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他说这辈子不想结婚,和我分手第2天就跟别人领了证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8:02

周二晚上,唐既明把我拿回家的戒指盒推了回来。

他说:“沈麦,我这辈子都不想结婚。你再等也是白等。”

周四,分手后的第2天,我应约去灯岸给一位许小姐试礼服。

她穿着我改好的红裙从帘子后头出来,抬手扶了一下发夹。

我看见她无名指上有枚新戒指,贴近指节的边缘刻着两道挨在一起的波浪。

那是唐既明画给我看过的款式,他当时说,哪天有了自己的店,就拿这个当招牌。

“好看吗?”许小姐问我。

唐既明替她回答:“好看。早上领证的时候,你头发扎起来也好看。”

他说完才看见我站在镜子边上。

我手里还拿着给新娘别裙腰的小银夹。

我攥得太紧,夹子合上,咬住了一块肉。

许小姐看看我,又看看他。

她从手包里取出两本红证,给我让出一小块放针线盒的地方。

红证合得严严实实,我望着那个角,想起周二那盒戒指的盖子也没掀开。

我原以为唐既明连我的戒指都不想看。

原来他早就挑好了自己的。

“麦子,今天家里人都在。”唐既明走过来,压低了声,“你给嘉宁改完,我们出去聊。”

门外有人拍手,说等新娘换好衣服,全家去红墙前合影。

我低头把银夹掰开,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可以改。”我说,“先请你把我寄放在这儿的十八件衣服,一件一件点出来。”

他的手停在我胳膊旁边。

我把针线盒盖上,迎着他抬起眼。

“你今天有家里人了。我的东西,我也得领回家。”

1 当面点清

唐既明先看了一眼帘子,伸手把它拉严了。

帘角没挂稳,从滑轨上掉下来一截,外面刚好有人探头叫嘉宁。

许小姐把证收回去,扬声说等十分钟。

她扶着裙摆在我面前站定,脸已经没有刚才红了。

“沈师傅,我这单付了六百,能改完吗?”

“能。是你付给我的钱。”

我让她转身,摸到裙腰侧边的线头。

她昨天用自己号码来约,只说宴会厅有条酒红裙,喜欢领口,想试试腰。

那十八件里,只有这一条的领口缝着五颗黑石榴珠。

我知道她挑的是哪条,还多带了一截同色布。

唐既明出去了一趟,回来拿着一杯温水,搁在我脚边的矮柜上。

过去他看我赶活,总把水搁在左手边。

我伸手就能拿到,连头都用不着抬。

“登记的事,我本来要告诉你。”

我把细针往裙褶里送。

“你预备什么时候说?”

他没接。

针穿了过去,我听见许小姐轻轻吸气。

“扎到了?”

“没有。你们认识很久?”

唐既明叫了声嘉宁。

我蹲着,看见他今天穿的黑皮鞋。

鞋边有块很浅的划痕,是去年搬熨台时蹭的。

他本来舍不得买这双鞋,我攒了两个月夜班的钱送他,说等你娶我的时候再穿一回。

“六年。”我说,“周二刚分。”

许小姐转过头,裙腰在我指下绷紧了。

我请她先别动。

唐既明把那杯温水碰翻了,水沿柜门往下淌。

他扯了三张纸巾,第一张一碰水就烂在手里。

我有过一瞬间的快意。

我甚至盼着许小姐把戒指撸下来,连水杯一起砸给他。

她却只问了一句:“你不是说她春天就搬走了吗?”

“那时候就谈过分开。”

“你谈过搬家吗?”我抬头看他,“前天晚上你还叫我给你妈买降温贴。”

他弯下去捡纸团,后颈一下子涨红了。

许小姐把自己的手包从他那侧拿回来。

我收好针,扶她到镜子前。

腰合上了,她转了半圈,手指在那五颗珠子底下停了停。

“裙子我能穿多久?”

“今晚九点前交到我手里。你要是现在退,我退你三百,另三百算刚才的改工。”

“我今晚还要穿。唐既明,把衣服给她找出来。”

这回他出去了快五分钟。

跟他进来的店员小穗,推着两排罩了防尘袋的裙子。

我教她认面料的时候,她才刚从上一家干洗店出来,摸什么都先找水洗标。

今天她不敢叫我,先把一本册子递给唐既明。

“给我就行。”我朝她伸手。

十八件,十二件在库,三件在陈列架上,两件客户试完待归架,另有一件在许小姐身上。

都在这栋楼里。

我一条条划过,叫他们把陈列架上那三件也拿下来。

唐既明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明天要接两家来看场地。”

“知道。你要看场地,可以看地。”

小穗抬起头,嘴角一动,又低下去了。

唐既明看了她一眼,她把两个衣架抱紧,还是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过去我只收洗护和实际出借的钱,衣服摆在这里,随时让他拿给客人试。

他给我准备过一份入伙书,第二页写到份额,叫我等酒店给答复再签。

第二页我等了一年。

我让他照册子清点,自己在手机上关掉灯岸下一周的试衣时段。

他伸手要挡屏幕,我把手机翻过去,露出叫夹子划破的手背。

一滴血正顺着指关节往下走。

他手僵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个时段关上了。

许小姐出去叫了一辆厢车。

司机到了,她让小穗领着去卸货门,车费她付。

唐既明说:“十七件你先拿,嘉宁这件我送回去。”

“她有我的号码。”

我把自己的收条撕下来交给许小姐。

她低头看了眼上头的名字,把收条和红证放进同一只包里。

来叫合影的亲戚又催了一次。

许小姐应了声,走出去的时候没等唐既明。

司机搬最后一袋衣服,我才看清是那条一直挂在大厅正中的金灰裙。

裙子上系了块新木牌,烫金的字写着灯岸私藏。

我摸到打结的位置,拿剪刀把绳剪了。

唐既明站在卸货门里看我。

“你当真一件都不给我留?”

木牌掉在坡道上,往他鞋边滑了一小截。

“你身上那件白衬衫,也是我改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件送你。剩下的,我要带走。”

司机摁了一声喇叭。

我坐进副驾驶,拉了两次才把安全带插上。

车刚拐出后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跳出来。

对方问我,婚礼套餐里两位妈妈的礼服,是不是都归我负责。

她说,她已经交了九千块。

2 九千块

我让司机先把衣服卸在我妈的小区。

她家阳台装了两根粗不锈钢杆,原先挂我们一家的冬被。

我上楼借地方,她没问缘由,搬出凳子,先把自己的被子摘了。

“别挤,压久了,蒸汽都烫不开。”

我妈蹲过服装厂流水线,瞧见好料子会下意识把手在裤边擦干。

她把最后一件接过去,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的手。

“唐既明弄的?”

“夹子弄的。”

她撕开创可贴,捏着我的手等我说。

我没告诉她我给谁试了裙,只说分了,东西得先搬回来。

“彻底的?”

“彻底的。”

她嗯了一声,把创可贴贴歪了一点。

我自己抠掉重贴,给那个陌生号码回电话。

对方姓乔,叫乔欣,婚宴办在下个月十七号。

九千是交给灯岸的预订款,场地和一部分布置算在里面,另送两位妈妈的礼服。

她妈妈左边手抬不高,拉链得放侧面,昨天专程去问,接待的人说沈老师最拿手。

我问她有没有单子。

她传来一份电子报价单,灯岸的章盖在末尾。

礼服那栏下面还有张照片。

我穿着蓝围裙,弯腰给一个客人收袖口,只拍到半张脸。

照片是唐既明拍的。

那天傍晚,客人走了,他拿照片给我看,说麦子,你应该开一个有窗的大店。

我伸手把手机要过来,说你把我拍得像个小老太太。

他说他就想看看我老了坐在窗边缝衣服是什么样。

我盯着那张图,差点给乔欣回一句,我认得这单。

我把打好的字删掉,请她把收款方也截给我。

钱是灯岸收的,名单没给我,连下个月要做什么我都是刚知道。

乔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直接找您吗?我妈答应穿裙子挺难的,我昨晚把那张照片给她看,她才肯量尺寸。”

“你先把那份报价单存好。衣服另外算,你先问清他们能不能按你妈妈的要求交。”

电话刚挂,唐既明打了进来。

他开口就问:“有客人找你?”

“你收了多少单?”

“三家送了妈妈装,还有四家送伴娘装。试穿我能找别人,乔欣那单有点麻烦。”

“你接单时就知道麻烦。”

“当时以为你肯做。”

我拉开阳台门,让晾衣杆从眼前露出来。

十七个袋子挂得整整齐齐,塑料之间还夹着我妈没来得及拿走的两只棉袜。

以前他拿客人的衣服回来,说人家第二天急用,我就先腾开自己的单子。

有一回我外甥过生日,蛋糕买了没送去,冰箱里的小人后来化得只剩一条胳膊。

他给我揉手的时候说,下次一定提前告诉我。

原来提前的那一步,是把我的脸印到报价单上。

“你把七家的名字逐个对出来,联系客人。还有,把我的照片撤了。”

“你也有提成的。”

“哪儿呢?”

“咱们说好有利润一起分。”

“你今天领证,许嘉宁知道你跟我有这个说好吗?”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我想起头一年冬天,他接不到单,两个人蹲在我工作间里吃泡面。

他攥着那张泡软的纸盖,说这辈子就算手里只有三千,也给我一千五。

那时候他手里真只有三千,第二天给我转了一千五,附言是吃顿好的。

现在他有宴会厅,收七家的钱,账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三万六。”我说,“去年你付开厅押金,从我这儿拿的。借条上写这个月底还。”

“麦子。”

“有白纸黑字的那张,你总认吧?”

他认了,说月底他想办法。

夜里八点四十,许嘉宁把红裙送到楼下。

她换了条牛仔裤,车停着没熄火,后座上堆着亲戚送的花。

我在路灯下把红裙从袋子里抽出一半,摸到腰边的针脚都还平着。

“钱和裙子两清。”我说。

她点点头,手仍扣在车窗沿上。

“他说你还住原来的房子,是房租没到期。春天以后,你们一直住一起?”

“你想知道从哪天到哪天?”

她抿了下嘴。

“昨天早晨,他从那儿拿的身份证。”我说,“昨天晚上我才把洗漱包搬走。”

车里放着一首热闹的歌,她腾出手按了暂停。

“你还有东西要回去取吗?”

“有一台机器。”

“你去之前给我说一声。”她望着方向盘,“他妈说明天要去帮他收屋子。你自己的,早点去拿。”

我想说声谢谢。

她先挂了挡,我退开一步,她朝小区出口开过去。

手里裙子的重量往下沉了沉。

我忽然想起来,家里那只红戒指盒还在饭桌上。

3 那双拖鞋

第二天早上,我找了辆小货车去拿锁边机。

我还有钥匙,进门前先敲了两声。

唐既明的妈周姨在里面问谁,我报了名字,她才把门打开。

她脚上穿着我的拖鞋。

那双鞋是唐既明从夜市买回来的,鞋面各缝着一只立起来的黄鸭。

买回来才发现两只大小不一,他趴在床边给我修鞋扣,拿剪子把窄的那只剪开一格。

我还记得黄鸭在他膝盖上倒着,看上去像被他掐晕了。

周姨顺着我的目光低头。

“门口就这一双女的。”

“您穿吧。我来拿机器。”

锁边机在小房间,下面垫着我从旧货摊捡回来的木桌。

屋里窗帘没开,桌上却多了只插满白花的花瓶。

她来帮我挪花瓶,顺手擦了下桌面。

“既明说你这两天要上火,叫我等他回来再开门。”

“我的钥匙还能开。”

“他是怕你们见着又吵。”

我弯腰去拔机器的电源,胳膊在桌子底下蹭了一道灰。

“周姨,您什么时候知道他要结婚的?”

她用湿抹布把花瓶搁过的位置擦了个圆。

“许家人上个月跟我吃过饭。”

“您那天穿的是不是那条青色的裤子?”

她手停了。

上个月有个周六,她让我去家里帮忙改裤长。

她说要见一个亲戚,唐既明开车送她,叫我别等饭。

我穿着袜子在他们家地上趴了半天,用尺子量她两条裤脚,生怕短一边,拍照不好看。

“我想让他先和你说。”

她声音低得像厨房里关小的火。

“他和我说了。说他一辈子都不结婚。”

周姨把抹布往桌沿一搭,头一次抬眼看我。

“这话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我一下说不出话了。

来之前我还想,她要是替他辩护,我就连那条裤子也要回来。

她真骂了他一句,我却想从她脸上讨出第二句来。

我竟然还盼着唐既明在他妈心里,是早该和我成一家人的。

货车司机在门外问,能搬了没有。

我让他等一会儿,拿手机给锁边机拍了照,连线收进袋子。

周姨跟到客厅,拿了桌上那只戒指盒。

“你的吧?”

她把盒子放到我掌心,红绒软得像刚长出的皮。

里面是一对素圈,我拿我爸留给我的一枚旧金戒去换的。

当年我爸买戒指,说将来家里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卖了换米也行。

他病得吃不下饭那会儿,自己把戒指从瘦下去的手指上撸下来,还是没舍得卖。

我挑素圈那天挺得意,觉得拿这点金子去成个家,也合他的心意。

我没告诉我妈金子换了,预备等到两个人戴上再给她看。

如今我捏着盒子,竟不知道哪一只才算我的。

“他新结的这个,条件上比你强。”周姨说,“人过日子,手里紧的时候,眼就容易盯在这上头。我也盼他轻松点。”

我把盒盖扣上。

“您上个月裤子改短了一寸半。往后她再陪您买裤子,记得和人家讲。”

她的嘴张了一下。

我把钥匙从圈上拽下来,放在她家饭桌上。

司机抱着机器出来,问木桌要不要。

“也要。”

周姨望了我一眼。

桌子旧,腿脚一长一短。

有几年我嫌它晃,夜里缝衣服,唐既明就在底下塞瓶盖。

后来他在短的那条腿上钉了半块橡皮,橡皮上还有个没擦掉的数学题。

我不要他给我挑的床垫,也不想搬两个人合买的那盏灯。

那张桌子我挣钱的时候用得顺手,拿走还得接着挣钱。

司机把桌子抬起来,周姨往边上让。

一张窄窄的纸条从桌脚和墙的夹缝里飘下来。

我认出来,是我们一起去看街口那间铺子时抄的电话。

窗子长,下午两点半光能晒到屋子最里面。

那天唐既明看了租金,劝我把钱先给他周转,开了厅,光客人改衣服就够我忙。

我蹲下去把纸条捡起来。

上车我拨了那个号码,接起来的人还没听我说完,就问我是不是想租铺。

我说:“想。上次没租成,您今天有空让我再看一眼吗?”

4 有窗的屋

房东郑叔到的时候,楼上的人正在窗外抖一件小孩的校服。

白粉笔灰飘到玻璃上,日头一照,像里头刚落过一场薄雪。

郑叔见我看窗,说:“去年你跟那个小伙子来的吧?后来你们没租,这儿开过半年的修手机铺。”

他把卷帘门抬到顶,底下露出一道蓝漆门槛。

我上次来嫌这道坎绊脚,唐既明说好办,搭块坡板就行。

我跨过去,直接往窗边走。

玻璃底下有一排孔,是修手机的人留的,正好能挂一面布帘。

我用手比了比窗高,问现在多少钱。

两千三一个月,押一个月,先付三个月的租。

他把钥匙搁在窗台上,手没离开。

“我听上家说修衣服赚的是五块十块,你要是开过又关,招牌和墙都得收拾干净。”

“我还租礼服,一件顶几十个裤脚。”

“那也得有几十个人肯来租。”

我没驳他。

前些年我在服装城最里面一条走廊摆摊,地方是原先的洗手池改的,雨天会闻见隔壁卖鞋的往鞋里喷香水。

有人专程来改衣服,走到第四条岔路就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自己出去领。

我在这儿瞧过两次,每回都想象客人沿街走过来,我站在窗边就能看见。

那时兜里钱比现在多,我跟着唐既明出去,路上还说算了,他的厅开起来一样有窗。

两个人如今各有各的窗。

他的能看见江,我这扇窗外头能看见对门早餐店收粥桶。

“我租。”我说,“先写三个月。门口我要放块能收的坡板,不能钉您地砖。”

郑叔从兜里掏眼镜,说那要写进去。

付完九千二,我只剩八千出头。

锁边机进门的时候差点卡在柜台上,我和司机合力抬起来,右手创可贴开了边,指头疼得一麻。

窗边就放那张腿长短不一的木桌。

我把机器挪到桌角试了试,底下半块橡皮还顶得住。

中午我坐在地上吃卷饼,给乔欣发了新地址。

她来得比我预想的早,左手提着两杯豆浆,右手搀着她妈妈。

乔姨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手从女儿掌心抽出来。

“我又不是脚不好,你拽什么?”

她扫一眼墙边刚取下罩子的礼服,说裙子不能亮,站台上反光容易让人老看她。

乔欣把豆浆放在木桌上,说昨晚没睡好的人是你,问我腰圆不圆的人也是你。

乔姨抬手要打她,说我生你的时候还没圆呢。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两天我头一回笑得嘴角有点酸。

我挑了条墨绿的长裙,拿别针在侧面比给乔姨看。

“这一段以后做成能松开的,裙子往身上一围,您右手自己就能系。”

“要她给我拉一下也可以。”

乔欣刚要伸手,乔姨又把那条裙子往自己身上绕。

她试了两回,第二回自己拿住了布角。

“你给我做长一点。”她说,“我还想配家里的低跟鞋。”

我问乔欣场地那边怎么说。

灯岸答应另送两条成衣,说改动另算,乔欣不愿意。

“我再跟他们谈。要是我另租,您先说个价。我宁愿钱花在我妈自己肯穿的那条上。”

我报了两身一千二,改动算在里面。

乔姨咳了一声,说亲家那身也从你这儿拿,怎么能我一个人好看。

我从纸箱里抽出没用过的新收据本。

过去给唐既明的客人做,我在他递过来的条子后面记件数,往往记完人就走。

这回我把单据交给乔欣,她一字一字读我写的名字。

窗外有人收桶,铁把手碰在桶沿上,叮一声。

我把第一张单钉在窗边,转过来问乔姨愿不愿意再试一下。

这一次,她自己解开了外套。

5 春天是哪一天

许嘉宁来新铺子找我时,离她领证过了三天。

她带一把长卷尺,进门先量那道蓝门槛。

“我家酒店后门有块坡板,用不上了,尺寸差不多。”

她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没戴戒指。

她给我看了张照片,酒店后门的旧板上还有两排黄色贴条。

我说算我买,她报两百,让我自己找车来拉。

她算完这笔小账,才在木桌边坐下。

“灯岸所在的楼是我爸在管。我当时要把两间小厅并起来做婚宴,他叫我先找个能管现场的人。”

我知道最早那个厅的样子。

有一次水管漏水,唐既明拿一摞还没拆封的请柬去挡水,湿透以后一个人拿抹布擦到凌晨。

许嘉宁说,那次她也在楼下,她把两个待开席的包厢腾出来让客人坐。

他们挨桌道歉,送完最后一拨客人,蹲在后厨吃了一碗凉掉的酒酿圆子。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问我想不想听。

我拧开矿泉水,一口水咽得发疼。

“你往下说。”

“是我先约他出去的。我问了你,他说你们春天就各过各的,只剩一套房子的账。后来我爸说,真打算当一家人,第二个厅的前期周转他可以帮。我以为我们还有两个月,我没想到是我把日子提前的。”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给我看她和唐既明的聊天。

上个月见过周姨以后,周日晚上,是她先发了一条,问下周四怎么样。

他说好,紧跟着又发了个太阳。

我知道他发这个表情的习惯。

他不确定一句话接得合不合适,就发个不用接话的小太阳。

周日晚上他在干什么?

我看那条消息的时间,十点十七。

那天十点我从外面收了衣服回来,他开着电视没看,叫我坐他腿上。

我抱怨两个人在家连顿饭都吃不上,他就把我脚上的袜子撸了,拿自己的手给我暖。

我从她手机上移开眼睛。

“周日选日子,周二和我分手,周四领证。”

许嘉宁的手把手机四角捏得一响。

“他跟我说,春天是你提的分开。”

春天有个晚上,我把两只碗放进水池,说唐既明,要不我们别耗了。

第二天他去服装城接我,下大雨,他裤子湿了半条,举着一把坏伞站在风口。

他说要是我把日子过烦了,就换个过法,两个人一起换。

我记得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抱着他的腰,伞太小,雨一直往我俩脖子里灌。

“是我说过。”我告诉她,“第二天他来找我,问我还肯不肯一起过。我点了头。”

许嘉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段话,你肯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吗?”

“我可以把能找到的时间发给你。你问他,用你的话问。我已经听过一次他选什么了。”

她在凳子上坐了好久。

外头有人推小孩的车过来,车轮撞了一下蓝门槛。

我站起来把门拉开,顺手帮忙抬了一把。

回到桌边,许嘉宁问:“我能把那条红裙买走吗?”

她问的时候没抬眼,食指在卷尺露出的铁头上蹭了几下。

“你还想穿?”

“我想挂在我屋里。今早我妈问我那天高兴不高兴,我说高兴。说完我回屋吐了。”

我把那条裙子从最后一排取下来。

黑珠子从罩子上滚过去,响得很轻。

“这条我留着租。”我说,“你下回想穿,可以再来试。”

许嘉宁望了它一眼,把卷尺推进去。

她站起来朝门走,过了门槛,又转身告诉我,乔欣那份报价单在店里还有一个版本。

比我见到的多一栏。

那一栏写的是十八件礼服为灯岸自营,可以参加下周的集中选款。

6 借条摆上来

第二天我去灯岸,前台换了新的台历。

周四那一格上画着一只红心。

我经过时,接待的小姑娘先喊我沈老师,又看了眼坐在里面的唐既明。

他把我让进库房边的小办公室,顺手按开了电水壶。

我以前在这个屋里吃过不少盒饭。

夏天没窗,饭放两小时就有味,他在抽屉里备一袋苏打饼干,说再忙都能垫一口。

现在抽屉关不严,我站着就看见里头有一把裹红纸的喜糖。

“我的照片撤了吗?”

“已经让人撤了。发给客人的没办法收回来。”

“下周集中选款呢?”

他拿着水壶没动。

水还没开,盖子往上拱了一下。

“有三家交了预订款的要来,也有来看看档期的。麦子,你把衣服送回来一天,我们把见面这关过去。后来真要用,我按件给你结。”

他把价目表推过来,单件比我原来给他算的多一百。

“什么时候结?”

“下一次客人交款。”

“那回你也是这么说的。我有一条裙子被小孩洒了可乐,来回跑了两趟洗衣店,钱到现在你没给。”

“几十块的事,你也记着?”

我把借条拿出来,放在价目表旁边。

“这个数大,你先看看。”

水壶自己跳了。

唐既明眼睛往下扫了一眼,转过去找杯子。

“许家那笔钱一来,我立刻还你。你让我先把眼前这一轮做好。”

“许嘉宁答应给你了?”

他关上柜门。

以前我想他多拿主意,他说天塌下来都能先找我商量。

这回他的脸白了一点,第一件事是问:“她找过你?”

“你们两个的钱,关我什么事?”

他说第二个厅停了。

许嘉宁这两天让家里别拨款,说头一个厅的客人都没说清楚。

他原先已经找人量了尺寸,连新招牌多宽都算出来了。

“你帮我一天。我把三万六提到这周还。”

我手指按住借条。

只要有那笔钱,我立刻能买到一直想换的蒸汽熨台,还能把新店多撑两个月。

我差一点就去看日历,想哪一天让我少耽误几个散客。

唐既明又说:“衣服放回架上,嘉宁也能放心点。她就是看衣服一下空了,觉得我什么都瞒着她。”

我把借条收回包里。

原来连我亲手搬空的架子,他也想让我帮忙填回去,摆给他太太看。

“借款按原日期。试衣也不会有。”

他把价目表往回抽,纸刮着桌边,哗一声。

“你现在那间铺子有多大?四个人一进去就站满了。我手里来的都是办席的人,你还真以为她们会沿街一家一家找你?”

“那你开门,让她们自己选。”

他盯着我。

我请前台的小姑娘进来,当着他们两个人把十八件衣服的旧寄放册拍下来。

一页一页翻过去,册子夹层里掉出三张写着手机号的小便签。

我把便签往前台面前推回去。

“我只留我的衣服记录。你们通知已经买单的人,七家,不要漏了。怎么补,是你们给答复。”

小姑娘眼睛去看唐既明。

唐既明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当天回店,把自己的工作号改成麦线修衣。

头像换成我弯腰的那张照片,脸还只露半边。

我在主页写了几行,说明这十八件样衣已收回,本店没有在任何宴会厅开代收点,试穿和付款以这里的确认单为准。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乔欣来电话。

灯岸打给她,说送的服装用不上,可以从尾款里减九百。

她在电话里念了两遍价,说剩下的三百她愿意给我。

“我妈试完那条,回去把鞋擦了两次。”

我把她的新尺寸夹进收据本。

放下电话,我在新头像下面看见唐既明点了个赞。

几秒钟后,那个赞消失了。

7 两小时

找上门的第二单,是对门卖粥的崔姐。

她拿来一件紫西装,要把两只口袋从摆设改成真的。

“穿这个给我妹送嫁,她说不许我带装零钱的布袋。红包、钥匙、手机往哪儿搁?难道给她塞新郎口袋里?”

我翻开衣服,袋盖下是整面布。

崔姐站在桌边等,顺便问我有没有人试那些长裙。

我老实说只有两位。

她就把自己从没发过言的街坊群打开,让我看周六有个闲置集市,卖小孩自行车,换锅换鞋。

她说她能匀我半张桌,在早餐铺旁边,下午两点到四点。

我想带一排衣服去,她伸手拦我。

“那会儿风刮起来,连豆腐都能给你刮到鞋里。最多三件。你带多了我可不给你捡。”

周六我带了三件,另加乔姨那条裙子的试样。

坡板已经拉到了,铁边磕掉一角黄漆。

我上午拿砂纸磨平,临出门推着装衣服的小车过了一次,两个轮子上去都没响。

下午真正来集市的人比想的多,肯停下来看衣服的反而少。

有个小伙子以为我要卖帘子,问能不能帮他把窗台遮严。

我问多宽,他伸出两只胳膊,差点打掉身后小孩的冰棍。

崔姐乐得从桌底探出半个头,叫我给他开五块的测量费。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穿灰帽衫的女人。

她拿起我做的裙腰试样,右手拉那根宽带子,左手护着一碗没吃完的甜汤。

“这手腾不出来也能穿啊?”

我让她试。

宽布带穿过环,反手一折就能摁住。

她试了一回,给碗挪了挪位置,又试一回。

“我爸月底六十。我哥说闺女上台送酒要好看,给我挑了件袖口带钻的。我去试,钻钩住我头发,卖衣服的人掰了半天。”

她问有没有袖口光的。

我把一件铁蓝裙递给她,她隔着帽衫往身前一比,立刻说下半身别这么紧,得抱孩子。

我拿收据本记,崔姐去摊边倒热水。

等那女人走了,崔姐回来,把一个压在杯底的号码递给我。

她说有个大姐绕着摊走两回了,不好意思当着街坊报腰围,想等人少来试。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马路对面那人刚买了两根葱,站在电线杆背后看我。

我没喊她,先推开自己店门,把靠窗的帘子拉上半幅。

帘子刚拉好,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小穗。

她问我晚上还在不在,说想送一样东西过来。

我问什么东西。

“我自己的工作围裙。”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隔着电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沈姐,你还有活能给我干吗?”

我往街对面看,那大姐已经过了马路,拎着葱在我门口看那块坡板。

我给她把门推开,说里面量,不必站在路上。

等她进来,我才接着和小穗说:“有活。你先想好,你是来找工做,还是从那儿受了气出来的。两件事我都能听,你想清楚再开口。”

电话那头有人叫库房钥匙,小穗应了一声。

她没马上挂。

我听见她把一串钥匙搁在桌上。

“那我晚上来。我想把话说完。”

两小时的摊摆完,正经租出去一件,约了三个人到店试。

还有那个小伙子,拿卷尺回家量窗去了。

我蹲下来拆衣架,崔姐把碗底的零钱数给我,算她西装的两只兜。

她把最后两枚硬币拍在桌上,往我的牌子上瞄了一眼。

“你写的试衣,下面添一句能坐着试。街坊有的是站累了的人。”

我问她哪来的那么多道理。

她把西装抖开,两只手插进新口袋,胳膊挺得像要去当大官。

“我现在有兜了,什么话都敢说。”

我回去把牌子翻了个面,趁还没黑,在窗边把那行字补上了。

8 围裙自己带走

小穗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给一条拖尾裙拆内衬。

她见我两只手都占着,伸脚勾来一只小凳。

我坐上去,她才把帆布袋放下。

袋子瘪瘪的,里头卷着一条蓝围裙。

灯岸开门那天,我从同一匹布上裁了两条,口袋给她做在右边,给我自己做在左边。

她嫌蓝太深,自己在胸口绣了一棵黄麦穗,歪得像刚被风吹过。

“我原本还想着他要是不让我把围裙带走,我就站那儿脱给他看。”

“你里头穿衣服了吗?”

她鼻子一抽,抿出来一点笑。

她说早上自己把钥匙交了,月底的工资还没结,办完这周的交接就可以走。

这阵子唐既明让她把少掉的衣服从册子里删了,再去厂里挑二十条款差不多的成衣。

她问这样挑给客人,碰上改袖子找谁。

唐既明说这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我以前给你穿针。穿多了就会给人改袖子啊?”

她说着抻了下自己的袖口。

灯岸现在给接待发的制服,袖子长,盖到她半个手掌。

她翻折了两次,边还是往下掉。

“有个事我得先说。那天许姐来选衣服,是我跟她说直接给你打电话。唐哥只说家里有事,叫我给她挑条红的。”

她说挑衣服的时候,许嘉宁提到第二天家里要照相。

她还问过新郎穿什么颜色。

许嘉宁说白的,领子有点硬。

小穗看见我低头剪线,忙用手托住裙尾。

“我真不知道是唐哥。”

“你知道的话怎么做?”

她答得很快:“先问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把门锁了。”

我把剪刀搁回盒里。

“门锁上,还是有人能开。下次在自己手里把能说的话说了。”

她嗯一声,把裙尾抚平。

我拿出白天的四张单给她看,说这里的活得一单单试,按件算,帮看店另算。

眼下钱给不了整月的,能给三天下午,等走账顺了再谈。

小穗看得很慢。

她说在那边排班排到下半夜,回家连她奶奶睡没睡都不知道。

有时去厨房找吃的,她奶奶给她扣一碗饺子,水汽把饺子皮都泡白了。

“这三天能不能全排到白天?我晚上想回去吃热的。”

我把时间写在纸上,问她准备从哪儿学。

她说先学怎么别针,手抖的时候也能知道有没有扎到人。

我找了块厚棉布卷在自己胳膊上,示意她往里下针。

她拿着针,一下还没扎进去,门外先有人敲玻璃。

是中午预定过那条铁蓝裙的灰帽衫女人。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沈师傅,我嫂子也定了灯岸,说你从那儿拿的衣服还没分完。我要是交钱租,到日子会不会又被人收回去?”

屏幕上是她嫂子转发的聊天。

有人问灯岸能不能看原先那套衣服,唐既明亲自回的话。

他说沈师傅这两天闹分手,把厅里的衣服都搬走了,哪天消了气,还会回来的。

我手臂往下一坠。

小穗一下把针抽出来,低声问扎到没有。

我摇摇头,先从抽屉里取出铁蓝裙的收料单和试衣存根。

“这件领里有我缝的尺码标,你可以翻过来认。灯岸没有这件衣服的寄放单,也没有我的收款账。要是你还是担心,钱等取衣服再付。”

她把衣领翻开,看见我用黄线补上的一个小点。

她说那就留,取衣的日子也给她写清。

我在纸上慢慢写,她看了我几次,到底没再问我什么时候消气。

等人出门,我走到窗边,给唐既明拨电话。

“你说的是厅里的衣服?”

“客人一个劲问,我还能把咱俩的事挨个说给她们听?”

“那就只说裙子。衣服哪一件你买的,你把单子拿出来。”

他喘了一口气。

“我又没说你偷。你怎么就容不得我说一句软话留客?”

我把手放到窗台上,窗沿硌得指尖发疼。

“你说我会回来。那天我把绳剪了,就站你面前,你没看见?”

这回他半天没出声。

我请那位客人帮忙把更正发给她嫂子,自己把寄放册上有签字的一角拍了照,加在店里那条说明下。

我没把聊天截到群里。

我把原话抄在借条背面的复印纸上,留给唐既明当面念。

小穗拿来两块布,问我今晚还练不练。

她把针举起来,这一回,手稳了不少。

9 谁说你急

我妈知道唐既明结婚,是周姨自己打电话来的。

周姨说孩子有个自己的选择,又说六年也有六年的情分,什么时候我想回去喝汤,她还给我留碗。

我妈从电话里回她一句,给你儿子喝吧。

她挂了线,给我端一锅排骨,连勺子都没带。

我说在店里不能这么吃,味要沾到裙子上。

她掀开锅盖闻了闻,又给盖回去。

“那你锁门,回我那儿吃。”

我没舍得关门。

两个人就坐在窗外坡板旁边,用崔姐借的两把铁勺扒完了锅里半斤排骨。

我妈把锅搁在脚边,一节一节吐骨头。

“你想过嫁他?”

我没说话,把包里的盒子拿给她看。

她掀开盖,看见两枚新圈,先把手往衣服上擦。

“拿什么换的?”

“爸那只。”

她把盒子闭上,盖边的绒里夹进了她一根白头发。

我等着挨骂,她弯腰去捡落在坡板上的骨头。

“你爸走前最后一回能下楼,想去把那只戒指打圆。金店人说金子软,戴薄了,换一个合算。他说戴歪了还是他的。”

她把纸巾包好,塞进装勺子的袋里。

“你给人家换了新的,人家看过吗?”

我一口气憋着,差点把排骨汤呛回锅里。

“没。盒子没开。”

我妈拍我两下背,手没挪开。

我想起那天我把盒子推过去时,唐既明坐得离我有一只凳子的距离。

我还是把盒子放在他手能摸到的地方。

我说我的戒指买好了,你要是觉得我挑的不好看,过几天我们一块去换。

他没有碰戒指,先问我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我把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五年前他手里还没有稳定活儿,我说好,咱们先挣点钱。

两年前他说等他妈身体好一点,我陪周姨去做检查,空着肚子陪到下午。

去年他说厅刚开,事情扎堆,我把拍照的套票退了。

我一次次把想要的日子往后挪,原来在他嘴里,还是突然。

“妈,我那天想问他一件事。我是不是只要不问结婚,他就能这样留我一辈子?”

我妈坐直了。

街口小孩踩轮滑过去,铁轮在砖缝上蹦了一下。

“问了?”

“没。他说完那辈子不结婚,我就说那分吧。”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手往后撑着,掌心压住了坡板上那两排粗黄贴。

那天唐既明也问我想好没有。

我把冰箱里腌了一半的排骨拿出来,问他是要扔还是自己留着吃。

他愣了愣,说你明天晚上就走?

我把排骨递给他,说你既然用了一辈子来回答我,我给一天搬东西还不够吗?

话是说得挺快。

到了晚上我躺着,听见他起床给我关厨房的灯,还想只要他回来把床头灯打开,我就坐起来跟他说话。

我等到外面送牛奶的人来,床头没亮过。

我妈把盒子往我这边推。

“以后想结,你照样提。两个人坐着,手搁桌上,把想要的都说了。你看看他手往哪儿放。”

她说得像教我打牌。

我把戒指拿出来,两枚一样的款,内圈有一点薄厚差别。

我试戴了小的,正好。

以前我怕一个人戴不好看,试的时候还把另一枚套在小指上,自己和自己握了个手。

现在我取下来,和大的一起放回去。

“我想把它们打成一枚。爸那枚上面有道印,我记得在哪儿。”

我妈说她也记得。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给我看当年我爸骑车摔倒,是哪一面先擦的墙。

有客人站在店门口,问我们还开不开。

我妈把锅抱起来。

她让我去开,说下次她带碗,俩人都不用用勺刮锅底。

我起身拉开门,问来人要量哪件衣服。

她把一条只有一边缝了花的裙子交给我,说姑娘要出嫁了,这条是姑娘小学毕业时自己选的布。

她问我还够不够把另一边缝起来。

我捏住裙边,一层一层数里面剩下的布。

够。

还能留点,给她女儿做一朵能别在胸口的小花。

10 别替我扣

小穗来试工的第一天下午,我答应了五个人同时来看衣服。

约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知道屋子挤。

约到第五个,我想起唐既明问我有多大地方,硬是没改时间。

两点十分,进门的人有八个。

有人陪姐姐,有人带孩子,还有一位阿姨一边进门一边脱外套,叫我先把她领来的那件改了。

屋里唯独一把有靠背的椅子,被一只大纸袋占了。

小穗要挪,纸袋的主人说里面是一盘鸡蛋,哪儿都不能放。

乔姨和乔欣就在这个时候到。

乔姨迈过坡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叫乔欣把外套替她拿着。

我总算找着一把小板凳,把鸡蛋请到了板凳上。

等我拉好试衣帘,乔欣已经在帮乔姨穿裙子。

她一只手往上提,一只手去找那根宽带。

“我自己来。”

“妈,外头还等着呢。”

乔姨右手扯着裙腰,停住了。

帘子不长,底下能看见她那双低跟鞋。

我拿着软尺站在帘外,看见两只脚朝不同方向转了转,最后还是都往门口挪。

乔欣急了:“我就帮你这一下。”

里头啪一声。

扣带的布环崩掉一边。

我掀帘进去,乔姨正用两根手指夹住松下来的裙腰。

乔欣手里握着另一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谁也没抬眼。

“松手吧。”乔姨说,“这条我不租了。”

乔欣脸一白。

我让小穗请其他试衣的人换个时间,留下来的可以先到对面坐,喝粥算我的。

有人不高兴,已经脱了鞋又穿回去。

有两个人干脆说算了,走之前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把椅子搬进去,让乔姨坐下。

那条裙子掀开,崩的是我昨天新缝的布环。

我太想让腰上平整,把位置做得靠里了些。

站着看不出,坐着要摸到它,得拿右手往左够。

我把一小截拆下来的线搓在手指里。

“刚才那个位置,您是不是找不到?”

乔姨说:“我找得到。手够过去就慢,她老催我。”

乔欣说她怕站台上也这样,人家都等着。

“我又不上台穿给他们看!”乔姨猛地抬头,“我在屋里穿好了再出来,这一点工夫你都不给我?”

乔欣把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我怕你弄得着急。你昨天穿毛衣,一早晨都没下来吃饭。”

乔姨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裙子很长,盖住了两只鞋,只露一线鞋头。

“我那天说让你给我拉一下,是想给你留点事做。你一件一件全给我做了,我到你婚礼上,还能做什么?”

帘外静了下来。

我把针盒放在椅子边,问乔姨肯不肯再帮我量一遍。

她先叫女儿把手摊开。

乔欣把右手摊给她,上面一道红印,是刚才拽布磨的。

乔姨看了一眼,把宽带放进女儿手里。

“你给我托着裙摆就好。”

我拆掉旧布环,把开口往中间移了一掌,带头加了一小片摸得出的凸边。

乔姨坐着试。

头一回没对齐,她自己用指腹往上推了推,第二回就贴住了。

她再站起来,裙摆从乔欣手里落下去,离地刚好够她走路。

“你看。”她没看镜子,先看女儿,“我能穿。”

乔欣点头。

她往后退了一点,把她妈从脚看到脸,才说:“还挺好看。”

小穗送人走了以后,把被拒绝的两张预约纸放回我面前。

一条是三百的裙子,一条是两套五百的伴娘裙。

我把它们夹在今天那页后面。

她问我明天还接不接这么多人。

我说一回两家,留半小时空。

“你就赚那么点,还请人喝粥。”

“账记我这儿。你今天把人招呼得比我好,工钱照算。”

她拿起扫帚,在帘边扫出来那只被扯坏的布环。

“留吗?”

我接过来缝在一条试样边上,旁边用线扎了个新的。

以后谁问差在哪儿,我就给她摸一摸。

11 两块脆的

月末前一周,唐既明提着两袋东西来找我。

一袋装着我没搬走的杂物,一袋是菜场那家的油饼。

他把有油的袋子单独搁在窗台,翻开一角,让热气出来。

“你爱吃脆边,老板切了两块。”

新店有四把椅子,三把是我从旧货摊凑的。

唐既明绕过高的那两把,坐了最矮的。

我一下想到以前他下班来服装城找我,一抬头,头发上就挂着我晾在上面的花边。

我伸手要帮他摘,他把头往我肩窝里一搁,说歇一下,过了这个坎儿就好了。

他坐得又低又安分。

我有一会儿真想问,许嘉宁在不在家,你要歇到几点。

“店里不吃油饼。”我说。

他把袋口扎了起来。

“我今天给你转一万二。订给二厅的投影机退了,人家只肯退这么多。”

手机响了一声。

收款记录跳出来,附言只写了还款。

我看了两遍,抬头问:“余下两万四,月底能到吗?”

“这个月底有两笔尾款,一笔得等客人验完布置。二厅停了,嘉宁她爸说连一厅下期租金也得按以前的日子收。”

他见我没答,搓了搓手指。

“我可以把我的车卖了,问了,最快要一周。麦子,我真有心还你。”

“那你按这个数写一下。”

我从收据本背面撕下一页给他。

他写欠款的时候,把一万二和两万四都写得很大。

写到自己的名字,唐字的第一笔半天才落下来。

“你这几天都在这儿睡?”

他看见了柜台底下的薄毯。

我告诉他晚上回我妈家,毯子是给客人盖腿的。

“那就好。”他说。

那口气太熟了。

有一年下雪我加班,屋里停电,唐既明从街尾摸黑进来,带的充电灯没充够,照了两步就灭了。

他背着我下楼,一脚踩进水里,后来回到家脱袜子,脚指头冻得一点血色没有。

我问他傻不傻。

他也只说你没冻着就好。

我曾经拿那天的话给自己抵了许多年。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想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哪会为难我。

如今他站在有光的屋里,胳膊抬了一下,要给我拿窗台边的水杯。

我先伸手取了。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那天我说一辈子不结,是想让你走得容易点。”

我喝了口水,咽下去以后才问:“容易的是谁?”

唐既明低头看那张纸。

“我也说不出别的来。”

“你那时候要是说,沈麦,我后天结婚,跟许嘉宁。我会在你眼前哭,问你我这些年算什么。你得站在那儿等我哭完,听见我问了,还得回答我。”

他抬起眼,嘴唇颤了一下。

“你倒省事。”我说。

窗台上纸袋被热气洇出深色,我拿块纸板垫了上去。

他忽然问:“你真以为六年我全在算吗?”

我看着纸板被油一点一点浸透。

“我没问这六年。你告诉我周日到周四,哪一天你觉得该跟我说?”

他张口,头一句没出来。

后来他说,周日。

那天他在家,客厅和卧室就隔了一扇敞着的门。

我背对着他在找针,一伸手就够得着他。

“那就记住是周日。”我把他写的纸折起来,“借条上没写的,今天不收。”

他站起来,把装杂物的袋子往我脚边推了推。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油饼凉了能热。”

我说你拿走。

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像是没听明白。

我把油饼拎起来递出去。

扎袋口的塑料绕在手指上,松开以后还有两道白印。

他把袋子接过去,慢慢跨过门口的坡板。

门外正好来了一个试衣的人。

我喊她的姓,问她上回定的是蓝的还是绿的。

她说绿的,今天把准备配的鞋也带来了。

我把窗边那把空椅子拉到光里,让她坐下换。

12 门要从哪边开

唐既明来过的第二天,许嘉宁让我去酒店看一个小厅。

在灯岸对面,原来摆十几桌早点,下午闲置。

她站在餐厅门口,胸前别着酒店的工牌,手里拎着一把推拉门的钥匙。

我认出来,那就是她说水管漏了以后腾给客人的两间包厢之一。

“这地方做试衣好用。”她说,“里面有门,帘子矮了也不用怕。”

桌子已经收到墙边,一扇玻璃能看见江。

我走过去,水上浮着一条拖船,烟囱没冒烟,人看着却比陆地上忙。

过去我想过从灯岸的窗里看这片江,想得挺细,连熨台要放在哪一段都量过。

许嘉宁把一张纸摊开。

“原来说要集中选款的三家,有两家还想看。另几家,有的退了赠品,有的接受换款,其中一家让等消息。”

“谁让等?”

“唐既明。他还在找替代的衣服。两万块拿去订衣服,再回来一件一件配人,他觉得买下来了就能交。”

我问她的意思。

“我想让那三家都来。选他现在手里有的,选你的,或者把这一项从尾款里扣掉。都行。厅借半天,你不用把衣服寄在这里。”

她让我看纸上的条件。

午饭后两小时,地方四百,双方各二百,门口的牌子各挂各的。

来过的人可以各自留号码,有合适的单,也只跟客人自己结。

我看见我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后面跟着唐既明,中间留了一截空。

“他答应了?”

“没。”

她把钥匙放在纸上。

“我会去问。你不同意,我就告诉他这里借不了,让他在自己的厅里办。”

她说完这句,把我带到江窗另一侧。

那里有一面长镜子,镜子上方贴了一条没撕干净的红纸。

她用指尖抠了抠,说领证那天拍完合影,本来还要在这里和家里人敬酒。

她拎了个纸袋出来,里面是那天合影的洗印件。

最中间唐既明穿着我的白衬衣,她穿着我的红裙,两个人手挨着,手上都戴着戒指。

我尽力去看周围的人,眼睛还是落在唐既明的脸上。

他笑了。

我说不清我原来想看见什么,可能想看他心虚,想看他没法好好过那一天。

他笑得挺像以前和我吃泡面,袋子里抽到两把塑料叉,举着一把笑给我看。

许嘉宁把照片翻过去。

“他解释过,说如果早点和你分,你会觉得他在厅撑住了以后就一脚踹开你。他觉得等忙过那阵子再提,对你比较好。”

我看向她。

“这个理由,他给我讲成了方便我走。”

她倚着窗台,眼睛有点红。

“我爸问我要不要还按之前说的,年底办个大的。我说我在这儿领过一回证就够了。”

我忍住了没问她后不后悔。

她先开口:“我喜欢过他。他以前肯把我说的话听完,哪怕我爸就站在我后头。他那样听的时候,我真以为遇着一个会跟我商量着过的人。”

她手里捏着照片一角。

“我想看他把事办完。哪怕从今以后,他每一件事都得自己办。”

我把那张借厅的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两行。

到场先说清十八件衣服归谁。

哪一边招呼客人,哪一边开自己的单。

“我只带六件。来的客人先看时间,里头那扇门得从两边都能开。”

许嘉宁问我为什么。

“要是里面的人没穿好,她喊一声,外面的人也能进去帮。让客人自己喊。”

她把字看完,拿出笔把钥匙的押金补上。

走的时候我问她,那张照片能不能给我看一眼背面。

照相馆在上面盖了日期。

我用指腹擦了一下,那几个数字擦不掉。

“行了。”我说,“下次带客人来,我从另一扇门进。”

13 这一栏我念

选款那天,唐既明先到了。

他带来六件衣服,两件还挂着塑料尺码牌,另外四件叠在登机箱里。

我从另一扇门进来,看见他正把小厅里唯一的长沙发挪到自己那一侧。

许嘉宁没等他放稳,指了指正中间那面墙。

“坐的地方留给客人,沙发搁那儿。”

他停了一下,把沙发抬过去。

放下时手背撞到墙,红了一道。

他没出声。

第一家人按时到,进门就问那条挂大厅的金灰裙。

我带来了。

姑娘去把她妈拉到我这边,说妈你看,我就说没记错。

她妈妈伸手摸了摸,说照片上说是店里的,不用再付钱。

唐既明看向我。

“没事,先坐。”我把旧寄放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唐老板,那条裙子归哪家,请你当面说。”

小厅里还有两家客人,一家来得早,在沙发上坐了快十分钟。

前台小姑娘拿着三份改好的报价单,往唐既明身边站。

他接过去,第一页翻了很久。

我把原先那一份拿出来。

“这上面有一栏,你自己念,还是我给大家念?”

他看见了写着自营的那一页。

许嘉宁在桌的另一边,手上什么也没拿。

唐既明用双手把纸放平。

“我在之前的报价上写,十八件礼服为灯岸自营。这里写错了,衣服是沈麦的,之前寄放在我们这儿。已经全数取回。”

坐在沙发左头的人立刻问:“那说搬走的是你们厅里的?”

我盯着唐既明的嘴。

他终于说:“我给客人说的那句也不对。她拿走的是她的衣服。”

说完,他先给沙发上的客人鞠了一下躬,又朝我这边弯下腰。

他背后空荡荡的,我看清白墙上有两个挂钟留下的钉眼。

我以为这时候会记起那些夜里做过的衣服。

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却是,周二我把盒子推过去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怕我一抬脸,他看见我比他想的还想结婚。

如今他弯腰弯得那么低。

我把那张纸翻回正面,舒了一口很长的气。

“说清就行。大家看衣服吧。”

有人过来,要我拿金灰裙给她妈妈试。

我告诉她领口能调,长度得穿自己的鞋来定,最迟婚宴前一周过来。

那姑娘挺痛快,说钱先问灯岸扣多少,剩下的她自付。

另一个人嫌麻烦,在唐既明那排衣服里挑中了一条绛色的。

他给人抖开袖子,蹲下去把裙摆理平,嘴里说袖长可以再问问能不能改。

人家试完,嫌胳肢窝夹。

我本来已经把软尺从肩上取了下来。

唐既明下意识朝我看,眼神碰上我的手,又收回去。

“您给我两天。我问好修改再回您,回不来咱们就扣。”

那位阿姨说行,拎着外套走了。

最后一家还是没租。

他们把报价单拿走之前,让唐既明把服装那一项当面划了。

我这边定下一条金灰裙,又约了一次到店试衣。

半天铺位两百,我扣上来回搬衣服的工夫,在心里合计,实在没赚多少。

收拾到最后,前台的小姑娘跑回来,从她的本子里撕了一张纸给我。

她把我的地址写了三遍,问我要哪个字印在地图标记上。

以前客人问她师傅在哪儿,她说在我们后面。

现在她拿给我看的是麦线修衣,在灯岸对岸那条街,蓝门槛进去。

我拿笔,把那条街的街字给她描清楚。

唐既明就站在沙发边。

他看着我们说完话,伸手摘掉了他那边牌子上的最后一根挂绳。

14 两万四到账

月底最后一天,下雨。

我在玻璃上贴预约纸,贴到一半,唐既明从外面走过,伞歪到左边,右肩湿了好大一块。

他平时从停车位上来,总要绕一下垃圾桶。

今天他从公交站的方向过来,进门把伞合上,伞尖在坡板上点了两下。

“车卖了。”他说。

我记得他刚买车的时候,一张出厂的塑料膜舍不得撕。

载我兜风,他把小票折了塞到门槽里,说有了这个,哪天我做衣服做晚了,他从城里哪个角落都能来接。

后来门槽里挤满了我俩没来得及扔的停车小票。

有一次我翻出五个月前的,他说放回去吧,塞满了就当咱俩去过不少地方。

我把那半张贴歪的预约纸压实了。

他从外套兜里摸手机,拇指沾了雨,在屏幕上划了两回才亮。

“现在转,你看一下。”

我拿出手机等了一会儿。

两万四,一分不少。

消息一出来,我胸口那口气猛地松下去,往椅背上靠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一直站着。

去年他拿走三万六那天,我在摊上把过冬买棉布的钱也并到一处了。

当时银行的界面上弹出一个确认框,他怕我转错,替我把他的号码又核了一遍。

我还笑他,比看我要嫁给你那条消息的时候认真。

两万四加上前头的一万二,买不到我陪他看场地的那些晚上。

但够我把当初让出去的一整笔钱,重新拿在自己手里。

我找出借条,当着他的面在背后写了收清的日期。

他的眼睛顺着我的笔尖一直走。

我写完把原件递过去,让他看清数目。

他没接,问我还想不想要去年说的那台熨台。

“想。上周去看了二手的,昨天谈到两千八。”

“台面太矮,你用了腰疼。”

“卖家答应给换两只脚架。我自己量过。”

他把借条接过去,叠进钱包。

那个钱包也是我给他买的。

右边有个小格,以前放我的一张证件照,现在那小格是空的。

我没问照片去了哪儿。

他坐着擦了下手机,忽然说:“嘉宁的东西拿回她爸妈那儿了。”

雨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台的一点灰被冲开。

“你们自己谈。”

“我没想拿这个跟你换什么。”他把湿纸团起来,扔进纸篓,“就是跟你说一声。两家长辈那边,我也说了。领证之前我们还住在一起。有人问谁挑的日子,我说我也点了头。”

我想起周姨穿我的鞋在桌前擦水的样子。

“你妈怎么说?”

“她问我怎么把两家的姑娘都得罪了,还说能不能再去请你回来喝汤。我说你不来。”

我看着他。

“这句话你可以替我答。”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

出门前他看了眼雨势,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告诉我。

七家的礼服单都对完了,三家用他找的新衣服,四家从尾款扣了钱。

其中一家在群里追问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原来的裙子,他把麦线的地址发了过去。

他说乔欣那场婚宴的流程表也已经发给她了,服装一栏照她的意思空着。

“她妈的更衣间也给留了,单开一间。她们来了找前台拿钥匙。”

我说好,我会问乔欣。

他撑伞走了两步,回头隔着玻璃看了眼那张预约纸。

窗内灯亮着,我也看得见上面的字。

最上面一栏写着一天最多六次试衣,每次最多两家。

他看完就走了,没再敲窗。

我坐回桌边,先把那笔买熨台的钱转出去。

又数出三个月续租的钱,单放到一张卡上。

最后我给小穗发消息,问她二手货到那天愿不愿意来,我俩去找人抬,抬完吃碗热饺子。

她回了一串语音,说不用多花搬运费,饺子才要吃馅大的,她已经问了她舅舅,那天刚好有空。

我关掉手机,拿干布把玻璃上那半个手印抹掉。

对面崔姐收了粥桶,站在店门口喊我躲一下雨。

我把门反锁,踩着坡板出去。

我兜里还有钱,可以请她喝两碗她自己的粥。

15 灯亮起来

十七号上午,乔欣让我早一点到灯岸。

她的妈妈要先换衣服,亲家已经试好,在另一间等。

我没把针线盒全带来,只拎一只小包。

前台把钥匙交给我,问要不要找个人替我拿裙摆。

我说今天用不着,我是来看它能不能被人自己穿上的。

门里有一把椅子和一面长镜。

乔姨已经把平时那件开衫脱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背上。

她把我叫过去,小声说起得早,练了两次,裙子穿反一次。

我问反了以后怎么办。

她说转过来,还能怎么办。

我给她把椅子往镜子跟前推了推,出门把钥匙放在桌上。

乔欣在走廊里站不住,一趟一趟往回走。

她问我刚才有没有检查环,婚礼开始以后,司仪会让双方妈妈一起上去,她怕台阶高。

我把裙长在自己小腿上给她比了比。

她看完又问:“我妈会不会觉得我不进去就是不管她?”

门里传来乔姨的声音:“你在外面说话我听得见。”

乔欣立刻住嘴。

门开了,乔姨从里面走出来,低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

乔欣先看腰带,再看裙摆,最后才看她妈的脸。

我在试衣那天给墨绿裙挑了一截同色的细边,白天不起眼,走到灯光下,才看得出有一线亮。

乔姨走到门边,腿一转,那一线光就跟着她转过去。

她叫乔欣背过身,说你头上少一朵花。

那朵花是她早晨从家里带出来的,外头拿纸巾裹着。

她右手把夹子摁开,试了几回,夹到乔欣盘起的头发上。

乔欣一声没催。

等夹稳了,她才回身问:“您还有别的要给我弄吗?”

乔姨说有,衣服你自己看看,背后那个扣是不是还开着。

乔欣反手去摸,没摸到,自己笑出了声。

我在旁边替她把扣子扣上。

上台的提示从大厅里传出来。

唐既明站在靠门的地方拿对讲机,给送菜的人让出半条道。

乔欣看见他就问,原先说的左边台阶呢,怎么只看见右边的。

唐既明往台前看了一眼,叫人把挡在台阶前头的花架抬开。

他自己下去试了一步,把一块翘起来的红毯边压平。

乔姨跟过去,自己走了一次。

下来的时候她说行,你们等会儿告诉我从哪儿走就行。

他把这句记到流程表上,再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沈师傅,另一位阿姨说裙子合适,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这边不用你守,剩下我来。”

以前他忙起来,叫我什么都有,麦子,媳妇,回头再谢你。

等忙完了,他拎夜宵上楼,往桌子上一搁,意思是话就不用提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流程表。

上面关于衣服的那格空着。

“好。”我说,“我进去看一会儿。”

灯亮起来,乔姨沿着左边台阶上去。

没有人盯着她抬不高的那只手。

乔欣给她让出一点位置,她没急着站到司仪画好的点上,先抬手整了整女儿发间那朵花。

台下就有人说这朵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

我站在最后一排,忽然有些羡慕她。

我原先想着,哪天我也会穿条裙子在灯下站一回,往旁边看过去,就是这几年忙完了总来接我的那个人。

如今我还想站那么一回。

只是我想到旁边,先能想起一块亮着的地板。

那块地方空着,没有人在那里催我,叫我赶快挪过去。

等乔姨下了台,我跟她打了声招呼,说我回店了,裙子明天送来就行。

她问我能不能给她留一张名片。

我问她要给谁。

“给我自己。下回我老同学过生日,我还想挑条裙。”

我把小穗印的名片从包里取出来,给她挑了一张边角没折的。

她把卡片插在自己腰带里,一转身,绿色裙边又亮了一下。

我从侧门出去,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乔欣把她妈上台的照片发给我,问能不能洗一份挂我店里。

我站在站牌下面,放大了照片。

乔姨根本没看镜头,光顾着看她姑娘了。

我说能,挑这张,别换。

16 等我回来

乔欣的婚礼过后十来天,唐既明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旧屋已经空了,客厅地板上只剩那盏两个人合买的灯。

灯罩是黄色的,灯杆上挂着两枚钥匙。

他说房东来收屋,问灯要不要帮我送过去。

我回他不要。

他说好,过了一会儿,又问能不能当面说几句话。

我那天手头有七条裤脚,最迟一条要到晚上八点交。

我跟他说七点来,别带灯。

七点整,他站在窗外,朝里看见我在踩机器,就没进。

我隔着玻璃冲他招了下手。

他进门先把地上刚剪下来的布头捡了,问扔哪个桶。

我指给他,收起最后一条裤脚。

窗边那台新买的二手熨台比木桌高一截,喷气的时候整个玻璃会蒙一阵白。

他抬眼看了看,叫了我的名字。

“沈麦,我和她说了,想离婚。她也同意。”

那一天他口里的这辈子像堵墙。

现在他站在我窗边,一句话又想把一堵墙撤掉。

我把熨台关了,灯还亮着,掌心离铁板有半尺,也觉得热。

“你想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我以前以为,先把房子、店、家里人都放在合适的地方,我再回头看感情,日子能好过一点。”

他说自己问过从前带他的一个师傅,可能去外地给人管场。

灯岸这个厅做完已经收了定金的几场,再交还给酒店。

“那边我从头干也行。我想我能自己挣出一份来。我挣出来,再回来找你。”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露出一点以前的急。

我往窗外看。

对面店门半开,崔姐在挪粥锅,和帮工说把桌脚底下的水也扫干净。

我想起唐既明第一次带我去看宴会厅,还没有装修,地面一踩就扬灰。

他在灰里给我比划,说到时候我站这儿,他就站我旁边,谁来找我做衣服都得先经过他。

我当时挺得意,有人想把我护在身边。

他那天搂着我的腰,搂得很紧。

今天他站在一台我自己买回来的熨台旁边,提出的还是等一等。

“别回来找我。”我说。

他看着我,手指往上一折,像是想扶什么。

“我可以等你缓过来。”

“唐既明,你准备往后哪天想起来,就到窗外站一下,看看我还有没有在等你?”

他没说话。

我把裤子翻回正面,让两条缝对到一处。

刚才客人在单子上特别写了,丈夫走路一边鞋子拖地,裤脚一长一短才正好。

我把两边各按她写的记了下来。

“你说你那时候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许嘉宁也想。你跟她领证,有她爸答应给你的钱,也有你自己看中她的地方。你在合影里笑得多好啊。”

他闭了下眼。

“你看见了?”

“看见了。不是我给你洗的,你放心。”

他往后坐了下去,椅子腿摩擦地面,拉了一声长响。

“我没有哪一天想让你看到那张照片。”

“可那是我改的裙子,我改的衬衫。我花了六年,以为到最后你会愿意跟我成个家。我总得看一眼,我原来等到的是谁的合影。”

唐既明把头低了下去。

我听见自己把一条裤子的拉链拉了两遍。

“唐既明,我想听你答一次。你有没有想过和我结婚?”

他说想过。

“你爸照片摆在你妈家窗台上。我第一次去就想,要是我们结婚,你想不想把他的相片也带过去,让他看一眼。”

我的手顿在拉链头上。

那天他给我妈提了一袋很沉的米,回去的时候,又把空出来的手给我牵。

我从来不知道他留意过我爸的照片。

“那后来呢?”

“你说可以再等一等,我就松了一口气。再后来,我想提都不用提,你也会在家里。”

他说到这里,咬了一下嘴唇。

这回我没有替他把下一句想好。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最后他说:“麦子,我那天该让你问完。你想结婚这件事,我没有资格说你急。”

我扶着熨台的边。

右手的伤早好了,手背上留了点白。

“我现在也想。”我说,“遇到喜欢的人,我还要亲口问。你那天不肯开的那个盒子,我以后也还敢拿出来。”

他抬起脸,眼里有一点水光。

我接着把话说完。

“那个人不会是你。”

外面有客人来取裤子。

我刚要起身,唐既明先把门让开了。

那位客人进来看两眼针脚,说你等一下,我给我家老头拍一张,他非不信我记得哪条腿短。

她摊开裤子,拿手机把两边照进去。

拍完一抬头,门在轻轻晃,唐既明已经出去了。

我把她的裤子叠好,收了十五块。

天已经黑透,我关熨台的灯,忽然听见门口有一下响动。

低头去看,是风吹着鞋底大的树叶刮过坡板。

我站在门里等它刮完。

这次谁也没有回来开灯。

我自己按了一下,窗边亮了。

17 三个月以后

郑叔来收第四个月的房租,进门先找那块坡板。

板子收起来斜靠在墙边,底下垫了块布,黄贴上有几道深深的轮印。

我说每天关门都收,地砖没刮。

他没接话,转头去看窗上刚贴的照片。

里面乔姨穿着绿裙给女儿整理头花,眼睛里有几道笑出来的褶。

郑叔看了半天,掏手机出来,把照片连我家窗玻璃一起拍了。

“给我媳妇看看。”他说,“我外孙女年底也说要办,衣服你们能不能先替我家留着?”

我说人得先来试。

他把手机往口袋一放,作势要走。

“租金也得本人来交是吧?”

我把续租的纸从桌底抽出来,请他坐下。

这回租半年,租金还是两千三,押金接着用。

他问我能不能一次拿出半年的钱。

我把账本翻过来,没让他看见第一页的字。

前三个月,算进房租、水电、衣服的洗护和付给小穗的工钱,账上余了四千六。

有两张收据忘了算来回运费,后来补进去,余得更少。

我知道那三万六还给我的是什么。

我能交半年,掏的是过去攒的钱。

我能决定只交三个月,靠的是现在每个月已经有钱进来。

“还是一季一交。”我说,“您不放心,可以让我今天先交。您要是问年底还有没有好衣服,您媳妇哪天方便来?”

他笑了,把一张椅子往身下一拽。

“那就周三,给她留个下午。她挑东西要从早上开始准备。”

我写了预约,当着他的面转了钱。

他走了以后,小穗把门从外面推开,两只手抱着一摞剪开的纸样。

她去补了两个月的裁剪课,回来拿报纸给自己剪了一件马甲。

马甲缺一只领子,她说老师叫她回去自己琢磨,死活不肯在课上告诉她。

我把柜台擦出一块空地,让她先把纸铺上。

“你明天有空吗?”我问。

“有。又要抬东西?”

我拿出跟她谈的那张单子。

前几个月她做的散活我给她列在左边,往下写了一项,从现在起,每周四个白天,工钱按月给。

她另外想练的衣服用布另挑,不能拿客人的来试手。

她把纸抬起来,一直看第四天。

“周五能换周三吗?我奶奶周五要在家蒸包子,她说我去学就能多分两个。”

我把那个五划掉,改了三。

她把报纸马甲推给我看,问做出来了能不能摆橱窗。

“能。得写你自己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我拉出铅笔让她写,她低下头,把名字写在衣领缺掉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去对面买了两碗粥,崔姐拿我手机顺便替我看店里的留言。

她念出一个问题:“请问你们和灯岸还是一家吗?”

我把手机接过去,刚要回,下面已经有客人答了。

她写,麦线沿街,门口有坡板,可以坐着试。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粥凉了一圈。

灯岸月底要撤的消息,也是在那天下午来的。

酒店前台把唐既明的号码发给最后一批客户,已经付钱的照原来的单做,下一季的档期不接了。

她另给我发了张照片。

原来挂金灰裙的地方只剩一排空钩。

前台问,我还要不要那个烫金木牌。

我没想到有人捡起来,一直搁了那么久。

我请她替我扔掉。

她回了个好,又问改两件工装要多少钱。

我让她拿来,先当面看看。

晚上回我妈家,桌上刚摆好饭。

她说下午去了趟金店,帮我问两枚打成一枚怎么收工钱。

她在床头柜里翻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上面画的是我爸那枚戒指。

“他自己画的。那只圈细,名字刻不下,最后就点了个圆。他本来叫师傅点大些,好认,回来又嫌看着像颗痣。”

我妈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想做宽的还是细的?”

我拿手指在纸上比了比。

“宽一点。我要在里面刻字。”

她问刻什么字。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她碗里。

“我的名字。刻完还有地方,再点个圆。”

18 往窗边站一点

我把新戒指戴上手的时候,麦线已经又多了六件裙子。

有三件是小穗从别处买的旧样,我们拆了袖子,重新配布。

她那件少一只领子的马甲也做出来了,在橱窗里摆了七天,被一个来改裤脚的阿姨买走。

小穗第一笔卖衣服的钱买了三盒点心。

给她奶奶那盒最大,给我那盒小,里面有两块,正好是我们都爱吃的栗子馅。

许嘉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把一块掰开。

她冲我举了举自己带的咖啡,说来得正好,点心太干,两个人喝三杯也不嫌多。

我给她匀了一半。

她瘦了一点,头发剪到耳后,工牌没戴在胸口了。

原来灯岸那间厅交回酒店之后,她把里面不好拆的灯留着,把舞台和长桌挪走了。

有附近的老师想借地方办学生的结业演出,也有人办家宴,就按用的钟点出钱。

她在酒店管那间厅,头一回按自己的预算换了两块能推着走的布景板。

“我爸说小孩上台唱歌花不了多少钱。上周有个叔叔办退休宴,愿意租一下午,自己带了四把口琴。”

她说到口琴,自己笑了一下。

我问她这回是来做什么衣服。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海报。

原来是开厅头一场结业演出,她答应给老师上台报幕。

“红的那条还在吗?”她问。

我去后面取,回来发现她在看乔姨的照片。

“我和唐既明办完手续了。”她背对着我说,“上个月的事。他最后几场也做完了,跟着以前的师傅去了外地,走前过来把库房钥匙还我。”

我把裙子放到椅背上。

罩子里的五颗黑石榴珠挨在一处,只有中间那颗被我换过线。

“这条穿去,你会想起那天吗?”

“会。”她转过来看我,“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登记前多问两句,我就不用坐在我妈旁边,听她给亲戚一个一个回电话。”

她拿手心擦了下咖啡杯盖。

“那天买花的钱是我自己出的,我真高兴过。后来气够了,就觉得我还挺会挑花的。”

我把罩子拉下来,问她这回穿多久。

“一下午。演完我请老师们吃饭,有烤鸭,会蹭上油吗?”

“蹭上了就拿来洗。别在水龙头底下给我搓。”

她说知道,一回头,先把手伸进袖子里。

我拉好帘子,把椅子让给她。

裙腰比原来宽了点,她对着镜子捏了一下,问能不能留着。

她想坐下来吃两张烤鸭饼,第三张也不能叫腰勒住。

我扣上针线盒,照原来的价收了押金。

她把收条接过去,看了看自己的手。

“头一回拿你的收条,这根手指重得我抬不起来。”

她伸开掌心给我看,原来戴戒指的地方已经没有一圈浅印。

我用拇指转了转自己的戒指。

圈里有我的名字,挨着一个针尖大的圆点。

她把手上的咖啡拿起来递给我,顺口问:“你戴给谁看的?”

我喝了一口,说:“我今天刚拿,先给你看见了。”

她真的捧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

临走把收据叠成方块塞进自己大衣兜里,说她周末亲自来还。

周日下午她来了。

红裙干干净净,跟着衣服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张演出的照片。

前排几个小孩唱到忘词,有个扎辫子的已经笑弯了腰。

许嘉宁站在舞台边上,半张脸被灯照得很亮。

我问她照片给我吗。

她说给你了,照片上那个人下回还来。

我把照片插进玻璃旁边的夹子里。

等她走了,我妈提个布袋进门,叫我给她把年轻时的蓝外套翻一翻领。

我拉开布袋一看,外套在最底下,顶上是一架旧相机。

那是我爸买过的唯一一件贵东西。

我妈说相机昨天装了新电池,试着还能亮,要是拍不出来就用手机。

“干什么?”

“照一个你现在的样子。你爸有一张在厂门口的,我以前也有一张,现在轮你了。”

我去擦玻璃上靠下的一块水印,擦完想起来围裙还没解。

我妈叫我别解,手上拍到粉笔灰也没关系。

她往外头退,差点从门槛上踩空。

小穗从熨台边跑过去,把坡板给她放好,顺势往我身边一站。

“我的名字也在呢。”她说。

她指给我看,橱窗里新摆的米色马甲下面,有一张她自己剪的硬纸牌。

我妈把相机抬起来,又放下,说两个都往窗边站一点。

我过去给小穗让位置,脚尖一碰,撞着那张用了好多年的木桌。

桌腿底下的橡皮早扁了。

我找了片边角料垫进去,站起来再扶桌边,一点也不晃。

窗外有客人经过,隔着玻璃问今天还能不能试衣。

小穗回头看我。

我把新戒指往指根推了推,冲客人举起一根手指。

“等我照完这张,马上就来。”

我妈那台相机响了一下。

我抬头的时候,已经听见外头的人推门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