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接单,乘客上车只说三句话:“师傅,去市局。”“我杀了人。”“我不跑。”
我是网约车司机,也是辅警。之后半年,七起命案接连找上我——每起现场,都留着一枚2009年的硬币。
设局的人不杀人,只布案。
我一题一题往下答,直到看清最后一道题:考的是我自己。
-------
第一案 · 傲慢
第一章 第七单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七,陈默在望江路接了一个乘客。
二十五分钟后,他把这个人送进了市公安局大门。
这二十五分钟里,后排的人说了两次“我杀了人”,一次“我不跑”。
陈默以为他疯了。
第二天他才知道,疯的不是他。
这一天,陈默过得很平常。
上午去做保养,师傅说雨刮器该换了,他说将就到月底。中午在城中村巷口吃了碗八块钱的牛肉面,老板娘认得他,多舀了一勺牛肉,问他今天怎么不蹲机场。他说雨天机场堵,市区单子实在。
傍晚收车,他算了一笔账:流水四百二,刨掉油钱和份子,净剩两百出头,离这个月的目标还差三百。他给自己立了个雨天规矩:多跑三单。雨天单价高,也总有站在路边、真要走的人。
第一单,送一个加班的姑娘去软件园,姑娘下车前说了声谢谢,声音是甜的。第二单是个代驾师傅,把折叠车往后备厢一放,说今晚喝多的多,是好日子。
第三单,把他引到了望江路。
晚上十点四十,望江路。
雨下了三个钟头,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是斜的,横着抽在玻璃上。雨刮器刮一下,世界清楚一秒,又糊掉。路灯的光被雨泡开,一圈一圈,像谁把灯泡扔进了水里。
沿街的铺子都落了卷帘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门口蹲着个穿雨衣的人,捧着一碗关东煮,热气刚冒出来就被雨打散。
这个点还在路上的,都不着急回家。
陈默把车滑到公交站台后面,看了一眼手机。这一单等了七分钟,按平台规则再过三分钟,他就可以无责取消。他没取消。雨天夜里,站在路边的人,多半是真要走。
那个人站在雨棚底下。
没打伞,也没招手。浅灰色的夹克贴在身上,湿得像第二层皮。他不像在等车,倒像在等一件迟早要来的事——头微微低着,两手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不躲。
陈默把车靠过去,降下车窗。
“是你叫的车?”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陈默后颈上莫名起了一层细小的凉意,说不清为什么。像小时候在老家河边走夜路,背后忽然一凉——有什么东西看了你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车门拉开了。
一股江水的腥味涌进来,混着雨。
“师傅,去市局。”
“哪个门?”
“正门。”
陈默点了开始。导航跳出十四公里,预计三十五分钟。他跑出了二十五分钟——这一带哪个口绿灯长,哪个巷子能穿,他心里有一张活地图。
车开出去两百米,后座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杀了人。”
雨刮器来回刮了两下。陈默以为听岔了。
“你说什么?”
“我杀了人。”那人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这种话,“你开你的,我不跑。”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他。五十来岁,头发稀,额头上一块老年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都在抖,可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旧钢筋。
不像喝多的。喝多的人藏不住这种平静。
“大哥,”陈默说,“这话不能乱讲。”
“没乱讲。”
“你杀谁了?”
“一个……”那人停了停,“一个有钱人。”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面是红灯,他停下来。雨点砸在车顶上,咚咚咚,像有人在外面敲。
他脑子里转过三个念头。
第一个:靠边停车,报警。这是对的,教科书式的对。
第二个:万一他喝多了说胡话,报假警,扣分,罚钱,平台通报,他的分比钱还金贵——那是他跨过三十岁以后,唯一没被人算走的信用。
第三个念头来得慢一点,却最沉:万一是真的,他这一脚刹车踩下去,那人推门跑了,往后每一个雨夜,他都得记着今晚。
所以陈默没停。
他把车往中间道上并了并,跟在一辆大货车后面,速度压在六十。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冷静。冷静得近乎冷血。
中控台上立着一小瓶风油精。烟戒了三个月,犯困的时候抹一点在太阳穴,凉一下,人就醒。这不是一辆松弛的车。跟他一样。
对向车道,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慢悠悠驶过,车顶的灯在雨里晕成一团。这个点还在路上的,各有各的夜要熬。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你要自首,我可以直接送你到门口。但你别在我车上说这个。车里有录音。”
“我知道。”后座的人说,“我就是要它有录音。”
陈默愣了一下。
绿灯。车开出去很远,他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
那个人要一个证人。一个能证明他几点上车、几点到、路上说了什么的人。
而他,陈默,就是那个证人。
一个人在赴死之前,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记得他来过。陈默懂这个。他给系统写了十年代码,最怕的也是这个——出了事故,日志被覆盖,谁也说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没停,也没再劝。他只是把每一句话,当成日志,一行一行记进脑子里。
后座的人开始说话。
他说他姓赵,赵钱孙李的赵。
他说他今年五十六。
他说他今天没喝酒。
他说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给他老婆煮了粥。
“她吃了吗?”陈默问。
“吃了半碗。”他说,“她胃口不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的声音第一次变了。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默在脑子里给这句标了个时间戳。
写代码的人有个习惯:出了故障,日志里最先出现的那几行,往往不是原因,但一定有关系。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拉过一个喝多的。那人从上车哭到下车,说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一堆烂账,到地方多塞了二十块,说师傅你听我说话,这钱该给。
陈默那天在路边停了十分钟。他不是难过。他是发现,干这行久了,人会变成一个容器——别人的话倒进来,你接着,倒完他们就走,你还坐在那儿,一身都是别人的东西。
今晚这个人倒进来的东西,格外沉。
陈默今年三十二。
两年前,他不是干这个的。
那时候他在云枢科技做风控算法。说白话,就是给系统写一套规则,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问题”。他们那套系统覆盖三十多个城市,一天跑几千万条数据。他管其中一块,叫“城市风险画像”。
听上去很厉害。二十八岁升技术专家,手底下二十三个人,年终汇报的时候,大屏幕上放着他做的架构图,灯一打,他觉得自己离“改变点什么”很近。
三十岁,他拿到离职证明,和一辆车的首付。
理由写得很客气:组织架构调整。
他前妻说,你就是被人换了。
他说,是。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先歇两天。
两天之后,他注册了网约车。
没跟她说为什么。其实有原因:开车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线,一根缠一根;开车的时候,只有路。红灯,绿灯,雨刮器,前车尾灯。简单的因果,简单的好人。
他喜欢只有路。
只是偶尔,深夜等红灯的时候,他会想起前妻留在冰箱上的那张便签。蓝色的,边角翘起来,写着“牛奶在第二层,别过期了”。三年前的字,他没扔,也没人再提醒他牛奶会不会过期。
他没觉得孤独。他只是觉得,一个人的系统里,日志太少,也是种故障。
“师傅,”后座的人开口,“你开车多久了?”
“两年多。”
“一天跑多少?”
“看情况。十二个小时,三四百公里。”
“累不累?”
“还行。”
那人的拇指在方向盘套上摩挲了两圈。
“我以前也开车。”他说,“给一个人开。开了五年。”
陈默没接话。
“他坐后面,我坐前面。”那人说,“他从来不说谢谢。他觉得那是他给我的一份恩情。”
雨小了一点。桥面上的水被车轮碾开,像两条白线往后退。
“你信报应吗?”他问。
“不信。”
“那你信什么?”
陈默想了一下。
“我信时间。”他说,“几点几分在哪,车上有记录。人会说谎,时间不会。”
那人笑了一声,很轻。
“时间也会说谎。”他说,“有人会改。”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陈默。他在看窗外,玻璃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说“有人会改”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绷了一下,像咬碎了一粒很硬的东西。
*
过跨江大桥的时候堵了。
前面三辆车追尾,警灯在雨里转,红一圈蓝一圈。他们挪了二十分钟。
那人一直没说话。
陈默趁这个空,把手机架上的订单扫了一眼。乘客姓赵,尾号 4471,评分 4.9。上车点望江路,目的地市公安局。
今日接单:7。
这一单,是他今天的第七单。
注册时间:2019 年 3 月。
不是新号。
陈默心里那点“他可能是精神病”的侥幸,一点一点没了。
“几点动的手。”他问。
“九点五十。”
“在哪。”
“城东。我老板家。”
“用什么。”
“桌上一个东西。”
“砸了几下。”
“一下。”
陈默记住了这个数字。
“大哥。”
“嗯。”
“你要真想自首,我劝你一句。到门口别跑。你一跑,性质就变了。”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我不跑。”他说,“我跑什么。”
收音机在放歌。一个女声,很老的歌,唱的是“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
“能关了吗。”他说。
陈默伸手关了。
“我儿子以前爱听这个。”那人说,“他上高中的时候,天天在屋里放。我说吵,他说这叫经典。”
“后来呢。”
“后来他不听了。”
陈默没往下问。车里有种东西压着,比雨还沉。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那人一眼。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很浅,戒圈晒出来的。戒指摘了,不知道摘了多久。
“你有孩子吗?”那人问。
“没有。”
“哦。”
他往窗外看。
“没有也好。”他说。
这句话陈默记了很多天。后来他才明白,这句话里没有半个字安慰他。他听出来的,是羡慕。
车下了桥,进了城西。路两边是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阳台上晾着衣服,被雨浇得贴在杆子上。
“师傅,能开慢点吗。”
“赶时间?”
“不赶。”那人说,“就是想慢点。”
陈默把速度压到四十。后头有辆车按喇叭,超了过去,溅起一片水。
“你这样开车,”那人说,“不挣钱。”
“挣不了多少。”
“那你为什么干这个。”
陈默想了一下,照实说了:“因为开车的时候不用想事。”
那人没再说话,久到陈默以为他睡了。
“我以前也想找个不用想事的活。”他说,“没找着。”
十一点十二分,车停在市局门口。
雨还在下。值班室亮着灯,一个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
赵德海没马上下车。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湿的,黏成一块。
“师傅,多少钱?”
“平台扣了,不用给。”
“我给你现金。”
“真不用。”
他把钱放在副驾座位上,推门下去了。雨一下把他浇透。
钱是零的,五十、二十、十块,还有几张一块的,湿透了黏成一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大概数过,数得很仔细。
陈默没数。那沓钱在中控台上晾了三天,晾成一张硬纸板。他后来一直没花。
他站在车外,弯下腰,隔着半开的车门看陈默。
“师傅。”
“嗯。”
“你车上有录音吧。”
“有。”
“删了吧。”他说,“对你不好。”
然后他关上门,走进雨里。
他走得很稳。上台阶的时候,右脚在第二级上顿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上了年纪的人,雨天骨头疼。
陈默看着那个动作,心里那点“他在演戏”的猜测,塌了一角。
演戏的人不会记得按膝盖。
陈默看着他上台阶,走进值班室。保安站起来,他抬手,说了句什么,保安愣了一下,转身去打电话。
陈默把车往前挪了五十米,停在路边。
值班室的玻璃后面,赵德海站在旁边,背对着他。
陈默本来想下车。跟进去,做个笔录,说清楚,然后回家睡觉。
但他没动。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警官,他说他杀了人,但他时间对不上”——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神经病。
他只是在心里数:一个人,从上车到下车,二十五分钟。说了两次“我杀了人”,一次“我不跑”,一次“删了吧”。
然后陈默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打开手机,把这一单的行程从头到尾截了一遍。上车时间,行驶轨迹,等红灯的每一个节点,到达时间。
他又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下来,塞进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写代码的人有个毛病:出了故障,第一件事是留日志,修反而排在后头。
他又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想报备一个情况。我刚刚拉了个乘客,他说他杀了人。我把他送到公安局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先生,请问您需要报警吗?”
“我已经送到公安局了。”
“那……需要我们帮您联系警方吗?”
“不用了。”
陈默挂了电话,把通话录音存了下来。
这也是日志。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抽了根烟。烟是三个月前戒的,车里还剩半包,潮了,点着直冒黄烟。
十一点四十,他开车回家。
家里很静。一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冰箱上贴着那张蓝色的便签。
洗澡前,他给前妻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声,他挂了。想说什么,他自己也没想好。
他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插进读卡器。
视频是连续的,一段五分钟。
他拖到二十二点四十二分。画面里是望江路的公交站台,雨很大,路灯把雨照成一条一条的白线。一个人从画面右边走进来,站在雨棚底下,没打伞。
他站了四分半钟。
这四分半钟里,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招手,也没有往路口张望。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车来的方向。
像一个知道自己会被接走的人。
陈默把这一段截下来,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打了四个字:“尾号4471”。
然后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那天晚上他睡得还行。
睡前他去了一趟阳台。雨停了,楼下的柏油路湿得发亮,像刚泼过油。对面楼里还有两户亮着灯,其中一户拉着窗帘,光在动——不是人影,是那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陈默看了一眼,回屋了。
他不知道那扇窗帘后面,有人正看着他这一扇。
第二天早上八点,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快递。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便衣。女的把证件翻开给他看,证件照片上的人短发,眼神不躲。
“市局刑侦二大队,沈砚。”她说,“陈默?”
“我是。”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你在望江路拉了一个乘客。”
“拉了。”
“他叫赵德海。”她看着他,“他杀了人。”
“我知道。他自己说的。”
沈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他手机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你的号码。十月九日,晚上十点三十八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陈默看着那个号码。
那确实是他的号码。
可昨天晚上,他的手机一直架在支架上,从望江路到市局,从头到尾,没有响过一次。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话记录。
十月九日,一整天,一通来电都没有。只有三通打出去的:平台客服,前妻,还有一个没接的推销。
陈默盯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那这四十七秒,是打给谁的?
他忽然想起沈砚说的另一个数字:案发前,赵德海在平台上翻了四十七个司机的主页。
四十七个主页,四十七秒。
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像同一句话的上下半句。他读不懂,后背却先麻了——这不是巧合。有人把这两个数字留在同一部手机里,就是为了让谁看见。
第二章 时间对不上
那四十七秒,没有答案。
给他的是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一个摄像头。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空调口正对着桌子吹,纸角一直在抖。隔壁有人在问话,隔着墙听不清字,只听见节奏——一问,一停,一问,一停,像敲钉子。
审讯椅比看上去硬。陈默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桌子纹丝不动——死的。他这会儿有点明白,为什么被叫进来的人都爱抖腿。
沈砚坐在他对面,另一个男的站在门边,没坐。
这是他头一回坐在规则的那一头。他写过那么多规则,判断过几百万人“有没有问题”。椅子是硬的,桌上有一圈一圈浅浅的水渍。他想,这椅子他设计过类似的——云枢的风险面谈间,也是这种灯,也是这种青。
被审的人看到的灯,原来是这样的。
“陈默,三十二岁。”沈砚翻开一个本子,“云枢科技,风控算法,对吧。”
“对。”
“为什么离职?”
“架构调整。”
“说人话。”
“三十五岁以上,性价比不高。”陈默说,“公司没这么说,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沈砚的笔停了一下。
“你老婆呢?”
“前妻。”
“她知道你开网约车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要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别硬撑。”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陈默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硬撑。这两个字,他这三年听得最多。前妻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就是:陈默,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你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肯说一句“我不行”。
他没觉得这是毛病。
他觉得这是本事。能扛的人,在哪个系统里都是高可用节点。
沈砚把笔放下。
“你这个人,”她说,“挺像个嫌疑人的。”
“为什么?”
“因为你也觉得,”她合上本子,“别人都不如你。”
陈默没吭声。
这句话不像指控,像诊断。他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知道碰着了。
“你和赵德海认识?”
“不认识。”
“他手机里为什么存着你的号?”
“我不知道。”
“他十月八号,也就是案发前一天,在平台上翻了四十七个司机的主页。”沈砚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最后停在你这儿。评分 4.98,接单 6800 单,车型,车牌,全对得上。然后他存了你的手机号。”
陈默看着那张纸。
上面是平台后台的截图,操作记录精确到秒。二十一点十七分,浏览主页;二十一点二十四分,浏览主页;二十二点零三分,浏览主页。
四十七个。
“他在挑人。”陈默说。
“他在挑你。”沈砚说。
“为什么挑我?”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陈默往后靠了靠。椅背是硬的,硌得慌。可他脑子里另一台机器已经开机了——那台机器他关不掉,看见时间戳就想对表。
“沈警官,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从云顶山庄到望江路,多少公里?”
“二十七。”
“昨晚那种雨,开车要多久?”
她没说话。
“导航上写五十八分钟。”陈默说,“实际跑,我算它六十八分钟,已经很乐观了。跨江大桥堵了二十分钟,你查一下昨晚的警情记录就知道。”
“你想说什么?”
“赵德海跟我说,他十点三十一分在望江路叫的车。”陈默说,“他要是十点之前从云顶山庄出来,时间刚好。”
“那又怎样?”
“那他就不是十点之前出来的。”陈默说,“他说他是九点五十动的手。”
房间里静了一瞬。
门边那个男的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沈砚抬手拦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九点五十?”
“他自己在车上说的。行车记录仪有录音,你可以去调。”陈默咽了口唾沫,“他还说了一句——‘我砸了一下’。”
沈砚翻开本子,看了一眼。陈默知道她看到了尸检初检报告。
“说吧。”她合上本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默把手放在桌上,“你们抓错人了。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凭一个时间?”
“不凭一个时间。”陈默说,“凭四个。”
他伸出四根手指。这是他的老动作了——开故障复盘会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把问题逐条摆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摆得让对方无话可说。
“第一,他说他九点五十动的手,十点三十一在望江路叫车。中间四十一分钟。二十七公里,暴雨,跨江大桥。沈警官,你开过车吗?”
“继续。”
“第二,他上车的时候,衣服是湿的,但袖口内侧是干的。”陈默说,“真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的人,袖口不可能干。他是后来才把自己浇湿的。”
“第三,他鞋底是江砂。细的,圆的,带贝壳碎。云顶山庄在山上,是红土。”
沈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第四,”陈默说,“他坐在我车上,问我‘你信不信报应’。一个刚杀了人、要去自首的人,不会问这个。他心里有事没放下。”
“什么事?”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问他为什么。”
沈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落回卷宗。
灯光白得发青,她的眼睛里有两个很小的灯的倒影。陈默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四个疑点,他不是说给她听的。
他是说给这间屋子里的摄像头听的。
说给“系统”听的。像他以前一样,有人终于要用数据,跟一个不讲理的结论吵架了。
然后沈砚做了一件他没料到的事。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你可以走了。”
陈默愣了一下。
“就这样?”
“你想留下来吃饭?”
“我以为你会再问点。”
“问什么?”她回头看他,“问你是不是同伙?”
“你也可以问。”
“我问了。”她说,“你要真是同伙,不会自己把四个疑点摆出来。”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开口。
“陈默。”
“嗯。”
“你在云枢,是不是做过一个系统,叫城市风险画像?”
他停住。
“做过。”
“那套系统,”她说,“是不是能给人打分,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可能犯罪?”
“不打分。”陈默说,“只做关联分析。判断一个账户、一个手机号、一个身份证,跟已知的涉案主体有没有关系。”
“有区别吗?”
“有。”他说,“一个是猜他将来会不会干,一个是查他过去有没有沾。”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在我们看来没区别。”她说,“都是给人贴标签。”
陈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标签也分两种。一种贴在货架上,一种贴在人的额头上。他在云枢的时候,从没进过面谈间。面谈间在一楼,玻璃门,他每天从门口过,从没进去过。里面坐着的人长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的编号、设备号、关联度分值。
现在他坐进来了。桌上的水渍一圈压着一圈,像很多人在这里等过。
他第一次想:那些人被叫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先看桌子,再看灯。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下楼梯的时候,迎面走上来两个人,押着一个人。
是赵德海。
他换了衣服,灰色的号服,手上有铐子。头发乱了,脸比昨晚白。
他看见陈默,停了一下。押他的警察推了他一把。他没走。
“对不起。”他说。
陈默看着他。
“连累你了。”
“你是故意的。”陈默说。
赵德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昨晚不一样。昨晚那个笑是被绊了一下,这个笑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师傅。”他说,“你开车挺稳的。”
他被推走了。陈默站在楼梯上,听着铐子响,一直到拐角,听不见。
沈砚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陈默走出审讯室。
同事凑过来:“这人什么路数?被问了四十分钟,反过来把你问住了。”
“他没问住我。”沈砚收起本子,“他是把咱们没算的地方,算给我看了。”
她翻了翻本子上那页。四个疑点,每一条后面她都打了勾。查了,全对。
一个开网约车的,雨夜送凶手自首,回家拔了记录仪的卡,第二天面对警察,开口第一句,把“撇清”两个字直接跳了过去——“你们抓错人了”。
这种人,要么是同伙,要么是同行。
沈砚见过太多警察了。他们看案子的方式是“谁最可疑”;这个人看案子的方式不一样,是“哪里对不上”。像检修,像排障。他不关心人恨不恨谁,他只关心时间戳。
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七年前那个案子,卷宗里也有这么一段——有人说,一切都太顺了。
那份卷宗现在在她车上,副驾脚垫底下,复印件,边角发黄。她看了三年,看到能背。有几页被人用黑笔涂过,涂得很用力,纸都透了。
她把本子合上。
走出市局大门,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地上全是水,映着门口的国徽。
陈默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一个要去坐牢的人,不会那样笑。那个笑不对劲。不对劲在哪,他说不上来,就像日志里有一行格式正确、内容错误的记录——程序不会报错,但人不信。
回到家,他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是下午两点,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一阵一阵的。
他打开电脑。
先查云顶山庄。城东的高档小区,四十六栋独栋,均价八万八一平。物业是开发商自己的,门禁系统是“人脸+车牌”双识别,二〇二一年换的。
再查死者。
新闻是中午发的。
“慕山集团董事长周慕山于家中意外身亡,警方已介入调查。”
配图是一张旧照片,周慕山站在一个小学的操场上,穿白衬衫,笑得很好看。下面的说明写着:慕山集团累计捐建希望小学 37 所。
陈默往下翻。
第二条新闻是去年的。“慕山集团向市儿童福利院捐赠 500 万元。”
第三条。前年。“周慕山获评‘江城十大慈善人物’。”
他把这三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一个人做了三十七所小学、五百万捐款、十大慈善人物。他死在自己家里,被自己的司机砸了。司机在他手下开了五年车。
陈默点开慕山集团的工商信息。股东三个人,周慕山占 68%,另外两个是投资公司。对外投资十七家,其中一家叫“慕山建设”。
他点进“慕山建设”。
下面有一条司法风险提示:2019 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已结案。
2019 年。
陈默盯着这个年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网页。
市应急管理局的事故通报,可以按年份查。
2019 年,7 月 12 日。
“慕山建设‘7·12’高处坠落事故。死者:赵小军,男,24 岁,江城人。事故原因:安全绳断裂。”
陈默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赵小军。赵德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二十四岁。安全绳断裂。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砚打电话,又放下了。他不是警察,连个编外都不是,只是一个开车的。
可他脑子里有一根线,已经自己接上了。
一个死人挑了四十七个司机,存下他的号码,拨了一通四十七秒的电话。一个死人问他信不信报应。一个死人,在车上说“时间也会说谎,有人会改”。
傍晚六点,陈默下楼买烟。
老小区的楼道没有灯,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三楼,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哭出声,是那种憋着的,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喘。
他停在二楼半的拐角。
楼下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湿的,手里攥着一把没打开的伞。她面前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头有一道很新的刮痕,漆掉了,露出底下的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是肿的。
“你是陈默?”她问。
“我是。”
“昨天晚上,是你送他去市局的?”
“是。”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他让我别回来。”她说,“十八岁那年,我考上美院,他跟我说,你走吧,别回来。”
“我回来了。”
“我每个周末都回来。”
她看着陈默,一直看到他先移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默没料到的事。
她朝他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谢谢。”她说。
陈默站在原地,手还扶在扶手上。
一个杀人犯的家属,谢他。谢他什么?谢他把他送进去了?
她直起身,转身上车,倒了两把,开走了。
陈默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拐出小区,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灭了。
然后他一下子想起她车牌的第一位。江 A。和赵德海那天晚上叫的那辆车,是同一个城市的牌照。
这没什么。
可她的车,是白色的。
而云顶山庄的监控里,案发当晚二十点二十二分,有一辆白色的车开出小区。
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秒钟想起这个。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白色宝马,江A,车头右前刮痕。女孩,二十出头。她说谢谢。”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案发当晚二十点二十二分,云顶山庄开出一辆白色的车。”
他把这两行字来回看了三遍。
一个杀了人的司机。一个鞠躬说谢谢的女儿。
这中间,缺了一个人。
缺的那个人,是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楼里走。走到二楼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不紧不慢。
他回头。声控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楼梯。没有人。
可那脚步声没有停——比他慢半拍,不远不近,一直跟到三楼门口,停了。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他站了很久,才把钥匙插进锁眼。
第三章 三下
三天后,沈砚又来了。
这回她没敲门,是在小区门口等。陈默的车刚停稳,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动作熟练得像坐过一百次。
“跑一天多少钱?”她问。
“三百到五百。”
“我给你六百。”她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陈默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中控台上,“局里聘你当临时技术协助。一个月,两千八,没有编制,没有保险,出事自己担。”
纸上盖着章,红色的。
陈默看着那个章看了两秒。一张纸,一个章,就能把人从一个世界借到另一个世界。他越看越觉得这东西眼熟——像需求文档上的签字页,签了,你就得为别人的决定负责。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说的那四条,我查了。”她说,“全对。”
“全对也不至于聘我。”
“还有一条。”她看着前方,“赵德海的手机,案发当晚被恢复出厂设置过。云端备份停在十月八号。我们技术科捞了三天,捞不回来。”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人,能从别的地方把时间捞出来。”
“对。”
陈默琢磨了几秒。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有车贷。”
“六千,包油。”
“……”
“七千。”她说,“再高我批不下来。”
陈默把车熄了火。
“沈警官,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她说,“你是想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她在看窗外,小区里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拍上去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这个人不解释,不铺垫,也不哄。她只是把你心里那根线头,精准地捏出来,提在你眼前。
陈默发动了车子。“上车吧。”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上车了。
市局法医中心在地下二层。
电梯门一开,味道先上来。消毒水压不住的另一种味,甜的,闷的,黏在鼻腔后头。通风机在头顶转,声音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走廊很长,灯是冷白色的,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边角翘起来了。
屠建国在解剖室外面抽烟。五十八岁,秃顶,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一个掉漆的搪瓷杯。
“老屠。”沈砚叫了一声。
“来了。”他把烟在杯沿上摁灭,“这就是那个开车的?”
“陈默。”
“哦。”老屠上下打量他,“写代码的?”
“以前。”
“以前也是。”他把杯子往陈默手里一塞,“拿着。”
杯子内壁一圈茶垢,厚得发黑。杯口有一道豁子,磨圆了,显然用了很多年。
后来陈默才知道,这杯子是老屠老婆买的。老屠退休那年她走了,杯子他天天带着,洗完还要用袖子擦一遍。
杯子很烫。
很多天以后他才明白,这是老屠收人的仪式。杯子烫,你接了,不甩手,就算过了第一关。
“报告出来了。”老屠推开门,“进来吧,别吐。”
解剖台上盖着白布。
他没掀。他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人头。
“三处伤。”他在后脑画了个圈,“这儿,右侧枕部,星芒状挫裂伤,边缘有组织间桥,是撞的。撞在硬物棱角上,桌角、柜角,都行。”
他又在左边画了两道。
“这儿,左侧颞部,两条平行的条状挫裂伤,间距三公分。”他放下笔,“钝器打的。现场那个青铜镇纸,底面宽度正好三公分。”
“三处伤。”沈砚说。
“三处伤,但不是三下。”老屠把笔一放,“撞的那处,是意外。打的两处,是谋杀。”
陈默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屠转过身,“周慕山先撞了头,倒在地上。那时候他没死,甚至没晕透。”
“你怎么知道?”
“生活反应。”老屠说,“两处打击伤,左边颞部那一处,皮下出血很明显,肌肉里有淤血。这是活着的时候打的。顶骨那一处,出血就淡得多。”
“说明什么?”
“说明第一下打下去,他还活着,血还在流。”老屠说,“第二下打下去,他已经快不行了。”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还有。”老屠走到台边,从托盘里拿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是一部手机,“死者的手机。二十一点十七分,密码解锁成功。”
“面容失败了三次,第四次输了密码。”沈砚接过话,“他那时候还清醒。”
“所以,”陈默说,“二十一点十七分,周慕山还活着。”
“不但活着,”老屠说,“还能坐着,或者半坐着,拿手机。”
陈默看着白板上那三处伤。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很难看。
“沈警官。你们假设的是:赵德海九点五十杀的人,然后处理现场,十点半离开。”
“对。”
“那二十一点十七分那一下解锁,是谁解的?”
她不说话。
“要么是赵德海拿死者的手指解的。”陈默说,“要么——”
“要么赵德海进门的时候,人还没死。”她说完了这句。
老屠把杯子拿回去,喝了一口。
“我干了三十年。”他说,“这种案子见过两回。一回是儿子打的,一回是老婆打的。都是先推了一把,人倒了,以为死了,跑了。回头一看没死,又回来补的。”
“这两处打击伤,能看出是几个人吗?”
“看不出。”老屠说,“但能看出姿势。”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躺着的火柴人。
“第一下,从上往下,偏左。这是站着的人,打躺着的人。”
“第二下,”他把角度改平,“几乎是横着来的。这是蹲着打的,或者跪着打的。”
“一个人也能做到。”沈砚说。
“能。”老屠说,“砸完第一下,蹲下来,再砸第二下。合情合理。”
“但是?”
“但是,”老屠看着陈默,“一个要杀人的人,第一下砸下去,血就出来了。正常人会慌,会跑。他不但没跑,还蹲下来,慢慢找角度,补了第二下。”
他把笔扔在托盘里。
“这不是失手。”他说,“这是想清楚了。”
从法医中心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砚开车,陈默坐副驾。她开得很快,红灯变绿的那一秒就窜出去。
“周念。”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谁?”
“周慕山的女儿。二十一岁,美院油画系,大三休学。”她说,“案发当晚二十点二十二分开车离开小区。二十点四十一分经过城东大道卡口。之后五十分钟,没有记录。”
“之后呢?”
“二十一点三十一分,出现在画室那条街上。”
“中间五十分钟,她去哪了?”
“她说她在路上。”沈砚说,“下雨,开得慢。”
“五十分钟,从城东大道到画室,正常开十八分钟。”
“对。”
车拐进城东的一条小路。路灯坏了一半,两边是老厂房,墙皮掉得斑斑驳驳。
“她走的是这条路。”沈砚说,“我们查了卡口,这条路两头都有摄像头,中间两公里没有。二〇二一年就说要装,一直没装。”
路很窄,两边长满草。尽头是一片拆迁区,铁皮围挡围了一半,里面全是碎砖。
沈砚把车停下,开了远光。
地上有轮胎印。很新,压在泥里,纹路清清楚楚。
“我们采了。”她说,“和她车上的轮胎花纹一致。”
陈默蹲下去。车辙旁边还有脚印,女式的,短靴,跟很细,绕着车头走了半圈,又绕回去,来回三趟。
泥里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站住的时候深,走的时候浅。
她在车边上站了很多次。
“所以她那五十分钟,在这儿。”
“至少一部分在这儿。”
陈默下了车。
风很大,吹得围挡哗哗响。远处有狗叫。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灯。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父亲死的那个晚上,下着暴雨,把车开进一片拆迁区,停一个小时,然后去画室画画,第二天照常上课。
“一个人,”陈默说,“下着暴雨,把车开到拆迁区,停一个小时。”
“她说她想静一静。”
“静一静可以停在路边。”
“她想静一静,”沈砚说,“但不能让人看见她在静一静。”
陈默回头看她。
她站在车灯里,脸被照得很白。
“沈警官,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撒谎。”她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撒谎。”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一个女孩子,在父亲死的那个晚上,把车开进一片拆迁区,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去画室画画。”
她顿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课。”
画室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三层。楼道里全是松节油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学生作品,边角卷起来。
楼梯拐角堆着废弃的画框,木头都朽了。三楼的门开着,里头灯很亮,白得像手术室——画画的人需要这种灯,颜色才不骗人。
陈默站在门口,先看见的不是画,是地上的报纸。一层压一层,边角全是颜料点子,蓝的、赭的、脏的。
苏晚已经在里面了。二十九岁,穿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她站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这是第几张?”沈砚问。
“十七张。”画室老师说,“她这半年就画这个。”
陈默走过去看。
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男人的背影,穿深色西装,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画得很大,一米五见方。颜色很暗,只有肩膀那里有一道光。
旁边那张,还是背影。同一个姿势,同一件西装。
再旁边,还是。
“她不画脸?”陈默问。
“不画。”老师说,“我劝过她。她说她画不好。”
苏晚开口了。
“她画得很好。”她说,“你看这个肩膀,这个脖颈的角度,这个手的姿势。她连他左手小指有点弯都画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画脸?”
“因为她不敢。”苏晚转过头,“不是画不好,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他看着她。”
陈默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画里的男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构图。一般人画背影,是为了留白。她这个背影,是为了不看。
陈默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架构图。方框,箭头,一层套一层,看起来严丝合缝。图里也没有人。
他做了十年系统,画了十年图,图里从来没有一张脸。
那时候他管这叫抽象。现在他觉得,这叫不敢。
“苏老师,”沈砚说,“你怎么看?”
“我不做侧写。”苏晚说,“我只说三个事。”
“你说。”
“第一,这十七张画,全是一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同一个姿势。说明这个场景在她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而且每次都一样。”
“第二,她画的是‘他背对着门’。这是她的视角——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
“第三,”苏晚走到最后一张画前面,“这张是新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画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块颜色,是后来涂上去的。深褐色,压在原来的灰上,形状不规则。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苏晚说,“但她是用刮刀刮上去的,不是用笔。刮刀很硬。”
“说明什么?”
“说明她画的时候,手在抖。”苏晚说,“而且她不想画这个,但她必须画。”
周念在隔壁的休息室。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和赵德海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蓝——群青,油画颜料里最难洗的那种。她昨天还在画画。
她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司机。”
“我叫陈默。”
“我知道。”她说,“我查过你。”
“查我什么?”
“查你是不是警察。”她说,“你不是。”
“我在帮他们看这个案子。”
“看也一样。”
她低下头。
沈砚坐在她对面,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
“周念,十月九日晚上,你在哪。”
“画室。”
“几点到的。”
“九点半左右。”
“从哪来。”
“从家里。”
“你八点二十二分就出了小区。”沈砚说,“九点半到画室,中间一个小时,你在哪。”
“路上。”
“下雨,堵车。”
“堵车堵在拆迁区?”
周念的手动了一下。
“我……我停了一会儿。”
“停多久。”
“不知道。半个小时吧。”
“为什么停?”
“我想静一静。”
“静一静。”沈砚重复了一遍,“你父亲那天晚上死了。”
周念没说话。
“你知道他死了吗?”
“我第二天早上看新闻才知道。”
“你没回家?”
“我没回去。”
“你父亲死在家里,你一夜没回家,第二天早上看新闻才知道。”沈砚把身体往前倾,“周念,你今年二十一,不是十一。”
周念的眼圈红了。
“我跟他吵架了。”她说。
“吵什么。”
“他要我退学。”
“为什么。”
“他说画画没前途。”她说,“他给我安排了实习,去他朋友的公司。他说等我毕业就结婚,对方是他合作方的儿子。”
“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她说,“我学了三年。我的画刚入选省展。”
“然后呢。”
“然后他说,”周念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说‘你画的那些东西,一幅卖三千块,我一天赚三百万’。”
房间里静下来。
“我推了他一下。”她说。
沈砚没动。
“就一下。”周念说,“他往后倒,头撞在桌角上。我听见一声响。”
“然后。”
“然后我就跑了。”
“你跑的时候,”陈默开口,“他是什么姿势。”
她转过头看他。
“他躺在地上,头在流血。”她说,“我叫他,他没应。”
“你摸他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没摸?”
“我不敢。”
“你走的时候,”陈默看着她,“他手指动了。”
周念的脸一下白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陈默说,“你说‘我叫他,他没应’。你没说他死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他手指动了。”她说,“我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不打 120?”
她没吭声。
“因为你打了 120,”陈默说,“你就得留下。你留下,就得说清楚是你推的。”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走到门口,”她说,“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动?”
“他的手动了一下。”她说,“就一下。”
“然后你就走了。”
“我走了。”
她把脸埋进手里。
“我以为他会自己爬起来。”她说,“他那么厉害。他什么都能搞定。他连我妈的葬礼都搞定了,一个人,三天,一点没乱。”
“我以为他会爬起来。”
陈默站在原地,嗓子眼一点点发堵。
他见过很多次“系统判定”。判定一个人高风险,判定一笔交易异常。系统从来不管判定之后,那个人在哪个房间里,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等一个永远不会爬起来的东西。
他在望江路的雨里给赵德海当了一回证人。现在,他站在另一个人最黑的地方,什么也做不了。
赵德海在另一间审讯室。
沈砚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喝水。纸杯,一口一口,很慢。
“赵德海。”她坐下,“周念已经说了。”
他抬起头。
“她说她推了她父亲。”沈砚说,“她说她走的时候,人还活着。”
赵德海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砚说,“意味着你替她顶的那个罪,不存在。她没杀人。”
纸杯被捏扁了。水顺着他的手往下滴。
“赵德海,”沈砚把一份报告推过去,“死者的伤,是三处。一处撞的,两处打的。你说你砸了一下。可现场有两处打击伤。你说说,第二下是谁砸的。”
赵德海低着头。
水从他手指缝里滴到桌上,一滴,两滴。
“我砸的。”他说。
“你不是说就一下?”
“我记错了。”
“记错了?”沈砚笑了一下,“赵德海,你开了五年车,能记住每一个路口的红灯。你跟我说你记错了几下?”
他没说话。
“那我替你说。”沈砚把椅子往后一推,“你九点三十八进书房,看见周慕山躺在地上,还活着。他看见你,说了句话。你听完,拿起镇纸,砸了他两下。第一下,他还动。第二下,他不动了。然后你开始布置现场。翻抽屉,拿走现金和表,擦指纹,按上你自己的。”
她一样一样数,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清单。
“十点零五分,你从后门出去,走山路下到江边,把东西扔进江里,把自己浇湿。十点半,你在望江路叫车。十点四十七,你上了陈默的车。十一点十二,你走进市局。”
沈砚停下来。
“赵德海,我说得对不对。”
赵德海还是低着头。他的肩膀开始动。
不是哭。是笑。
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赵德海说。
“什么话。”
“他说,”赵德海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老赵,别报警。是念念推的。她还要画画。’”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他都快死了。”赵德海说,“他躺在地上,后脑勺在流血,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他还在安排。”
“他跟我说,‘老赵,你帮我这一次’。”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
赵德海笑了一声。
“我当时就想,”他说,“你他妈的,连自己怎么死,都要安排。”
陈默坐在隔壁,隔着玻璃看他。
他这时想到一件事:周慕山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求过人。所以到最后,他能想出来的、最像求人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他不会求人。他只会出价。
而赵德海接了。
第二天早上,技术科从书房笔筒的最底下,摸出一支还在闪红灯的录音笔。
红灯还在闪。
四天了,它一直在录。
书房里发生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声哭,每一个脚步声——它都录下来了。
包括周慕山死后,走进那间屋子的每一个人。
第四章 他从来没把别人当人
书房的笔筒里有一支录音笔。
周慕山的习惯。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谈判从不做记录,但每一次都录。老屠说,那支笔藏在笔筒最底下,被一沓发票压着,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内存卡是 64G,存了四个月的录音。
技术科导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刑侦二大队的人围在会议室里听。长桌边坐了七个,加上陈默这个外人,八个。
窗帘拉着,投影仪的风扇声很大。桌上摆着四杯水,从热到凉,没有人喝。
后来林一舟说,那天他最怕的不是录音里的声音,是录音里的安静——雨声,雷声,一个人的呼吸。安静那么长,长到你会开始等下一声。
先是一段钢琴。周念在楼下弹的,弹得断断续续,弹错了好几次。
然后是脚步,上楼。
二十点零一分,父女开始吵。
“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学的是油画。” “油画能当饭吃?” 录音里混着楼下钢琴的余音,还有周念压着的哭腔,很细,像随时会断。 “我不需要你给我饭吃。” “你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身上的衣服,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你以为你在养我。”周念说,“你是在养一条狗。”
“啪”的一声。很响。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你打我。”周念说。
“我打你是为你好。”周慕山说。
后面是摔门的声音。脚步下楼。汽车发动。
二十点二十二分,门响了。
再往后,是长久的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
二十一点十四分,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二十一点十五分,一声闷响。
二十一点十六分,喘息。
二十一点十七分,手机解锁的声音,滴。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很重,很慢,像风箱漏了气。
二十一点十九分,语音输入被打开。
“念念。”
停顿。
“爸爸错了。”
停顿。
“你回来——”
没有下文。
录音到这里断了七分钟。
二十一点二十六分,喘气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弱。
二十一点三十八分,门锁响。有人用钥匙开门。
“周总?”
是赵德海。
“周总!”
脚步很快,跪下的声音。
“周总,你怎么样,我打 120——”
“别。”
周慕山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别打。”
“你……”
“老赵。”周慕山说,“是念念推的。”
安静。
“她不是故意的。”周慕山说,“她还要画画。”
“周总——”
“你帮我这一次。”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安静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人都以为录音坏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
很闷,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湿泥上。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老屠没动。他坐在最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他干了三十年,听过各种各样的死。可这一声,他说,像是砸在他自己后脑上。
林一舟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沈砚抬手,示意都别动。
第二声。
然后是呼吸。断断续续,越来越慢。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录音还剩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只有一个男人的喘气声,和翻东西的声音,和雨。
放到第三十一分钟的时候,有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门的方向,响了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试了试门把手,没推开,也没再推。
沈砚把这段倒回去,放了三遍。
技术科说,可能是雨,可能是老房子的门被风顶了一下。
陈默盯着那条波形看了很久。那条波形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先听了听屋里的动静,才伸手。
沈砚按下停止。
会议室里,谁都没抬头。
林一舟低着头,手在抖。老屠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苏晚看着窗外。
“他知道。”她先开口。
“什么?”
“周慕山知道是女儿推的。”苏晚说,“他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打 120,是给女儿发短信。”
“他发了一半,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他想明白了。”苏晚说,“如果这条短信发出去,警察就会查。查到最后,还是女儿。”
“所以他改主意了。”
“他改成了让赵德海顶罪。”
“不对。”陈默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他不是让赵德海顶罪。”陈默说,“他是在安排。”
“他知道赵德海会答应。他开了五年车,他儿子的抚恤金是周慕山给的,他老婆的医药费是周慕山垫的。他欠周慕山。”
“周慕山不是求他。”陈默说,“周慕山是算准了他。”
沈砚看着他。
“你这句话,有证据吗?”
“没有。”陈默说,“但录音里有。”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按下播放。
“老赵。是念念推的。”
“她不是故意的。她还要画画。”
“你帮我这一次。”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停。”陈默说,“这句话,‘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怎么了?”
“一个快死的人,”陈默说,“不会说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他要说的是‘你帮帮我’。”
“他说这句话,是在给赵德海一个台阶。”
“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的台阶。”
会议室里静了一拍。
老屠开口了。
“我干法医三十年。”他说,“见过不少死人。人快死的时候,话都很短。”
“周慕山这几句,太长了。”
“太顺了。”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四个月的录音,几万条对话,那个人每次开口,都在计算。他连自己的死都当成一场谈判来开价。
而记录这一切的这支录音笔,从头到尾,没有录到他叫过谁的名字。他叫女儿“念念”,叫司机“老赵”。都不是名字。
是代号。
赵德海第二次进审讯室的时候,人已经塌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驼着,两只手铐在桌沿上。
沈砚把录音笔放在他面前。
“听吗?”
他摇头。
“我听过一遍了。”他说,“在车里,我自己的行车记录仪,也录了一段。”
陈默抬起头。
“你那辆车,也有记录仪?”
“有。”赵德海说,“周家的车,前后双录。我送完客人回来,车停进车库,记录仪还在录。”
“录到你在车里说话?”
“录到我一个人在车里。”他说,“我看着后视镜,坐了四十分钟。我说了很多话。我跟我儿子说的。”
审讯室里没有人动。
“小军走的时候二十四。”赵德海说,“在慕山建设的工地上,七楼,安全绳断了。”
“警察说是意外。”
“安监说是意外。”
“周总赔了三十八万。”他说,“还给我一份工作。他说,‘老赵,你以后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我跟着他,开了五年车。”
“每年清明,他都跟我说一句话。”
“他说,‘老赵,你儿子那事,我一直记着’。”
赵德海抬起头。
“他记着。”他说,“他记了五年。每一次说,都像往我脸上吐一口唾沫。”
“可他给我钱。”赵德海说,“我老婆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一次四百八。我儿子死了,我老婆活着。”
“我拿着他的钱,给我老婆续命。”
“我每天开车门,说‘周总早’。他说‘嗯’。”
“五年,他没叫过我一声名字。他叫我老赵。”
“老赵不是名字。”赵德海说,“老赵是个称呼。跟‘司机’一样。”
陈默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说,“你进门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赵德海没说话。
“你不是去送药的。”陈默说,“你九点零五分已经送过一次了。你在等。你等他一个人。你等他跟女儿吵完,等他一个人在书房,等他睡着。”
“你等的不是机会。”陈默说,“你等的是一个理由。”
赵德海笑了。
“小陈。”他叫,“你开车挺稳的。”
“你为什么不跑?”陈默问,“你完全可以跑。”
“跑到哪去?”他说,“我老婆还在医院。我要是跑了,她就是杀人犯的老婆。她这辈子就完了。”
他低下头。
“我本来想,扛下来。”他说,“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扛下来,念念还能画画,我老婆还能透析。我扛得住。”
“我没想到,他根本没死。”
“我砸第二下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
“可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想,”赵德海说,“我这五年,每天早上给他开门,说‘周总早’。他从来没回过我一句‘早’。”
“我想让他回我一句。就一句。”
他把头埋在手臂里。
“他没回。”
*
结案是三天后。
赵德海因故意杀人被批捕。周念因过失致人重伤(未遂)被取保候审,另案处理。
周慕山的追悼会办得很隆重。市里的领导去了,商会的会长去了,三十七所希望小学的代表去了。新闻里说,周慕山先生一生行善,身后将全部遗产捐给慈善基金会。
遗产执行人的名单里,没有周念。
追悼会上有个环节,三十七所希望小学的孩子代表上台献花。孩子们穿统一的校服,站成三排,念了一段感谢词。
词里有一句:“周爷爷说,读书能改变命运。”
陈默在新闻里看到这一段,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
一个能改别人孩子命运的人,改不了自己女儿的命。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改命——他想改的是她。
苏晚说,那是周慕山最后一次安排。
周念走的那天,下小雨。
她来市局办手续,穿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在走廊上遇见陈默,她停下来。
“陈师傅。”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他最后,”她说,“有没有说什么。”
陈默看她。沈砚站在三米外,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录音的转写稿,他打印的。只有三行。
“念念。”
“爸爸错了。”
“你回来——”
她接过纸,低着头从头到尾看完。
然后她蹲下去,蹲在走廊的墙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
陈默把手插在兜里,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写过几百万行代码,能定位一个系统里任何一处故障。可他不知道,一个人哭的时候,另一个人应该站在哪里。
沈砚走过来,蹲下,把手放在她背上。
就那么放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念站起来,把纸叠好,放进外套内袋。
“谢谢。”她说,“我不是故意不给 120 的。我以为他会爬起来。”
“他什么都能搞定。”
她走了。
结案后第五天,沈砚叫陈默去局里。
她给了他一张纸。《关于成立疑难案件复核组的通知》。五个人的编制,办公室在旧档案室,三楼最里面。
“复核组?”陈默说,“复核什么。”
“复核已经结了的案子。”她说,“证据链完整,口供齐全,程序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那种。”
“这种案子多吗。”
“去年全市立命案一百四十七起,破了一百三十九起。”她说,“剩下八起,我挑出来七件。”
“七件?”
“七件里,有六件,”她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凶手都提到了同一个词。”
陈默没打开。
“什么词。”
“报应。”
他看了她一眼。
“这个组,全局没人愿意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复核的案子,都是自己人办的。”她说,“翻出来,就是往人家脸上扇巴掌。”
“那你为什么来。”
沈砚没马上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我爸以前也是干这个的。”她说,“七年前,他办了一个案子。办完,被处分,病退,半年后走了。”
“那个案子,”她把烟放回桌上,“结得很漂亮。所有人都说漂亮。”
“我不信。”
她抬起头。
“陈默,我查过你。你在云枢做过一个系统,叫城市风险画像。那套系统2019年上线,2021年下架,两年里,它给四万多人打过‘高风险’的标签。”
“这四万多人里,有多少是被冤枉的,你算过吗。”
陈默没说话。
“我没算过。”他说。
“我算过。”她说,“三百一十七个。我一家一家去过。”
“有人的公司倒闭了,有人的老婆离婚了,有人的孩子在学校被叫‘诈骗犯的儿子’。”
“有一个人,”她顿了一下,“2019年被判高风险,2020年跳了楼。”
“他叫什么?”
“我忘了。”她说,“名单太长。”
房间里静了很久。
陈默的手心出汗了。他想起那套系统上线那天,庆功宴上,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老陈,你这是给城市装了个免疫系统。他喝了酒,说,对,让坏东西无处可藏。
他从来没问过:免疫系统误杀的时候,谁来偿命。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他问。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看案子。”她说,“不是请你,是求你帮个忙。”
她把桌上那份材料翻了个面,推过来。
不是聘书。是一张《协助办案人员登记表》。最上面一行印着“编外”,第二行是“无执法权”,第三行是“不参与讯问、不接触证物”。
“签了这个,”他问,“算警察吗。”
“不算。”
“能考吗。”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
“三十二。”
她拉开抽屉,摸出一包饼干,扔过来。
“先垫一下。”
饼干是葱香味的。
陈默不吃葱。
他还是拆开了。他吃得很慢,碎屑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公告上写着三十周岁以下。”她说。
“差两岁。”
“差一天都不行。”她把笔帽扣上,“不是你不要你,是系统里那一栏填不进去。资格初审,机器读,人看不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他自己没发觉。三十岁以后,他很少知道自己身体在干什么。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套系统。资格初审,第一道筛,机器读数,人工无法干预。
当年他在需求文档里写过一句话:规则面前,人人平等。
现在他被这句话平等掉了。
“那我不签了。”他说。
“签了能进现场。”她说,“能看卷宗,能听审讯。你比谁都清楚,这些对你意味着什么。”
“签了也不是警察。”
“不是。”
“那我签它干什么。”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轻,还是响了一声。
“谢谢你的饼干。”
“你没吃完。”
“我拿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队。”
“嗯。”
“这个案子,你们办得挺好。”
“是我们。”她说。
“是你们。”陈默说,“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开车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沈砚追出来,把那张表折了两折,塞进他外套口袋。
“不签也行。”她说,“拿着。”
“拿着干什么。”
“提醒你。”她说,“有这么个东西。”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才想起自己没打伞。雨不大,落在脸上是凉的。
二楼那扇窗亮着。沈砚站在窗边,看着他走。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下午她给支队打过一个电话,问编外人员能不能放宽年龄。
那边说,不行。
那天晚上陈默收车回家,平台跳了一条通知。
“乘客打赏 1 元。”
他以为是谁手滑。
点开,备注栏有一行字。
“第一宗,傲慢。”
账号名是一串数字,头像灰色。
他点了进去。
“该用户已注销。”
陈默坐在车里,看了那条通知很久。
然后他打开订单记录,一单一单往上翻。今天跑了十四单。打赏的这单是下午三点,从市一院到城南,一个老太太,她儿子在医院陪床。
不是她。
他又翻了一遍。打赏不挂在任何一单上。
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的账户里。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后视镜。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袋很重,胡子三天没刮。
后座是空的。
他把手伸到副驾座椅缝里摸了摸——这是他的习惯,乘客老往缝里掉东西。
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他抠出来。
是一枚硬币。一元。
背面朝上,年份是 2009。
他把硬币翻过来,正面是国徽。
2009 年。
那一年他初三,在旧货市场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八百块,屏幕右下角有一道亮线。
那一年他写出了人生第一行能跑起来的代码。
陈默没有把这枚硬币放进储物格。
他把它立在仪表台上,让它靠着玻璃。
车子一颠,它就会倒。
他想看看,它什么时候倒。
可他更想知道——是谁把它放进他车里的?
第五章 三十周岁以下
招考公告是从一个考试论坛上翻出来的。去年的。
帖子的标题是:《省考公安岗,三十岁是道坎》。
陈默在充电站点开的。车插着枪,他坐在驾驶座上啃一个凉了的包子。
他往下翻。
翻得很快。专业、学历、基层经历、政治面貌,一栏一栏过。公安岗位在第七页。他数了一下,江城去年招一百四十七个警察。法医、网安、刑侦、派出所。
刑侦那一栏写着“限男性”。
下面一行是“需通过体能测评”。
再往下,是年龄。
“十八周岁以上、三十周岁以下。”
他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
那行字没有变。
充电桩“咔”一声跳了,绿灯灭了。他把枪拔下来,放回架上,坐回车里。
他打开计算器,输了两个数。
今年,减一九九四。
三十二。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包子还剩半个,凉透了,皮硬了。
往下翻,有一行小字:应届硕士、博士研究生,年龄可放宽到三十五周岁。
他不是博士。
他连本科都是二本的。
那天下午他跑了九单。晚上收车,他又把那个页面打开,翻到年龄那一行,看了一遍,关掉。
第二天早上,他又看了一遍。
*
后来那一个月,他记得不太清。
也不是忘了,是没有标记。跑车这行,一天和另一天长得一样:早上出车,中午在充电站吃盒饭,晚上收车看流水。
但有几件事他记得。
他把那张《协助办案人员登记表》放在副驾的储物格里。不是收起来,是放着——一开车门就能看见。
有一次洗车,水枪冲进去,纸湿了。他拿出来,摊在仪表台上晾。纸边软了,“编外”两个字洇成一团。
晾干以后,他没扔,又放回去了。
十月中旬有一个晚上,他把车停在江边。
不是接单,就是停着。江对岸的楼一排排亮着,有一户在装修,电钻声隔着江传过来,很闷。
平台派单的提示音响了两次。他没接。
第三次响,他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他想的是沈砚那句话:差一天都不行。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不行”。裁员的时候,人事说“不是你的问题,是业务调整”;离婚那天,前妻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累了”。这两句“不是”,后面都还留着半句。
沈砚那句没有。
就是不行。
十月底,他妈打电话来。
“最近怎么样。”
“挺好。”
“单子多吗。”
“多。”
“天冷了,别老开夜车。”
“嗯。”
“你爸那个老同事的儿子,”她顿了一下,“考上公务员了。三十一。”
陈默握着方向盘,前面的红灯还剩四十七秒。
“哦。”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妈说。
“我知道。”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他忘了走,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十月底,前妻发来一条消息。
“我的社保卡是不是在你那儿。”
他翻了一下,在书房那个抽屉里,跟一堆旧票据压在一起。
“在。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路过取。”
“好。”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两个人在楼下站着,她把卡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瘦了。”她说。
“跑车累。”
“少跑点。”
“嗯。”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默。”
“嗯。”
“你要是……”她停了一下,“算了。”
她走了。
他站在楼下,站到天暗下来。
十月底,他在车上听广播。本地台在说,城东分局指挥中心年底扩招补员,一百二十个岗位,报名的人排到了两千七。
主持人说,这批招录走快批,年底前要全部到位。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到地方,乘客下车,他没有马上接单。他坐在车里,搜了三个字:辅警。
*
招考简章在城东分局的公众号上。
年龄:十八到三十五。学历:大专以上。退伍军人、有计算机特长者优先。
“计算机特长”四个字,他看了两遍。
报名那天下了雨,风里已经有冬天的意思。报名点在区体育馆,门口排了很长一队,一直排到马路上。
他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个穿羽绒服的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叔”。
陈默愣了一下,说,嗯。
体测在三天后。一千米,四分二十五秒及格。
他跑完了,四分零几。冲过终点线,他走到跑道外的绿化带边上,弯下腰,吐了。
有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在旁边递了瓶水。
“叔,你没事吧。”
“没事。”
“你这岁数还来考这个。”
“嗯。”
“图什么呀。”
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图个正经事干。”
面试在一个会议室。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姓吴。
“陈默,三十二,之前做什么的。”
“程序员。”
“哪个公司。”
“云枢科技。”
中间那个人抬了一下头。
“云枢。”他说,“做风控的。”
“对。”
“为什么来考辅警。”
“想干点有用的。”
“工资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三千六。”旁边那个人说,“你开网约车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一万二。”
“那你还来。”
陈默想了想。
“钱够花就行。”
中间那个人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字。
“你知不知道辅警没有执法权。”
“知道。”
“不能办案,不能讯问。大部分时候就是在电脑前面坐着,接电话,看监控,写材料。”
“知道。”
“那你还来。”
“我还是来。”
政审的时候,来的是分局政治处一个女同志,姓何。
她把材料翻到最后,停在一页上。
“网上那篇《四万个人被算法判了刑》,写的是你吧。”
“是。”
“二〇一九年那套系统。”
“是。”
“你签的字。”
陈默没有辩解。
“是我签的。”
何同志看了他一会儿,把材料合上。
“回去等通知。”
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跑车。有一单从市局门口过,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亮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那一间。
*
通知是在一个周五下午来的。一条短信,让他周六去城东分局报到。
他把短信读了三遍,然后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像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最后找到的是个替代品。能用,但不是原来那个。
周六早上,他穿上新发的制服。
藏青色,肩章上是空的。没有星,没有杠。
工牌上写着:辅警 陈默。下面一行小字:城东分局指挥中心。
没有警号。
带他的是个老辅警,姓周,四十六,干了十二年。
老周带他熟悉流程:接警、录入、派单、回访、调监控、写值班记录。
“记住三件事。”老周说,“第一,别把自己当警察。第二,别跟群众吵架。第三,下班就下班。”
“嗯。”
“还有,”老周说,“别把自己当回事。”
第一个夜班,他接了四十七个电话。
三十九个是噪音、醉酒、夫妻吵架、外卖送错。五个是咨询。两个是小孩报的假警。
一个是真的。
凌晨三点多,一个老太太说她家的猫上了树,下不来。
陈默按流程登记,转给属地派出所和消防。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一排显示器。
屏幕上是全区的监控,分成十六格。有的格子是路口,有的格子是小区门口,有的格子是空的——摄像头坏了,或者被树挡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又在看监控了。
指挥中心的夜班是晚八点到早八点。下了班,他回家睡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出车,跑到凌晨一点。
一天睡五六个小时。
才两天,他人就瘦了一圈。
老周说,你这样干不长。
“我知道。”
“知道还干。”
“缺钱。”
“缺钱你就多跑车,别在这儿熬。”
“这儿也得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
十一月八号的夜班。凌晨一点四十,电话响。
“我女儿失踪十九天了。”
女人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报案。
陈默按流程问:姓名,年龄,最后一次联系,有没有报警。
“林知夏。二十一。十月二十一号。”
“报过警吗。”
“报过。”她说,“派出所说,成年人自主离家,不予立案。”
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您叫什么。”
“周慧。”
“地址。”
她报了地址。城郊,一条断头路。
“周女士,”他说,“我这边给您登记,转到属地所,明天会有人联系您。”
“明天。”她说。
“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同志,”她说,“你们是不是要等她死了,才管。”
陈默没有说话。
“我不是骂你。”她说,“我就是问问。”
“……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他把这条警情录进系统。分类:人员失踪。状态:已转办。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一点五十一。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跑车时记流水的那个本子,还剩一半空页。
他翻到第一张空白页,写下:
林知夏,二十一,十月二十一日,失踪,十九天。
写完,他看了很久。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从路口过去,车厢里只坐着两个人。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又拿出来,塞进了包里。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干什么的。”
“写代码。”
“写代码的跑这儿来接电话。”
“嗯。”
“图什么。”
陈默把本子塞进包里。
“图个能看见人的地方。”
老周没说话,端着茶杯走了两步,回过头。
“那你别看太久。”他说,“看久了,你会想管。想管,你就待不长了。”
陈默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里那个本子。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他不知道,这行字会在几天后,把他重新拽回市局三楼。
他更没想到,那道门后面的人,会把七个案子,一个一个摆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