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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收了全村卖不掉的桃子,第一批罐头就卖到了迪拜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8:10

第一批桃罐头在迪拜卖出去那天,我爸以为一罐能换一张外国钱,特意换了件有胸兜的衬衫。

电话那头,甜品店老板把罐头倒进白盘,用夹子拣了三瓣,沿着奶冻的边摆开。

盘子一推,桃瓣上亮汪汪的,像我爸那天放在秤上舍不得卖的最后三个桃。

“他在等什么?”老板问。

“等你说要退几箱。”我说。

我爸立刻用胳膊肘拐我。

老板没听懂后半句,叫人翻了一遍,笑得夹子掉进盘子。

“退不了,头一天开卖的几家店已经来补货了。你们库里还有多少?”

我爸把那只空胸兜按瘪了,站起来去够我的手机。

他当了三十多年果农,听得最多的是再便宜一点。

那天他第一次让人把还有多少重说了一遍。

视频挂断,村口来了辆黑皮卡。

一个月前,这辆车停在秤边,车主冯庆来报两毛八一斤,还嫌我们青坳人装筐装得太满。

这回他带来一张十万块的银行本票,往我爸跟前一拍,说他愿意出钱把桃的生意盘过去,连村名一起盘。

老头伸出手,先把本票从桌上的桃汁里拖出来,用袖口给他擦干净。

我以为他要劝我见好就收。

他把票推回去,抬起下巴,叫冯庆来再报一遍去年收桃时给他的价。

冯庆来脸色变了。

我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机。

刚才那句还有多少是问得好听,第二张订单还没签,仓库里堆着三万多罐,厂里催款的电话一天比一天早。

冯庆来来得这么准,手里果然捏着我的到期账单。

1 八毛五

三十六天前,我爸把一筐桃子放上秤,自己却站到了秤的后头。

他右脚下搁着一卷旧报纸,报纸上是我妈留下的剪枝剪。

天热,铁片被晒得反光。

“卖了桃就开剪?”我问。

“从路边那几棵起。”他说,“三年了,一年比一年贱。”

黑皮卡门开了,冯庆来伸出一只穿软底皮鞋的脚。

他车厢里空空荡荡,连防滑垫都没铺。

我爸凌晨三点摘的桃,筐沿上还压着没散的凉气。

冯庆来往里探了两根指头,提起一只带疤的。

“两毛八,筐按三斤扣。”

我爸看了一眼秤旁边那张写着四毛的纸。

“昨天四毛。”

“昨天镇上还通大车。绕道多烧的油,你给我加?”

前天一场暴雨冲塌了镇外大路,原先订鲜果的客商压着车去了别处。

村里赶着给他们摘的桃,连着其他到熟期的,全堵在了今天。

冯庆来跑的是小车,知道从石灰厂后面的老路出去。

他有县里几家果摊的门路,一天能分出去几车。

我爸把那只疤桃拿回来,拇指在疤边一捻。

“皮伤。虫害我都捡了。”

“行啊,你切给客人看,个个切开看。”

我爸嘴唇动了动,把筐从秤上提下来。

冯庆来拍了下车门。

“广田叔,这车开走,我下午回来可就按两毛算。”

“许广田,称给我。”

我爸偏过脸,像听错了叫法。

我十二岁在外头闯祸,班主任叫他来,也是连名带姓。

那次他穿着件沾鸡粪的胶鞋,进门前蹭了半天,最后脱在走廊上。

我直到高二还跟同学说他是种树的,没说种什么树。

他在一旁听见过。

“你收了干吗?”他说,“你有几个嘴?”

“做罐头。能加工的八毛五一斤,过秤付一半,尾款装完厂里的车就结。”

秤边十几个人一下子静了。

桂婶先出声。

“照子,你从海边回来,兜里钱多得要发给我们啊?”

“挣到了算我的,赔了也找我。”

我刚刚在她家院子里切过五只桃。

青坳这茬是老黄桃,硬熟时核边红,皮上风蹭出的疤多。

卖鲜相吃亏,切开肉厚,扔锅里也耐煮。

我给以前合作过的厂子打了三个电话,只有邱禾接了。

她说车间有空,问我要多少。

我说全村。

她骂了一声,让我先弄清全村有多大。

冯庆来把车钥匙往手指上一绕。

“他以前在外贸公司填单,给谁填的你们知道?做主的姓邓。你们指着一个填单的把桃卖出去?”

我确实填过单。

有一次客户收了货,说罐里桃肉薄得能透光,是我站在厂门口,逐箱翻到天亮,才从仓库里挑出能补发的货。

那笔货给公司挣了多少钱,我到走都不知道。

他也有句话说得对,我手里还没单。

我调出银行余额,七万五千多,含我在海边攒下的工资和离职拿到的补偿。

原本有六万准备付一间小公寓的首付。

我从没觉得那间房窗子小,直到看见我爸脚边那把剪子。

“桂婶,你筐拿过来。”

她听了,往前走了两步,胳膊一沉,又顿住。

“先称你爸的。”

我爸的筐最重。

我弯腰去抓,他没让,自己提上秤,手在筐底多垫了一下。

我们称了四筐,去皮净重一百九十二斤。

我把八十一块六转给他,收据上先写清尾款,再签上名字。

他手机一响,围着的几个人都低头去看。

“真给了?”桂婶问。

我爸把手机转了个面给她看。

那是我上个月才给他换的手机,接电话还得用一根指头戳几下。

他在那八十一块六上按了一下,页面弹出一行到账时间。

他盯了一会儿,把剪枝剪往报纸里一裹,拿起来往家走。

冯庆来拉开车门。

“八毛五,你下午还能站这儿,我管你叫哥。”

我往秤上放了个空筐称皮。

“桂婶,这筐一斤六。”

她先看筐,又看已经发动的黑皮卡,突然高声喊她家媳妇把院门打开。

我叫上两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后生,一个记户名,一个沿着村道先数筐和估重量。

附近山头栽得最多的是脆桃,只有青坳拢共二十多户老黄桃,历年都卖给走鲜果的车。

今年是头一回有人问他们哪个坡的桃能在煮过以后还立得住。

我等了不到半小时,秤跟前排起了队。

我爸从人群后面挤回来,没带剪子,拎着一卷红绳和一把小刀。

他坐在低矮的水泥墩上,切开第一颗桃给我看。

“你那厂在哪儿?”

“河湾,三十多公里。”

“那要换筐。竹筐摞不了几层,你进老路一颠,底下全是泥。”

他把一截红绳系在刚称过的筐把上,让我认我已经付过钱的桃。

我刚把照片发给邱禾,她的电话就到了。

“今晚有一条线腾出来,明早前交回去。只这一班,你能送来多少?”

我看着路边越堆越多的筐,头一回知道,一笔钱转出去和一件事接下来,中间还隔着多长的路。

2 今晚这一锅

跑去估重的后生回来,说树上树下合起来三十来吨。

我把这个数报给邱禾,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照,来的桃都合格也只能先做七八吨。借你这班已经是韩厂长点头了,后两天空不空,我得找计划员问。”

“那就先给我留到八吨。”

“你连罐子都没订。”

“你们那批停做的通用罐还有没有?”

她说让我等,听筒里响起一阵鞋跟踩铁梯的声音。

她调来河湾当质检主管快一年了,走路还是那么响。

以前我跟着公司去厂里验货,隔两个车间就能听见她来。

别人见到她先把偷吃的东西藏起来,我先把给她带的绿豆冰从包里掏出来。

那次她喝完才问我在哪儿买的,说下回别加小料,嘴忙着骂人,没空嚼。

“还剩一万多只,够做第一班。韩厂长让你过来,他只给我十分钟。”

我拜托桂婶记账,让我爸照料秤边,骑摩托去河湾。

老路进石灰厂那段在转弯处突然窄一截,路肩下面是去年淘空的土沟。

我把两个地方拍下来,发给肯跑这条路的小货车司机。

这时我才庆幸刚才听了我爸,先找镇上蔬菜站问塑料周转筐。

老路上除了坑,还有伸到车窗里来打人的野酸枣枝。

韩万平在装卸台吃午饭,腿上搁着一盒豆角炒肉。

见我空着手,他把盒盖盖了回去。

“试产样呢?”

我拉开外套,从内兜里掏出三个桃。

他看看我,又看看三个桃。

“你这是来给我拜寿?”

邱禾刚下车间,白工作帽把耳朵压得往外翘。

她接过桃转了一圈,拿去留样间验了,回来把剩下的切开,让韩万平尝。

韩万平挑了块挨核的,在嘴里嚼了一会儿。

“桃能做。卖给谁?”

“邓岚在问迪拜一个做冷饮甜品的批发商。那边卖黄桃片,喜欢桃味足、形状整的。”

“问?你都不算有个买家。”

“有我。原料我自己收,罐子和加工都跟你买。”

我从摩托座下面取出文件袋。

离职后我租了间共享办公室,注册了个小食品商贸公司,原本给两家饮料厂撮合纸箱和瓶盖。

公司营业执照上那行经营范围,印完以后,我只在发票上用过。

韩万平把文件翻到最后,指着空白处问我钱在哪儿。

我坐到装卸台沿上,给他看银行余额。

这个动作我从前给人做过一回,是刚毕业租房,房东以为我会拖欠一千二的押金。

现在我想押的是二十多户人家的桃子。

“韩叔,头一班我先打八千,余款出厂前结。后面几班你给我留条活路,我能带走多少罐,就先付多少。”

“你是让我替你囤货。”

“去年空线那阵子,你工人一天才来半班,老师傅走了三个。你这周要是有活给她们,我付的钱照样能记产值。”

邱禾在装卸台下抬头看我。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用工人的日子来打价格。

韩万平倒笑了。

“我说过你这人真适合卖东西。人来跟我借东风,张嘴就成我挨冻了。”

他把筷子捡起来,从饭盒底下抽出一张调度表。

“今晚这一班给你。明天我替你去问后面三班。你先把这三颗桃变成能拿出去的样子。”

他划了一笔,把排在下周的一次空线维护挪到了凌晨换班前。

我眼看那支笔落下去,忍住了才没当面笑。

邱禾却问我,采摘和送货谁盯。

“我爸。”

“他说不合格的桃不能上车,你听吗?”

“听。”

她又看了我一眼。

“许照,这个字你别回得这么快。”

我以为她在说原料,回村才明白,最先要我回话的是一个比坏桃难打发得多的活人。

冯庆来的车停在我家门口。

他捏着一张折得发白的纸,我爸背对他在卸板凳。

板凳一只腿短,在地上磕出不匀的两声。

“你儿子现在本事大,你可以请他看看这个。”冯庆来说。

他把纸转向我。

落款许广田,去年八月,借款一万八。

3 两本账

那张借条上按着我爸的红手印,边上还有一个稍淡的,指纹短了一截。

是我妈的。

她出事前给桃筐削竹片,把大拇指划开过一道口。

“这钱怎么来的?”我问。

我爸把矮凳立稳,没开口。

冯庆来说,去年我妈住院,他替他们把钱送到了缴费窗。

那阵我人在外地,打电话说车票买好了,妈叫我再多挣一天加班费。

回家之后,我把手头能给的五万全给了我爸。

他说缴清了,让我留点钱给自己。

我以为那三个字里有我一份功劳。

“我从来没催过。”冯庆来说,“广田叔说今年桃一出手就给。现在桃没往我这儿走,我也得问问我那一万八去哪儿了。”

我爸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卖的是桃,借的钱我认。上头写的是月底。”

“你打算问谁拿?问照子?他比你还缺钱。”

冯庆来看我的脸,我知道他还等着我低头问点别的。

后头就是我从小住的屋,妈妈骑过的那辆踏板车用一条旧床单盖着。

她最后一年再没骑过,车里一直有股太阳晒热的橡胶味。

我突然很想把一万八转过去,把我爸手上的东西全拿回来。

我刚掏出手机,后脖子就挨了我爸一下。

他当着冯庆来的面打的,声音不响,打得我肩膀一缩。

“他问我讨钱。”我爸说,“你拿手机干什么?”

冯庆来笑了一声。

“成,月底我来。”

他坐回车里,拉下窗。

“我下午绕老路走。谁家嫌你家钱慢,给我打电话,我一手钱一手货。”

车开走,院门外晒热的浮土往上冒。

我爸往巷子口看了一会儿,问我老厂子要多少桃。

“七八吨。”

“第一车先上屋后那两坡,向阳,昨天刚摘。剩下的按熟到哪儿排。”

“借条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一辆三轮车值钱。”

“你卖了拿什么上山?”

“腿。”

我叫了一声爸,想跟他算一笔怎么都算得赢的账。

我要做的是买卖,价钱不是白给,八毛五也绝不是专为了他脸上好看。

可他从地上捡起卷到门边的空化肥袋,手一撑,先去兜院子里散落的坏果。

“我欠人家的,等不着我了你再往前站。”

我一肚子话被他这句顶在喉咙里。

我追到秤边时,桂婶身后已经站了十来个人。

有人在问冯庆来现在的价,有人催着把自己家的账先写进去,怕今天装不完。

有一户把已发软的桃也抬来了。

是桂婶的亲家,俩老人帮她儿子收的,足足六筐。

我爸切了上层两个,又翻到底下,挑起一只在掌心一掰就陷下去的。

“这三筐带回去,已经发酵了。”

桂婶把笔搁下来。

“今天头一回做买卖,你给我个面子。他家老头腰疼成啥样了,还从树上搬下来。”

我伸手接过那只桃。

果肉刚裂开,甜腻的酸味就涌到鼻子里。

我爸看着我,我想起邱禾问我听不听的脸。

“熟透但没坏的,单放,看看厂里能不能当班先收。”我把那只果子搁进空桶,“这种按废果处理。你们不愿背回去,我叫车帮拉。”

“你许照给自家称一百九十二斤,别人给我抬六筐,你动动嘴就剩三筐?”

说话的是桂婶的儿子吴胜。

我爸折回家,从门洞后拖出一筐半边泡黑的桃。

“我的,你来数。”

吴胜没动。

我爸把筐一倾,十几个坏果滚进空桶,一只贴着桶沿留下条湿痕。

“我这二十来斤,也没叫儿子给我算钱。”

桂婶伸手扯了吴胜一把,让他别杵着,去隔壁借两把刀。

我跟她家老人说,合格的这一半先过秤,不急着抬回去。

吴胜隔着秤看了我半天,真的找来了刀。

他切得很快,切到一个虫眼深的,干脆捏着桃走到他妈面前,让她闻了才丢。

后来那堆坏果单独装车前,吴胜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打算发给已经去镇上打工的媳妇,叫她别担心老人白摘。

拍完他蹲在水泥墩边,把合格那几筐的红绳一根一根扎紧。

下午两点多,第一车装了九百来公斤,从村口出发。

第二个司机打电话来嫌回程空,我把价钱算了两遍,答应他干满两趟加一百。

桂婶把秤边的单据一张张压进透明板夹。

她念我的名字,让我给尾款做记号。

我念了两户,听见坡上有人跑下来说天阴了。

我抬头,那条走石灰厂的小路上正过第一辆车,车尾有一个塑料筐高出别的筐半截。

我爸把两把刀交给桂婶,抄起我的摩托车钥匙。

“我去给车照个亮,你留在这儿把钱发完。”

他一条腿跨上去,脚蹬踢了三下才打着火。

半辈子催人少烧一滴油的人,那天一拧到底,车头在坡底跳了一下。

4 第一只罐

夜里十一点,我进了河湾厂的车间。

隔着透明挡板,青坳的桃一个个滚过清洗槽。

刚进厂还觉得那股桃香大,站到机器边,鼻子里只剩胶靴和热水的味道。

邱禾跟着老师傅看了第一轮切片。

她捡出来两片,摆到我面前,截面朝上。

“你选一个,寄给你那位做甜品的客人。”

一片切得又薄又平,一片厚,边缘带一点桃肩的弧。

我把厚的拈起来。

“这个。以前那家抱怨薄片,他们底下垫蛋糕胚,客人用叉子一压,桃汁一出,蛋糕就湿了。”

邱禾把薄片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出片率高。你按厚的切,好好的桃肩和小个桃都会剩下来,钱谁出?”

我报了我心里算过的底线。

一罐里桃肉够秤,至少得保住九千来罐,不然现在这个价往外问,没人敢接。

她喊线长拿了只空盘来,把几个已经修干净的小桃放在里面。

“你切。照我厂这两把刀的尺寸来。”

我一刀从桃顶下去,刀贴着桃核,拐弯时滑了一下。

边上切分的女工等了我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把盘子接过去。

她用较小的那把刀顺着核一转,小个桃切成四瓣,瓣子比大桃切出来的窄,厚度却差不多。

邱禾把两种桃肉叠着码在托盘上。

“按厚度卡,能用的全用。相差太大的再分出来,你得把每罐里宽窄会有差别写进规格。”

我拿她用过的叉子,往两片果肉上一扎。

都能稳稳举起来。

“人家问为什么不做一样大,我就叫他直接吃。一样大的那种,一叉就穿。”

“你先让它煮完,再来跟我嘴硬。”

她把我的口罩拎起来盖好,转身回操作台。

我一直跟着第一批桃走到封罐。

质检员从线上取了几只罐去拆检封口,最后才送去热处理。

平时画在文件上只占一行的事,我从铁门这边等到那边,等得双腿发麻。

车间外的过道上有个透明冰柜,底下横着一根接水的管。

我找了两支绿豆冰,夹着胳膊把一支递给邱禾。

她摘下一只手套,往包装袋上一瞥。

“给我发奖金来了?”

“六块,花的是我私人的钱。”

“还分得开呢。”

她接过来,手指冻得一缩。

我问她怎么早就想好要分大小切。

“我们厂以前做桃,缺工的时候我上去顶过半个月。小的也好吃,手慢的就爱全扔到边上,扔了不算她们出货少。”

我抬头看车间玻璃,里面有人把一双胶鞋倒过来磕,磕出来几片水淋淋的皮。

我爸后来问我,谁切了他筐里那颗最大的。

我不知道。

那么多桃倒进水槽,红绳在进车间前就剪了,谁家哪一颗已经分不开。

我记得很清楚的,倒是他从老路回来时,一脚踩到塑料筐盖,先左右看,见没人笑他,才在墙上扶了一把。

他开小摩托替车探了三趟路,又帮厂门口的人下筐。

最后一车到了,他腿肚子都在抖,还来问我,听说一只铁盒能装一斤多,往国外送,人家吃完这铁盒还要不要。

“说不准留着栽花呢。”

“那你叫厂里把口弄光点。剪过罐头皮的都晓得,扎进去疼几天。”

我说生产线上的铁罐开口他不用操心,把给他留的绿豆冰拿出来。

冰早化了一半,他嫌我糟蹋,自己拿去倒进茶杯,喝得牙直哆嗦。

天快亮了,线长出来说,七吨四的原料,按现在封出来的数,留够厂检和送样,能凑四百整箱。

一箱二十四罐,九千六百罐。

我让他重报了一次,在纸盒盖上写下数字。

没写完,邓岚来电。

“照子,你真做出来了?”

“出来了。还在等厂检。”

她那边有一声清脆的键盘响。

“我现在有两个客人,一个国内的只收裸罐,一个迪拜的要看样,量小价好。你想叫我先谈哪个?”

我看着流水线末端亮银色的罐身。

从前我在公司填这些单子,看外方的地址,想得最多的是别拼错一个字母。

自己这回做出来的九千六百罐,纸上写哪儿,往哪儿送,都得由我选。

“先谈迪拜那个。样罐什么时候能走,让他照我给的规格试。”

邓岚说好,又问这次拿什么名义给客人递样。

我把纸盒盖翻了个面。

“青坳。山坳的坳。”

玻璃那边,我爸把茶杯放下,转过脸来看我。

5 树上的桃

第二天晌午,太阳把尚未摘完的坡烤得发白,村里还等着厂里的排班。

能当天走的桃只走了头一批。

我到河湾才知道,后面的线原本要接一单橘子,客人的空罐没按期到,有三班的空当。

韩万平肯帮我顶进去,条件是我照排班把桃送齐,缺一班他就换人。

我当场给村里打电话,让他们先采熟的两坡,阴坡的再等一夜。

合格的二十四吨二还散在各户和山上。

冯庆来开车上去了。

他在通往阴坡的叉路口搬了张椅子,说愿出九毛,先拉装得整齐的四吨,当场全付。

头天还嫌竹筐扣轻了,这会儿他又夸青坳的桃耐放。

我听了,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合同里约好三班最低来料,第二班的空罐已经按这个量备在厂里。

村里临时抽走四吨,先摘的那一坡就得有一批桃跟着下一班,熟软了连厂门都进不去。

“让他等着,我到村里跟他说。”

“不用找他,拿你自己的收据过来。”我爸说。

叉路口,我那辆摩托才停好,冯庆来就笑着递给我一瓶水。

“我那几个摊主跑空车了,要补点货。你吃肉,还不让人喝汤?”

我没接水。

“你去秤上看,扎红绳的都有收据。愿意等你挑的,是人家还没跟我约的货。”

树荫底下,吴胜把两只筐往自己腿边挪。

桂婶下山前留他看桃,那两筐是她特意先挑出来的。

我看看绳结,没扎。

冯庆来把手里的水搁到车顶上。

“这不就有吗?人家给我,你也没话讲。”

他拍了拍车斗,要吴胜往上搬。

吴胜没动。

“你这两筐要,屋里那六筐呢?”

“我得挑啊,你六筐都有这么漂亮?”

“你昨天卖我家两只周转筐的时候说,只要是好桃都拿。”吴胜用鞋尖把筐拨过来,“你先去看一眼,屋里的大小都有,切得开。”

冯庆来摆摆手。

“你那是你亲家退剩下来的,我在群里都看见了。摆摊谁敢拿?”

吴胜脸上一红。

照片他昨晚发过家庭群,老表多,绕来绕去也有人转。

他咬着后槽牙把最漂亮那两筐往坡上一拖。

“你找旁人挑去吧。”

我以为他这下就会痛快把桃给我。

他转过脸来跟我说,厂里要是再退,桂婶准拿扫帚抽他。

“你告诉她进厂几斤我收几斤。退也写明白退的什么,我签字。”

我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两大口。

“韩厂长排了三班,名单先把快熟的填上。八毛五说好是多少就是多少,嫌少的趁冯哥人在这儿,去问问他哪几筐肯收。”

没人笑出声,叉路口搬筐的响动多起来。

冯庆来伸手拿回那瓶水,车一打着,他看了看吴胜。

“到时候拿不出钱,记得今天谁来给过现钱。”

我站在太阳底下,背上猛出一层汗。

第一批尾款刚付完,我手头还有钱。

三班罐子到位,桃款连着付,再加打包和周转,我就只剩跟韩万平开口的本事了。

冯庆来一句话,戳在我正怕的地方。

到了傍晚,运完头一轮,司机老邵把车停在我面前,蹲下去拿根树枝探轮胎上的破口。

车卸了货才扎的,返程回来吃不住了。

他有备用胎,连千斤顶都在车上,可跟他拼夜班的另一位还在老路那头,偏又有四筐桃等在半山腰的采摘口。

我正要打电话喊人,远处响起来一阵三轮车的突突声。

我爸从拐角开出来,车斗里坐着桂婶,腿边挤着那四筐桃。

她手里还拽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花生藤,见我过去,就把藤递给我,让我挑几颗大的。

“他非跑一趟,叫我跟着扶筐。你没见你爸一路喇叭按得,谁都以为村里娶媳妇。”

我爸把车倒进装货点,钥匙还没拔。

“别搬错,下面两筐桂婶,上面两筐路东老贺家的。”

车前保险杠上斜斜印着一块蓝漆,是他当初倒车撞了我妈的踏板车留下来的。

我妈让他赔一回早饭,他煮了一个星期的鸡蛋,连咸菜都没想起来买。

我突然看见仪表上趴着张纸。

他伸手盖住,我已经看清开头两个字是转让。

“说好卖给谁了?”

“还没卖。忙完这三班再说。”

他下车挨个摸筐底,看有没有磕出汁,摸完了才擦手。

“最后一班算上我,少借别人一辆车。”

第三天夜里,那辆蓝漆三轮跑完最后一趟。

二十四吨二全部进厂,过了厂门的每一户都收齐了桃钱。

我拿着桂婶给我的板夹,坐在秤边听自己的手机响。

邓岚叫我把那四百箱先圈起来。

“他看了你拍的试切视频,问我窄的能不能另外订,宽的能不能一起买。许照,等送样的罐子能寄,你在每种旁边各放一把叉子,让他知道怎么试。”

6 一张订单

等出厂检验报告的那几天,邓岚天天晚上给我发一张图。

一会儿是人家要的英文品名,一会儿是罐标上原产地那一行,最常发来的是她拿计算器摁过的报价。

她供职的那家外贸公司有现成的食品出口渠道,河湾厂也是她的老供应商。

我走以前,她就知道我的数字能信,脾气得另算。

“拉希德只有两家自己的店,手里管着另外八家店的供货。你拿他跟大商超比,他吃不下,你拿他跟一间店比,他可比一间店有用。”

“所以你老说四百箱,别先许他八百箱。”我说。

“我记得。你上次那家客人拿过薄片,我也记得他是怎么揍我们报价的。”

样罐寄到前,进口商已经在做标签评估和产品登记。

我想把青坳印在正面显眼处,邓岚让我画了五个版本。

第五版画的是两道矮山,中间那道路就是雨后大车过不去的老路。

我爸看过,说山上能看见的树比我画的多。

我说那么多树印不上去。

“那路怎么印得上去?”

“路得留着,我从那儿出去的。”

他说他去睡了,手机半天没挂,能听见他往茶杯里续热水。

第九天,迪拜那头开了样罐。

邓岚坐在我屏幕左边,右边是个头发剪得很短的男人。

他身后的货架上堆着一摞空甜品杯,一只倒扣在另一只上。

他先拿宽的桃片去摆盘。

再用叉子把窄片拎起来,在杯口比了一下。

“这片刚好斜着进去。那片好看,但我没法保证每次开出来都是这个大小。”

我把两种宽度的图给他看,说首批是混装,厚度有约定,宽度分两档。

他问为什么不早分开做。

“你今天告诉我窄片也有用,我也是刚知道。”我说。

邓岚把话译过去,先看了我一眼。

拉希德却把窄片插进杯里,把两只样罐都移到自己面前。

他爱吃桃,大口咬了一下,含着桃肉叫身后的人拿纸笔。

他要整批买,试首轮销售。

他开出来的价,换成邓岚公司给我的供货结算价,每罐五块九。

我在纸上写下五块九,乘九千六。

四百箱铺开来能堵半条村道,这么一摁,差五毛就是四千八。

我爸当初拿去秤的桃,按两毛八算,全村都凑不出几个四千八。

“六块四。样你试过了,宽的窄的都能卖。你上次进的罐头,一罐里有几片能用?”

拉希德叼着叉子没吭声。

他把椅子转过去,从货架下面取出一只透明盒。

盒里是他之前冻起来当对比的桃片,解冻了塌在水里,看着像一小把半透明的叶子。

“六块四。你保证下一次货也是这东西,我才买下一次。”

我说能保证的都写到纸上,再等他点头。

他说了句什么,邓岚忽然咧嘴笑。

“他说你这么磨叽,刚才怎么一口回绝他的五块九。”

我没给她机会翻下一句,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等我坐下时,两头确认的订单已经传来。

九千六百罐,四百箱,迪拜。

邓岚的公司跟我签采购,给三成订金,货到客户手上按约结余款。

首笔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元转进来,尾款四万三千零八。

我把到账的那一声重新开了响铃,放给我爸听。

他问是不是已经过了海。

我说还没出厂,罐标也得等进口商那头确认。

他板起脸,让我别一天到晚没事放响,听着像催债。

晚上我起床去倒水,他坐在门口,拿计算器摁九千六乘六块四。

我没出声,端着杯子退回了屋里。

7 三瓣桃

第十二天,我们把四百箱送进拼箱仓。

白纸箱上有一道黄边,车开出去,遮雨布被风掀起一角,就能看见青坳两个字。

吴胜蹲在厂外拍了好几遍。

最后一张,他把路牌也拍进去,说这样他媳妇能知道车在往哪边开。

我在手机上看见船出了港,以后每天都去看一次。

有一天那个图标整整半天没动,我明知图没更新,还是摸出烟盒,去仓库门口站了半夜。

身后是后来做的三万零二百四十罐,一千二百六十箱,整整齐齐码在韩万平划给我的两个库位上。

罐子隔着纸和托盘,闻不到半点桃香。

把耳朵凑上去,当然也听不见钱的响。

船到迪拜以后,等到货的手续办完,拉希德给几家店分了首轮试卖的量。

最后一车去他城南那家甜品店,他也在那里等着。

我接到视频时,正替我爸在村口摆桌子。

他怕我一接洋人的电话就进屋关门,提前把他自己那张折叠桌扛到了路边。

桂婶听见动静,端着一簸箕花生来占了个凳子。

视频先对着还没拆的箱子。

拉希德把镜头凑近,拿指甲敲了敲罐顶,让我认喷在罐上的批号。

我认得,那晚第一条线的所有记录,封面上都写着它。

他叫员工搬了八箱到柜台,又让后厨开一罐做上镜的样子。

那三瓣桃沿着奶冻边摆开,我爸问,跟我在家切的怎么一个模样。

“我给人家寄的就是这个。”我说。

“他付钱了?”

拉希德没听懂他,倒听懂了我跟邓岚说的那句等着退几箱。

他笑掉了夹子,又把镜头往上一抬。

奶冻盘后面已经有两杯包好的甜品,一个穿浅色衬衫的顾客夹着车钥匙,伸手从店员手里接走一杯。

那杯装的是窄片,露在杯沿外头一点橙黄。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窄片是我当初差点扔到生产线边上的小桃。

我爸坐不住,凑过去叫邓岚再说一遍人家还要多少。

听清楚后,他直起来,四下看了看。

从前冯庆来的车停这儿,村里哪一家家里还有桃,我爸不看本子也报得出来。

他先叫桂婶,告诉她吴胜挑的那几筐里有这种小桃。

桂婶把簸箕往桌上一搁。

“我当初还怕你挑出来不给钱。”

“你往这儿看,给人家夹进杯里了。”

我爸指头盖住半个屏幕,让桂婶用手把他挪开。

店里做新一盘的功夫,邓岚把交收单发给我。

她说国外那笔回款已核过,叫我看自己的账。

尾款四万三千零八到了。

我把手机往桌中央一放。

桂婶问这是买桃还是卖罐的钱。

我说是卖罐的钱,她笑得一巴掌拍进了簸箕,花生蹦到我爸袖子上。

我爸抓了一个,没剥,攥在手心里,指关节白了一下。

视频还开着,我问拉希德首批走了多少。

他说头一轮只让几家店上菜单,一家一小批,那几家当天就催他补货。

他想把现在做甜品的店都铺上,再加一个管学校和食堂的客户。

“我要知道你手里剩多少,什么大小都有多少。”

我把现有库存告诉他。

他听得眼睛一亮,回头冲收银的人说了一串话。

“给我几天,我算下来要多少,先替我留着。”

我应了他三天。

电话一挂,桂婶招呼附近的人来吃花生。

我摸到屏幕边还发热,想把手机贴在脸上,用那点热劲再多待一会儿。

仓库的账这时候进来了。

韩万平发了张单子,约好的期限到了,新一批空罐要入库,他腾不出原来的两排位子。

他问我下周之前能不能提走。

我正想着该怎么跟他说拉希德只问了量,连价钱都没开,那辆黑皮卡就停在了桌子旁边。

冯庆来没有看我。

他下车先朝我爸走过去,把一张写着十万的票压在桌沿。

桌上刚切过桃,纸角一下就洇深了。

8 十万块

冯庆来只带了一张票,合同却有两份。

他把厚的那份放到我面前,说罐子归他,剩下的加工款也从十万里出。

如果能卖到他报的价,再给我四万。

薄的那份递给我爸,要青坳的果农明年只给他供桃。

“乡亲们每家都要签。我知道没人能代签,你点头,给我带个头就行。”

我爸没看那薄纸,先把票从桌沿拖出来,擦掉角上的汁。

“去年我给你桃,你报的什么价?”

冯庆来手指在桌面上一停。

“四毛二。那几天都这个价。”

“你先说五毛五。装完车,说天快黑了,卸回来就只能喂猪,我才认的四毛二。”

“你那几筐搁了几天?我到县城过一遍手,还有损耗。”

我爸把票推回去。

“今年你又赶着天黑来。”

旁边剥花生的桂婶把壳放下了。

冯庆来没接票,拉开一张凳子坐。

“照子,你在外头做过买卖。你评评,我给你的是十万现钱,缺秤没有?”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连我爸刚才嫌难听的半句也没再接。

这副态度比两毛八那天好得多。

我甚至有点想顺着他问,十万能不能先全归我,厂里的账什么时候结。

银行余额和工厂出货单在我脑子里来回叠。

拿到首批尾款后,我付了之前答应的包装和两笔垫款,手里能动的只剩一万四千多。

厂里还压着七万八千二,全部提货就得付清。

货留在韩万平那儿,我催他让地方,人家也有工人等着开线。

“你要这些货,贴谁的标?”

“我认识的经销商自己有牌子。你那标挺好看,往后我也能用,看卖到哪儿。”

“接了罐子,还要村名,怎么算?”

他把胸口的衬衫往外扯了一下。

“名字又没在你地里长。你愿意写青坳,我一样愿意。”

这回他的话确实打中了我。

青坳是我画在罐头上的,也是桂婶活了快六十年的地方。

我当时爱写就写,还想着有朝一日,谁来都得管我叫青坳桃罐头的老板。

可是三万罐压着的时候,十万换一个村名,落到我手里的钱真能让人睡一晚好觉。

我问冯庆来,仓库的欠账是怎么拿到的。

他往厂子的方向抬了一下眼。

“托盘是我表弟供的。你上周说要多少,这周又还多少,哪道门是密不透风的?”

我把两份合同合起来,推到票上。

“你要罐头,另开一张只写罐头的价。要明年的桃,你自己挨家去谈。村名谁都能写,你打算卖的是别处的罐头,就写别处。”

他一把按住合同。

“你以为你手上几批货,拉去他那儿都值六块四?”

“我等他亲口跟我说值几块。”

冯庆来把票折进合同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慢得很,像知道自己还有一次回来坐下的机会。

“听你一回。你卖不出去,我只谈货,十万也会变。”

他走后,桂婶端着花生要回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叫我。

“照子,我明年还给你留桃啊?”

“先留到开春。我把价和要多少给你写纸上,你再挑。”

我说得响亮,等她把凳子搬走,才发现手心里的指印红得发亮。

我爸把折叠桌一边的腿收起来,另一边叫我抬。

“缺多少?”

我报了账。

他吹了一声气,把桌子重新支在地上。

我以为他要说十万怎么也该往下谈谈。

他却问,迪拜那个姓什么。

我告诉他拉希德是人家的名字,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记住,今天开口说还要货的是谁。”

他拿起桌上那只空塑料花生碟。

“过几天那人再打来,你也摆这儿。我还听。”

9 筛掉的桃

拉希德答应三天给量,第二天邓岚先来电话,让我查一个视频。

镜头头几秒是青坳那座桥,接着对准一堆渗水的桃子。

最上面一只半边发黑,贴着蓝桶,右下角是我爸洗秤砣用的水瓢。

配音的男人说,最近吹得厉害的迪拜罐头,是果商看都不要的烂桃做的。

两张图一接,罐头白底黄边,印的正是我画的山路。

我第一眼就认出坏果那张是吴胜拍的。

他去过厂外拍装车,两个地方用的一部手机。

镇上一家原先在我这儿问过价的饮料店老板把视频转回来,问那只桶是不是我的。

他打了三个问号。

我回到秤边,吴胜已经挨了桂婶一顿骂。

他坐在水泥墩上,手里把一截红绳扯得绷直。

“我就发过家里,拉货的照片放朋友圈,我没做过这个。”

桂婶说让他去找转图的人,我伸手拦了一下。

我想骂他。

那两张照片是他带着笑拍的,现在有人拆了他的笑,剪成一张叫我赔钱的嘴。

可我知道这顿骂一出口,他只会记住,往后见我们家的事,手机得捂起来。

“你手里有没有原图?”

他松开绳子,去翻相册。

那天他先拍合格桃,后拍废果,隔了三分钟。

相册里还有我爸抱着个破化肥袋来倒桃,袋子上的肥料字样很显眼。

他往后划了两下,说坏果车是他叫来的,认得车主。

我让他先给车主打电话问一声,收废果那边的磅单还找不找得到。

自己沿着最早能找到的转发,问到镇上一个水果团购的老板。

他不是拍视频的,告诉我图是有人从鲜果采购群转出去的。

他截给我的几行对话里,有冯庆来的头像。

冯庆来回了一句,罐头的桃我当时就没收。

这话就那么短,哪个字都能赖到实话上。

我打过去,电话接得很快。

“你急什么?”他说,“我说我没收过你那些桃,谁说全是坏桃了?”

“这两张图同时发的,坏的是废果,出去的是成品。你去群里把当时看见的讲全。”

“那是你的场子,我走得早。我替你讲了,你就敢让我保证每罐里面有什么?”

他说完停了一下。

“仓里那批,你有了新价再找我。现在有这事,谁接谁得多担一层。”

这一下我总算听懂了。

他没急着分我的桃,他急着给我的货重新定价。

我挂掉电话,给邓岚打过去,让她提前告诉拉希德。

她没立刻答应。

“视频还在本地群里转。你先把手里的材料拿齐。人家问哪一批出问题,我们不能用一张磅单解释所有罐子。”

“那我现在叫他等三天,等别人把带他店的罐子也剪进去?”

邓岚说,那你把话说清楚,网上的桶确实在你摊子边上。

我爸刚过来,听见这话站住了。

那天是他让废果桶靠着秤放的。

老秤半边晒太阳,另一边在阴凉下,等车来不用多搬一趟。

“我拿车去拉一遍,照原样把人找回来拍给他看。”他说。

“拍过的东西有原件。今天再演一遍,给人看什么?”

话出来太冲,他握着水壶,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看着他的脚尖,差点又去问吴胜到底转给了谁。

忽然手背上一凉。

吴胜递过来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一张图是我爸拎着坏果,另一张照片露出桂婶的手,正给合格的筐系红绳。

“你慢慢翻,我给你一个个找。你有气,骂我也行。”

我抬起头。

他脸晒得很红,眼睛却有点泛白,像一晚上没睡着。

我问他能不能陪我去河湾。

“光有村里的单子不够。厂里收了谁的筐,哪班进的,要跟纸上的数对上。”

他拿腿撑着从水泥墩上起身,去骑他的车。

我爸把水壶往我怀里一塞。

“你等一下,我回去拿给废果车写的收条。”

我没想到他还给那堆桃写了收条。

他已经往巷子里走,走得很快。

我在后面叫住他。

“把咱俩第一张收据也带来。让人看一看,八毛五收什么,两毛八又想收什么。”

他停下来,把袖子挽过肘。

“好。你俩都等我一脚。”

10 这一筐去了哪儿

到了河湾厂门口,韩万平让保安拦住吴胜。

“你来,手机先放门岗。”他对我说。

我没动。

“他手里有村里的原图,今天是来跟你对数的。”

“许照,你弄个卖桃的摊,出了事说关就关。我四十几个人在这儿吃饭。你弄一帮人来拍,外头要是说我们厂自己往地上扔桃再捡起来,我找谁赔?”

我爸站在吴胜背后,胳膊底下夹着桂婶给的板夹。

我伸手去接,他没给,自己把板夹展开。

“韩厂长,你厂里有数,我手里也有。我认得各家给了多少斤,先把数对起来。有哪一张纸不能给人看,你指出来,我们把名字盖住。”

韩万平在门卫室门口看完最前面的两张。

随后他朝门卫招手,让人开侧门。

邱禾带我们去看进货台账,顺手翻出卸货区能调出来的监控。

厂里的镜头拍得到司机交单、分筐和称重。

桃进多少筐,单据上带进货时间,按车一路找到接货和加工记录。

吴胜认识那几个从蔬菜站借来的筐,左上角涂了蓝漆。

他一看到自家那车就指给我爸看。

我爸摇摇头,说前面那只筐才是他的,筐沿缺一道,不仔细看真跟旁边的一样。

我跟我爸按原图找出车号,再对照两处过秤记录,算清楚那一天进厂七吨四。

废果车的单子是另一头过的秤。

车主从收果废料的地方找来过磅记录,还给吴胜回了条语音,说钱就够他当时那趟油。

我把要发的材料挑出来,问邱禾哪张检验报告能放。

她拿笔在报告复印件上圈了批号。

“这个是首批的。检验结果说明抽检结果,来料照片和单据说明这批桃怎么进来。谁给你剪成一句‘拿报告就能看出用了啥桃’,你让他还原。”

她把纸推过来,又拉回去一寸。

“把我圈的也拍进去。咱们后面每批都得对,别拿头一批挡另外三批。”

我原打算站到罐子前头,把质疑的几个人都骂回去。

那口气在门卫室咽了一半,又在她这儿咽了一半。

最后我干脆把人往秤边拉,让我爸讲怎么挑。

我把三样果子放在他面前,一个好,一个表皮疤,一个在家摆了两天已经坏掉。

他抬手去拿好的那只,停住了,换成有疤的。

“这只你们买鲜桃可能不挑。切进去,够硬,里头没烂,我儿子给八毛五。”

他剜掉疤那一小块皮,把桃掰开。

“那只烂的,你们看看刀口。”

他说完去找地上铺过的报纸,让我把汁擦掉。

我没关镜头。

那天下午,最早在团购群里传视频的人把帖子删了。

视频底下有个头像是青色茶杯的人,发过三个问号。

过了半个钟头,她又来问,能不能拿两箱试饮品,片子最好小一点。

我认出那是镇上那家饮料店的齐姐,把电话拨过去。

“可以。两箱按样品价,你试完跟我讲能出几杯。”

“你记性倒好。我问个烂桃,你跟我算出杯。”

“问烂桃我给你看了。你要买东西,我得帮你算值不值。”

她哼了一声,把门店地址发给了我。

我也给邓岚送去了原图、入厂记录和首批检验资料。

拉希德看完,没有把意向收回去。

他传来一段新视频,员工拆罐,把大小片分别摆了两盘。

“我新客户的杯口小,他怕有时开一罐,够用的太少。你有办法保证开出来都能用吗?”

我打开自己当初发给他的规格,厚度那一栏写得很牢,宽度一栏,只有大小两档。

只要那两档里有一档他嫌大,我仓里放多少货都白搭。

11 旧钥匙

我去镇上送样,齐姐的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

车头斜着一道蓝。

我差点张口叫爸,坐在驾驶位的人转过来,是村西收废旧家电的杜伯。

他来给齐姐捎一只冰柜,喊我帮一把。

我把两箱罐头放到门口,跟他把冰柜抬下车。

他解绳子的时候腰上一串钥匙哗啦响,我一下找到了那把黑柄的。

我爸给钥匙柄钻了两个眼,嫌一个眼穿绳不牢。

“买了几天?”

“上月底就买了。”杜伯说,“他把油加满才给我,让我别少给他两百。我说油值几个钱,他说车还能下地,够我干好几年。”

我问他现在开着怎样。

杜伯放下绳,说刹车是新换的,好开,就是喇叭响,夜里回来不敢按。

我站在那车前面,想着我爸那天拐进装货点,一路按得整个坡都知道他来了。

等我回家,他正弯腰在灶前添水。

我问他车卖了怎么不说。

“说了你还我一辆?”

“卖了七千八,差那一万多你哪儿拿的?”

他把灶火关小,从旁边一只铁皮饼干盒里抽出一张纸。

冯庆来的字,实收一万八。

月末到期那天清的。

“我卖桃拿三千多,修人家棚子攒了点,够了。”我爸说。

我握着纸,手上有股铁皮盒的旧味。

“我那天要是把十万接了,是不是还以为我是替你还债?”

“你要接,就说你想接。扯我干什么?”

他把饭盛上,两碗,锅底的焦巴给自己。

我把他的碗拉过来,他又拉回去。

两只碗在案板上磨了一声。

我把筷子重重拍下。

“去年你跟妈瞒我,是觉得我连一万八都拿不出来?”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拿得出来,就得给我?”

我说那是我妈。

这话冲得我自己嗓子发疼。

锅里水声上来,我爸伸手去关火,碰到了锅沿。

他把烫到的那根指头往围裙里一裹。

“她做完手术那会儿还挺好。知道你买车票,她让我跟你说钱交齐了。我也愿意说。”

我一直以为他会讲他没想到人会走。

他把水壶拎到桌上,慢慢倒了两杯。

“你工作头几年,一回来就说下次给我俩换房顶。她说你跟家里打电话,先会问漏雨没有,后来连想吃什么都不会问了。”

我坐在灶边那张凳子上,一时找不到两只手该放哪儿。

那时我是真的想快点挣够钱。

我妈过生日,我给她买过一只昂贵的锅,到她走了锅还在柜顶,因为太重,她端不动。

我想起她偶尔要我回来吃饭,说灶上蒸了桃,我总问她往里放了多少糖。

我最恨我爸有件事憋在肚子里,以为我来了他就该把手松开。

我自己也一样。

我想把钱一掏,把剪子从他脚边挪开,剩下的事最好全按我的办法来。

“爸,我那天收你的桃,是真想做罐头。”

他低头用筷子把碗里的焦巴压碎。

“我知道。要不我也不给你扎红绳。”

饭吃到一半,我跟他说,厂里的款我还没凑齐,这几天睡不好。

我等着他问缺多少。

他给我夹一筷子灶上蒸过的茄子,说这趟要去跟谁谈,把鞋换一双。

我脚上这双头一天骑摩托就在石灰厂老路边蹭破了,鞋尖张着嘴,我一直没管。

饭后他去院里洗碗,我坐在门槛上,拎起鞋尖来看。

邱禾发消息问,我上次说跟厂里出款的人商量,商量得怎么样。

我照实回她,钱暂时只够提一小批,先问国内谁肯现金拿。

消息刚发,她给我丢了个定位。

离我一百多公里,省城的饮品小店,名字是两个我没见过的字。

她说她姐开的。

她姐刚算过,如果一片能给两杯当配料,她可以替附近六家店先订一百箱。

12 两只杯子

邱禾她姐邱穗,店开在两所学校中间,午饭那阵要连做几十杯。

我到的时候,她正拿着一把小刀切橙子。

邱禾下了班才过来,把工作服往椅背上一挂,脱口就问她姐:“你用的砧板又翘了?”

“给我买过三块好的,你每次来都先看坏的。”

邱穗朝我努嘴,让我把罐头放到空水池边。

“给你十分钟。我妹妹请我买过两回东西,一回是她的旧电脑,一回是你。”

我正用手找拉环,听到这句抬了头。

“电脑亏了没?”

“亏了。她本来想给我抵生日礼物。”

邱禾把姐姐的刀拿走,洗干净放到一块平砧板上。

“他说一罐能顶多少杯,你还没听。”

我带来的是第二批的留样同批货,提前请邱禾从不同箱里取的。

打开第一罐,窄片和宽片都能叉起来,颜色比我们在画图时用的那支黄笔还要深一点。

邱穗拿来两只杯子。

大的那只放一片宽桃,刚好抵住冰块,小的那只宽桃横在杯口,怎么斜都塞不进去。

她拎起桃瓣,放在案板上顺着弧切成两条。

她两手连换几次,都用的是切橙子的那把刀。

我拿起她切的两半,一半带弧,一半平直。

她告诉我,尾部太尖,倒饮料时容易碎,薄的桃片这样一切要碎一半。

我把两条往冰水里一浸。

等里面的气泡散了,邱禾拿杯盖摇了摇,两条都留着原样。

我数了每罐的宽桃和窄桃,分别写成两列。

三只罐开下来,窄桃够用的杯数上下差了七杯。

加上宽桃一刀切两半,三罐只差两杯。

“你备料总要动刀,这一刀加进去,两家店用一罐规格。”我说,“宽片不切,也能给你隔壁做大杯和奶冻。”

邱穗说她的店没奶冻,叫我别替她赚没影的钱。

她拿一罐自己切,切着切着,把刀转了个面,改成把两片宽桃叠起来切。

做好两杯,她自己咬了一条。

“我们店用的鲜桃夏天以外贵,冻桃化了口感差。这罐能替一半。六家一百箱,拿回去试两周。”

我把头一百箱的试销价说了。

她问跟我在国外卖的一不一样。

“我的出货价比国外低。用的标不同,国内价不用给人摊海外那段运费。”

“那我试完要再拿,你不能第二回忽然涨两块。”

我说先定三个月价格,再按销量谈。

她拿抹布擦干手,当场把对公订金转来,让我把交货日写在单上。

邱禾靠在水池边喝剩下那杯,等我们说完,把杯里的两条桃捞给我看。

“你刚进来是不是想跟她保证每罐窄片数量?”

“想过。”

“你让我猜对一次,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问她有什么底。

她把最后一片桃咬下去,没答。

晚上回去我照邱穗切的样子做了一遍,拍给拉希德看。

他发来个笑脸,问为什么要拍我那把刀。

我说那个尖角不能留太薄,切成这样,一个大小都用得上。

他手边有首批没开完的罐,叫员工当场试。

回来时他算过了,食堂那家由中央厨房统一切,省下另进一个品种的钱,他们同意报进本月菜单。

他想先订一千箱,两万四千罐。

我盯着他画出来的箱数,拿笔在白纸上写了三遍。

最后一遍刚写完,邓岚给我发了私信。

她提醒我,客户给的交货窗口很紧,食堂排菜单有日子。

新货得分批给他看抽样,纸箱也要照他定好的双语版换。

我正要回她能做到,韩万平的电话进来。

他说我那两排货挪库位的时候,有一摞先砸了下去。

13 破掉的箱角

我赶到库房,地上扑着一层旧纸板。

两排托盘用临时警戒带围住,外头摞着几只已经拆开的罐头箱。

最外边的一只罐瘪了半边,缝里露出一点果汁。

库管给我指地上蹭掉漆的地方。

搬运时叉车刮了边,挨着的两摞一块儿倒了。

他也讲不清哪几层直接落地,只记得箱子碰出那声响时,他背对着在点下一垛。

我蹲下去摸箱角,纸壳已经软了。

最外头一个新来的工人问:“几箱湿了,拿出来就完了吧?”

邱禾从另一排伸手拦住他。

“这两托都先放着。箱子没破,罐口也可能磕过,得等检查。”

她手里捏着一张封存记录,让库管报箱数。

两托一百箱,两千四百罐。

我很快就在手机上摁出来,除去这一百箱,再扣省城订的和齐姐拿去试卖的两箱,剩一千零五十八箱。

只多五十八箱。

一千箱在原位上找够容易,搬开以后谁跟谁是挨着放的,隔板有几处歪过,工人得当面回想。

韩万平把库房门掩起来,跟我站到角落。

“这两托归我赔,得按实际损失点。旁边那两托你瞧着,箱子都好,要不先让人打好捆?你缺的不是箱数,是时间。”

我抬头看那扇被他掩到一半的门。

他愿意赔自己的货,我一下轻松了一截。

我都想好了先打哪个电话,抬脚时,目光落到一只斜搁的木托上。

托盘底下的膜已经扯裂。

我让库管过来问那只托盘为什么斜着。

他说摔了以后大家急着找袋子,先把那只往里推了推,可能原来就歪。

“可能?”

他往韩万平那儿看。

我想起头天发出去的照片。

里面我爸切开一个疤桃,说好不好,把刀往里走一趟就知道。

眼前这几托罐头,我哪敢说同样的话。

要是真的迟了,邱禾她姐的一百箱是现钱,拉希德的一千箱能清掉我的账。

真差十箱,我再到哪里去拿十箱?

韩万平问我看他干什么。

我把剩下的数摁给他看。

“我也想快。你从没动过的货先给我腾道,出事那片都划上,把挪过的找出来,咱们确定好再放。”

“你让我现在把人从生产线喊来给你翻仓?”

我耳朵一下烧了。

“钱是我欠着,托盘是你挪的。我最没本事的时候都没给你送一筐坏桃。你让我给人家送罐头,我今天也得说得出哪箱是好的。”

韩万平腮帮子鼓了一下,伸手把门拉开。

我以为他要喊我出去。

他朝外头等着的库管伸手,拿了库房平面图。

“拿笔来。谁刚才在这儿,全部留下。”

邱禾领着库管按移库扫码记录和库房监控确认范围。

她找到监控死角里出过库位又送回来的三十箱,一并贴上待检。

我看账面余量又少了三十。

这回韩万平没再跟我提箱子看起来怎样。

他趴在桌上,亲手把原来计划第二天入库的空罐改了卸车位置,让空出来的通道留给我们。

我给邓岚打了电话,说明有一批货要隔离,打包晚一天,承诺的数等核完再确认。

她问要是拉希德听完去找别家怎么办。

我说让他等我一晚上。

她静了一会儿。

“你自己跟他说。这个买卖,上回说六块四的是你,这回也得是你。”

我从库房出来,坐到平时下货的那道高台上。

手机视频刚接起来,拉希德正提着一个长纸袋,里面露出两把配料用的长勺。

我没等他问候就说:“你的一千箱,有一部分刚才我还敢答应你,现在我要重新点。”

他放下纸袋,让我往下讲。

我身后传来叉车倒车的滴滴声。

我把镜头翻过来,先让他看见横在库房中间的那条警戒带。

14 一千零二十八箱

拉希德问警戒带是干什么的。

我让邓岚帮着翻译,把库房里刚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我讲到要重数时,他举起手,让我等一下,转过身把长纸袋从桌上拎下去。

“我有备用供应商。”他回来对我说,“他比你便宜,电话已经打来两次。他的罐头得给学校那家重做一轮样,我可以等你到我这里明天上午。”

我听懂了这里两个字。

他只肯把自己那边一个上午压到我这头。

“我到时给你能交的数,你可以决定买多少。”

他把纸袋又提起来,从里面抽出一把勺子。

勺子柄上贴了块白胶带,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给学校后厨买的。他们愿意按你那张照片切,我刚答应送两把勺子。小许,我已经替你去跟别人说,你家的桃好用了。”

那一晚我回了三趟库房。

第一趟看邱禾把经过碰撞区域的货逐个圈出来,第二趟跟着库管把从未移动的货从另一个门推出去,第三趟是桂婶打电话说我爸带着饭来了,门卫不让他找我。

我在卸货台上见到他,身后还跟着吴胜。

一个人端一口锅,两人中间隔着半尺。

吴胜把锅放下,说路上先倒了半碗,他赔。

我爸掀开自己的锅盖,端出六只煮熟的鸡蛋。

“你打电话说要算货,一回家又不说要吃饭。你算多少了?”

“能从封存那边彻底分出来一千零二十八箱,给省城的早分开放了。现在就怕要换的纸箱来不及。”

我边吃鸡蛋边把邓岚发来的图指给他看。

客户要求几个收货仓按箱面上的分区印记找货,不能把跟首批一模一样的外箱给他,现改版从省城开机得再多一天。

我爸把我那张图拿过去,放大看了半天。

“里面罐子上写的产地和日期要换?”

“不换,罐标和原来一样。就箱面这两块,方便人家分货。”

“咱们那天用红绳给筐记数,挨家扎的,筐也没去刻名字。”

我嘴里还含着半只鸡蛋,拿手机给邓岚发了条消息。

我问箱面分区能不能按对方确认的尺寸做成两张大贴纸,一种颜色一个仓。

厂里的通用出口箱库里就有,先按规矩印足原来必备的信息,再留两个位置给收货人贴纸。

邓岚回得很快,要我发两张实物照片给拉希德确认。

隔了不到十分钟,拉希德答应了,把两家收货方要扫的条码一并发过来。

他还加了一句,只要纸箱上保留那两座山,第一回补货的人记得它。

我把这句指给我爸看。

他用围裙把自己十根指头擦了一遍,把图往大了拉,才问我这山我还记不记得画的哪一面。

“我跟你栽过树的那面。”

他说难怪少了这么多树。

我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推给他。

“画商标的人眼神差,你多吃一颗。”

吴胜在边上笑得把汤溅到鞋面上。

等那顿饭吃完,天也快亮了。

我拿确认好的两种贴纸样去找印刷铺,铺子老板让我自己先搬两箱现成的材料上楼,他穿着拖鞋去开机。

河湾厂那边,韩万平把无关人员拦在装货区外,叫吴胜和我爸在门口点通用箱,给两班工人省一趟来回。

邱禾把核清的批号发来,约好由邓岚公司的验货员到场抽样,边验边确认打包规格,隔离的货留在原区。

我带着印好的贴纸回厂时,车间门口支了张吃饭的小桌。

我爸坐在上头,把装过桃的塑料筐倒扣在地上当脚踏。

他看见我,把在桌边给我晾的白水举了一下。

“那个老板要一千箱,对吧?”

“对。”

“你让他签字。我刚刚过了一遍,空箱子一个都不少。”

15 这次我得先拿钱

我把清点结果、三个批次的抽样安排和箱样都给拉希德发了过去。

他让邓岚核了一遍货期,问我老价能不能打个折。

“第一回你收了六块四。这回有一千箱,我有整车进货的价。”

我把他报的价记下来。

五块七,跟没见到样罐时压我的价差不多。

六块四降到五块七,两万四千罐就差一万六千八。

若按他的付款安排,还是三成订金,签了这张单也提不出全部的货。

我说:“六块零五。这次要先拿一半,尾款还按你到仓交收付。”

他从镜头前挪开了一点。

我看见他后头有人站着,手里拿着一张印过好几道菜名的单子,等他过目。

“我给你一半,货在你那边,我用什么保证?”

“邓岚的公司跟我厂里对接。首款按合同转给她的公司,她那边的验货员今天到仓里,把要发的一千箱圈好,箱号和批号给你。我的那份首款,先打给厂里,把这批的提货款付掉。”

我把厂里的实欠也说了。

这么多天,我尽可能只让别人看我要买多少罐和已经交了多少桃钱。

这下我把欠款写在纸上,拿正面对着镜头。

“买这批货,你看得见钱拿去做什么。你也可以付三成,我分两批交,先送你做得及的那一批。剩下的货什么时候能提我今天说不准,合同上也照实写。”

他接过身后人手里的单子,低头念了几个数字。

那人指着单子上一处,跟他商量了几句。

拉希德让她先去忙,拉着椅子又坐近了些。

“你说第二批有几种宽度,你自己会给学校用哪罐?”

我叫他把照片打开放到最大。

“拿个头小的那罐直接装,把个头大的切成两条。你不用提前从我这儿指定哪罐,那张杯子的算法我已经给你了。”

他指了指照片里的那两只杯子。

“我试了你的算法。现在这个价,菜单上的价还能做。”

他把单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六块零五,一半先付。你答应我的两座山,得在箱子上。”

我说没问题,让邓岚起合同。

挂断以后我没往外跑。

我把脚踩住工作台的横梁,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换的鞋。

这是我爸听说鞋坏了,从柜里翻出来的。

他买大了一码,自己穿着嫌松,给我正好。

我踩在鞋底上一使劲,工作台被我顶得往前滑了一截。

新订单签好那天,邓岚公司付给我的这笔首款是七万二千六。

验货员站在头一垛通用箱旁,校对贴纸条码,邱禾把要跟货走的几份资料放到他面前。

韩万平从门边进来,离我有两步就停下。

我把七万八千二转给厂里,递给他看回单。

他按住我手机往回推,叫库管拿发货单。

事故那一百箱厂里按账面成本先赔,另外三十箱查完再定能不能出。

“你下回交个托盘图。”他说,“哪家货,挪哪儿,你跟我各存一份,省得两边只认口头。”

“我下回还给你找这么多活,你给我减加工费吗?”

“你现在就问?”

“不问下次你说我只会求你。”

他忍了忍,还是笑出来了。

“你要有下次,别在一天最忙的时候来要线。”

装车的时候我爸一定要在现场。

头一辆车是送省城的一百箱,后头挂长车斗的才是去港口的。

他分得特别清,桂婶她们问两遍他也不嫌烦,指给她们看去港口的箱子上是什么颜色。

长车慢慢往外倒,我看见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腿边。

指头上的茧顶着一圈刚洗过的白。

我喊他站过来,让他看邓岚刚发的订金回单。

他刚才指给人看箱子都没眯眼,这回眼睛眯起来,把小数点前的位数一位一位数。

“这笔也到账了?”

我点头。

他拍拍我的肩,劲儿用得很重。

“你一开始回来,说在海边租的屋能看见船。我总以为你蒙我,那会儿你连家门朝哪边开都懒得讲。”

他抬起手,往货车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这一趟,真有你的船了。”

我站着没动,等长车拐弯,连屁股上那块红白反光板都看不见了,才敢转过脸。

16 先看收据

第二船还在海上,齐姐先来找我。

她两箱桃试完了,想要二十箱。

我在她店外等签收,刚好赶上放学。

穿校服的孩子在门口捧杯子,桃片从杯壁一侧看过去,长长的一条,有人舍不得吃,喝完了才用吸管慢慢戳。

齐姐把手伸出窗口,把一杯打折卖给我,说上回三个问号里有两个是问价。

我说早知道就报她三次价。

她笑了一下,又去做下一杯。

她把门边的外卖牌翻了个面,拿粗头笔添了一行,双份桃加两块。

等我拎着还没喝完的桃饮回村,冯庆来正站在桂婶家门口。

我还记得他上一回坐的那张椅子。

今天没人给他搬椅子,他就倚在三轮车旁,拿枝梢在地上比划一棵树的大小。

“镇上明年有人专跑好品相的鲜果,我想给青坳留一车。你家向阳坡能先匀出两吨的话,我拿样去谈。”

桂婶从门洞后探出身。

“到时车装完,你还是照树梢上比的这个样子收?”

“这一回看过样定级,能写。”

“写完给多少钱?”

“我还没跟摊主报,你先给我留个话。”

我把那杯饮料放在矮墙上。

“冯哥,你以前也叫人先留话。这次把过秤以后扣几斤,谁来定级,一起写进去。”

他听见我叫他,手里的枝梢往地下一点。

“你要做鲜果?要的话我换一家。”

我是真的想点头。

只要我敢说全村还是我收,桂婶准会立即回屋,连这两吨都懒得跟他谈。

冯庆来的车空着回去,他就得去别人那儿重新问价。

我朝桂婶院里看了一眼。

她家墙下好几根桃枝养了新芽,明年给罐头的价,不可能比这几根枝上最好看的桃卖得高。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齐姐刚签完的收据。

“我做罐头,收能下锅的桃。你有鲜果的好价,我也想看你能给多少。”

冯庆来把那根枝梢扔进墙边。

他跟桂婶说,过几天给她个样价,写了定级再谈留树。

刚要走,我把他叫住。

“你说今年没收我们的桃,后来群里怎么传的,你也见了。”

“那些图我没剪。”

“那你就说清你当时不收的是什么。门口这家饮料店,连我底下垫秤的水瓢都被她认出来了。”

他顺着我手指看见杯里的桃。

吸管被我咬过,瘪了一边,果肉贴在杯壁上,杯底一点碎渣也没有。

“现在还有谁说是烂桃?”他问。

“说是的人删了。你没删。”

他鼻翼动了一下。

我没想过他会当着桂婶的面开口认错。

他把手机掏出来,手指拨了好几回,找到了那个鲜果群。

最后他发了条语音。

“上回我讲没收许照的桃,是他给的价比我高,我挑筐也没挑走。有人传那堆烂的是做罐头的,我当时走得早,回头我跟拉废果的核了,车是分开走的。”

说完他看我。

我让他把那句留在群里。

他把手机锁上了。

“你把别家的筐皮怎么算,教我一下。到时候去问车,我不能每回都拿那几个破竹筐说事。”

桂婶从门后拎出一只空的周转筐,往墙边一搁。

“先把这个称了。你刚刚用枝子画的那片树,我最多给你一吨。”

冯庆来皱眉,问她另一吨给谁。

“给我自己。过年我要是吃两罐觉得好,开春再找照子谈。你着急啊?”

她走出来,自己把筐提上秤,脸上带着笑。

冯庆来只好蹲下去看数字。

我靠在矮墙上把齐姐那杯喝到见底。

最后一片总钻不进吸管,我索性把杯盖揭了,仰头全倒进嘴里。

桂婶还在问装好车怎么交钱。

冯庆来报了一个有点涩的数,叫她听听能不能往下谈。

我转身先回家了。

她这回不用等我替她提价。

17 他也有一张单

第二单的货到了,拉希德把视频拨到村口。

我爸果然提前摆了桌子。

他拿来一个纸袋,里头是洗过的三只空罐,罐口用钳子一寸寸压平了。

他已经种进去了两棵薄荷,只剩一只空的。

桂婶说那罐口印着字,他压扁了可惜,他说不压没法用,顺手给她挖了一小撮土。

这回拉希德身边有别人。

给学校食堂供货的采购和管后厨的师傅都在,他们各拿了一张单子。

我只听得懂几个数字,邓岚在另一头替我翻。

一千箱按两种标记送到两个库,箱数和批号没差。

学校先拆了自己那批里的几箱,点完料才来电话。

后厨师傅举起两片桃,对着镜头比了一下。

左手是原样窄片,右手是切开的宽片。

他各投一片到透明杯里,往杯子里加奶和碎冰,拿拉希德送的长勺搅了搅。

最后他问:“这是你们那里平常吃的桃?”

我爸的手正搭在空罐上。

他用手指贴了贴罐沿,好像问题是隔着罐子传给他的。

“原来平常也不吃。”他往镜头边挪了挪,“好的想卖钱。小孩摘两个,大人都说留着,到最后熟过了才给吃。”

邓岚译过去,后厨师傅笑出了声。

他把两杯里的其中一杯递给拉希德,自己喝另一杯。

拉希德用舌尖在杯口推了一下桃片,抬头说下个采收季想把同款放进半年的供货表,问我现在能定多少。

我爸扭头看我。

之前我恨不得把全村都说成一个数。

这一次,我报的是十八吨原料能做出来的量。

韩万平给我留了三班,村里谁家桃先熟、能留多少,桂婶替我挨家问了一圈,我还得留出几吨给镇上的店。

拉希德问能不能再多。

我把三班的安排读给他听。

“多了我得有新的线。十八吨这部分,你要的话,我能提前跟厂里定时间。”

他想了一会儿,说先按这个数量把档期约上,留一段给双方确认果子熟没熟。

他抬起手里的杯子,镜头一下失焦,只看得见浅黄的水珠。

我爸愣了一下,抓起自己的白茶杯,也往镜头上碰。

两个杯子隔着好几千公里,他的杯底磕到了手机边。

视频刚挂断,邓岚公司把尾款拨了过来。

又一个七万二千六。

我没有像上回那样,把到账音放大给他听。

我爸自己听见了,他把茶杯放稳,让我转过去给桂婶看。

桂婶凑过来看完,一屁股坐下来。

“真是长出息。”她说,“我当初只怕你俩把那几筐倒回坡上。”

我过了几天才敢把总账再算一遍。

该赔的箱子赔进来,隔离的货有的报废、有的复检后转了内销。

刨掉果款、加工、运输和试样,这一季挣了两万多。

少过我原来那份工作旺季挣的,又比我坐在秤边最怕的那个数,多了整整两万多。

我跟我爸提了新三轮。

说厂里愿意租空地给我放周转筐,明年我给他付运费,附近坡上请他领着人拉,车按跑的趟数单独记。

他问我算不算那几趟把胳膊伸出来拨野酸枣枝的钱。

我说那得看手划没划破。

他把手伸到我眼前。

虎口上真有道疤,细得快找不见。

“许老板,写纸上给我。”

我找出最后几张收据,一条条填。

趟价和车钱都写清了,他叫我在收货地点上加一句,村口的秤边。

我签好递给他,他把纸压在空罐下。

我问他要不要拍一张给人看。

“给谁看?”

他想了一会儿,进屋从抽屉里取出我妈的照片,放在空罐后头。

照片用一个木框立着,是我妈五十岁那年在桃树边拍的。

有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睁不开一只眼,笑起来像晒着太阳打了个喷嚏。

我爸蹲到桌子旁边,把空罐挪了挪,把收据上写的数露出来。

“你来拍。别把我的脚拍进去。”

我绕到桌子另一边,蹲下去拍。

他的脚已经往桌底收了,留下一截裤腿,挨着我妈照片边的那一小道光。

我把它也留在了照片里。

18 剪一枝

第二年第一批黄桃熟的时候,我爸没开新三轮。

车是新的,油还没加满,桂婶已经让她儿子坐在驾驶位上练了两天。

我爸两手背在身后,从坡下走上来,一路跟果农说哪条道还没铲干净。

走到我跟前,他问我看见吴胜跑出去没有。

“出去了一趟,喊着叫你坐车。”

“我坐过。这车比我以前那辆快半条腿,他叫我少跑两趟。”

他把一只刚摘的桃递给我,让我尝尝这面坡上的。

从我有记性起,这条老路我都是走树荫下。

去年雨后,路肩的泥松了,又有一棵树被水拖倒,秋天老树修掉了一部分。

春天有人拉来碎石,沿路垫出两个会车的地方。

我往远处一看,能看见一辆装空筐的小货车,开得稳稳当当。

头批进厂的桃,我按一块零五保底收,收什么熟度、先收谁家都写进了单子。

桂婶提前把她跟冯庆来约的鲜桃挑出来,那一吨走一块六,三成货款采前到账。

她给我的桃皮上有斑,手感硬实,倒进周转筐时,她自己咬开一只,拿核边给我爸看。

“你报的哪一坡,就是这坡。我家老头摘出瘾了,说装完罐头那车,给你也留几颗。”

我爸让她真留,别到时候又拿自家坏果来煮。

桂婶笑着说,她现在知道吃新鲜的了。

坡腰上搭了把遮阳伞。

伞下原来给冯庆来的车腾地方,今年摆了张小桌,有三个盘子。

一盘鲜桃,一盘我从镇上带的黄桃罐头,还有一盘是桂婶蒸的,凉在风里。

我跟拉希德约过,新一季投料前让他看看切开的鲜果。

他开视频时,我爸正拿一块湿抹布擦秤。

我把手机搁在窗格一样的伞柄夹上,远处两条矮山和中间一截新垫的路都收进了屏幕。

拉希德看了会儿,举起一只旧纸箱,比了比两头的山。

他问画里那条路现在还能不能走小车。

我说你到我们这儿,我带你从那边上来。

“那我能去树上摘吗?”

我爸插了一句:“摘够一筐,上秤就能拿钱。”

邓岚替他翻了。

拉希德笑得把纸箱一歪,两座山朝桌面倒了下去。

我跟他把今年到厂的日子定下来,约第一班出的货先排给他,省城几个小店按后面的班交。

电话刚放下,邱禾的车在秤边停了。

她这趟来验成熟度,副驾驶上拴着一把遮阳帽。

我去解绳,她放下车窗,让我顺手把她带来的东西也拿下去。

一只纸袋,袋底是湿的,露出两支冰。

我摸着问,没小料?

“我又不拿去做甜品,加小料干什么?”

她下车,把另一个纸袋递给桂婶。

里头是去年的罐标,她用工厂剩的底纸印出来的。

桂婶捏住两边看了半天,问她贴在自家窗户上行不行。

她说行,贴门上人家也找得到。

邱禾坐到伞下,把桃切开去看核边。

我在另一头替她按砧板,板子新刨过,边角还扎手。

她看我用一条旧绳给遮阳伞打活扣,伸手把绳头拽过来,打了个死结。

“挂半天太阳,风又大,打活的等会儿都飞了。”

“我给你留好了旁边这张凳子,你下午还来?”

“看你留的是什么。”

我从筐里挑了只已经红透、手上摸着还硬的桃,放到她刚擦干净的刀边。

“晚饭也留了。灶上炖鸡,你过来的时候,我去村口接。”

她的手指往桃肩上一按,抬起眼。

“昨天说的也是你去接。你走到半路又叫你爸来。”

“昨天我怕你嫌我做的菜难吃。”

“我知道。你爸给我夹了三筷子,夹的都是他自己做的。”

她把那颗桃收进自己的纸袋。

“今天你做两样吧。难吃的我带回去,明天给你当午饭。”

我应了一声,把另一支绿豆冰塞给她。

隔着纸,里面的冰有一点软了。

她没说话,拿冰在我晒热的手腕上贴了一下,才起身去给下一筐验果。

我爸背着手在坡上等我。

他带了那把剪子,用旧报纸裹着,没叫我替他拿。

我跟他过去,去年说要剪掉的那几棵树,有两棵又压弯了。

我们先摘最低的一枝,他摘三个,我摘两个,挤在一条窄石埂上,谁也没让开。

他问我今年手头的钱够不够。

“够。这回客户先付了订金。镇上那几个也没赊账。”

他把桃放进筐,解开剪子。

粗的那枝去年已经结过一茬,边上长出来一条新枝,直往别的枝上钻。

我扶住被他捏着的那头。

他一用力,剪口嚓的一声。

树往上弹,我手里只剩下半截枝梢,叶背凉凉的。

我把那截枝梢往筐外一放,掏出早上留下的那个桃。

“爸,这个等会上秤吗?”

“这个归你。”

我拿袖口擦了擦,先递给他。

他从最红的地方咬了一口,汁沿着拇指往下走。

我等他吃第二口,他把桃塞回我手里,提起空了一半的筐。

“剩下的拿去卖。这个咱俩吃完再下去。”

我跟他并肩坐到石埂上。

秤那边有人叫许师傅,问等了两筐了,怎么还不来。

我爸嚼着桃,半天才扬起手。

“再等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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