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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8:06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夏天所有的声音都是从蝉开始的。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我被窗外的蝉吵醒,那种声音不像叫,像有人拿着生锈的小锯子在锯铁丝,一下,一下,从四楼一直锯到我枕头里面来。我迷迷糊糊地把被子往下拉,露出半张脸,阳光已经爬到床头上了,白得发晃。

“陆川!起床!再不起来把你丢家里,让你自己煮泡面吃!”

我爸在楼下喊我。他的嗓门很有特点,像鼓槌敲铁皮桶,一喊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十二岁,最怕的就是他这种喊法。

我叫陆川,那年夏天刚读完小学六年级,下半年要升初一。我哥叫陆岩,比我大四岁,十六岁,个子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止,胳膊上有细细的肌肉线,脾气比我爸还稳。我一直觉得我们家有一个奇怪的分工:我爸负责喊,我妈负责笑,我哥负责处理所有麻烦,我负责被处理。

车是去年买的二手旅行车,银灰色,右后门有一道斜着的划痕,是我爸在菜市场停车场蹭的,他一直说要补漆,一直没补。那天上午我们把行李往后备厢塞,塞得像搬家:两个行李箱、三个塑料袋、一箱水、一个保温壶、一袋水果、还有一个我妈坚持要带的电蚊香。

“山里蚊子多。”我妈说。

“民宿会有的。”我爸说。

“民宿的都是劣质货。”

我妈说完就把电蚊香放进去了,我爸也就不说话了,把后备厢压了压才关得上,然后绕车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顶,像拍一头老牛,说了句“走吧”。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把头伸出窗外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六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米黄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灰底。知了在楼下的树上叫得正厉害,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那样轻松地看这栋楼。

我们是往西开的。沿着高速走了三个多小时,路边的树慢慢地矮下去,从高楼之间的绿化带变成大片稻田,又变成一层一层往上爬的山,山上的绿越来越密,密到最后连石头都看不见,只有绿。

我爸把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我膝盖上,我妈嫌冷,把出风口掰到最上面。她把车窗留了一条逢,热风从缝里挤进来,忽冷忽热。车里放着老歌,那个碟是我爸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放了十年,有的地方已经跳音了,跳到一段就发出“呲啦”一声,然后跳过半句。

“这碟还没扔?”我哥说。

“你懂什么,这碟经典。”我爸说。

“经典跳碟。”

“跳碟也是经典跳碟。”

我妈就笑了。她笑起来眼睛会弯,左边有个很浅的酒窝。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皮筋上有一颗小小的塑料珠子。她把手伸到后座来,捏了捏我的脸,说:“陆川,脸都晒红了。”我说没有。她说“有”,我说“没有”,我们俩就为这么点事争了一路。

民宿在山脚下,叫“云栖小院”,是那种把老房子改的,白墙黑瓦,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老板娘四十来岁,穿拖鞋,说话带口音,把我们领到二楼。房间不小,两张床、一张木桌、一个对着后山的小阳台。阳台栏杆是刷了白漆的铁,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

我把书包扔在床上,冲到阳台上去。阳台外面是一整片山坡,坡上是密得看不见底的树,叶子一律被太阳晒得发亮,像涂了油。蝉声到这儿更响了,不是一只,是一片,像一锅水在滚,一直滚,一直滚。空气很热,湿热,黏,站一会儿后背就湿了,汗不是流下来,是渗出来,慢慢地贴住衣服。

“热死了。”我说。

“山里晚上凉。”我哥从后面过来,手撑在栏杆上,眯眼看那片山。他看东西的时候会把下巴微微收进去,好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值得看清楚。

“晚上我要睡阳台。”

“晚上你会哭着回来。”

“我不会。”

“你会。”

我没再说,因为在那种事情上我从来没赢过我哥。

第一天下午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在房间里躺着。电风扇摇头,转到左边“咔”一声,转到右边“咔”一声,我妈在另一张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爸坐在桌子边刷手机,刷着刷着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明天有流星雨。”

我一下子坐起来。

“真的?”

“新闻说的,特大流星雨,近十年最大的一次。”

“几点?”

“说是晚上十一点多开始,到半夜。”

“我要看!”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行。”我爸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张星空的图,几条白线从天上斜斜地划下来。“这次是从这个方向,东北边,每小时能有一百多颗。”

“一百多颗?”

“专业的说法叫ZHR,就是天顶每小时出现率。”他说得很得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到什么都要学一点,然后讲给我们听,“不过真看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眼睛能看到二三十颗就很多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翻来翻去。那些白色的划痕在图上像指甲抓的。我从小喜欢星星,其实说不上懂,只是喜欢那种安静,喜欢看着黑下来的天,想着上面其实乱七八糟地在动。

“那我今天不睡了。”

“你先睡,我十一点叫你。”我哥说。

“你会忘。”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他说完,把枕头往墙边一推,躺下去,眼睛闭上,一副不打算再理我的样子。

那天傍晚我们下山吃饭。山路是水泥的,不宽,两边是竹子,竹子挤在一起,从下往上看,叶子像一层一层的伞。我们走到半路,我爸突然停下来,说“你们听”。

我们停下,四周一下子安静。蝉还在叫,但不一样了,那声音落下去,就有了别的声音:远处的水声,不知道是溪还是小瀑布,一层一层往下;还有鸟,很短,两声,没了。

“这才是山里。”我爸说。

我妈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说:“快走吧,一会儿天黑。”

饭是在山脚一家农家乐吃的。桌子摆在院子里,头顶拉着一串灯泡,灯泡上落了很多小虫。菜是土鸡、笋、青菜、一盘炒鸡蛋,米饭是木桶装的。我爸喝了两瓶啤酒,喝到最后脸就红了,说话开始多,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的事,讲他有一个工友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只是扭了脚,讲得我妈一直“嗯嗯”地应。

我吃了两碗饭。我哥吃了三碗。老板娘端了一碟西瓜过来,说“送的”,西瓜是凉的,我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牙有一点酸。

回去的时候天全黑了。山路上没有路灯,我爸拿手机当手电,走两步就照一照路边的沟。我走在最后,抬头看天。那天的天很黑,黑得不像城里那种被灯染过的灰黑,是真黑,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盐。我抬着头走,脚下一绊,我哥回头拉了我一把。

“看路。”

“你看天上,好多。”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说:“是。”

就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他觉得好看。

回到民宿,我们洗完澡,坐在阳台上等。老板娘给了一把蒲扇,扇面有点破。我摇着扇子,扇出来的风是热的,扇久了胳膊酸,和不扇一样。十点半的时候,山里的热气才开始退,风从坡上下来,带着一股湿土和腐叶的气味,那味道不难闻,就是有点重,像有人在你鼻子底下翻开了一块湿布。

“还有半小时。”我爸看了看手机。

“爸,流星从哪儿出来?”

“东北边,看到那三颗星没有,连成一条线的那个。”

“那是腰带。”

“对,猎户座的腰带。流星就是从那个方向偏左一点。”

我盯着看,眼睛很快就酸。盯久了会觉得那些星星在动,其实是眼睛在动。

十一点四十,第一颗流星出现了。

我没有预兆地看到它,它就那样从天上划下来,很细,很快,白,划了不到一半就灭了。我“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等我指过去,天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看到了吗?”我问。

“没有。”我哥说。

“我看到了!真的有!”

“你别喊,等下一颗。”

第二颗是三分钟后,比第一颗长,从腰带左边斜斜地往下,亮了一下,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最后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烟。

“看到了。”我哥说。

然后它们就多起来了。真的多起来了。有时候两颗一起,一道长一道短;有时候一颗从很高的地方直接往下砸,亮得把整个坡都照出一点轮廓,坡上的树影闪了一下,又没了。我数着,数到第十几颗就数乱了,因为总有新的打断我。

“爸,那颗好亮!”

“那是火流星。”

“火流星?”

“就是亮度超过金星的那种,大的,烧得厉害。”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他仰着头,脖子上一道亮亮的水痕,是汗。

我妈在我旁边坐着,没有说话,她好像只是喜欢看我们看。她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拨了拨我的头发。

那颗最大的流星出现在十一点五十几分。

它不是从东北边来的,是从我们正前方的半空中,几乎垂直地往下。起初只是一道粗一点的线,然后突然胀开,变成一团,把半边天照成了暗蓝色,蓝得像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盏灯,那光从云层的缝里穿下来,落在山坡上。

那一瞬间,蝉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同时停的,像谁一刀切断了它们。整片山静了一下。

然后“咚”了一声,很闷,很重,不响,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屁股底下,从阳台的石板,从扶手栏杆,从我们的胸腔里,一起传上来的。

“落地了。”我哥站起来。

“落哪儿了?”我问。

“后面,那片林子。”我爸也站起来,身体往前探,手抓着栏杆,“很近,听声音就一两公里,可能更近。”

那团蓝光已经散了,但坡上有一块地方,隐隐有一点发亮,像有人把一盏手电放在树叶底下。

“爸,我们去看吧。”我说。

我说完就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这句话引出来的会是什么。

我爸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山里的蝉又慢慢地叫起来,先是一只,然后又是一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早上再去。”我妈说,“半夜进林子,什么也看不见。”

“就看看,不进去。”我爸说。

“不进去你怎么看?”

“就站在边上看看。”

“陆长风。”我妈叫他全名的时候,一般是在拦他。

我爸转过身,说话的语气放软了:“就在林子口,我拿手电照一下,有坑就看看,没有就回来。这陨石要是能捡着,值钱。”

“值多少钱?”我问。

“不知道,看什么成分。没准几万,没准更多。”他说,“新闻上说这种火流星,落下来能有拳头那么大就算不错了。”

我看见我妈的表情,她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喜欢计划被打乱。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哥,最后叹了一口气。

“都去?”

“都去。”我说。

“穿上长裤,喷花露水。”她站起来,“我去拿手电。”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晚我妈把这句“我去拿手电”改成了“明天再说”,我们一家人现在会在哪里。

但我们去了。

我爸从车里拿了三支手电,加一把火钳,那火钳是他以前在工地上带回来的,一米来长,黑铁已经磨得发亮。我妈拿了一个玻璃瓶,是白天喝光的罐头瓶,洗干净了,准备装陨石。

“裤子。”我妈说。

我把长裤穿上,喷了花露水,那味道冲,喷在腿上凉一下,然后就开始发黏。

我们从民宿后门出去。后门是一扇铁皮门,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声音在静山里特别大。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往上走两百米就是林子口。手电光在地上晃出一块一块的白,路的边上全是草,草叶上挂着水,我们的裤腿很快就湿到小腿。

夜里的林子跟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白天的林子是绿的,吵的,亮的;夜里的林子是黑的,湿的,活的。手电照进去,只能照出一条管状的光路,光路里面有叶子,有枝,有飞来飞去的虫,光路外面全是黑。那黑不是空的黑,是有厚度的黑,你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跟着我,别散。”我爸走在最前面。

“嗯。”我哥应了,他走在我旁边,一只手一直搭在我背上。

我们的脚踩在落叶上,叶子是湿的,踩下去没有脆响,只有“噗”的一声,然后脚底下会滑一下。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湿土、烂叶、还有点甜腥,那种甜腥是腐木的味道。我走了一会儿,后背就全湿了,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到裤腰那里停住,凉凉的。

“爸,还有多远?”

“快了,前面有光。”

我抬头。前面的树缝里,确实有一块暗暗的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支蜡烛,光是冷的。

我们又走了大概五分钟。树开始稀,前面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坑。

那个坑不大,直径两米多,边缘是新的,土翻在外面,颜色比周围的土要深,湿,有的地方还冒着一点极细的白气。坑底有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满是坑洼,像被虫蛀过的核桃。它在发光,一种很淡的蓝,不是从表面发出来的,是从石头内部,像里面装了一小团水。

“就是它。”我爸说。

他蹲下去,火钳伸进坑里,夹住那块石头。石头被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坑底的土上有一小片黑色的东西,像泼了一点墨,很快渗进土里去了。我当时以为是烧化的土。

我爸把石头提上来,离脸很近地看。那光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眼窝很深,下巴上有胡茬。

“凉。”他说。

“凉?”

“不烫,冰凉。”他把石头翻了翻,“奇怪。”

“可能是刚落地,外面冷。”我哥说。

“不是那种凉。”我爸说,他把石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像冰块那种凉,往里钻的。”

我妈把玻璃瓶递过去,我爸把石头放进去。石头进瓶的时候“嗒”了一声,很轻。玻璃瓶立刻就亮了起来,那蓝光透过玻璃,把窗台照得像点了一盏小灯。

我们四个人围着看。蝉声在这时候又停了,我注意到了,但我没有说。我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后来我无数次回忆那一刻,我总觉得,那三秒钟里,我们本来是可以走掉的。

“拍张照。”我爸说。

他掏出手机,对着瓶子拍了几张,然后又调了调角度。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笑着,嘴角往上。

“我发个朋友圈,明天问问老张,他懂这个。”

“先回去。”我妈说,“这里蚊子太多。”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最后。玻璃瓶在我爸手里,那团蓝光在黑暗里一晃一晃。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个坑,坑已经看不见了,但我总觉得它还在那里张着嘴。

回到民宿已经快一点。我爸把玻璃瓶放在客厅的木桌上,我们围着又看了一会儿。我妈说别放桌上,放窗台,她怕瓶子热。我爸说凉得很,不热。最后它被放在窗台上,靠着一盆绿萝。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电风扇“咔、咔”地摇。我哥呼吸声很快就沉了。我盯着天花板,眼前还是那些流星的残影,一道一道,像有人在我眼皮里面用指甲划。

我睡着之前,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像玻璃盖被人拧开。我以为是梦,就没理。

那天夜里,山里的蝉一直叫到很晚。

我是被渴醒的。

窗外的天刚有一点灰,鸟在叫,叫得很碎。房间里有股味道,很淡,说不上是什么,像铁锈,又像下雨前的土。我的喉咙干得发疼,爬起来喝水,杯子在桌上,昨晚倒的水已经温了,我一口气喝完,才觉得活过来。

我哥还在睡,睡相很差,一条腿伸出床外。我妈的床空着,被子叠得很好。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我踮着脚走到客厅,想找点吃的。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里进来,落在木桌上。绿萝在窗台上,叶子垂下来。玻璃瓶也在窗台上。

我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一眼,然后就站住了。

瓶子是空的。

不是碎了,是空的。蓝光没有了。玻璃瓶好好地立在窗台上,瓶底有一点湿,像是洗过没擦干。瓶盖在旁边,拧开着,放在绿萝的盆边。

我在客厅里站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喊了一声:“爸!”

我的声音在早上的房子里显得很尖。我听见楼上有动静,拖鞋的声音,然后我爸从楼梯上下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了?”

“瓶子空了。”我指着窗台。

他走过来,拿起瓶子看了看,又拿起瓶盖。瓶盖上有水痕,边缘很干净,不像被撬开的,像被人拧开的。

“石头呢?”

“没看见。”

他把瓶子倒过来,抖了两下,什么都没掉出来。他蹲下去看窗台下的地板,木地板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形状不规则,大概有手掌那么大。他伸手去摸,手指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

“湿的。”他说,“凉的。”

“是不是化了?”我问。

“石头不会化。”

我妈也从楼上下来了,披着外套,看见我们俩蹲在地上,就问“怎么了”。我爸把事情说了。我妈先是在窗台上找,然后又在地上找,最后把整个客厅翻了一遍,连沙发底下都看了。

“是不是掉楼下了?”她说。

“从窗台掉下去,玻璃瓶应该碎。”我爸说。

“那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后来我爸在楼下院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不出是生气还是不安。他说了一句“算了,一块石头”,然后去洗漱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算了。他刷牙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眼睛没有看自己,而是在想别的事情。

早饭是老板娘做的,稀饭、咸菜、煮鸡蛋。我吃了两个鸡蛋,把蛋黄挑出来给我妈,她喜欢蛋黄。我爸吃饭的时候一直没说话,吃到一半突然问我哥:“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没有。”我哥说。

“我也没听到。”我爸说,“但我早上起来,觉得屋里有股味儿。”

“铁锈味。”我说。

“对,就是铁锈味。”

我妈放下筷子,说:“可能是水管。”

“水管不会一夜之间锈。”

“那就可能是山里的潮气。”

我爸没再说什么,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

那天上午的计划是去山里一个景区,有瀑布,要走一段栈道。我们开车过去,路上我爸的话又多了起来,讲景区门票多少钱、停车贵不贵,好像早上的事情已经被他丢到脑后去了。我妈在副驾驶上补觉。我坐在后面,靠在窗上,看着路边的树往后退。

十点多的时候,我爸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几瓶可乐。他自己开了一瓶,喝了一口。

我看见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喝了一口,这次咽得很慢。

“怎么了?”我妈问。

“这可乐味儿不对。”

“过期了?”

他看了看瓶身上的日期:“没过期。”

“那怎么不对?”

“苦的。”他说,“有点苦,还有点腥。”

我妈把瓶子拿过去,闻了闻,喝了一小口,皱起眉头:“是有点怪,像……像药。”

“像铁锈。”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看儿子,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的人。然后他笑了,说:“小孩子的嘴就是刁。”

他把那瓶可乐放在脚边,没有再喝。到了景区,他去垃圾桶旁边把那瓶可乐扔了。我看见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扔的时候是先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然后才扔的。他不想让我们觉得他在意。

景区的瀑布不算大,水从二十多米高的地方下来,砸在石头上,散成一团白雾。栈道是木头的,湿,走上去“咯吱咯吱”。游客不少,有带小孩的,有拍照的。我妈心情很好,拉着我拍照,让我站在一块刻了字的石头旁边,我笑不出来,她说“笑得跟受刑一样”。

我爸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他本来就走得快,那天却一直在我们后面,或者说是我们不自觉地走到了他前面。我回头看了他几次,他都在低头走路,眼睛看着脚下的木板。

“爸,快点。”我喊。

他抬起头,像是从什么地方被叫回来,愣了一下,才说:“来了。”

中午在景区里吃了饭。我爸没什么胃口,半碗饭就放下了,说胃不舒服。我妈说是不是早上的稀饭坏了。他说不是,就是没胃口。

下午两点多,我们往回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我爸掏出车钥匙,按了开锁。车灯闪了一下,他拉车门,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怎么了?”我妈问。

“我刚才是不是没锁车?”

“锁了,你锁了。”

“我锁了吗?”

“锁了,我听见响。”

他站在那儿想了三秒钟,摇了摇头,说:“最近老忘事。”

他上车,发动,车没走两步,突然在停车场中间停住了。

“怎么了?”

“没事。”他说。

他重新挂挡,车又走了。但那两秒钟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他在看后视镜里的自己,眉头皱得很紧。

回到民宿是下午四点。太阳还很高,院子里晒得发白。我爸说他要睡一会儿,上楼去了。我妈在院子里洗水果,我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给同学发消息。

我上楼的时候,经过我们房间门口,听见我爸在房间里说话。

我停下来听。

他在重复一句话。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锁了……锁了……锁了……”

我推开门。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我,笑了笑:“陆川,怎么了?”

“爸,你刚才在说什么?”

“说什么?”他眨了一下眼睛,“我没说话。”

“你在说‘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我可能做梦了。睡着了说梦话。”

“你没睡着,你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眼睛也能睡着,你不懂。”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去吧,别在这儿烦我。”

我退出去,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我不知道为什么害怕,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我爸说话的样子,像一个人在水底下说话。

晚饭是在民宿院子里吃的。老板娘炒了几个菜,还煮了一锅玉米排骨汤。我爸睡了一觉起来,气色好了些,吃了两碗饭。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可能真的只是累了。

吃到一半,我看见我爸夹菜的动作。

他夹了一块排骨,举到嘴边,然后停住了,眼睛盯着筷子上的排骨。就那么举着,五六秒钟。汤从他筷子上滴下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块。

“爸?”我哥先发现的。

我爸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这肉不太新鲜。”

老板娘在旁边听见了,脸上有点不好看:“今天的排骨,早上买的。”

“我知道。”我爸说,“我就是说说。”

他把筷子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山里的夜风终于凉了,吹在身上很舒服。我躺在竹椅上,看着天,天上还是有星星,比昨晚少一些。我妈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

“岩岩,你明天想干什么?”我妈问。

“都行。”

“陆川呢?”

“我想去看那个坑。”我说。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爸突然说话了,语气有点硬,“一块石头,化了,或者掉了,别想了。”

我们都不说话了。

过了几分钟,我爸又开口了,声音缓和下来:“明天上午我们去镇上的集市逛逛,下午回来收拾,后天一早就走。”

“这么快?”我有点不愿意。

“玩够了。”他说,“家里还有事。”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喝水,手伸到一半,改成了拿旁边那瓶没开的可乐。他拧开,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瓶子,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好喝吗?”我妈问。

“好喝。”他说,“就是有点苦。”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房间很黑,我听见我哥的呼吸,我听见楼下的虫叫,我还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黏。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慢慢地爬。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看到那声音停了,才又睡着。

第二天,我爸在集市上买了三斤桃子,一顶草帽,还给我买了一个塑料的风车。风车插在车后座的窗边,车一开,风车就转,转得彩色的圈都糊了。我一路盯着那个风车看,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小插曲的暑假。

我不知道,从那天开始,我们一家四口只剩下两个人。而这件事,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的。

集市在镇上,一条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衣服的、卖铁器的,塑料棚子一个接一个,棚子下面全是人。太阳把棚子照得透亮,空气里全是味道:鱼腥、炸油条、汗、塑料、熟透的桃子。

我妈在挑桃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捏。我哥站在旁边帮她拎袋子。我爸说他去前面看看,让我们慢慢挑。

我跟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可能是那个早上以后,我心里就一直有一根线牵着他。他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肩膀有点塌。他停在一个卖铁器的摊子前面,摊子上摆着镰刀、锄头、砍柴刀,还有几把火钳。

他伸手拿起一把火钳,看了看,放下,又拿起来。

“老板,这个多重?”

“三斤多。”

他把火钳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走了。

我跟上去,问:“爸,你要买火钳?”

“不买。”

“那你问多重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是白的,太阳在正当头。他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侧脸,汗从鬓角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

“爸,走了。”

“嗯。”

他跟我走回来,路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民宿是中午。吃完午饭,我哥说要去后山走走。我妈说太热,让我们在房间待着。我爸说他去车里把东西整理一下,后天要走,别漏了。

我在房间里趴着看漫画。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我趴到窗口看,是我爸在擦车。

他拿着抹布,绕着车一圈一圈地擦。擦得很仔细,从车头到车尾,从车顶到轮胎。太阳底下,他擦得满身是汗,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

他擦到车后门的时候,停下来了。他蹲下去,看着那道划痕。

然后他伸出手指,顺着划痕摸了一遍。摸完,又摸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奇怪,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

我在窗户后面看着他,胃里一紧。

他站起来,继续擦,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的事我记得很零碎,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房间里,隔一会儿就趴到窗口看一眼。我爸擦完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棵院子里的老槐树。他坐着不动,坐了大概有一个小时。老板娘出来倒水,跟他说话,他好像没听见,老板娘又叫了一声,他才转过头,笑了笑。

傍晚我妈叫我们下楼吃饭。我爸没来。

我妈上楼去叫他。过了几分钟,她一个人下来了,脸色不太好。

“他说他不饿,让我们先吃。”

“他不舒服?”我哥问。

“他说他困。”我妈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对。”

“是不是中暑了?”我说。

“中暑不会这样。”我妈说。她想了想,“明天不走,先带他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我们三个人吃饭,吃得很安静。桌上的菜凉得快,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吃到一半,楼上传来一声响。

“咚”的一声,很闷,像是有什么重的东西掉在地板上。

我们都停下筷子,抬头看楼梯。

“爸?”我妈喊。

没有回答。

“陆长风?”

还是没有。

我妈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走了两级。我听见她的拖鞋踩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然后声音停了。

“陆川,你爸呢?”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有点发飘。

“在房间里啊。”

“房间里没有。”

我和我哥对视了一眼,都站了起来。我哥先上去,我跟在后面。楼梯有十四级,我数过,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用平常的心情走这段楼梯。

二楼的走廊很窄,两边是房间的门。我们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我爸的拖鞋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我妈推开旁边的门。卫生间也是空的,水龙头在滴水。

“楼下?”我哥说。

我们往楼下跑。跑到一半,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是一种呼吸。很粗,很快,像是有人在用力地吸,然后憋住,再吸。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那里是我们房间对面的储物间,门平时是关着的。

我哥停下脚步。他伸手把我挡在他身后。

“妈,你别过来。”他说。

“怎么了?”

“别过来。”

储物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黑。我们的眼睛还没适应,只看见那条缝里有一点反光,像是地板上有一摊水。

然后那摊水动了。

它不是水。它是黑色的,稠的,像化开的沥青,在地板上慢慢地流,流到门缝外面,在走廊的灯下,浮出一层油亮的光。

我听见我妈倒吸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里。

他站在那儿,但是站得不对。他的身体往前倾,肩膀比头低,两只手垂在身体前面,手指弯着,指尖朝下,几乎要碰到地板。他的头歪向一边,歪的角度超过了正常人能歪的角度。

他的眼睛是黑的。

不是眼珠黑,是整个眼睛黑,从眼白到瞳孔,全是黑的,像两颗被墨浸过的玻璃球,在走廊昏黄的灯下,反出一点光。

“长风?”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炸的东西。

我爸的头动了一下。慢慢地,像关节生锈一样,转过来对着我们。

他张开嘴。嘴里也有黑色的东西,从牙龈里渗出来,挂在牙齿上,一丝一丝地。

我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跑。”我哥说。

他说的不是“我们跑吧”,是“跑”,一个字,然后他的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妈没有跑。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爸。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脚没有动。

“妈!”我哥喊。

“带弟弟走。”她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稳得不像她,“带他走,去车上,报警。”

“妈——”

“走!”

我爸动了。

他不是走,是爬。他的四肢撑在地上,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然后往前窜。那速度快得不正常,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他的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声音,“吱——”的一声,很长。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然后她抓起走廊边的一个铁艺花架,举起来,砸下去。

花架砸在我爸的背上,发出“咣”的一声,铁架断了,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停。

我哥拖着我往楼下跑。我的腿是软的,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我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台阶的棱上,疼得我眼前一白。我哥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我听见我的裤腿在台阶上擦过的声音。

身后是砸东西的声音,是花架,是椅子,是瓷器碎掉的声音,然后是我妈的一声闷哼。

我回头。

我妈倒在地上,我爸压在她身上,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那些黑色的东西从他手掌的皮肤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她的衣服里渗。

“妈!”我喊,我扑过去,我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

我妈的头转过来。她的脸上有一道血,从额头流到眼角。她看着我们,嘴巴动了动。

“走。”她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然后她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我爸的头发,往后拽,把他从自己身上拽开。

我哥把我拖到了楼下。我们穿过客厅,穿过院子。院子里的石板烫脚,我光着的脚底板被烫了一下,但我没有感觉。我听见身后有声音,是楼梯上的声音,是那种四肢着地的爬行,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车钥匙在我哥手里。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可能是在我妈喊“去车上”的时候,他从桌上的钥匙盘里抓的。

他按开锁,车灯闪了一下。

“上车!上车!”

我拉开车门,爬进去。我哥坐进驾驶座,发动。

他没有驾照。他十六岁,只在他同学家的院子里开过一次,倒车的时候撞了一个水桶。

车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他又拧钥匙,车又窜了一下,这次没熄,走了。

车头灯照亮了院子的大门。大门是开着的,外面是那条土路。

我从后窗往后看。

我爸从民宿的门里爬出来,爬到院子的石板上。月光下,他的身体是黑的,只有眼睛那里反着两点光。他抬起头,看见车,然后他开始爬,爬得很快,手掌拍在石板上,“啪、啪、啪”。

“哥!他来了!”

“系安全带!”我哥喊。

我抓着安全带,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车冲出土路,轮胎打滑,车尾甩了一下,撞到路边的竹子,竹叶哗啦啦地落下来,打在车顶上。

“妈!”我趴在后窗上喊。

院子的另一头,我妈从侧门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难看,一只鞋掉了,她也不捡,赤着一只脚在石板上跑。她脸上那道血已经流到脖子上了,衬衫前襟红了一片。她一边跑一边喊,喊的什么我听不清,因为发动机的声音太大。

我哥踩了刹车。

“别停!”我喊,“他会追上来的!”

“妈上不来我们走个屁!”我哥吼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听他骂人。

车停在土路中间,我哥把后门推开一条缝。我妈冲过来,整个人扑进车里,半个身子砸在我腿上,她的身上全是汗,还有铁锈一样的味道。

“关门!”她喊。

我把门拉上。就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一只手拍在了车窗上。

“啪”的一声,玻璃上立刻出现了一小片蛛网一样的裂纹。那只手贴在玻璃上,手指张开,指甲刮着玻璃,发出“吱——”的尖响。我看见那只手的手背上,皮肤底下有黑色的东西在动,像蚯蚓在土里钻。

“开车!”我妈吼。

我哥一脚油门。

车往前冲,那只手从玻璃上滑下去,被甩在后面。我们从后窗看见,那个东西在土路上滚了一圈,立刻又爬起来,四肢着地,追上来。

它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人,也不像任何一种我知道的动物。它的手臂在地上撑着,一下能窜出三四米,身体在中间一沉一浮,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坏掉的蜘蛛。

“报警。”我妈说。她从口袋里掏手机,手在抖,掏了两次才掏出来,屏幕在她手里滑,“岩岩,你来开车,我打。”

“我在开。”

“你专心开。我打。”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我听她说话:“喂,110吗……我们在……在山里,云栖小院那条路……我丈夫……他……”

她停了。

“他疯了。”她说,声音突然低下来,“他疯了,他在追我们,他要杀我们。你们快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妈说:“两个孩子,一个十六,一个十二……对……对……”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在看后窗。

那个东西追上来了。它跑在车后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被车灯照着一点边,然后又沉进黑里。

“前面有岔路,往左还是往右?”我哥喊。

“右!右边是大路!”我妈说。

车拐弯的时候,轮胎打滑,整个车身横过来,我撞在车门上,头磕了一下,眼前全是星。然后车又正过来。

那条路是往下走的,两边是竹子和树,路很窄,只有一条车道。我哥开得很快,我不敢看速度表。

“妈,前面有车。”我说。

是一辆从山上下来的面包车,车灯很亮,占了大半个路面。我哥往右打方向,车的右轮压到路肩,整辆车斜了一下。

面包车让开了。我们擦着它过去,我看见那辆车的司机在骂人,嘴张得很大。

然后我又看后窗。

那个东西不见了。

“它没追了。”我说。

我妈也回头看。后窗里只有黑,只有我们自己的车灯照出去的一小片路。

“可能……”我妈刚说两个字。

车头前面,路边的草里,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它一直在我们前面等着。

我哥踩了刹车。车胎锁死,在地上拖出很长的声音,车身往前栽,我整个人被安全带勒住,胸口疼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个东西就站在车前五米的地方,直起了身子。

它站起来了,但是站得不直,腰往一边折,头往另一边歪。车灯照着它,我看见它身上的衣服,是我爸的那件灰衬衫,扣子崩了两颗。他的脚是光着的,脚趾上有泥。

他抬起头,车灯照进他的眼睛里,两团黑,一点光都反射不出来。

“爸。”我听见我自己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喊他。

他没有反应。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妈动了。

她解开安全带,整个人从副驾驶上扑到方向盘上,两只手抓住我哥的手,往下压,同时她的脚伸过去,踩住了油门。

车冲了出去。

我听见我妈喊了一声:“抓紧!”

车头撞上那个东西的时候,声音不像撞人。撞人应该是软的,闷的。这个声音是硬的,“咚”的一声,像撞在一块石头上,整个车身都震了一下。

我看见他飞了起来,落在车顶上,然后顺着车头滑下去。同时车冲出了路面,因为我们撞上他的时候,方向偏了。

车往坡下冲。坡不陡,但是全是草和石头。我听见草在底盘下面刮的声音,听见石头撞在轮胎上的声音,听见我哥在喊什么,但听不清。我用两只手抱住头,脸贴在膝盖上。

最后一下撞击,我整个人往前甩,又被安全带勒回来。

车停了。

我抬起头。车头前面是一堵墙,墙是水泥的,上面有锈掉的钢筋伸出来。车头撞在墙上,引擎盖折起来,像被人捏过的易拉罐。挡风玻璃碎了一半,玻璃碴落在我的腿上。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持续,“嘶——”,是水箱漏气的声音。

“哥?”

“我没事。”他喘着气,“妈?”

我妈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妈!”

她动了一下,抬起头。她的额头撞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里。她眨了眨眼,眼睛有点对不上焦,然后她说:“下车。”

我们推开车门,车门变形了,我推了三次才推开。外面的空气很热,有一股很重的味道,是霉味、铁锈味和什么东西烧过的味道混在一起。我抬头看。

我们撞进来的地方,是两扇大铁门中间的缺口。铁门上挂着牌子,牌子锈得只剩下几个字能看清:

“……第三……纺织机械厂……停产……”

墙很高,有五六米。墙里面是一片黑乎乎的厂房,屋顶塌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钢架。地上全是碎砖、杂草、垃圾。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水泥塔,塔下面是一排排生了锈的机器,在月光下像一堆死了的巨兽的骨头。

我们的车,车头钉在这个厂区的围墙上,发动机还在响,“咔咔”地响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响了。

“下来。”我妈说。她推开车门,站到地上,晃了一下,扶住车顶才站稳。

我们三个人站在车旁边。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铁皮的声音。

然后我们听见了。

在车头的方向,在车和墙之间,有声音。

“咯吱……咯吱……”

是金属被推动的声音。是车被推动的声音。

我妈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绕到车后面,从后备厢里抽出了那把火钳。

那火钳本来是要夹陨石的。

“听着。”她说,声音很稳,稳得让我害怕,“你们两个,往里面跑,找一个能锁的地方,躲起来。岩岩,手机给你,报警,把定位发给他们,说清楚。”

“妈,你呢。”我哥说。

“我挡一下。”

“妈!”

“我挡一下。”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车头的方向,“你爸……那个东西,它认你们。它要的是你们俩。我拦着它,你们跑。”

我抓住她的衣服。我抓得很紧,手指头都白了。我十二岁,我那时候想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剩下我一个人。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她伸手擦了一下我的脸,我的手背上有玻璃划的口子,她擦到了,我疼了一下。

“陆川。”她说,“你听妈一句话,你要活。”

“妈。”

“你要活。”她又说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

车被推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车头开始往旁边偏,轮胎在地上磨出声音。

我妈站起来。她把火钳举起来,往车头那边走。

“快跑!”她头也不回地喊,“跑啊!”

我哥拽着我跑。

我跑的时候,脚底下没有鞋。我的拖鞋在逃出民宿的时候掉了,一只也没有了。厂区的地面全是碎石、玻璃碴、生了锈的钉子,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板先是疼,疼过一阵就不疼了,只剩一种湿润的、滑的感觉。

“别回头看。”我哥说。

我还是回头看了。

我妈站在车头前面,两只手举着火钳。车已经被推得横过来了,车身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长串尖锐的响。然后从车后面,那个东西爬了出来。

它爬得很慢,很吃力,因为它的左腿不对劲。左小腿从中间折了,骨头应该断了,脚往外翻着,拖在地上,像一段挂在身上的绳子。它的右手也折了,从手腕那里歪过去,用不上力,所以它是在用左手和两条残腿往前挪。

它的伤都在流血。不,不是流血。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东西是蓝黑色的,稠,慢慢地冒出来,冒出来以后就沿着皮肤往下淌,淌过的地方,伤口边缘在动。

我看见了它的左腿。蓝黑色的东西裹着断骨的位置,慢慢地把那截小腿的皮拉开,把骨头往里收。我听见了非常轻的“咯咯咯”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手指弹一根很紧的线。

它在修自己。

“跑!”我哥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们冲进厂房。

厂房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进门的地方是一排更衣柜,铁皮的,柜门全开着,里面是空的。往里走,是一条很长的通道,两边是机器。那些机器有两三米高,上面盖着防尘布,布已经烂了,露出底下的铁。铁上全是锈,锈的颜色像干掉的血。

厂房里的味道很重。霉、锈、油,还有一种甜味,是那种老鼠死在墙里的甜味。空气很闷,一点都不流动,走两步就出汗,汗出不来,贴在皮肤上,黏得像抹了一层油。

“那儿!”我哥指着前面。

前面是两排巨大的圆筒,斜躺着,一个接一个。圆筒是铁的,直径大概一米五,筒身上有螺旋形的叶片,筒口朝着一边开。这是搅拌滚筒,我在电视上见过,就是那种把东西倒进去,慢慢转,把东西搅匀的机器。

最后一节滚筒斜靠在墙上,和墙之间有一道缝,大概六十公分宽,从上面看下去是一片阴影。

我哥先钻进去,然后伸手拉我。我钻进去的时候,肩膀在铁皮上刮了一下,疼得我倒吸气。那道缝很窄,我们俩挤在一起,我只能侧着身子,脸贴着滚筒的冷铁。

铁是凉的。在这种闷热的厂房里,那点凉让我理智了一点。

我哥把手按在我的嘴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还有一股铁锈味。我一开始不懂他为什么按我的嘴,后来我听见了。

外面有声音。

“啪、啪、啪。”

是手掌拍在地上的声音,很慢,很有规律。

那声音从厂房门口那边过来,一下一下,往里面走。走到更衣柜那里,停了。我听见铁皮柜门被碰的声音,“咣”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它在一格一格地找。

我的手开始抖。我压不住,两只手抖得厉害,牙也在抖,我咬紧牙关,但牙齿撞在一起还是会发出声音。我哥的手按得更紧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很快,但他控制得很细,吸一口气,憋住,慢慢地吐。

我把脸贴在铁皮上。铁皮上有一层水汽,我的脸一贴上去,就觉得凉。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数到十,再从一数到十。我数了七个十。

外面的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走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种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咔嚓、咔嚓、咔嚓。”

是铁皮被捏碎的声音。它在一格一格地捏碎那些更衣柜的门,捏完一格,再捏下一格。

我哥的手在我嘴上紧了一下。

我们的右边,隔着一个滚筒的距离,是一堵墙。墙上有很多孔,是以前装管道留下的。从孔里能看见外面的光。

我透过孔看见它了。

它的影子从孔里过去,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它的影子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也盖住。

它在缝的入口停下来了。

我看见它的头低下来,往下探,往缝里看。

那两颗黑眼睛就在缝口,离我不到一米。它的脸上,蓝黑色的东西已经干成了薄膜,像一层蜕下来的皮。它没有呼吸,它不动,它就那样看着缝里的黑。

我把气全部吐出去,然后不吸气。胸口开始胀,开始疼。

它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在缝里摸,手指张开,指甲刮在滚筒的筒壁上,“㘗——”的一声,很长。它的手离我的脚很近,我看见那只手的手背上,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游动,像水底下的虫。

我哥的手从我嘴上移开,慢慢地、几乎没有声音地,移到我的脚上,把我的脚往他那边拉。

那只手在我们前面三十公分的地方摸了摸,然后收回去了。

它走了。

它的脚步声往厂房深处去了,“啪、啪、啪”,越来越远。

我张嘴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我咳了一下。我哥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掐我的胳膊。我忍着,眼泪从眼眶里出来,流到他手背上。

我们等了大概两分钟。

“走。”我哥的声音在我耳边,气音。

他从缝里爬出来,然后拉我。我爬出来的时候,腿麻了,站不起来,他把我拖起来。

“往高处走。”他说,“看见那排梯子没有?爬到仓库顶上去,上面有出口。”

我看见了。厂房中间有一排高架梯子,钢的,一直通到屋顶下面一个平台。那个平台连接着隔壁的仓库,仓库顶上有天窗。

“跑过去。”

我们弯着腰跑。跑到一半,我看见地上有一根铁管。我绕过去,脚碰到了什么。

“咣当。”

一个铁皮桶倒了。

那个声音在厂房里炸开,响得我耳朵疼。

我整个人僵住了。

“跑!”我哥一把把我往前推。

后面的声音立刻变了。不再是“啪、啪、啪”,变成了急促的、疯狂的拍打,像有人在玻璃上倒豆子,连成一片。

我们冲到梯子下面。梯子是那种竖着的钢梯,一格一格的横档,焊在柱子上。我哥先上,他爬了三四格,回头喊:“上来!”

我抓住横档往上爬。我的手心全是汗,铁很滑,我爬了两格,脚一滑,整个人往下掉,膝盖磕在横档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抓稳!”我哥在上面伸手。

就在这时,梯子下面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响。

“噌——哗啦!”

整架梯子往下沉了一下。它的底部锈断了,焊在柱子上的地方裂开了,梯子开始往外倒。

我哥在梯子上面,我在中间。梯子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跳!”我哥喊。

我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离我有两米多,下面是水泥地,还有一堆碎砖。我跳不了。我的脚不听我的。

我哥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的事。

他从梯子上跳下去,落在我下面两格的位置,用肩膀顶住梯子的横档,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梯子被撑住了一下,倒得慢了。

“上去!快!”

我爬。我手上打滑,我用胳膊肘勾住横档,一格,一格,又一格。我爬到了梯子顶端,翻上了平台。

我哥在下面。他从梯子上松手,滚到地上。

那个东西已经到梯子下面了。

它没有看梯子,它看的是地上的我哥。

我哥爬起来,往反方向跑。他跑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陆川,别下来!”

他往厂房深处跑,跑向那些大机器。那个东西追了上去,“啪、啪、啪”,速度快得吓人。

我在平台上,趴着,看着下面。平台是钢板的,上面有油,我的手在上面打滑,抓不住。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一个念头:我要做什么。

我看见了那些铁桶。

平台边上,靠着栏杆,堆着一堆空铁桶。就是刚才我碰倒的那种铁皮桶,桶是空的,轻,一个大概十来斤。那堆桶大概有二十几个,堆成一个塔,靠在一起,最下面几个是斜的。

我哥跑到了一条传送带旁边,被卡住了。传送带的架子挡住了他。他转身,捡起一根铁棍。

那个东西扑上去。

我哥用铁棍顶住它的胸口,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鞋底在地上磨出声音。它的手抓住了铁棍,手指扣进铁皮里,铁棍变形了。

我动了。

我冲到那堆铁桶旁边,两只手推。

第一下没推动,桶堆太沉,重心压在后面。我把整个身体撞上去,肩膀撞在最下面的桶上,桶动了一下,往上错了一点。

然后它倒了。

二十几个铁皮桶从平台上滚下去,一个接一个,砸在下面。那声音不是我能形容的。先是“咣”的一声,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咣咣咣咣”,像有人在厂房里放鞭炮,像打雷,像整个厂房都在响。桶在地上弹起来,撞在机器上,撞在墙上,撞在钢架上,每个桶都撞出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片白噪音。

我趴在平台上,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的东西。

那个东西停住了。

它的手松开了铁棍。它整个身体缩起来,两只手抱住头,跪在地上。它的嘴张得很大,从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不是声音,是一种尖细的、像铁片摩擦的叫声。

“咿——咿——”

那声音很难听,听起来像它在疼。它在地上滚,滚到传送带下面,滚到旁边一个坑里。

那个坑是沉淀池,方形的,两米多深,里面全是陈年的泥浆,上面浮着一层脏水。铁桶还在往下滚,滚进去,砸进去,一个压着一个。

它掉进了沉淀池。

铁桶跟着它掉进去,一个接一个,砸在它身上。它想爬出来,手抓着池壁,但噪音还在响,最后几个桶滚下来,盖在了它的头上。

然后,一切安静了。

厂房里只剩下铁桶在慢慢滚动的声音,还有我哥的喘气声。

我趴在平台上,起不来。我的手在抖,抖得我撑不住身体。我听见我哥在下面喊我的名字,喊了两声,我才反应过来。

“我在上面。”我说,我的声音哑得不像我的。

“你他妈——”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你他妈推桶的时候怎么不喊一声!”

“我喊了。”

“你没喊。”

“我喊了。”

我们俩隔着五米,一个在平台上,一个在地上,为这件事争执了两句。这就是我们兄弟之间的方式。吵完了,事情就算过去了。

我沿着平台的侧面走到一个矮的地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板疼得我跪下去。

我哥过来扶我。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在抖,比我还厉害。

“它在池子里。”我说。

“嗯。”

“死了吗?”

我哥看着那个池子。池子上浮着一层黑泥,几个铁桶露在外面,斜着,堆着。

“不知道。”他说,“走。”

我们往厂房深处走。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池子。

池子里,有一个桶在动。

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说。

我们沿着厂房里的一条通道往里走。通道两边是成排的机器,有的机器上还挂着半截布,布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地上有电线,我绕着走,怕踩到。

“库房在哪?”我问。

“那边。”我哥指着通道尽头一个方向,“灯亮的地方,有人活动就说明是库房,但这里……”

他没说完。这里没有灯。

“那边有扇门。”我说。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门后面是一间相对完整的小车间,天花板还在,头顶挂着几盏灯,居然有一盏是亮的,发出一种半黄不白的光,一闪一闪。

“那儿能锁。”我说。

“先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我们走进去。小车间里全是桌子,桌子上堆着零件,螺丝、齿轮、轴承,还有一堆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已经黄了,上面能看见十几年前的日期。

我哥走到门边,把门关上,试了试锁。锁是挂锁,从外面锁的,锁扣坏了。

“锁不了。”他说,“用东西顶住。”

我们把两张桌子推过去,顶在门后面,桌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长的声音。

“手机。”我哥说。

他掏出手机,屏幕是碎的,一角是黑的,但能亮。他拨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们在一个厂里……我不知道叫什么厂……我看看……”

他跑回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门上有字,第三纺织机械厂……对,停产的那个……两个人追我们,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妈……不是,他们……”他停了,喉结动了一下,“他们不是人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知道听起来很假。”我哥的声音有点抖,“但你要派人来。我们两个孩子,我们现在躲起来了,有人要杀我们。”

他又说了很长一段话,说位置、说车牌、说往哪个方向走。我在旁边坐着,抱着膝盖。

我听他说话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现在说话的样子,跟我妈一模一样。他把每句话都拆成很短的句子,一句一句往外放,像在给电话那头的人铺一条路。

“……对,我弟弟十二岁。他身上有伤,脚上全是口子。你们快一点。”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抬头看了看我,说:“他们说会来。”

“多久?”

“不知道。让我们找地方躲好。”

“他们说多久来?”

“陆川。”他走过来,蹲在我前面,“我们现在不是等他们,我们是要活到他们来。”

我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我脚上的泥弄了弄,看了一眼我的脚。脚底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已经不出血了,里面嵌着黑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是他下午在小卖部买的,还剩半包。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用纸巾沾了一点水,给我擦脚。擦到伤口的时候,我“嘶”了一声,抓住他的胳膊。他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哥。”

“嗯。”

“妈怎么办。”

他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脚,看了很久,然后说:“妈让我们跑,我们就跑。”

“她会不会……”

“不会。”他说,说得很硬,“她那么厉害,不会。”

我没再说。我知道他也知道。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声音。

那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手掌拍地,是爬。现在这个声音是拖,是“嘶——嘶——”,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拉着走。还有铁皮被刮的声音,很慢,很长。

我哥站起来,把手指放在嘴上。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退回来。他的脸,我这辈子没见过他那种脸。他的脸不是白,是灰的,像一张纸被水泡过。

“怎么了?”我小声问。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拖,刮,拖,刮。

我忍不住了,我爬到门边,从另一条缝往外看。

通道里,灯光下,有一个东西在走。

是我妈。

她还能站。但是站得不对。她的左肩比右肩高,整个上半身往一边歪,每走一步,她的头就往下垂一下,然后再抬起来。她的右手垂着,手指抠在地上,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白痕。

她的脸,我看不清。我只看见她脸上有一道血,从额头到下巴,已经干了,黑的。

她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

那两颗眼睛,和我爸的一样,全黑。不是黑眼珠,是整个眼白都黑了,像两颗煤球嵌在眼眶里。在灯下,那两颗眼睛里有一点反光,反出来的光是蓝的。

我的膝盖软了。我整个人往下滑,坐在地上。

“妈……”我的声音很小,我自己都听不见。

她停下来了。

她的头转过来,朝着我们的方向。她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然后她开始往这边走。

“桌子!”我哥喊。

他冲过去顶桌子。我爬起来,也去顶。我们两个人推着桌子,桌子腿在地上刮。门在外面被推了一下,“咣”,桌子被推开了一点。

“顶住!”

我们顶住。她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桌子在动。

“锁!”我喊,“那个锁!”

我哥看了一眼挂锁。挂锁挂在门扣上,锁扣是坏的。他伸手去抓,够不到,门被推得往里开了十公分。

这时候,我看见门外的地上,有一根电线。电线是粗的,黑色的,从墙上的一个铁盒子里垂下来,一路拖在地上。电线的那一头,接着一个开关盒。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注意到了那根电线。可能是那根电线太粗了,太显眼了,就横在她脚边。

然后我看见更远一点的东西。

通道的另一头,是一条长长的传送带。传送带的末端,有一个铁槽,槽里堆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传送带的旁边,有一排铁架,上面挂着几个钢瓶。

我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门又被撞了一下。桌子被撞得往后退了半尺。

我哥突然把桌子一推,冲到门边,把门拉开。

他站在门口,对着她喊:“妈!”

她停住了。她的头歪着,不动。

“妈,是我。”我哥说,“我是岩岩。”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往传送带那边跑。

“陆川!开关!传送带的开关!”

我明白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跑向传送带。我的脚一踩到碎石就疼,但我跑。跑到传送带旁边,我看见一个红色的开关箱,上面有一个拉杆。拉杆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裂了。

我抓住拉杆,往下拉。

拉不动。

我用两只手,整个人挂在上面。拉杆动了一点,卡住了。

“快点!”我哥在喊。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在追我哥,走得比刚才快,肩膀歪着,右手在地上拖。

我蹲下去,两只脚踩住开关箱的底座,两只手抓住拉杆,整个人往后倒。

拉杆下来了。

“咔”的一声。

传送带前面的一段铁槽里,喷出了一道火。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轰”的一下,窜起半米高,橙红色的,把整个通道照亮了。火焰烧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铁槽里堆的是什么东西:是油布,是废纱,是浸过机油的垃圾,堆了很多年。

火窜出来,热浪扑到我脸上,我的头发被燎了一下,一股焦味。

她在火焰前面停住了。

她离火有四五米,但她停住了。她的身体往后退,退了两步,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两只手抱住头,跪在地上。

她发出声音。

那声音跟我爸在池子里发的那种一样,尖细,像铁片在磨。“咿——咿——”

“过来!”我哥在火焰的另一边喊我,“从这边绕!”

我从传送带旁边绕过去。火在我身后烧,烧得噼啪响,油布的黑烟往上卷,卷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的缝里挤出去。

我们跑到通道的另一边。这里有一节货运车厢,就是那种在厂内轨道上走的铁皮车,停在那里,底下有轮子,上面有车厢,车厢是翻斗式的。

“推!”我哥说。

我们两个人推车厢。车厢很重,轮子是锈的,卡着。我推不动。我哥用肩膀顶,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嘴里发出“嗯——”的声音。

轮子动了。一点一点地,往前滑。

她在火焰那边站起来了。她的手放下来,头抬起来,朝着我们这个方向。

“再推!”

车厢滑到轨道尽头,前面是一个斜坡,坡下面是坑。

她走过来了。火焰还在烧,但她绕开了火焰,她贴着墙走,贴着墙,一步一步。

车厢滑下斜坡,翻了过去。

“哗啦”一声,车厢侧翻,砸在下面。它的车厢口朝下,正好罩在一个凹进去的地方。

她从墙边走过来,走到斜坡边。

她的脚踩空了。

她往下掉,掉进那个凹坑里。车厢罩在上面,把坑口盖住。车厢很重,砸下去的时候“咣”的一声,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

车厢里面,有敲击的声音。

“咚、咚、咚。”

很闷,很有力。

我哥看着那个车厢。他的手在抖,我看见他把手握成拳,然后又松开。

“走。”他说。

“她……”

“走。”

我们往厂房深处跑。跑的时候,我听见车厢里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有人在里面敲门,等着我们开。

厂区的最深处,有一座塔。

塔是水泥的,圆柱形,很高,大概有十几米,从底下往上看,塔顶连着天。塔的身上有一圈一圈的锈痕,锈是从上面流下来的,因为塔顶有一个铁盖子,盖子上的雨水把锈冲下来,在塔身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红褐色。

塔的底部有一个小门,铁门,半开着,门上有一个铁把手。

塔旁边有一块牌子,字还能看清:“粉料储存塔 严禁烟火”。

“上去。”我哥说。

我们钻进去。里面是螺旋上升的铁梯,一级一级,很窄。塔的内部很黑,只有从顶上漏下来的一点月光。

我们往上爬。铁梯很滑,上面全是粉,白色的粉,一碰就飞起来,落到嘴里,有一股石灰的味道。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我把脸贴在塔壁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塔壁是凉的,里面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很低,像是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很低很低地震动。

“上面。”我哥说。

塔顶有一个平台,平台上连着一个小门,门后面是储存仓。

我们爬上去,钻进储存仓。仓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堆着半仓白色的粉,粉很细,一踩就陷下去,陷到小腿。仓的边上有一个小铁门,通向外面的平台。

我哥把那个小门关上,从里面插上插销。

插销是铁的,很粗。他插上以后,又用一根铁棍别住。

他靠在门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我也坐下。我们两个人坐在白色的粉里,粉从裤腿里渗进去,痒。

塔顶很安静。只有风,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粉吹起来一点。

我哥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白光照在他脸上。

他开始拨号。

“喂,110吗。”

我哥的声音在塔里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刚才报过警……对,第三纺织机械厂……我们躲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听那边说话。

“我们在一个塔里,粉料的,厂区最里面。”

那边又问。

“两个都还在。都在厂里。”

他看着地面,白色的粉把他的鞋面盖住了。

“我弟弟脚上受伤了,走不远。”他说,“你们到哪儿了?大概多久?”

他听完,眼睛闭了一下。

“四十分钟。”他重复给那边听,“好,四十分钟。我们在塔里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那句话。

“我再说一遍,那两个不是坏人。”他说得很慢,“他们外表还是人,但是眼睛全黑,身上流黑色的东西。你们要是看见,别靠太近。”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我哥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话听着像胡说。”他说,“你们带手电,带枪,别带刀。刀没用。”

他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在腿上。

“四十分钟。”他说。

“真的?”

“他说大概四十分钟,最快。”他把头靠在塔壁上,闭上眼,“这片区没信号,他是用我们最后那个电话的定位找上来的,要先派人过来核查。”

“核查什么?”

“核查是不是真的。”他睁开眼看我,“他们不太信我们说的事。”

我没有说话。

塔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在吹,从铁门缝里进来,吹起一点白色的粉,那些粉在月光下飘,像很轻的雪。

“哥。”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跟警察说外星的东西?”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因为说了,他们只会觉得我们疯了。”他说,“说疯了,就不来了。”

“那我们说的他们信吗?”

“他们信有人要杀孩子。”他说,“这个他们信。”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粉,指缝里也是。我搓了一下,粉掉下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做梦。”我说。

“什么?”

“这一切。”我抬起头,“我想试试我能不能醒。”

我哥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

“疼吗?”

“疼。”

“那就不是做梦。”他说,“做梦不疼。”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我闻到自己的味道,汗味,铁锈味,还有点血腥味。

“哥,妈妈说让我们活。”

“我知道。”

“她说了两遍。”

“我知道。”

“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眼泪。”我说,“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我哥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她是我妈,她做个决定的时候,不会想自己。”

我们就这样坐着。塔里的空气又闷又干,白色的粉吸在嗓子里,我咳了几次。我哥把纸巾剩下的部分撕开,让我捂着鼻子。纸巾已经脏了,但比没有好。

时间过得很怪。有时候我觉得才过了五分钟,一看手机,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有时候我觉得过了半小时,其实才过了三分钟。

我哥把手机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屏幕亮着看时间。电池还有百分之二十。

“哥,我渴。”

“忍着。”

“我渴得难受。”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下午在小卖部买的薄荷糖,纸都揉皱了。

“含着。别咽口水。”

我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从舌头漫上来。我的嘴里全是粉,糖一化,就变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我把它吐了。

“浪费。”我哥说。

“难吃。”

“那你渴着。”

我把头靠在塔壁上,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呜——呜——”

我睁开眼睛。

“哥。”

“我听见了。”他坐直了,把头贴在门上。

“是不是警车?”

“是。”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越来越清楚。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穿过厂房的空壳,穿过铁皮,落到我们这个塔里,变成一种很轻的、温暖的震动。

我哭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明明应该高兴。但我一听见那个声音,眼泪就自己出来了,从眼眶里涌出来,流到脸上,和粉混在一起,变成泥。

“别哭。”我哥说,“省点水。”

我笑了。我一边哭一边笑,笑得打嗝。

“哥,我们活下来了。”

“嗯。”

“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他站起来,把插销拔了,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粉上,粉亮得像雪。

“等一下。”他说,“先看清楚。”

他趴在门缝往外看。看了大概半分钟。

“车停在厂门口了。”他说,“救护车也在。”

“那走。”

“等一下。”他又说了一遍。

我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往外看。

厂门口的方向,有一片光,是警灯的光,红的蓝的,扫在厂房的墙上,扫一下,又扫一下。光里面,能看见两辆车,一辆是警车,一辆是白色的救护车,车门开着。

“怎么没人下车?”我哥说。

我仔细看。警车的门是开的,救护车的门也是开的。但是没有人。厂门口空空的,只有灯在转。

“可能进去了。”我说,“进来找我们。”

“进来了为什么不喊?”

“可能怕惊动……”

“怕惊动什么?”

我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粉吹到我们脸上。

“哥,我们下去。”

“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喊我们。”

我们又等了五分钟。警灯还在转,还是没有人。

我哥的呼吸变了,变得很轻,很慢,我知道他在想。

“从塔上往下看,看得清楚。”他说,“我们上平台。”

我们出了储存仓,爬到塔外的平台上。平台很小,边上有一圈铁的扶手。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厂区:我们的车,撞在墙上的那辆,车灯还亮着一个;通道里那堆火,已经小了,只剩一点红;再往里面,那个罩着车厢的坑,能看见一个铁皮的角。

厂门口的警车,清清楚楚。

车门开着。驾驶座的门开着,副驾驶的门也开着。车灯亮着,警灯在转。车里,没有人。

“他们下车了。”我说。

“下车去哪儿了?”

“找我们。”

“那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着那两辆车。突然觉得,那两辆车停在那儿的样子,很像一个陷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打了个冷战。

“哥。”

“嗯。”

“我们不要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

“刚才你还说要下去。”

“现在不想了。”我说,“我觉得不对。”

我哥看着厂门口,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从厂区东边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砰。”

很短,很硬,很闷。那声音在厂房里回荡,然后被铁皮吃掉。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什么?”我问。

“枪。”我哥说。

他说得很肯定。他玩过那种游戏,听过那种声音。

“警察的枪?”

“是。”

又过了大概十秒钟,第二声。

“砰。”

然后是一阵很乱的响动,铁皮被撞的声音,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还有一声叫,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哥,我们怎么办。”

我哥没有回答。他抓着扶手,指节都白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厂门口那边,有动静。

两个人从厂房东边的通道里跑出来。他们跑得很急,一个人跑在前面,另一个人跑在后面,后面那个人的腿有点跛。

他们穿着警服。

“是他们!”我叫出声来。

“别喊!”我哥一把按住我的嘴。

那两个人跑到警车旁边,停下来。前面的那个扶着车门喘气,后面的那个蹲下来,手撑着膝盖。

他们身上有血。前面的那个,左胳膊的袖子是湿的,颜色深。后面那个,脸上有一道血,从额头流下来。

他们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然后前面的那个人抬起头,往厂区里面看。

“上面!”我哥突然喊。他两只手举起来,站在平台边上,冲着下面喊,“上面!我们在塔上!”

那两个人同时抬头。

他们的脸在警灯的光里一明一暗。

我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前面那个人伸出手,指了指我们,喊了一句什么。后面那个人也站起来,两个人朝我们这个方向跑。

“下来了,下来了!”我哥说,他拉着我往塔内的铁梯跑,“我们下去!”

“等一下!”我说。

“等什么!”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我说。

“警服!”

“警服可以抢。”

我哥停下来。他看着我。他的呼吸很急。

“陆川。”他说,“那是警车,那是警服,那是枪声。你要是现在还不下去,我们就在这儿等着饿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他补了一句,“就算他们有古怪,他们有枪。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说得对。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从塔里下来。铁梯很滑,我下去的时候摔了两次,膝盖又磕破了。我哥一直在下面接我,最后两级他是把我抱下来的。

塔门口,那两个警察已经跑到了。

“是你们报的警?”前面的那个问。

他大概三十岁,个子不高,脸圆,下巴上有胡茬。他的胳膊确实受伤了,用一块布缠着,布上有血。

“是。”我哥说。

“两个孩子。”他看了一眼我,“这个小的脚伤了?”

“是。”

“先上车。”他说,“这里不安全。”

“你们的人呢?”我哥问,“我看你们两辆车。”

那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进来三个。”圆脸的说,“他们……”他停了一下,“出了点事。”

“出什么事?”

“上车再说。”他伸手拉开车门,“先上车。”

我哥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我们上了后座。圆脸的警察坐进驾驶座,另一个坐上副驾驶,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脸很瘦,颧骨很高,脸上那道血已经流到脖子上。

车发动了。警灯在车顶上转,光扫过厂房,扫过我们的车,扫过那堵被撞塌的墙。

“你们家是来旅游的?”圆脸的警察问。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们。

“是。”我哥说。

“在哪个民宿?”

“云栖小院。”

“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了。”他说,“你们放心。”

他的声音很温和。他说话的时候,会用手轻轻地拍方向盘,像在哄人。

“你们看见……他们了?”他又问。

“看见了。”我哥说,“两个。”

“什么样?”

我哥停了一下。

“眼睛全黑。”他说,“身上流黑色的东西。”

圆脸的警察点了点头。

“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也看见了。原来我不是疯了。

车在厂房大门那里拐了个弯,上了外面的路。路是柏油路,车开上去以后,震动小了很多。

我哥伸出手,说:“我看看你的手。”

我把手伸过去。我的手上有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在手背上,是玻璃划的,还有玻璃碴嵌在里面。

“我帮你弄出来。”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又向前面要水。

前面那个瘦脸的警察从脚边拿起一瓶水,递过来。

我哥接了,拧开,倒了一点在我的手背上,把玻璃碴一个一个弄出来。弄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疼得缩了一下手。

“忍着。”他说。

我忍着,抬起头。

我抬头是因为我不想看自己的手。我抬头,正好看见车内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圆脸警察的半张脸。

他也在看后视镜。

他的眼睛,在镜子里,是全黑的。

后视镜里,那两颗眼睛是黑的。

不是那种在昏暗里看起来发黑的眼珠,是那种真正的黑,像两个被挖空的洞,洞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的呼吸停了。

我不敢动。我连眼睛都不敢眨,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动,他就会发现我在看他。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在看着前面的路。他的下巴上有一块胡茬没刮干净,他的嘴角是平的,他握着方向盘的姿势很自然,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夜里开车的警察。

我又看了一眼。

那两颗黑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慢。

“陆川?”我哥说,“怎么了?”

我张不开嘴。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我看向我哥。他也正看着我,手里还捏着那块纸巾。

他的脸上,还是刚才那种表情,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平静。

我想说话。我想说“哥”。我想说“他的眼睛”。但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脸怎么这么白?”我哥说。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前面的车座上,圆脸的警察说话了。

“小朋友,是不是晕车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很温和,“前面有水,喝一口。”

我没有接。

“他有点晕。”我哥替我说话,“我给他开窗。”

“开吧。”警察说,“开一点就行,别开大了,外面蚊子多。”

我哥伸手去按车窗按钮。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张很薄的塑料膜。

“嘶……嘶……”

那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看见圆脸警察的侧脸。

他的嘴角,有一道黑色的东西流下来。

那道东西很细,从嘴角的缝里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淌到了他的衣领上,把衣领染黑了一小块。

他没有去擦。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

副驾驶上那个瘦脸的警察,一直没有说话。现在,他动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也有一道黑的东西,从眼睛下面流出来,流的路线,像一道眼泪。但那道“眼泪”是黑的,稠的,流到脸颊中间就停住了,停在那里,像一滴挂着的墨。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他的嘴咧开,咧得很大,牙齿全露出来。他的牙齿上,也糊着黑色的东西,一丝一丝,连在牙缝里。

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他只是笑。

前面的圆脸警察这时也慢慢的转过脸来从后视镜里看我。

他转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皮在动,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他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直接看我。

那两颗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小小的,惨白的。

他的嘴咧开了。牙齿上,黑色的黏液在往下滴,滴在他警服的胸口上。

车没有停。还在往前开,路边的树影一道一道地刷过车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的血好像一下子全退到了脚底,脸上、手上,凉得像贴了一层冰。

我的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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