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总嫌我娇气:“茶烫、露凉、鞋磨脚,你倒比纸还薄。”
我垂眸不语,成婚三载,我与谢老夫人最大的默契便是互相挑剔。
寿宴上,白梨抚着微隆的肚子进门,满座皆道我侯夫人之位到头了。
谁知老夫人当场收了谢珩的印信,罚他祠堂思过,转头把管家玉符塞进我手里。
白梨脸色惨白,扑通跪下哭喊:“我才是清苑沈家真千金,她只是个占了我名分的乡下丫头!”
满座死寂。
我捏紧玉符,抬眼看她——她凭什么认定,侯府会认一个来路不明的“真千金”?
01
“你再说一遍。”
谢老夫人捏着蜜蜡佛珠,拇指停在珠缝里。
白梨双膝砸在金砖地上,连磕三个头。
“民女白梨,才是清苑沈家嫡亲的骨血。”
“侯夫人沈雪笺,是当年被奶娘调换的乡下丫头。”
满堂宾客瞬间没了声。
我拨着腕上的木串,珠子撞出轻轻一声响。
谢珩被两个仆妇按在廊下,发髻散了半边。
“娘,您不能收我的印!”
“白梨肚子里有您的孙子!”
谢老夫人没回头。
“再嚎一句,堵了嘴,扔祠堂跪着。”
谢珩的脸涨成猪肝色,到底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白梨膝行两步,手轻轻护在小腹上。
“老夫人,民女知道今日是您寿辰,不该说这些。”
“可孩子不能一辈子没名没分。”
“我更不能看着贼人占我嫡女身份,霸我婚事嫁妆。”
我抬眼,看向她身上那件遍地金褙子。
“白姑娘,你这件衣裳,料子是秋运进京的软烟罗。”
“领口那针暗纹,是我房里绣娘的手艺。”
“昨儿还搭在我房中屏风上,怎么今日上了你的身?”
白梨指尖一紧,随即又柔下去。
“谢珩说我有孕,不能受委屈。”
“他说这衣裳配我。”
我点点头。
“他倒大方,拿我的东西做好人。”
谢老夫人冷冷开口。
“衣裳的事,一会儿再算。”
“白梨,你说你是沈家女儿,证据呢?”
白梨从脖颈里扯出一根红绳。
红绳底下,挂着半枚银锁。
“这是养母临终前给我的。”
“锁背有沈字,锁口缺一角,另一半供在沈家祠堂。”
“两半合上,就是当年沈家嫡女的凭证。”
她双手捧起银锁。
“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传当年的奶娘费婆婆。”
“她能作证,那夜两个女婴被换过。”
我放下茶盏。
“你既有这证据,为何早不来认亲?”
白梨眼圈一红。
“我先前并不知情,直到上月养母病重,才说出实情。”
“我本不想打扰侯府,可腹中孩子一天天大了。”
“我总得给孩子一个出身。”
我笑了一声。
“你拖着三口朱漆箱笼进门,口气倒不像只要出身。”
她咬住唇。
“该是我的,我总要拿回来。”
“你的身份,你的嫁妆,你如今坐的位置,本该全是我的。”
我撑着下巴看她。
“连我夫君也要?”
白梨抬眼,带了几分得意。
“谢珩心里有我。”
“他若不爱我,不会让我怀他的孩子,更不会带我进侯府。”
“沈雪笺,你占了我十九年,够了。”
廊下的谢珩急得喊。
“雪笺,事已至此,你别再逼曼青!”
我看都没看他。
谢老夫人把佛珠搁在案上。
“费婆婆在哪?”
白梨立刻道:“就在府外。”
“还有清苑沈家的二爷沈敬仁,也在外面。”
“认祖归宗是大事,民女不敢不请族中长辈。”
谢老夫人目光一沉。
“你倒准备得周全。”
白梨低下头。
“民女只是想堂堂正正做人。”
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开口。
“母亲,这戏既然开了锣,总得让角儿都上场。”
谢老夫人瞥我一眼。
“你不急?”
“急。”
我揉了揉脚踝。
“新鞋磨得疼,我还想早些回房换软鞋。”
谢老夫人哼了一声。
“就你娇气。”
她转头对林妈妈道:“传费婆婆,再请沈二爷。”
林妈妈刚转身,门外已经传来门房的唱喏声。
“沈二爷到——费婆婆到——”
白梨伏在地上,嘴角轻轻一翘。
我端起茶,吹了吹。
这水,总算热了。
02
进来的沈敬仁穿一件石青色直裰,人还没站稳,先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剥皮剔骨似的狠。
他身后跟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弓着腰,走一步颤三步。
白梨立刻膝行过去。
“费婆婆,您可算来了。”
费婆婆看见她,眼圈当场红了。
“我苦命的姑娘哎。”
两个人抱着哭,寿宴上的宾客个个伸长了脖子。
谢老夫人皱眉。
“要哭,滚出去哭。”
费婆婆立刻憋住,扑通跪下。
沈敬仁上前拱手。
“老夫人,此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侯府。”
“当年产房不慎,抱错女婴,让真千金流落民间,倒让一个野种占了十九年荣华。”
我握着茶盏,指尖微紧。
谢老夫人道:“话说清楚,谁是野种?”
沈敬仁一僵,忙低头。
“是下官失言。”
“只是银锁在此,人证在此,由不得人不认。”
费婆婆磕头。
“老妇人可以作证。”
“十九年前六月十三,沈夫人在清苑老宅生产,生下一个姑娘。”
“老妇人当夜也生了女儿,男人欠了赌债,便鬼迷心窍,把两个孩子换了。”
“抱进沈家的,是老妇人的亲骨肉。”
“抱走的,才是沈家真正的千金。”
她指向白梨。
“她,就是沈家嫡女。”
厅里嗡的一声炸开。
沈敬仁从袖中取出另半枚银锁。
“这是下官从沈家祠堂取来的。”
两半银锁一合,严丝合缝,背面正好拼成一个沈字。
白梨捧起锁,泪如雨下。
“老夫人,您看,这不是假的。”
我终于开口。
“费婆婆。”
费婆婆抬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
我问:“你说当年是你亲手换的孩子,那我生母生产时,屋里点的什么烛?”
费婆婆张了张嘴。
“自、自然是红烛。”
“错了。”
我摇头。
“我外祖家忌讳生产见红,屋里点的是青烛,窗外还摆了两盆艾草。”
费婆婆脸色发白。
“十九年了,老妇人记混了也寻常。”
沈敬仁立刻接话。
“细节本就容易记错,银锁假不了。”
我又问:“那孩子满月时,沈家给女婴打的是什么镯子?”
费婆婆抹了把脸。
“银镯子,刻着长命百岁。”
“又错了。”
我放下茶盏。
“沈家女孩满月,打的是赤金缠枝镯,一对,锁在我嫁妆库房里。”
“费婆婆,你连沈家大门朝哪开都未必记得,也敢替人认亲?”
费婆婆额头贴地,不敢吭声。
沈敬仁沉下脸。
“雪笺,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我抬眼看他。
“二叔,先父过世才两年,你倒是急着替我换祖宗。”
沈敬仁怒道:“你并非沈家血脉,岂能再占嫡女户籍?”
“今日我便带真千金回族,还要请族老改族谱,追回家产!”
谢老夫人一直没说话。
这时,她慢慢抬眼。
“说完了?”
沈敬仁拱手。
“请老夫人做主,休了这个假千金,迎真千金入侯府。”
“白梨腹中还有谢家骨肉,总不能让谢家长子流落在外。”
白梨轻轻抚着肚子,泪珠挂在腮边。
“老夫人,我不求正室之位,只求孩子能认祖归宗。”
我冷笑。
“你这话,自己信吗?”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珩冲了进来,衣袍上还沾着祠堂的香灰。
他身后跟着谢家族老二叔公。
谢珩一进门就挡在白梨身前。
“娘,证据都摆在这里了,您还要袒护她?”
谢老夫人眼神冷得结冰。
“谁让你出祠堂的?”
二叔公咳了一声。
“是我让他来的。”
“侯府出了骗婚大事,总不能让一个乡下丫头继续掌家。”
谢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狠狠摔在我面前。
纸上四个字,扎得人眼疼。
休书。
“沈氏雪笺,出身诈伪,善妒无子。”
“今依族规,予以休弃。”
“嫁妆、田铺、头面、账簿,一并移交沈氏族人。”
“随身只许带走旧衣两箱,即刻大归。”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一点点收紧。
“谢珩,你让我净身出户?”
谢珩绷着脸。
“你本就不是沈家嫡女,那些嫁妆凭什么给你?”
“这三年你吃侯府的,穿侯府的,我没让你倒赔,已是宽宏大量。”
我被气笑了。
“当年先父借你五万两白银打点荫官,你也是这么宽宏大量?”
谢珩脸上闪过一丝恼意。
“那是沈家巴结侯府,送我的。”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三年夫妻,连眼前这张脸都陌生。
谢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
“我还坐着,谁敢休她?”
二叔公皱眉。
“老夫人,您再护她,就是与全族为敌。”
谢珩梗着脖子。
“明日祠堂,我已请了三老四少。”
“到时候公议,是留一个假千金,还是保侯府的脸面!”
他扶起白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白梨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
03
谢珩到底没等到明日。
当天傍晚,韩九就带着七八个健仆,踹开了我正院的门。
白梨扶着腰,慢悠悠跨进门,像进自己家一样。
她目光扫过架子上的汝窑瓶,又落进拔步床垂下的轻纱帐。
“这帐子颜色太艳,换了。”
“桌上这些尖角玉器也收走,仔细碰了我的肚子。”
“把库房钥匙、嫁妆簿册、公中账册,都拿到我跟前来。”
林妈妈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白姑娘,这是侯夫人的正院。”
白梨轻轻一笑。
“她很快就不是了。”
“等明日族议一过,侯夫人就是我。”
“我提前进来熟悉熟悉,有何不可?”
林妈妈道:“老夫人亲把管家玉符给了我家夫人,没有她的话,谁敢动?”
白梨脸色一沉。
“一个抱错的野丫头,也配拿玉符?”
谢珩站在她身侧,语气不耐烦。
“先搬东西,账册以后再算。”
韩九立刻挥手。
“搬!”
健仆们冲进屋里,箱笼被拖得哐哐作响。
我的衣裳、绣鞋、书卷、首饰被胡乱塞进木箱,金钗掉在砖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坐在圈椅里,指尖按着扶手。
“谢珩,这院子是母亲亲手收拾的,你敢动一砖一瓦?”
谢珩冷笑。
“我是谢家独子,将来这侯府都是我的。”
“你如今不过仗着我娘撑腰,还真当自己能一辈子霸着?”
白梨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对着铜镜比了比。
“这支簪子颜色不错,配我明日的衣衫。”
我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放下。”
白梨非但不挣,反而抬高了另一只手。
她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玉色温润,镯内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
我的呼吸骤然一冷。
那是谢家传代的玉镯。
成婚那晚,谢老夫人亲手套进我手里。
上个月搭扣松了,我才让玉匠返工,昨夜刚取回来,还没来得及戴。
“你从哪拿的?”
白梨故意晃了晃手腕。
“谢珩给我的。”
“他说这玉镯,只配侯府将来真正的主母。”
我盯着她。
“摘下来。”
白梨笑得温柔。
“沈姑娘,你都要被休了,还要这些做什么?”
我伸手去夺。
她忽然往后一退,撞进谢珩怀里,失声尖叫。
“她推我!她推我的肚子!”
谢珩脸色大变,一把将我甩开。
我脚下本就被新鞋磨破,后跟一滑,重重撞在花架上。
花架翻倒,青瓷瓶砸碎在地。
我掌心按在碎瓷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妈妈扑过来。
“夫人!”
谢珩却护住白梨,厉声冲我吼。
“沈雪笺,你疯了!”
“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伤了他,我要你命!”
我坐在地上,看着掌心的血一滴一滴砸在裙角。
白梨躲在他怀里,目光越过他的胳膊,朝我弯了弯嘴角。
谢珩转头吩咐。
“把正院的东西全都搬到柴房旁边的偏屋!”
“韩九,你亲自守着,少一件东西,我拿你是问!”
林妈妈急得眼圈通红。
“少爷,老夫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谢珩咬牙。
“我娘迟早会想明白,总不能为了个假千金,连亲孙子都不要!”
白梨扶着肚子走到床边,拿起枕旁那幅红绡合髻帕。
那是成婚当夜,我与谢珩各剪一缕头发结在一起的东西。
她看了两眼,随手丢进净桶旁的铜盆里。
“脏东西,烧了吧。”
我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把帕子捡了回来。
红绡被溅湿一角,暗纹皱成一团。
白梨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
“沈雪笺,你看见了吗?”
“老夫人坐在前头,一直没过来。”
“她也嫌你身份低,也怕你肚子没动静。”
“等我生下谢家长子,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没理她,只攥着帕子往外走。
白梨在身后笑。
“你去哪?”
“去了也没用,没人会替你出头。”
我穿过长廊,掌心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每走一步,鞋跟都磨得钻心。
前厅里灯火通明。
谢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正由侍女添茶。
我走到她跟前,站住。
“母亲。”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掌心,瞳孔猛地一缩。
我回头,指向正院方向。
“你看她。”
谢老夫人放下茶盏,站起身。
下一刻,她快步走进正院,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白梨脸上。
04
那巴掌又脆又响。
白梨被打得歪倒在床头,半边脸立刻浮起红印。
谢珩懵了。
“娘!”
谢老夫人胸口起伏,指着白梨。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侯府动我的人?”
白梨捂住脸,眼泪一下涌出来。
“老夫人,我怀着孩子啊,您怎么能打我?”
谢老夫人冷笑。
“你也知道你怀着孩子?”
“怀着孩子还敢夺镯子、抢正房、伤人手掌,你这肚子是挡罪金牌?”
白梨哭着跪下去。
“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
“我腹中是谢家的骨肉,总不能生在外面。”
谢老夫人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我儿媳娇贵,是我谢家拿十里红妆娶进门,拿山珍海味养出来的。”
“她怕风,我给她糊窗。”
“她茶怕烫,我给她晾着。”
“她走不了远路,侯府的轿辇随时备着。”
“我愿意宠,我愿意养,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算她的账?”
我站在门槛外,鼻尖忽然一酸。
白梨捂着脸,满脸不甘。
“可她是假千金,还三年无所出。”
谢老夫人道:“假不假,要查。”
“就算她真是乡野出身,也是我谢家拜过堂、记过谱的儿媳。”
“你呢?”
“你与谢珩无媒无苟,私通成孕,拖箱闯寿宴,也配提规矩?”
白梨被堵得浑身发抖。
谢珩上前一步。
“娘,白梨就算有错,腹中孩子没错。”
“您打她,就是打您孙子。”
谢老夫人转头看他。
“我打的是不知廉耻的东西,不是孙子。”
“孩子生下来,验过血脉,谢家该养便养。”
“可你想让她凭一块肉骑到雪笺头上,做梦。”
谢珩脸色铁青。
“您非要为了她,连亲儿子都不要?”
谢老夫人走到我身边,拉起我流血的手。
她看见伤口,眉头皱得死紧。
“林妈妈,拿伤药。”
我小声道:“疼。”
她瞪我。
“现在知道疼,方才伸手时怎么不想?”
“镯子是我的,总不能让她戴着招摇。”
“嘴硬。”
她嘴上骂,动作却极轻,拿帕子替我缠住掌心。
白梨看着这一幕,几乎咬碎牙。
谢珩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沓纸。
“娘,您既然偏心到底,那就别怪儿子不孝。”
“明日祠堂,族老都会到。”
“我要请他们公议,您年事已高,偏信外姓女,不适合再掌侯府。”
谢老夫人眼神一厉。
“你想夺权?”
谢珩挺胸。
“侯府本就该传给儿子。”
“这些年您管着印信、田契、账房,我早就想替您分担了。”
“等明日族老一致同意,这家里的事,便由我说了算。”
二叔公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捻着胡须。
“老夫人,珩哥儿毕竟是侯府世子。”
“您总护着一个出身不明的妇人,寒了族里的心。”
谢老夫人冷冷扫过去。
“我侯府的内院,什么时候轮到外院族老伸手?”
二叔公脸色一僵。
谢珩道:“娘,您现在把玉符交出来,再让雪笺在休书上按手印,明日我还能顾全您的脸面。”
我忍不住笑了。
“谢珩,你求人的时候,倒比谈生意时还横。”
谢珩瞪我。
“你闭嘴,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谢老夫人把我往身后一拉。
“你敢骂她?”
谢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气。
“好,好。”
“既然如此,明日祠堂见。”
他扶起白梨。
白梨走到我身侧,声音细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明日之后,我看谁还能护你。”
我抬头看她。
“你确定今晚睡得着?”
她冷笑。
“我怀着侯府长孙,睡得香得很。”
我看着她腕上被谢老夫人夺下的红印,慢悠悠道:“镯子没了,脸也疼,小心半夜醒了哭。”
白梨脸色扭曲,狠狠甩开袖子走了。
谢珩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娘,您会后悔的。”
谢老夫人端起茶盏。
“我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把你塞回肚子里重教。”
谢珩脚步一乱,差点被门槛绊倒。
人走光后,林妈妈替我上药,疼得我直抽气。
谢老夫人坐在一旁,脸色比墨还黑。
“还有心思顶嘴?”
我吹了吹掌心。
“不顶嘴,难道让她白欺负?”
“你倒是有理。”
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跟我来书房。”
05
书房门一关,谢老夫人把一摞拜帖和账册摔在桌上。
“说吧。”
我眨眨眼。
“说什么?”
“谢珩换书房钥匙、白梨上门、费婆婆作伪证,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
“寿宴上,别人都盯着白梨的肚子,你却盯着她的袖口。”
“休书递到你手里,你先摸的不是纸,是纸边沾的印泥。”
“你若一点准备没有,我把谢字倒过来写。”
我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钥匙。
“母亲跟我来。”
我带她走到多宝阁前,把第三层的青铜貔貅转了半圈。
后壁无声弹开,露出一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摆着三套账册、几份契书和一沓供词。
谢老夫人目光一变。
“你何时弄的?”
“三个月前。”
我取出最上面一本账。
“那天谢珩忽然换掉书房钥匙,连我送的莲子羹都不让进。”
“我觉得不对,就让沈记绸缎庄的老掌柜替我查几笔账。”
“一查,果然有窟窿。”
谢老夫人翻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八万七千两?”
“嗯。”
我指着其中三行。
“他以采买皮货、粮米、药材为名,把银子分别打进三家铺子。”
“德兴米行、周记纸马铺、恒顺皮货庄。”
“这三家铺子全是空壳,东家一个是白梨的表哥,一个是沈敬仁的债主,还有一个是韩九的岳丈。”
谢老夫人冷笑。
“倒腾得挺干净。”
“不干净。”
我又抽出几张银票存根。
“银子当天兑成银票,进了恒通银号。”
“取银的人里,有白梨的哥哥白大山。”
“他们用这笔钱,买了两处宅院、一间胭脂铺,还替沈敬仁还了赌债。”
谢老夫人翻到最后,脸色猛地沉下去。
“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抵押契。
契上写着,侯府西郊三千亩祭田,暂押给恒通银号,借银四万两。
下面盖着谢老夫人的私印。
“假的。”
我道。
“谢珩仿了您的印,想趁明日夺权之后,把假契变成真账。”
“他再借白梨认亲的由头,说我身份造假,无权执掌沈氏嫁妆。”
“沈敬仁以沈家族叔身份收回嫁妆,两人里应外合,把您和我一起架空。”
谢老夫人把契书拍在桌上。
“狼子野心!”
我小声道:“母亲息怒,仔细头疼。”
她瞪我。
“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证据不全。”
“那现在全了?”
“白梨不进门,费婆婆不作伪证,沈敬仁怎么敢把脖子伸进绳套?”
我从暗格最底下取出一张纸。
“这是费婆婆孙子的药方。”
“她孙子得了重病,沈敬仁替她付了药钱,又扣了她孙女杏儿,逼她认这门亲。”
“我已经让人把杏儿接到城外庄子,也请了沈老夫人明日过来。”
谢老夫人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
“母亲?”
她忽然问:“白日里手疼,怎么不来找我?”
“找了呀。”
“怎么不早来?”
我认真想了想。
“我想看看,他们还能拿多少东西出来。”
“结果一看,镯子没了。”
谢老夫人抬手,作势要敲我额头。
我闭眼缩脖子。
她的手落到半空,只替我理了理鬓发。
“受了委屈还憋着,你是傻子?”
我小声道:“我不傻,就是怕疼。”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火气压了又压。
“明日祠堂,你跟我去。”
“我不懂族中议事。”
“不会就学。”
“祠堂冷。”
“给你带手炉。”
“跪久了腿疼。”
“谁敢让你跪?”
我眼睛一亮。
“能带栗子糕吗?”
谢老夫人终于拍了桌子。
“沈雪笺!”
我立刻站直。
“我去。”
她指着门口。
“回去睡觉。”
我走到门边,又回头。
“母亲,其实我还备了一份礼。”
“什么礼?”
“刻印的匠人,我也找到了。”
谢老夫人嘴角一动,又飞快绷住。
“滚回去睡。”
我关上门,靠在廊柱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风有点凉,我把披风拢紧。
明日,该收网了。
06
第二日辰时,祠堂里坐满了人。
谢珩穿着一身正色锦袍,白梨披着素白披风,被人扶着坐在侧位。
谢家族老坐在左右,沈敬仁也厚着脸皮坐在末席。
我跟着谢老夫人进门,手里抱着小手炉,袖口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
白梨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老夫人,各位族老,你们可要替我做主。”
谢珩站起身。
“诸位长辈,今日有三件事。”
“第一,沈雪笺身份造假,骗婚侯府,应予休弃。”
“第二,白梨才是沈家真千金,又怀谢家骨肉,应记为继室。”
“第三,我母亲偏听偏信,不适合再掌侯府权柄,请族老同意,由我接印管家。”
他说完,几名族老纷纷点头。
二叔公捋着胡须。
“珩哥儿说得有理。”
“银锁、人证俱在,假的真不了。”
“老夫人,您也该享清福了。”
谢老夫人没理他,只坐下喝茶。
我捏了捏袖中的桂花糕,没捏动,便拿出来咬了一口。
谢珩皱眉。
“沈雪笺,这是祠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咽下去,才道:“我吃块糕压压惊,不行?”
白梨垂泪。
“你看她,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我十九年骨肉分离,她却占着我的人生享尽富贵。”
沈敬仁拍案。
“真千金在此,岂容你如此嚣张!”
谢老夫人放下茶盏。
“吵完了?”
祠堂里一静。
她看向我。
“雪笺,你有什么话,说。”
我站起身,拍掉袖口的糕屑。
“既说身份,那就先把身份查清楚。”
“带人。”
林妈妈立刻推开祠堂侧门。
费婆婆被带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费婆婆看见那小姑娘,脸色瞬间白了。
“杏儿!”
杏儿扑通跪下,哭着磕头。
“奶奶,您别再替他们瞒了!”
“弟弟被他们扣着,可沈老夫人已经派大夫去治病了。”
“您再作伪证,咱们全家都要被送去见官!”
费婆婆腿一软,瘫在地上。
沈敬仁厉声道:“放肆!谁让你们串通证人的?”
杏儿抬头,一点不怕。
“串通的是你!”
“你拿我弟弟的命逼我奶奶,说只要她认下白梨是沈家女儿,就给五十两银子。”
“还说若敢反悔,就把我弟弟扔去乱葬岗!”
费婆婆捂住脸,嚎啕大哭。
“是老妇人昧了良心。”
“当年我女儿生下来就断了气,沈夫人赏了五两银子,让我出府。”
“我根本没换过孩子!”
“白梨是我邻村的丫头,她拿半枚银锁找我,说只要认下这门亲,以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白梨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
“我明明是你亲手换出去的!”
费婆婆抬头,满脸是泪。
“我没有!”
“那半枚锁,是沈家大小姐小时候掰断的,另一半赏了看门的老周,老周卖给了货郎。”
“是你花钱买来,又让沈二爷教我说话!”
沈敬仁脸色煞白,还想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沈老夫人被丫鬟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头发花白,眼神却利得像刀。
“沈敬仁,你好大的本事。”
沈敬仁扑通跪了。
“大伯母,我……”
沈老夫人抬手就给了他一拐杖。
“我儿子才死两年,你就敢改我孙女的身份,吞我沈家的嫁妆!”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耳后。
“都看清楚。”
“雪笺左耳后有一点朱砂痣,是她出生当夜,我亲自让稳婆记在生辰八字帖上的。”
林妈妈立刻捧上一本旧帖。
谢家族老传看,果然,帖角清清楚楚写着:左耳后朱砂一点,沈家嫡女。
白梨慌了,扯开自己衣领。
“我也有!我肩上有红印!”
沈老夫人看都没看。
“你那是去年冬天被火筷子烫的疤,也敢冒充朱砂痣?”
众人哄然。
白梨摇摇欲坠。
谢珩脸色难看,却还强撑。
“就算身份有误会,她三年无子也是真的!”
“这婚,我一定要休!”
我看向他。
“别急,身份说完了,该算账了。”
我从袖中取出三本账册,放在供桌上。
“谢珩,你要不要自己看?”
07
谢珩盯着账册,喉结滚了一下。
“一本假账,也想吓我?”
“是不是假的,传掌柜进来便知。”
我话音刚落,林妈妈便带着三个人走进祠堂。
三人一进门就跪下。
“德兴米行赵六,见过老夫人,见过各位族老。”
“周记纸马铺周福,叩见老夫人。”
“恒顺皮货庄掌柜马成,拜见老夫人。”
谢珩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们来做什么?”
赵六额头贴地。
“小的不敢再瞒。”
“小人的米行只挂了个空招牌,根本没有一粒粮。”
“谢世子让人打进米行的三万两银子,当日便兑成银票,由白大山取走了。”
周福接着道:“小的纸马铺也一样。”
“两万五千两进账,转手就送进了恒通银号。”
马成道:“皮货庄的三万二千两,替沈二爷还了赌债,还买了城南两座宅院。”
祠堂里所有族老都变了脸色。
二叔公抓起账册,翻得手抖。
“八万七千两,竟全是假账?”
我道:“不止。”
林妈妈又捧上一份抵押契。
“还有西郊三千亩祭田。”
“谢珩私刻老夫人印章,把祭田押给恒通银号,借出四万两。”
谢珩厉声道:“你血口喷人!”
我走到他面前,把真印取出,放在供桌上。
“母亲真印,天启六年掉在金砖上磕过,印文第二笔缺了一丝。”
“你那份假契上的印章,笔画齐整,连缺口都没有。”
“刻印匠人乔老三就在外面,要不要他进来认认?”
谢珩猛地看向韩九。
韩九脸色发白,转身想溜。
门口的健仆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韩九连滚带爬地跪下。
“老夫人饶命!”
“是世子让小的去找乔老三刻印的!”
“也是小的拿假契去银号,小的什么都招!”
谢珩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身上。
“狗奴才,你敢反我!”
韩九被踹急了,索性大喊。
“银子是你签的字,白梨的胭脂铺是你亲自过的契!”
“你还说等夺了权,就把夫人沉塘,扶白梨上位!”
白梨尖叫。
“韩九,你闭嘴!”
“事情败露,你们倒互相咬起来了。”
我拍了拍手。
恒通银号的二掌柜也被带了进来,当场指认银票流向。
“白姑娘曾亲自取过两张银票,一张五千两,一张八千两。”
“她腕上那对金镯子,也是用银号里的金子打的。”
白梨慌忙捂住手腕。
谢珩眼睛通红,转头冲她吼。
“都是你!若不是你催着要宅子要铺子,怎么会留下这些把柄!”
白梨也撕破了脸。
“你骂我?”
“若不是你说沈雪笺只会撒娇花钱,我怎么会信你能夺权?”
“银子是你拿的,假印是你刻的,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你还说等孩子生下来,就把老夫人送到乡下去!”
两人在列祖列宗面前吵成一团。
方才还情深似海,此刻恨不得把对方的脸撕烂。
几名先前支持谢珩的族老纷纷起身。
“老夫人,我等事先不知账目有假。”
“都是谢珩瞒着族里。”
“请老夫人秉公处置!”
二叔公也抖着胡子。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谢老夫人冷冷看着他。
“方才是谁说,要我交出印信?”
二叔公老脸涨红,一句话都不敢接。
谢珩扑通跪下,爬到谢老夫人脚边。
“娘,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您不能毁了我!”
谢老夫人低头看他。
“到现在,你还觉得是别人毁你?”
“假印是你刻的,假账是你做的,休妻是你逼的,谋夺家产也是你起的头。”
“毁了你的,是你自己的贪心。”
白梨也跟着跪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老夫人,我知错了。”
“我不该攀附权贵,不该认假亲。”
“可我肚子里有谢家的孩子,您饶我这一回!”
谢老夫人道:“孩子若真是谢家骨血,谢家会养。”
“但你犯的错,不会因为肚子就一笔勾销。”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和离书,摊在桌上。
“谢珩,签字吧。”
谢珩怔住。
“你要和离?”
“是。”
“不是你先拿休书逼我的吗?”
“我那是气话!”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不是气话。”
“我的嫁妆、先父借你的五万两、被你转走的八万七千两,还有西郊祭田的假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
“你若不签,京兆府见。”
谢珩脸色惨白。
“你离开侯府,能去哪?”
谢老夫人忽然起身,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她去哪,轮不到你管。”
谢珩急道:“娘,她若和我离了,就不是谢家的人了!”
谢老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
“她和我儿子和离,又不是和我和离。”
“我侯府的院子是我的,银子是我的,米粮也是我的。”
“我让她住,谁敢赶?”
08
证据当天送进了京兆府。
冯府尹看见假印和账册,连茶都没敢耽搁,立刻发签拿人。
韩九招供画押,乔老三当堂作证,恒通银号的流水也封得死死的。
谢珩被革去世子身份,杖责三十,圈进南郊田庄思过三年。
他的荫官告身被吏部追回,此后再不得插手侯府产业。
沈敬仁谋夺族人嫁妆、买通证人,被判流配三千里。
他家里的田产宅院封了大半,连妻妾头上的金钗都被拿去抵债。
白梨因有孕在身,暂时被安置在城外别庄,由两个稳婆和四个仆妇看着。
她日日哭闹,骂谢珩无用,骂费婆婆反口,骂我心狠。
我一次也没去看过。
谢老夫人倒是让人送过一趟话。
“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若真是谢家的,谢氏宗族按月给银米,记在庶出一房。”
“白梨若愿意留下哺乳,可留到孩子周岁。若不愿,给银五百两,交出孩子,自便。”
白梨闹了三天三夜。
等孩子落地,她抱着襁褓哭了一场,第二天便按了手印。
她拿了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孩子被抱进侯府旁的跨院,谢老夫人给他取名谢念安,叮嘱下人好好教养。
我问过她。
“母亲不怨这孩子?”
谢老夫人看了我一眼。
“孩子无罪。”
“上一辈作的孽,算不到一个吃奶的娃娃头上。”
“但他将来能不能分家产,要看本事,不看他那个不争气的爹。”
我点点头,觉得这话实在有理。
和离书下来那天,天很晴。
我从京兆府侧门走出来,远远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街口。
谢老夫人坐在车里,脸色仍不太好看。
我走过去,掀开车帘。
“母亲,您怎么来了?”
“接人。”
“我今日起,就不是谢家的儿媳了。”
她眼皮都没抬。
“所以呢?”
我小声道:“按规矩,我该搬出去。”
她对车夫道:“把后备箱打开。”
车夫应声,把我那两只箱笼搬下来,又原封不动搬回了车上。
谢老夫人这才看我。
“你住的院子是我赏的,月钱是我发的,吃穿用度都是我手里出的。”
“跟谢珩那个混账有什么干系?”
我站在车下,眼眶忽然发烫。
“母亲,您不是一直嫌我娇气吗?”
“现在也嫌。”
“那您还留我?”
“留你和嫌你,冲突吗?”
我鼻子一酸,扑进车里抱住她。
她身子一僵。
“松手,没规矩。”
“我不。”
“沈雪笺,我数三声。”
“您数吧。”
她喘了口粗气,手掌却落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哭什么?”
“风迷了眼。”
“胡说,今日没风。”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不肯抬头。
她骂了一句没出息,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马车辘辘往前走,街市的喧闹隔着帘子传进来。
我哭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母亲,我想吃西街的糖蒸酥酪。”
“刚和离,就想着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重新过日子。”
她瞪我片刻,掀帘对车夫道:“绕西街。”
我立刻笑了。
回府后,我的东西仍摆在正院,没人动过一针一线。
那只羊脂玉镯,谢老夫人拿去用净水洗了三遍,又亲手套回我腕上。
“自己的东西看不住,废物。”
我摸着镯子。
“有母亲在,我怕什么。”
“我能替你看一辈子?”
“能。”
我认真点头。
“母亲长命百岁。”
她嘴角动了动,板着脸转身。
“少灌迷魂汤。”
三日后,侯府摆了家宴。
谢老夫人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把外院总账房的铜钥匙放到我手里。
“从今日起,侯府内外账目、田庄铺面,都由雪笺过目。”
满座哗然。
二叔公捂着还没好的老脸,低声嘀咕。
“一个和离的妇人,怎么还管侯府的账……”
谢老夫人把筷子一放。
“她和离的是我儿子,不是我。”
“我乐意请她管,你们有意见?”
众人低头扒饭,谁也不敢吭声。
我握着铜钥匙,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09
接管账目头一个月,我瘦了一圈。
倒不是累的,是被数字吓的。
谢珩留下的烂账比我想的还乱,三处庄子亏空,两间绸缎庄以次充好,连祭祀用的祭器都少了两箱。
我每日窝在账房里,一边看账,一边吃糕。
谢老夫人坐在一旁翻她的佛经,隔一会儿便骂我一句。
“这页数对不上,重算。”
“哦。”
“这笔银子花得离谱,谁批的?”
“谢珩。”
“找他庄头要回来。”
“好。”
“把你那糕放下,口水都滴账本上了。”
我默默把糕往旁边挪了半寸。
钟先生是侯府的老账房,起初还不服我,抱着胳膊看笑话。
半个月后,他拿着我重列的账目,手都在抖。
“夫人,您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
“先父以前教过我记账,我嫌麻烦,没好好学。”
钟先生冲我拱了拱手。
“您这不叫没好好学,您这是不给我们老账房活路。”
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让人给他送了两包好茶。
真正让京中掌柜记住我的,是秋末那次绸缎风波。
侯府旗下最红火的锦绣阁,忽然被人买了十匹云缎,隔日便有人当街哭喊,说云缎一着水就褪色,锦绣阁拿假货骗人。
连着三天,铺子门前围满了人,生意一落千丈。
店里的大掌柜急得嘴角起泡,跑来求我。
我去了铺子,没先骂人,只让人把那十匹褪色的缎子摊开。
我蹲在地上,摸了摸料子,又闻了闻。
“这不是我家的缎。”
大掌柜一愣。
“可货签是咱们的。”
“货签能仿。”
我指着缎角。
“锦绣阁出去的云缎,每匹末尾都织有一个极小的锦字,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这匹没有。”
“而且褪色用的是劣等染料,闻着有涩味。我家染坊只用新鲜蓝草和矿材,不会有这股味。”
我又让人把退货那人带来。
那人起初嘴硬,我便让他当场沾水验缎。
结果十匹退货里,有九匹是假缎,只有一匹真缎被人用碱水泡过。
假缎的内襟里,还缝着另一家绸缎庄的记认。
证据摆开,围观的人当场炸了。
我让人在铺子门口摆了三口大水缸,当众取自家云缎浸泡刷洗。
水色清亮,缎面不褪不变。
接着,我又宣布。
“今日起,凡在锦绣阁买缎,三日内若查出假货,假一赔十。”
“每位客人可取样布一块,沾水便知真假。”
一天之内,锦绣阁门前排起长队。
那家恶意栽赃的绸缎庄,被京兆府查封,掌柜当街赔礼,反倒替锦绣阁打响了名声。
月底结账,绸缎庄的生意比先前还多了三成。
庆功那天,大掌柜亲自送来一只红封。
我没要,让他分给伙计。
“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银子也该大家分。”
伙计们齐声欢呼,差点把房梁掀了。
谢老夫人知道后,嘴上只说了四个字。
“不过如此。”
转头却吩咐厨房,给我炖了一盅燕窝。
冬至那日,侯府请族中长辈吃席。
二叔公喝了两杯酒,又忍不住酸我。
“雪笺能干是能干,可她终究和珩哥儿和离了。”
“一个外姓女,总管家业,名不正言不顺。”
我正夹着一块羊肉,闻言抬头。
“母亲。”
谢老夫人正在喝汤。
“干什么?”
我抬手指向二叔公。
“他说我名不正言不顺。”
谢老夫人把汤碗往桌上一放。
“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置喙?”
二叔公脸一红。
“老夫人,我是为家族着想。”
“那就闭嘴,省得蠢气传出来,连累侯府名声。”
满桌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二叔公还不死心。
“可她毕竟不是谢家人。”
谢老夫人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头对林妈妈道:“请族谱。”
众人都是一愣。
族谱摆到正厅,谢老夫人亲自翻开新的一页。
“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我江云岫,收沈雪笺为义女。”
“自今日起,她便是我谢江氏亲女,记入侯府副谱,居住侯府,掌管私产。”
“谁若再拿她和离一事说事,便是打我的脸。”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母亲?”
她瞪我。
“怎么,你不愿意?”
我连忙摇头。
“愿意。”
二叔公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灌了自己一杯冷酒。
谢老夫人提笔,在族谱上写下我的名字。
一笔一画,又稳又重。
写完,她把笔递给我。
“按手印。”
我按下手印,眼眶又有些热。
她搁下笔,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以后没人敢说你是外人。”
我吸了吸鼻子。
“母亲,我有点想哭。”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就是高兴。”
她递给我一方帕子。
“把眼泪擦了,妆都花了,丑死了。”
我接过帕子,破涕为笑。
年关时,京中又落了一场大雪。
我抱着手炉,陪谢老夫人在暖阁里吃锅子。
窗外竹影压雪,窗内热气腾腾。
她夹了一块豆腐到我碗里。
“明年城郊的温泉庄子修好了,你去住些日子。”
“您不去吗?”
“我嫌路上颠。”
“那我也不去。”
“你不是最怕冷?”
“可我一个人去,没人骂我,怪没意思的。”
她哼了一声。
“你就是欠骂。”
我笑着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母亲,往后年年都一起过年。”
她没应,只把肉吃了。
过了片刻,她才慢悠悠开口。
“手炉抱稳了,别又喊冻手。”
我低头笑,腕上的羊脂玉镯轻轻撞在碗沿上,发出温润的一声响。
上京仍有人背地里说我命好,说我娇气,说我和离之后还能赖在侯府。
我从不反驳。
娇气又如何。
我有母亲,有家,有手里的账册和钥匙。
这日子,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