁在桌上。
“殿下要动哪条线?”
“江南。沈家商号的三条商路,我爹被下了狱,商路全被京兆府封了。殿下要在江南重新接上线头,查一件事。”
“查什么?”
“查萧珏三年前伪造北境调令底档的证据。”
陈掌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江南那边,能动的人有两个。一个在苏州,姓吴,原先跟过殿下。一个在杭州,姓刘,是做丝绸的,不沾官面,但路熟。你要快,找姓吴的。你要稳,找姓刘的。”
“要快。”
“那就找姓吴的。他手里还攥着几条旧船,走运河不用报备。”
沈玉娇把铜印收好,点了点头。“怎么找他?”
“苏州阊门外,吴家旧宅。你拿这印去,他认得。”陈掌柜顿了顿,“沈姑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姓吴的前两年被京兆府查过一回,虽然没查出什么,但打那之后,他胆子小了。你去找他,他未必敢接。”
“殿下让我去,我就去。”
陈掌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门板重新打开。
沈玉娇回去跟萧衍回了话。萧衍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快去。”
第二天一早,沈玉娇带着阿蛮去了苏州。出城那天城门口有个卖炊饼的,多看了她马车两眼。她当时没在意。吴家旧宅在阊门外头,门脸不大,漆皮掉得七七八八。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才出来一个妇人,隔着门缝问找谁。
“找吴掌柜。陈记粮行让来的。”
妇人把门关了。过了半炷香,门重新打开,一个精瘦男人站在门里,上下打量沈玉娇。“陈记粮行?”
“三月初九的米价,该结账了。”沈玉娇把铜印亮出来。
吴掌柜盯着铜印看了好一会儿,把门开大,让她们进了院子。
事情谈得比预想的顺。吴掌柜说,当年萧衍被废之前,苏州这边的旧船和旧人都是他在管。这几年被查了两回,船没了大半,人还在。沈玉娇让他调一条船去杭州,先摸一摸杭州那边刘掌柜的底。吴掌柜答应了,说三天之内给回话。
“三天?”沈玉娇问。
“三天。”吴掌柜点头,“船在运河上跑,快不了。三天是最快的。”
沈玉娇离开吴家旧宅的时候,心情是松的。她盘算着——三天后拿到杭州的消息,再让吴掌柜从苏州出船北上,把江南的旧部串起来,拿到萧珏伪造底档的证据,最多十天。十天内把证据递到京兆府,她爹的案子就能翻。
“姑娘,成了?”阿蛮在马车边问。
“成了。”沈玉娇上了车,“比预想的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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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坏在第三天。
吴掌柜没传消息来。沈玉娇等了一整天,到傍晚,有人敲门。是陈记粮行的一个伙计,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喊:“沈姑娘,吴掌柜那边出事了!”
沈玉娇站起来:“什么事?”
“京兆府的人昨儿夜里把吴家旧宅围了。吴掌柜被带走了。罪名是——窝藏朝廷逃犯。”
沈玉娇愣了一下。窝藏逃犯?吴掌柜一个撑船的,窝藏什么逃犯?
“还有,”伙计喘匀了气,“京兆府的人从吴家搜出了一批货,说是从北境流回来的军资。吴掌柜当场就招了,说这批货是有人让他藏的,给了银子,给了货。”
“谁让他藏的?”
伙计咽了口唾沫:“他说——是废太子府的人。”
沈玉娇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搜的?”
“昨天后半夜。吴掌柜当天就招了。今天一早,京兆府把案卷递到了刑部。刑部那边说——要重审沈家的案子,跟吴家这桩并案。”
阿蛮在旁边脸都白了:“姑娘,吴掌柜招了是咱们让他藏的货?”
“不是咱们。但货是废太子府的,人是咱们去见的。”沈玉娇声音很平,“萧珏早就盯着吴家旧宅了。我去找吴掌柜,正好给了他一个由头——废太子府的人去苏州,跟吴掌柜接头,接着京兆府就搜出了‘军资’。”
“那怎么办?”
沈玉娇没答。她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回府。找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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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废太子府,前院没人。周禄不在,几个杂役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沈玉娇径直往萧衍房里走,推开门,里头一股药味。萧衍靠在榻上,脸色比往常更灰,嘴唇发白。屋里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端着药碗,一个站在榻边,手按在萧衍的脉上。
“殿下怎么了?”
端药的看了她一眼:“殿下昨儿夜里咳了血。太医看过了,说是旧症加重,让静养。”
沈玉娇走过去。萧衍睁开眼,看见是她,抬了抬手,让屋里人都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把手搁回被子上。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针痕,青紫还没褪。
“你都知道了?”他问。
“吴掌柜被抓了。京兆府搜出了‘军资’,他招了,说是废太子府让他藏的。”沈玉娇站在榻边,“殿下,我算错了一步。萧珏早就盯着吴家旧宅了。我去苏州,等于自己把手伸进他布好的网里。”
“不止。”萧衍咳了两声,“吴掌柜招了之后,京兆府连夜把西市的陈记粮行也端了。陈掌柜被带走。孤在刑部安的一枚案子,昨天夜里也被拔了。”
沈玉娇攥紧了手。
“这三处,是孤在京城和苏州最要紧的三个点。现在全没了。”萧衍看着她,声音不高,“你算准了利益,算错了一个人。吴掌柜胆子小,被京兆府一吓就招。招了之后,他为了自保,就得往废太子府身上推。”
“我知道。”沈玉娇低下头,“是我没查清楚吴掌柜的底。”
“不怪你。”萧衍把针痕的手缩回被子里,“吴掌柜胆子小,这事儿孤知道。孤让你去找他,是孤赌他不敢招。孤赌输了。孤也有责任。”
沈玉娇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萧衍开口:“你算错了一个数。下次算之前,先问孤。”
“殿下现在说这个,晚了。”
“不晚。”萧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孤病危的消息,天亮之前就会传到东宫。萧珏听见孤咳了血,会以为孤撑不了几天了。他会把注意力从江南收回来,盯着京城。江南那边的事,他暂时顾不上。”
沈玉娇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药方,和一瓶药丸。
“这药,孤每隔三天吃一粒。吃了之后,脉象看着像重症,人其实没事。孤这些年,靠这个让萧珏以为孤活不过明年。”
沈玉娇盯着那瓶药丸。“殿下,这药伤身?”
“不伤身。”萧衍把药方拿回来,折好,“伤的是肺。吃久了,会真咳血。”
沈玉娇把匣子合上。她回到自己房里,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在“银钱往来”和“货物进出”两栏之间,写下一行新记录——
**“大雍三十四年秋,欠萧衍,一条命。”**
写完,她把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八章 针与刀
沈玉娇没接周禄的话。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迎太医了。周禄站在廊下也没追,只是重新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像什么都没说过。
太医姓胡,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是个老油条。进了萧衍的卧房,把脉把了半天,又看了舌苔、翻了眼皮,最后开了张方子——无非是些温补的药材,人参黄芪,吃不坏也吃不好。
“殿下这症候,是积年的旧损。”胡太医把方子递给沈玉娇,“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神,不能动气。这几日最好卧床。”
沈玉娇把方子接过来,扫了一眼。她不懂医,但会看账。方子上的药材她认识几味——人参三,黄芪二,当归……都是平价的,加起来不到二两银子。
“太医辛苦。”她把方子折好,“殿下这病,要不要报给宫里?”
“自然要报。我回去就写脉案,递到太医院。”胡太医提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萧衍,“沈姑娘,殿下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我记下了。”
太医走了之后,沈玉娇把方子搁在桌上。萧衍从榻上坐起来,脸上那点灰败的气色收了收,看着比刚才强了些。
“胡太医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孤没病。”
沈玉娇愣了一下。萧衍指了指那张方子:“胡太医在宫里二十年,什么脉象没见过。他一把脉就知道孤是装的。但他开了张温补的方子,回去的脉案只会写‘旧症加重,宜静养’。”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掺和。”萧衍把方子拿过去,折了两折,“东宫那边等他回去报信,他报‘病重’就是了。至于真病假病,他不管。”
沈玉娇在榻边坐下来。她想起周禄的话——“姑娘自己想想,去苏州的事,府里府外,都可能有眼睛。”
“殿下。”她开口,“我去苏州的事,除了你和阿蛮,我只跟周禄提过一句。他说‘府里等您吃饭’的那个车夫,也是周禄安排的。”
萧衍抬眼看她。
“殿下让我瞒着周禄。但周禄知道了。”
“他知道的不止这个。”萧衍把方子丢到一边,“这府里每天进出多少人、搬多少东西、谁跟外头通了气,周禄比孤清楚。孤让你瞒他,是因为他嘴不严——他知道了,第二天半个京城就知道了。”
“那吴掌柜的事——”
“不是周禄漏的。”萧衍打断她,“周禄要漏,三年前孤就死透了。他嘴不严,但从不漏孤的事。他连萧珏的人都能糊弄过去。”
沈玉娇没吭声。“那还有谁知道?”
“阿蛮。”
沈玉娇抬头:“阿蛮不可能——”
“孤说阿蛮知道,不是说阿蛮漏的。”萧衍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了两步,“阿蛮知道你去苏州,是因为她跟着去了。她不会漏。但她在苏州有没有跟旁人说过话?”
沈玉娇想了想。在苏州那两天,阿蛮确实离开过她身边一回——去街上买干粮,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她去买干粮。”
“那就是了。”萧衍走到窗前,“阿蛮去买干粮的时候,有没有人问她什么?”
沈玉娇没答上来。她那天在吴掌柜院子里等消息,阿蛮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她没多想。
“你去问阿蛮。”萧衍转过身,“问清楚了再想别的。”
---
沈玉娇找到阿蛮的时候,她正在后院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阿蛮,苏州那天你去买干粮,路上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阿蛮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扎:“有。一个卖炊饼的。问我是不是新来的,买这么多干粮做什么。我说给主家路上吃的。他又问主家姓什么,我没答,拿了干粮就走。”
“卖炊饼的长什么样?”
“瘦高个,左脸有颗痦子,说话带京城口音。”
沈玉娇心里一沉。京城口音的炊饼贩子,跑到苏州阊门外头去卖炊饼。
“姑娘,怎么了?”
“没事。”沈玉娇拍拍她肩膀,“你继续劈柴。对了,这后院你逛过没有?”
“逛了。地方不大,前院住人,后院堆杂物。西墙角底下有个旧兵器架,锈得不成样子,上头的兵器都烂没了。”
“兵器架?”
“嗯。我爹以前也有一架,比这个小。”阿蛮顿了顿,“我爹是当兵的,家里留过一副旧盔甲。后来他走丢了,盔甲也找不着了。”
沈玉娇看了她一眼。“你爹走丢多久了?”
“三年。”阿蛮把斧头拔出来,“三年前他去京城送一趟货,再没回来。我娘托人打听过,没打听着。”
三年前。萧衍被废的那一年。
沈玉娇没再多问。她回到前院,把阿蛮的话跟萧衍说了。萧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西墙角的兵器架,让阿蛮再挖挖。底下要是有东西,挖出来。”
“殿下知道底下有东西?”
“孤不知道。但阿蛮她爹当年是孤的人。”萧衍看着她,“她的爹叫阿贵,是孤的暗卫。孤被废那天,他替孤挡了一刀,没挡住。孤以为他死了。后来听说他跑了,不知去向。”
沈玉娇把这话转给了阿蛮。阿蛮听完,没哭,抡起斧头把那旧兵器架砸了,底下是夯实的泥地。她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头是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个暗卫编号,阿蛮她爹的名字就在旁边。刀柄是空的,拧开之后,里头卷着一小卷发黄的纸。
阿蛮把纸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沈玉娇:“姑娘,我不识字。”
沈玉娇接过来。上头写的是几行潦草的字,她认得——这是萧珏三年前伪造北境调令底档的原始底单。调令编号、时间、粮数,全对得上。还有一行小字,是阿贵写的:“殿下若见此纸,阿贵已死。”
沈玉娇拿着纸进屋,放在萧衍面前。
萧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脸上也没有怒色。他看了半天,抬起头,说了句:“终于等到了。”
“殿下一直在等他?”
“等了三年。”萧衍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阿贵没死。他带着这东西跑了,藏在孤不知道的地方。孤以为他死了,这东西就没了。”
“那现在阿贵在哪儿?”
“不知道。”萧衍摇了摇头,“但他在兵器架底下埋了这个,说明他回来过。他回来,又走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连累阿蛮。”萧衍看了一眼门外,“他知道阿蛮在孤这里,他要是露面,萧珏就会盯上阿蛮。”
第九章 周禄之死
京兆府的人堵在门口,领头的是个五品官,姓冯,带着二十来号差役,把废太子府前门围了个半圆。
萧衍出去的时候没让人扶。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跟平日靠在榻上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冯大人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殿下,下官奉京兆府之命,查沈家商号私藏军资一案。废太子府在协查之列,请殿下行个方便。”
“查什么?”萧衍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咸不淡。
“府中库房、后院、粮仓,都要看一看。”
“有搜查文书吗?”
冯大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萧衍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京兆府尹的签,没有刑部的印。冯大人,你这是拿府尹的条子来搜亲王府?”
冯大人脸上挂不住了:“殿下,这是东宫的意思——”
“东宫的意思,让东宫自己来。”萧衍把文书递回去,“你一个五品官,搜我的府,不合规矩。”
冯大人咬了咬牙,回头朝差役们使了个眼色。二十来号人往前压了一步。
周禄这时候从门里走出来了。他腿脚不快,一瘸一拐的,手里还拎着把扫帚,挡在萧衍前头。
“冯大人。”周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您这是干什么?我们殿下身子不好,您带这么多人堵门口,吓着殿下,您担待得起吗?”
“周管家,让开。”
“让不得。”周禄把扫帚往地上一戳,“老奴在废太子府干了二十年,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老奴看着的。大人要搜,先搜老奴。”
冯大人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拉开。”
两个差役上来拽周禄。周禄不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嘴里开始胡搅蛮缠:“大人,您知道这府里上个月买了多少柴火吗?三车。您知道三车柴火烧了多久吗?半个月。半个月三车柴火,您算算一天烧多少——”
差役把他往旁边一推。周禄踉跄了两步,又站稳了,继续喊:“大人,您知道府里后院那口井是哪年打的吗?大雍二十六年!老奴亲自盯着打的——”
冯大人皱着眉让人继续推。周禄被推得东倒西歪,嘴里一刻没停:“大人,府里的米缸您要不要看看?昨儿刚买的米,二百斤,陈记粮行的——哦不对,陈记关门了,是西市张记的——”
沈玉娇在里头听着。周禄说的每一句话都没用,每一句话都在拖时间。他在拖什么?
她猛地想起来。萧衍让她找账本上那笔“借粮”。周禄说的“一车粮”——那车粮是萧衍留的后手,是送证据出城的。
周禄在门口拖时间,是给她争取把证据送出府的工夫。
沈玉娇转身就往库房跑。阿蛮跟在她后头,两人从后门绕进库房。粮仓角落里堆着几袋米,看着跟旁的没什么两样。沈玉娇翻开米袋,底下压着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那卷底单的抄件——萧衍早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
“阿蛮,把这包东西送出去。后门有人接应?”
阿蛮摇头:“周叔只说‘后门粮车’,没说接应的人是谁。”
“你去后门等着。有人来拿,你就给。没人来,就把东西藏进米袋里,混在粮车上,推到街上去。”
阿蛮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撒腿就跑。
沈玉娇回到前院的时候,门外的推搡已经升级了。冯大人不耐烦了,让人把周禄架开。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住周禄的胳膊往路边拖。周禄死命挣,嘴里还在喊:“大人!大人您听老奴说完——府里那只猫,昨儿下了崽,四只!您要不要抱一只回去——”
冯大人实在忍不了了,自己上前推了一把:“老东西,滚开!”
那一把推得不算重。周禄往后一仰,脚底下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前的石阶棱角上。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袋米砸在地上。
周禄不动了。
沈玉娇从门里跑出来的时候,周禄还睁着眼。他嘴张了张,血从嘴角淌下来。沈玉娇蹲下去扶他,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声音清清楚楚,一点都不糊涂:
“姑娘,府里还有一车粮,别算漏了。”
说完,手松了。
冯大人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他自己绊倒的!你们都看见了——”
沈玉娇没理他。她把周禄搁在地上,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账本。她翻开,当着二十来个差役的面,一条一条念。
“大雍三十二年正月,东宫从废太子府调拨绸缎三百匹,未还。同年三月,药材二百斤,未还。同年五月,银器四十件,未还——”
冯大人急了:“沈姑娘,这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玉娇翻到下一页,“这些全是东宫从废太子府拿走的东西。你们今天来搜府,搜的是什么?私藏军资?废太子府穷得连米都要沈家垫钱买,哪来的军资可藏?真正把东西从这府里搬出去的,是东宫。”
她把账本合上,指着冯大人的鼻子:“你回去告诉萧珏——周禄是你们京兆府的人推死的。这事儿今天没完。这账本上的没一笔,我明天就递到都察院。他要不认,咱们金銮殿上对。”
冯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就在这时候,街那头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奔到府门前,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举着一卷黄绫。
“圣旨——召废太子萧衍即刻入宫问疾!”
萧衍从门里走出来。步子比平时稳一点,背比平时直一点,可脸色还是灰的,一只手虚虚搭着门框。他走到周禄身边,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经过沈玉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账本最后一页,翻过来。”
沈玉娇翻开账本,翻到最后。页面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是萧衍的,墨迹还没干透。她心里一沉——他什么时候动的她账本。
那行字写的是——**“退婚,是我求萧珏做的。”
第十章 退路
都察院在皇城东边,门脸不大,门槛却高。
沈玉娇到的时候,左都御史裴大人正准备散旨。她站在衙门口,把账本举过头顶。
“民女沈玉娇,告东宫太子萧珏,三年来以‘内廷调拨’之名,从废太子府强取财物三十七笔,折银四万八千两。另有伪造北境调令、构陷沈家商号、私囚商户等罪。证据在此,请裴大人过目。”
裴大人看了她半天,又看了看她身后。阿蛮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个油布包。府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三层,堵得半条街过不去。
“沈姑娘,你要告太子?”
“是。”
“你知道告太子是什么罪?”
“民女知道。诬告反坐,告输了,民女这条命赔进去。”沈玉娇把账本往前递了递,“可民女还是告。”
裴大人没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都察院的正堂上,沈玉娇把账本、借条、阿贵留下的底单抄件,一件一件摆在公案上。裴大人翻了一个时辰。翻完了,抬起头,问了一句话:“这些底单的原件在哪里?”
“原件已经送出京城。裴大人要是接了这案子,三天之内,原件会出现在大人案头。”
裴大人盯着她看了很久。“谁送来的?”
“沈家商号的旧部。”
裴大人没再问。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这案子都察院接了。但沈姑娘,你得在京城待着,不能走。”
“民女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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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都察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沈玉娇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阿蛮问:“姑娘,回家?”
“回家。”
废太子府门口还挂着白。周禄的尸身停在偏厅,已经入了棺。沈玉娇回去的时候,前院里站着十几个旧部,都是周禄这些年暗中联络下的人。见了她,齐齐行了个礼。
“姑娘,周叔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姑娘要做什么,说一声。”
沈玉娇扫了一圈。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周禄认识。周禄把这些人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用自己一条命,给他们挣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先办周叔的丧事。”她说,“别的事,等殿下回来再说。”
第二天,都察院的文书递进了宫。第三天,阿贵送出的底单原件到了裴大人案头。同日,京兆府尹上折子自辩,说查沈家商号是“奉东宫之命行事”。第四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旨意下来了。
萧珏被软禁在东宫,不得出。
第五天,皇帝下旨:沈家商号“通敌”一案,系东宫属官伪造调令、构陷商户,沈父无罪开释,查封商路即日归还。同日,废太子萧衍“病愈”入朝,协理三司会审。
消息传到废太子府的时候,沈玉娇正在粮仓里盘账。阿蛮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姑娘!老爷放出来了!商路也还了!殿下让您去前厅——宫里的旨意到了!”
沈玉娇把账本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厅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问阿蛮:“那车粮,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周叔说的那一车粮,推出去之后,接应的人把东西带到了都察院。”
“那就好。”沈玉娇点了点头,“周叔的账,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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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萧衍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脸色还是淡,但腰背挺得直。宣旨的內侍刚走,他手里还捏着那份旨意。
沈玉娇站在厅门口,没进去。
“进来。”萧衍没抬头,“站门口做什么。”
沈玉娇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萧衍把旨意搁在桌上。
“你爹没事了。”
“嗯。”
“三司会审定在下月初。萧珏的罪名跑不了。伪造调令、构陷、私囚,三项并罚,最轻是废为庶人,圈禁。”
“嗯。”
萧衍看着她:“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
沈玉娇把账本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翻到背面。
“殿下,这一行字,您什么时候写的?”
萧衍看了一眼。“三年前。”
“三年前殿下就知道我会嫁进来?”
“不知道。”萧衍把旨意往旁边推了推,“三年前孤只知道,萧珏要娶沈家女,是为了沈家的商路。孤要断他的路,就得让沈家跟东宫翻脸。所以孤求萧珏——退了这门亲。退了亲,沈家就跟东宫结了仇。结了仇,沈家才有可能站到孤这边来。”
“殿下算得真远。”
“孤算的是利。人算不到。”萧衍看着她,“孤没算到你会自己求皇后嫁过来。孤也没算到你嫁进来五天,就把萧珏的网撕了个口子。孤更没算到——你会替周禄把那车粮送出去。”
沈玉娇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正面。那上面写着她三天前加的那行字:“周禄,借粮一车,未还。”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沈玉娇,嫁妆本金已回收。续投,或撤资,由本人自主决定。”
写完,她把笔搁下,抬头看萧衍。
“殿下,我算过了。你这支股,值得续投。但条件得重谈。”
萧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废太子府的账,我自己管。殿下要动银子,得跟我说。殿下要动人,也得跟我说。殿下要动什么大主意,先问过我。”
“还有呢?”
“还有。”沈玉娇把账本合上,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我爹那三条商路,从今天起是沈家的。殿下要用,得按市价付钱。不赊账。”
萧衍笑了一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空账册,封面干干净净,放在桌上。“早给你备好了。”他翻开第一页,推到她面前,“写吧。”
沈玉娇提笔,在空账册第一页写下第一行:
“萧衍,欠沈玉娇,一生。还款方式,另行商议。”
写完,她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萧衍伸手把账册拿过去,看了看那行字,从她手里把笔抽走,在下面添了一行——
“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