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卖了老屋,拿五十二万给我哥付首付,我哥在新房阳台给他放了张床。
乔迁那天,七个亲戚坐在客厅里吃新屋酒,我爸把筷子伸进门缝,往外够他那双被风吹跑的棉鞋。
我顺手把推拉门拉开,一阵冷风卷进来,把餐桌上印着大红喜字的纸杯吹倒了三个。
“关上啊!”我哥端着酒站起来,“菜凉了。”
我爸先把鞋够回去,才伸手来推门。
他手背上有三道裂口,右边袖子湿了一片。
阳台窄得放不下他的旧木床,我哥新买了一张行军床,床脚抵着洗衣机,枕头上方晾着三条滴水的拖把布。
“爸说这儿亮。”我哥看见我盯着那张床,过来握住门把,“白天坐这儿晒太阳,舒服。”
我扒开他的手,走进去翻开枕头。
底下有老头每晚摘下来收着的助听器,一粒装在药板里的降压药,还有一副劳保手套。
手套是他睡觉时戴的。
“爸,住多久了?”
“刚来。”
他撒谎的时候总爱搓食指,年轻时指节有力,搓一下就过去了,如今两根指头僵得拢不紧。
我侄女端着那盘没动过的排骨挤过来。
“十九天。”她说,“爷爷答应我,等这盘肉吃完,就告诉爸爸他夜里冷。”
我哥把酒杯放下,叫她回去坐好。
我爸刚要跟着劝,我抬手把阳台上那床棉被抱进了客厅,搁到我哥刚才坐的椅子上。
被角擦过杯沿,在桌布上拖出一道湿印。
“哥,你这张桌子十二个座。”我问他,“给你付了五十二万的人,该坐哪儿?”
1 第十二把椅子
那天中午,我爸那碗饭搁在洗衣机盖上。
饭是他自己盛的,压得紧实,面上有一块掰开的白豆腐。
我进门的时候还跟他开玩笑,说您住楼房了也不改蹲着吃饭的毛病。
现在看着满桌人挪凳子,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没上桌。
“爸,来我这儿。”
我哥徐衡把椅子上的被子往旁边一挪,发现底下是湿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昨晚下雨,那窗户下面洇进来一点。”爸小声说,“我等会儿拿吹风机吹吹。”
我用指关节按住被角,棉花里的冷意隔着一层布直往骨头上钻。
“吹哪头?这头睡脚,那头睡脑袋。”
我哥拿了张纸擦手。
“小满,借一步说。”
“你跟我借哪一步?阳台那一步?”
他的手一下收回去了。
二姑一向坐我哥旁边,谁家孩子读书买房,她最会替人说好话。
这回她端起杯子,贴到嘴边也没喝。
我爸从侄女手里接过那盘排骨,在桌上找了个空当放下。
“小禾,去给你小叔拿双筷子。”
小禾没去,站在我身边,把空出来的两只手都塞进裤兜。
她十岁了,跑得飞快,今天也不知道在这屋里练习过多少次才敢说实话。
我冲她点了下头。
“说得好。”
我哥推了一把他那把椅子。
“你非要当着孩子跟我吵?”
“孩子都知道湿被子睡着冷。你三十七了,咱再问问你知道不知道。”
嫂子许静从厨房出来,把擦手的布搭在水龙头上。
“小间过两天收拾出来。你哥有一批板子堆在里头,搬一趟还得找车。”
我原先没进过那间房。
我哥今天叫我来,就是让我顺便替他把里头的展示柜固定上墙。
车里放着我的钻和水平尺,我还特意绕了两条街,买了不会在墙上留大眼的配件。
这会儿小间的门开着,里面亮着一条暖黄色的灯。
靠窗铺了地毯,墙上钉着一排可翻动的门板样品,窗下有两把软椅。
一把椅子上放着我哥接客户用的电脑包。
另一把上坐着他新买的绿植,盆沿贴着一张七百八的价签。
我问:“板子往哪搬?上了墙,爸的床放哪?”
我哥伸手把小间门带上了。
他做家居销售,碰到客人说报价贵,总能接一句让人舒坦的话。
这回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要这么心疼,接回去住两天呗。”
爸猛地抬头。
他看的是我。
我那间出租屋只去过他一次,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用电饭煲支在窗台上煮粥,说我混成这样,过年回家别跟亲戚讲。
那年我从厂里出来单干,三个月没结到一笔整账,带回家一盒月饼,还在鞋柜顶上吃了半碗他留的肉汤。
我一直以为他嫌我丢脸。
现在他嘴唇动了动。
“小满,你那儿能烧热水不?”
我想说我再混蛋也没叫你睡在拖把底下。
他裤腰上系着条褪色的布带,带头打了死结,是老屋钥匙原先拴的位置。
我的火顶到嗓子眼,又咽下去一点。
“能。你今晚想洗头都行。”
二姑这才把杯子放下。
“有根,老大这边离你平时买菜的地方近,你走了也不方便。”
我爸抬起右手,试着把粘在腕子上的袖口拨开。
袖子冻硬了,他扒了两下,才露出红白相间的皮肤。
“我拿个换洗衣裳。”他说。
我哥喊了声爸。
人没起身。
阳台上一只带拉链的编织包压在行军床底下,拽出来时带出两粒花生壳。
我蹲下去,拿了助听器和药。
爸自己把那只包提到玄关,走出去前摸了摸放钥匙的白瓷碟。
里头有三把门钥匙,他伸出手,最后只拿了自己那双棉鞋。
我哥过来看着他换鞋。
“您要现在出去,外面都知道您给我甩脸子了。”
我爸扶着鞋柜站起来。
“徐衡,我睡了十九天,怎么头一回听你说我还有脸?”
桌边有人磕了筷子,连咳两声。
我哥望着爸,脸上浮起一层红,直到我们出门都没再拦。
我去路边把铺里那辆旧面包车开过来。
车停在楼下,楼上玻璃一片反光,瞧不见那扇阳台到底有多窄。
我爸把湿棉鞋抱在怀里,迟迟没上车。
我以为他落了什么。
他却问我星期一是哪天。
“你哥早晨管我要四万,说星期一得付尾款。”
“我本来打算吃完饭转的。”
2 四万块
我租的房在修理铺后头,得绕过一排放旧门板的铁架子才能上楼。
二楼朝西,屋里唯一一扇窗正对楼下油饼摊的烟筒。
我爸进来瞧了一圈,问我那口煮粥的锅还在不在。
我把热水器打开。
“换了个大的,炖得下一只鸡。”
“挣着钱了?”
“够交房租。你进来,别踩那条蓝线,那边是我堆工具的。”
爸把鞋往回收了一点,靠着门框脱外套。
他脖子后面长了几块钱币大的红斑,最上面一块破了皮,和毛衣领沾在一块。
我问他痒了几天,他往领子里摸了摸,说阳台上的洗衣粉味儿呛人,换一个牌子就好。
我给他找了条干净毛巾。
洗手间的小窗关不严,洗澡得先把帘子搭上。
我去挂帘子时,他在外头喊我,声音挺急。
“小满,你先别跟你哥讲那四万。”
“我讲什么?又不是我的钱。”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我哥给他发的语音。
他打开时习惯把喇叭贴耳朵,怕我听不见,又放到水池边。
“爸,搬走可以,你今天让那么多人下不来台,我认了。板材那边是你点过头的,周一付款,您给我留条活路。”
我爸等那头没声了,才问我:“他说压了八千订金,这下是不是要全没?”
我问他见过单子没有。
他摇头。
“他给我看了收款的码,名字是个什么木作。”
我把帘环往杆子上一套,套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那屋里的柜子是给自己装的。他跟你讲,是给谁装的?”
爸把手机捧在肚子前面,黑掉的屏幕里有他半张脸。
“给我打个衣柜,剩下的给他垫一垫货。说他过完年就回款。”
他想了一会儿,又开了口。
“六万剩着呢。给了四万,怎么也够我买几年的菜。”
我狠狠扯了一下帘子,整根杆子掉下来,撞在瓷盆边上。
爸弯腰要捡。
我抢在他前头捡起来,两手攥着杆子站了一会儿。
“你还真打算活到买不起菜,就去阳台躺着?”
他说:“你怎么跟你哥一样,一开口就要我照你说的办?”
杆子不长,我捏着的那头沾了一手水。
我抬眼去看他。
他等着我骂回来,肩膀都提起来了。
隔壁一户正在剁饺子馅,剁得又快又匀。
我慢慢把杆子搁到水池上。
“行。你觉得值,明天转也一样。今天先把澡洗了。”
他洗了快半个钟头。
水声停过两次,我没去拍门。
等他穿着我一条长过脚背的睡裤出来,楼下油饼摊换了一锅油,屋里有股焦葱味。
我俩一人一只碗,吃的是我下的挂面。
我给他卧了一个蛋,他用筷子夹了两下,没夹破。
他突然说:“我这两天找他问过,什么时候搬进去。第一天他说没腾空,后面说你要装柜子,再后面我就不问了。”
我把荷包蛋翻了个面,用筷尖挑开一条口。
蛋白底下冒出一小团热气。
“我不知道他让我去,是给他把那地方占严实了。”
爸夹起蛋吃了一口。
“你小时候那个柜门坏了,关不上。我说忙完给你修,你拿根红领巾拴了两年。”
我还记得那条红领巾。
我哥的柜门撞坏了铰链,爸吃完饭就带他下楼找了个新的。
那时候我把红领巾系得很紧,第二天上学要解开,指甲抠断过一截。
“你还记得啊。”
“我老想,有个带门的柜子就行,哪个关不上用手带一下。后来没柜门了,我才知道东西放在别人手底下,得天天搬。”
他把我哥的电话拨了回去。
我去厨房把煮面的锅泡上,给他腾地方。
出租屋太小,人在屋里讲电话,去到哪儿都听得见。
“衡子,那四万我留着。”
我哥说话有点响,隔着一截还漏出来半句,问那柜子的订金让谁垫。
“你自己下的单,你去跟人商量。我答应你的是有地方放衣裳,我这两件还在编织袋里。”
我爸说到这儿,摁住了自己发颤的膝盖。
“你要是着急拿个主意,我替你拿。我的衣柜别打了。”
通话挂断以后,他还把手机端着。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故意喝得很响。
“以后少找我哥买柜子。”我把碗放下,“找我,我给你挑个能关门的。”
爸没笑,抬手把面碗往我这边一推。
里头还剩半个蛋。
“你就买了一个?”
“买了六个,想吃再给你煮。”
他这才低头,把那半个也吃掉了。
夜里我把自己的床让给他,在床脚铺了块泡沫垫。
关灯后,他翻来覆去,最后摸索着把编织包拖到手边。
我问他找什么。
“装钱的卡我带了,证件还在你哥那儿。还有他给我画的那张图。”
“哪张?”
“他挑好房子那天,给我指了朝哪边开的门。”
我把手机闹钟往后推了一个钟头。
明早不用先去铺子开门了。
有些东西只要在我哥家多放一天,爸就得开口求他一天。
3 朝南的小间
第二天早上,给我开门的是小禾。
她耳朵上夹了一把橙色的小剪刀,身上还穿着昨天见客的红毛衣,袖口沾了点蓝墨水。
我问她作业写完没。
她往后看了眼。
“我在给爷爷的东西贴名字。奶奶那个杯子是爷爷的吧?”
她说的是我妈留下的搪瓷缸。
缸盖掉了块瓷,最早是我哥上初中运动会,赶着出门用它装水,把它摔在石阶上的。
许静从厨房端了个纸箱出来,搪瓷缸塞在最上面,贴了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你哥去门店了,爸的证件在里面。”她说,“他来吗?”
“在楼下。”
“我下去叫他?”
“他在吃豆花,特意没上来。”
许静把箱子给我。
她在餐厅桌底下放了个塑料框,里面全是包好等发走的布书套。
昨天摆喜宴,框被她塞到餐边柜后头,今天搬出来,好几件包装都压瘪了。
我看见她拆开一件重新熨,顺嘴问了一句,小间原本说的到底是谁用。
她把熨斗竖了起来。
“爸。户型就那么大,我当初还嫌那个窗太小,坐进去得开灯。你哥说爸在里面放张床正好,让我把我的东西都挪饭厅。”
我走到小间门边。
墙上的一排门板下面有块样品桌,桌腿是带轮的。
真要挪,一个人能推出来。
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桌腿。
“他试着在这儿接过一对客户。后来谈下来一单挺大的,他就觉得这儿给他赚钱。”
“爸住进来的时候,你也在吧?”
熨斗里有一点水汽,咝地冒了一下。
“我给过他卧室的钥匙,说我跟小禾挤两晚。爸没收,跟我讲别叫你哥下班回来没地方睡。隔天我就没再提。”
她有理由,也知道理由值几斤。
说完,她把一只还热的布书套扔进框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在那箱东西里翻出爸的证件,两张量血压的小本,还有个橡皮筋扎起来的塑料袋。
打开是一张新房户型图。
上面画着一排衣柜,柜前用黑笔写着爸的名字,小间朝南那面墙涂了一道黄。
右下角是我哥的字。
小间给爸长期住,水电和日常买菜我来管。
后面签了徐衡,日期是卖老屋前的那个周日。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纸。
我记得我劝爸把旧屋租出去试试的时候,他说新房那头都安排好了,用不着我替他留后路。
我还以为他所谓的安排,是把我哥那句接你去享福当成了真。
小禾趴在箱子边上认图。
“爸爸说他会做推拉柜,爷爷过道就不会绊脚。”她指着右下角,“这句是爷爷叫他写的,爷爷说嘴巴说话跑得太快。”
我把图装回塑料袋里。
玄关里传来钥匙响。
徐衡进来,看见我怀里的箱子,拿着一袋热包子没换鞋。
“爸的衣服拿走就是,你翻那张纸干什么?”
“他的东西,我带给他。”
我哥抬眼看了眼许静。
许静手没离开熨斗,身子往前一挡。
“我收的。你要留,复印一张。”
“谁要留那个。”他扯开包子袋,又一把捏合,“那是我爸,我还能不管?”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昨晚转回去的两千块记录翻给他看。
“你托我买展示柜的配件。能退的我拿去退,退不掉的我用。上墙你另外找人。”
“你这点钱倒分得清。”
“少也得分。省得过两天你说我收了钱,阳台的床就是我搭的。”
我哥往前迈了一步,箱子边沿撞在他的羽绒服上。
他看了一眼小禾,把手放开,给我让出了半边门。
走到楼梯口时,后头又有人追出来。
小禾把那把橙剪刀往我纸箱里一丢。
“我跟爷爷说过下周剪灯笼。你叫他别丢了。”
我应了声。
楼下豆花摊只摆了四张小凳,爸占了离路最远的一张,背对着楼门。
我把图递过去。
他没看自己的名字,用手摸了摸朝南那道黄线。
“你妈以前晒鞋都赶到中午,一过点,老屋后头那堵墙就把太阳挡了。那天看房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真有太阳。”
他把图叠好,塞进外套里层。
“你有空不?老屋新东家让去搬床,说礼拜一他们就进场刷墙。”
我问他怎么不早点说。
爸把剩下的豆花喝了,手心捧着那个空碗。
“原先想叫你哥开车去。我那床宽,拆开也装不进他家阳台,他说就留给人家算了。”
我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还给摊主。
“咱去拆。”
他站起来,手还在外套底下压着那张图。
走过楼门时,我哥也下来了,手里拎着包子。
爸本来走得慢,那一截却没等我。
4 老屋开了新锁
老屋在原先的仪表厂东门,过去是一排给家属住的平房。
路口改了两回名字,送煤的人早没了,墙上刷的红字还留着个煤字头。
我开铺里的旧面包车过去,爸叫我把车停巷口。
他拎着铁皮工具箱走在我前面,碰上隔壁出来倒水,也没跟人讲昨晚睡哪儿。
老屋门上换了把银晃晃的新锁。
爸走到门前,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个空。
开门的是买房的孟师傅。
他是后街开早点摊的,老婆膝盖疼,上下不了三楼,攒钱换这套一楼。
他听见我爸来搬床,把手里一摞瓷砖往边上一搁,说里面还给你留着原样呢。
屋里墙上划了几道铅笔线,是人家要走的新电线。
我以前睡的北屋堆着水泥,爸跟我妈住的南屋里,只剩那张榉木床。
床头右角叫我哥磕掉过一块,拿清漆抹过,一直比周围亮。
爸蹲下来,把床板底下几颗螺丝挨个摸了一遍。
我问他是不是少了什么。
“你妈腰疼那年,我把床垫垫高过。后来她下不来床,临走前还叫我拆掉两根,说高了我睡不惯。”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扁头螺丝刀,握柄磨成了浅黄色。
他给街坊配钥匙,撬那种挂了二十年的铁挂锁也用这把。
现在拧第一颗螺丝,手就从槽里滑出去两次。
我蹲到另一头,把自己带的工具箱打开。
“你压这块,我来拧。”
他用力把手心贴上木头。
床板一动,墙根掉下来一枚硬币。
爸一眼认出是我哥中考那年带回来的。
那年赶考,我哥坐他的三轮,回来把找给他的钢镚往床头一抛,说等考上了请全家去饭店。
最后考上了,我妈真包了饺子请客。
饭后我挨着这床写了一张暑假卖冰棍的进货单,我哥回来踢了我一脚,说冰棍到家就化了,带你去河里摸螺蛳去。
那时我俩挤一个被窝,谁的脚先伸进冷的那头,另一个还会替他捂一捂。
爸捡起硬币,擦了擦,塞给我。
“你留着吧。小时候你哥叫你去买汽水,回回不给你跑腿钱。”
硬币上面一股灰土味。
我一握,脑子里忽然有了个馊主意。
我问孟师傅,要是我们多加一点钱,他愿不愿意再把这屋卖回来。
孟师傅刚把一张小凳搬来给我爸,听完看了我半天。
“你爸那时说要早拿钱,我把定存都提前取了。房子交到手上快二十天,我墙面师傅都找好了,我现在卖给你,我媳妇住哪儿?”
我答不上来。
爸把小凳推还给他。
“他瞎问的。你装修你的。”
孟师傅到院里继续搬砖。
我把最后一块床板抬起来,发现爸脸上有点异样。
他低着头,用指甲一点点刮床头凹缝里的白漆。
我叫了声爸,他伸手挡了一下脸。
“你别看。”
我转过身,站到窗边去。
窗玻璃上还贴着我妈剪坏的一朵纸梅花,花瓣粘反了,风吹得一角发白。
我从小就看惯我爸能把什么都修得能凑合。
椅腿折了补一根,雨往下滴拿搪瓷盆接,屋子里我妈在,这个家就总有办法。
可他站在卖掉的屋子里,哭一声都得等新房主走远。
我手心被那枚硬币硌得疼。
“钱我弄不出五十八万。”我说,“我要是有那么多,刚才真想跟人把这门买下来。”
爸的袖子擦了两下,才跟我说话。
“买回来我也不能天天叫你妈开门。走吧,床头你小心点,拐角容易磕。”
拆下来的床塞满面包车。
我铺子里能暂时腾个位置放,楼上屋里支起来就没处走人。
爸上车时,孟师傅从门口追来,给他递了一个扁纸袋。
“你那时候说这份留在鞋柜,交房忙忘了。我没打开。”
袋里装着老屋成交的合同复印件和那笔卖房款的入账回执。
爸拿在手里,前后看了好几遍。
我问他看什么。
“当时怕拿错,转给你哥还另打了一张单。回去我找给你。”
车开到巷口,他又叫我停了一下。
原来贴在路牌旁边的修锁小广告叫人铲了,只剩最下头一行,电话号码缺了两位。
他盯着看了一阵。
“我就是贴得太牢,费人家刮。”
他说完把车窗摇上了。
那天下午他没叫我给他找一张空床。
他把画了小间的图和两张回执一块铺在我的折叠桌上,问我这笔钱要是去找我哥,该怎么开口。
5 那笔钱还不还
我问爸,最想拿回来的是什么。
他说:“有地方住。”
“那他把小间腾给你呢?”
爸捏着回执,过了一会儿才答。
“我穿着手套睡觉的时候,他从阳台这头经过三趟。最后一趟我没睡,听着他打电话跟人说,过完年还要换个更亮的灯。”
他把手平摊在桌上,三道裂口抹了药,泛着油光。
“我现在哪儿也不敢住他的。什么时候叫人看柜子,什么时候我又得挪。”
我们约徐衡在二姑家见面。
我爸说,往后还有许静和小禾要见,几个人当面说清楚,别传话。
去之前,他拿圆珠笔在硬纸片上写了个数,写完叠两折装进兜。
二姑开了两桌年货,瓜子花生摊在报纸上晾。
我哥去得早,正帮她把一口煮茶的大壶抬上电炉,见我们就让了位。
“爸,小间那张桌子我挪了,今天就能量尺寸。您那张老床太大,我给换一张带抽屉的。”
我爸把外套搁在膝头。
“你先坐好,我跟你说件事。”
我哥没坐,先把茶倒好,倒到最后一杯时才问:“您要说什么?”
“房我不住了。五十二万,你还给我。”
水从壶嘴里冲出去,浇到了杯碟外面。
二姑赶紧拿抹布来,我哥把壶提走,给她让出地方。
他直到水擦干净才开口。
“您说还多少?”
我爸拿出那张硬纸片。
他写字向来省笔画,这个五的竖折倒描了两道。
“你不用一下拿。你说个日子,先给我一部分,让我能在外面租个屋。”
我哥没去碰纸片。
“我还欠银行五十多万。您让我去哪儿再找五十二万?”
“这时候你倒会算数了。”我说,“你爸给你钱的时候,你都敢说给他住一辈子。”
“我给他腾房,他自己不住,算到我头上?”
我从兜里拿出那张图。
许静把右下角摆正,手指顺着她丈夫的名字慢慢划过去。
她没替他说话。
我哥看了她一眼。
“您转钱那天说什么?说往后我养您,房子给我买,咱们不提借。”
“对,我是这么说的。”我爸一点也没躲,“我卖掉那头,图这头有地方回。回了十九个晚上,我想讨那钱了。”
二姑的抹布一直在炉子边捻。
她原先劝我爸把老屋卖了,说那一排小平房冬天回南天都难熬,大儿子家电梯一上就到。
这回她看了眼图,叫徐衡先说句实在的,手上还剩多少。
我哥把茶端起来又放下。
“都在房里。爸,您想住得舒坦,我让您睡主卧也行。可我小孩还要念书,您真要我把房卖了?”
许静听到这句,抬头望着我爸。
我看着她围巾上没剪净的几根白线,刚才准备好的硬话没冲她说出来。
我爸把硬纸片推过茶杯。
“我问你的时候,你要跟我讲你挣不出五十二万,我等。你要跟我讲那钱该你拿,我从今往后就晓得怎么跟你过。”
屋里只剩电炉烧水的响。
我哥一脚把椅子拖开,终于坐下。
“我怎么拿主意?她也掏了钱。我俩买房前连拍个结婚照都得去蹭活动,过了这么多年总算搬进去,您要我今天点头,明天挂出去?”
许静把围巾往下扯了扯。
“先算算吧。我想知道能出多少。”
我哥把脸转向她。
“你也跟着算?”
“那你算的时候别把我藏起来。”她说,“你上午说爸闹两天就会回来,我坐那儿听着,想着他要是回去了,过阵子该轮到我给你腾桌子。”
我哥眉头动了动,手指在裤缝上揩了一下。
“给我一礼拜。”
“哪天?”我爸问。
“下礼拜天。我把账列出来。”
我爸把硬纸片翻过来,写了一个星期天。
二姑捧出来一碟子糖,往我们中间推。
她叫我哥跟爸碰杯茶,我哥没有伸手。
我爸也没等,把自己的茶喝了。
下楼后我说,一礼拜够他想十个理由。
爸走在前面,脚底下有几粒花生壳,踩得响。
“我老了,一礼拜还是等得起的。以前他说你熬不过开铺子那阵,叫我不用去看,我信了。现在他说什么,我都得听听他话说完准备干什么。”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开铺的日子。
刚想追问,爸已经蹲下去系鞋带。
我哥在这时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我这两年替他接的安装活,做得很舒服吧。
后半句单发了一条。
以后你照自己的路走。
6 按自己的尺量
我哥说话算话。
星期一八点,我打电话给一个约好安装的客户,客户客客气气地说门店已经给他换了人。
新师傅接了我三家的活,有两家我连上门的尺寸都量了。
我的铺子一月房租两千六,那三家做完,差不多能把过年歇业的那几天空出来。
我在卷帘门底下站到脚底发木,打给我哥门店的领班,叫人给我结已经干完的两单。
他说徐衡早上就交代过了,下班前打给我。
我还想问量过尺的那三单怎么算。
话到嘴边,我把电话挂了。
那几个尺寸是我自己提前跑去量的。
我哥介绍的活,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交到别人手里。
爸从后头下来,看见我趴在案板上揭年前排单的贴纸。
他伸过手,把我揭碎的那张一点点抠起来。
“我跟他说。”
“说什么?你回阳台睡,让他再给我找几单?”
他的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
我一说完就想拿手扇自己嘴。
我爸盯着那张碎纸。
“说你跑的路叫他给钱。做不做活是后来的事,跑没跑路是前头的事。”
他说得那么平,我反而把那口火放下了。
“门店没欠我。我以后出门前先谈这个。”
他把揭下来的纸捏在手心,替我丢进垃圾篓。
隔壁面馆的赵老板要换两扇矮柜门,嫌重新打费钱,前几天来问过我。
活小,他要趁午市前装好,我嫌时间掐得太紧,没接。
那天我自己过去,蹲在人家油桶边上,把掉下来的门翻过来找坏处。
门边吃过水,原来上螺钉的位置一抠就掉粉。
我用手比了比,说板子还能用,要保住这两扇门,得把铰链往上挪一截。
赵老板半信半疑。
“装完还能关严?”
“能。你那个装筷子的小柜子再不修,过阵子也得掰下来。一起弄,我收你两百八。”
他还了十块价,让我当场动手。
我让他给我一个钟头,回店里找配件,顺便叫爸去吃面。
爸端着一碗面在后头看了半天。
我试完最后一道门,他捧碗腾不出手,用脚尖轻轻勾了一下。
门贴上去,没响。
赵老板把收款码扫了。
外头有他两个常来吃面的熟客,说家里也有坏桌椅,问我接不接。
我爸比我答得快。
“接,你家住哪?”
等人记完号码走了,他用碗底指了指马路那边。
“那头有间屋招租,吃饭前我过去问了。你干完活跟我去看看?”
招租的是个姓潘的婶子,屋在河堤边一排小楼底下。
前面一扇门,后面一扇窗,里外两间,灶台擦得能照人。
爸绕着窗底下那块地砖走了两回,问我那张旧床放不放得下。
我把卷尺摸出来,勾住墙脚。
一米四的床,摆了还能从边上过人。
我往床头那边比的时候,爸替我捏住尺头。
他把脚放在往后让的那块地方,踩了两次。
地平,不会绊脚。
潘婶问:“你们谁住?”
我正想说我爸,爸先把手举了一下。
“我。”
“一个人?”
“一个人。”
我看了他一眼。
他是认真的。
从他坐到我那张床上第一晚起,我就跟自己讲,往后他有什么事我都得看得见。
我拿着卷尺,本能地问了句后窗晚上能不能锁。
爸伸手把窗栓一拉。
“能。我下午再来听听外头吵不吵。”
潘婶说前租户这个月底走,月租一千六,头次交一年的和一个月押金。
我算出两万零八百,在心里念了一下。
爸没吭声,松开手,尺子呲啦一下卷回我掌心。
出了门,他问我能不能谈成先交半年。
“我那六万一把撒出去,就只剩一点了。你哥要是一礼拜以后又跟我说等,我手里还得留些。”
我原先以为他看个房就要把退路一块儿塞给我。
没想到他连半年后怎么办也在想。
我说:“我可以给你出一部分。”
爸拍了拍外套兜,里头装的是他那副老花镜。
“等我再问问。我找你来是帮我量床,钱这回我想自己谈。”
回到店里,我把排单墙上那三条撕坏的纸全揭了。
第一条写上赵老板介绍的修桌脚。
第二条还没想好,我拿笔悬了一会儿,楼上响起了我爸的电话铃。
小禾在那边问他,剪刀拿过去了,是不是星期三还来学校接她。
我爸说得很响。
“来。我跟你说好了的。”
7 谁来接小禾
星期三下午,我去给赵老板介绍的熟客送椅子,顺路捎爸到学校门口。
我到时才知道,小禾那天有两个人来接。
许静站在校门右边,手上还拎着寄件的袋子,见我爸下车,神色有点不自在。
“爸,徐衡给老师说了,这周开始我们自己接。”
我爸把手里的布袋往上提了提。
“我和小禾说好去剪灯笼。她上回话没说完,怕没人信她。”
许静回头看一眼校门。
“我信她。她在家不肯吃排骨了,说我那天摆盘摆错了。”
爸听了,没笑。
我站在车门边把钥匙转了一圈。
“孩子说床冷,屋里那么多大人,最后就她换了个人接。你们办事挺有先后的。”
许静脸上一下窜红。
她走过来两步,把寄件袋子放在我车前盖上。
“徐满,你对我有话,可以到饭桌上说。你要在校门口说,等会儿你自己跟小禾解释她爸妈做错了什么。”
我抬头,铁栏杆里已经能看见几个排队的老师。
我把钥匙攥住了。
这两天我一看见他们家的东西,就想拿话刮下一层皮。
真叫我当着小禾说,我还想留个地方叫她躲。
爸拉了下我的袖口。
“她妈来接,跟她妈回。你别替她争。”
校门开了。
小禾出来时书包没拉好,背着跑掉了一块方格本。
她先看见她妈,停下脚,才看见我爸手里的布袋。
“你带红纸了吗?”
我爸把袋口撑开给她看。
一叠红纸,中间夹着她那把橙剪刀。
“原来约的今天,还算数吗?”她扭头问许静。
许静看了看手机。
她原先接完小孩得赶去快递点封包,快递车五点半发,现在回去正好来得及。
她把那袋东西从我车盖上拿起来。
“你爷爷晚上把你送回来。我先去把货发了。”
小禾站着没动,好像等着后头还有一句。
许静手已经抬起来给她把书包拉好。
“走啊,问爷爷晚饭想吃什么,你们路上买。”
小禾一下子跳下最后一级台阶,过来牵我爸。
我把人带回出租屋,去楼下买菜。
再上来时,折叠桌上一大一小两双手,把红纸剪得满地都是。
小禾把剪歪的纸捏在手里,对着灯照。
“爷爷,你就住这里吧。我攒了两百零八,可以买一张折起来的小床。你要睡觉的时候再打开。”
我正把菜放到水池里,听见这句,手一顿。
我爸把手里那只灯笼扶起来。
“折起来的床,爷爷睡够了。”
小禾想了一会儿。
“那我的房间给你。我去跟妈妈睡。”
“你想在你房里睡吗?”
她点了下头,又摇头。
“你想就睡你的。爷爷有钱租屋,你的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那我把你接过来,我作业写完就接。”
爸咳了一声,把手上的灯笼绕了个面。
“你要想我,让你妈带你来。谁叫你替爷爷安家了?”
小禾抿着嘴,点头的时候一滴眼泪直接打在了红纸上。
我爸伸手替她按了按。
那地方晕开一圈,灯笼撑起来后,红得深一点。
我把鱼洗了半天,手指上还有腥味。
二姑上午来电话,说我爸跟老大置气,还好有我肯接手。
我当时没回嘴,心里其实得意。
我跟我哥争了那么多年,总算也有一回,把他不要的东西捡起来,人家一瞧,才知道他才是有眼无珠的那一个。
听见小禾说要把房间让出来,我忽然想起我爸第一夜在床上翻身,怕压到我摊在地上的手,宁可一只胳膊举着。
他这几天身上穿的,还是从我衣架上拣的最旧的那件。
晚饭后,我问他要不要我送小禾。
爸已经把灯笼往纸袋里装了。
“你替我借张你楼下摊子那儿的桌子。我送完她,去找潘家妹子把房子谈下来。”
“她肯给你半年?”
“还没问。”
他把纸袋口敞着,叫小禾一路拿稳,别叫灯笼折到。
“她那间屋前头有个伸出来的檐。我要是住进去,问问她能不能放张桌子。我这些年配钥匙,五块十块,够两个人买鱼吃。”
他说这话时,扶着小禾从楼梯上往下走。
小禾在前面给他数台阶。
数到最后一级,她回头问:“我下次还能来吗?”
“能。想来不用攒钱。”
楼下那盏坏了一半的过道灯照着他俩。
我在上头站着,直到小禾把纸灯笼举起来给我看,才记得把手从水池里抽出来。
8 算给谁看的账
到了约好的星期天,我哥拿了一张打印出来的表。
新房一百三十二万,爸出的五十二万,他跟许静攒下的二十五万,剩下的都是贷款。
最后一栏写着近半年成交,我哥列了三套同户型的,最贵的一套一百二十万。
爸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你家能卖多少?”
“不挂出去谁知道。”我哥说,“单卖一遍,咱家在这房上就得少十几万。您先让我缓两年,等价涨点。”
“缓两年,你现在能还多少?”
我哥手指往表格最底下一落。
“您要在外头住,我一个月给两千。钱我直接给房东打,您住哪儿先告诉我。”
这张表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横竖线画得好好的,最后一栏下边没有填他什么时候开始还本金。
我问那两千给到什么时候。
“人活多久给多久。徐满,你听听你自己,我给的是爸的养老钱,你打算盘都打到这儿来了?”
我一下把表扯过来,在最下面写了个五十二,又写了个二。
“你会卖房,你算这两千得给多少年,才轮到爸花自己的钱?”
他手腕往下,整个掌心压住我写的两个数。
“我说过要拿那两千抵钱吗?”
“那你先说句这五十二会还。”
他和我一人扯着表的一边,纸从中间开了条缝。
二姑本来坐在矮凳上剥橘子,把剥了一半的搁回筐里。
“衡子,光拿利好的讲没用。两年后房还跌呢?”
我哥松了手。
“那我等它涨回来。姑,你家老二买的那套跌了,你也舍不得卖吧?”
二姑喉头一梗,没接话。
他确实拿得出一串道理。
上回全屋的地砖是他一箱一箱从楼下搬上来的,老婆跟他付了钱,孩子在那儿挑好了窗帘。
让他现在松手,每样东西都能按在胸口当理由。
爸问:“那你给我这两千,怎么非得给房东?”
“给您,您回头拿去补贴小满呢?我几年前就听说他想把铺子盘下来。您要觉得他过得苦,您说,我出得起就出了。”
我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我就知道我哥眼里能过得不靠他的,没几个。
他给我的活我干了,完工照片现在还在门店当样图,到他嘴里,那钱一直是从他手指缝漏下来的。
我把撕破的纸往桌上一拍。
“我想要你的钱,我直接去你家搭个窝啊。我再学你一招,窝我就搭在小间,挑你有客的时候去睡。”
他站起来,椅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我没退。
我爸却先伸了手,把我这边的茶杯端远。
“衡子,你弟过得好坏,你可以不问。今天我要钱,你拿他说事干什么?”
我哥定定看着他。
“您这几天跟他倒是什么都能商量了。”
“是。我在你家不知道哪天能睡进屋。我在他那儿买鱼,他问我吃草鱼还是鲫鱼。”
我哥刚要张嘴,爸把那张裂开的纸抹平。
“租金我先自己付。你以后肯跟我谈还钱的日子,再来找我。”
他从椅子上起来,抬手压了一下桌沿。
站稳以后,他自己把大衣穿好。
我走到门口时,许静把那张表捡了起来。
“如果你肯卖,”我听见她问我哥,“那二十五万你打算怎么跟我算?”
我哥没有立刻回答。
二姑跟出来,把两只橘子往爸兜里塞。
她说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谈,也好早知道人家心里的底。
爸扯了下嘴角。
“我原先想着,叫他们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过起来了,我往边上坐坐也暖和。坐了十九天,我才知道边上有多远。”
他刚说完,我哥的声音就从屋里传出来。
“行,我家的钱一笔笔算。妈那八万,你们谁还记得?”
爸一脚踩在楼梯上,手紧紧捏住了扶手。
我站在下面仰头看。
他刚才穿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
听见八万,他抬手去解那颗扣,半天没解开。
我哥出来了。
他身后的门敞着,楼道里晒不到太阳,白天也得开灯。
“爸,那是我第一笔攒下来准备买房的钱。您那天在医院楼下,说让我别急,往后会补给我。”
我爸转过身,声音低下去。
“我没忘。”
“那您告诉他。”我哥用下巴往我这边点了一下,“我用哪一笔钱买的房,他配不配跟我说那是您白给我的?”
我爸扶着栏杆,站了好半天。
这次我没在楼梯下头等他开口。
我走上去,和他并排站到那一级台阶上。
9 医院楼下
“我配不配,你问我。”我对徐衡说,“当年我到底出了多少,你也可以问我。”
我哥看着我,没问。
我妈最后一次住院,我在外县给一间宾馆装浴室柜。
三十几套,老板说我提前走就找人接手,工钱只肯给一半。
我爸打电话来说人进了病房,要我把活做完,医院里有你哥。
我真就做完了。
我把七千块工钱装在裤兜里,赶回来看见的是我妈盖着那张蓝毯子,连握我的手都没劲。
我哥守在另一侧,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没穿。
他看见我来,问我能待到几点。
我记了这句话好几年,总觉得他在笑我,干了几套柜子,也值得拿来跟家里那口气较劲。
后来给我妈办完事,我去收拾病床底下,才找着那只拖鞋。
底上粘了一层干掉的菜汤。
我那七千,最后是买了氧气机和换洗用品,没花完的爸塞回给我,说往后他用不着。
徐衡那八万,我知道他拿了钱,不知道是八万。
爸在台阶上用手按住胸口那颗扣子。
“医院叫补钱那天下着雨。你哥把我撵到站台底下等,自己跑到街对面银行去的。”
我哥望向楼道尽头那盏灯。
“您那天还说,老屋迟早卖,拿回来的先给我补上。”
“我说了。”
“那您现在拿着图让我还五十二,我给过您的呢?”
他说到最后,嘴唇有点抖。
我小时候嫌他爱当老大。
长大后我也愿意他当,家里哪扇门坏了,哪天得有人回去,我第一反应都是那头还有徐衡。
有两年我在外县接活,他跟我说妈腰又疼了。
我人在车里,手机搁在仪表盘上,顺嘴就问了一句,你还在家吧?
他说在,我就松了口气。
这会儿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眼圈红着,还在等我爸承认曾经跟他讲过一句话。
我叫了声哥。
他扭头看我。
“你照顾妈,做得比我多。八万该算。”
说完,我才发现这句并没多难说。
当年那个把七千块钱捏湿了也没能递给妈的人,倒在我心里站了很久。
我哥的肩往下落了落。
“你明白就行。”
他伸手想去扶爸的胳膊。
爸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栏杆。
“衡子,我做过的事我自己认。那八万我从五十二里给你扣。还有四十四,你欠我。”
我哥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他大概以为他总算赢下了这一局。
爸把胸前那颗扣子解开,重新穿进扣眼。
“你拿八万那天,我在雨里等你,心里想的是我幸好有这么个儿子。我到今天也这么想。”
“你给我放床那天,你也有个弟弟。你说他到时候会过来给你把柜子钉上,叫我再等等。我等他来,等了十九天。”
我胸口像被迎面打了一下。
原来我进屋那天,他跟着我往阳台去,是在等我发现。
我哥低声说:“我当时就想先谈成一单,有钱才好把屋里都收拾出来。”
“那床底下有点冷,躺着听不见别人心里想什么。”
我哥把手彻底垂下去。
二姑家楼道狭窄,谁要过人,得有一个人侧身。
我这回让了。
我哥却没挪步,只说:“四十四也不是四万四。”
“你先回去跟许静商量。那二十五里有她的钱,什么时候卖,谁搬去哪儿,先问她。”爸说。
我们走到外头,风把他大衣下摆吹开。
我从衣兜里摸到那枚从床底下滚出来的旧硬币。
这几天它跟我铺子钥匙搁一块,边上磨掉了薄薄一圈灰。
我把它递给爸。
“你知道我那年拿着七千去医院的事吗?”
“知道。你站在门口不进来,我都看见了。”
“我当时觉得只要我挣到了钱,就谁都挑不着我的错。”
爸用两根还包着胶布的手指,接了那枚硬币。
“我也这么想过。老屋卖掉那天,钱都在卡里,你哥请我吃了顿牛肉面,我就觉得我没什么错了。”
我俩站在风口,两个人手都冻红了。
爸把那枚硬币转了个面,又摊回我掌心。
“你哥该我四十四,跟你那七千没关系。你拿它给我买个馒头吧,我有点饿。”
街角那家包子铺还没收摊。
买馒头的时候,我没用那枚硬币。
我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给他,一个给我自己。
10 他自己交的房租
潘婶答应收半年房租的时候,提了个条件。
檐下摆桌可以,桌脚别迈过第二条砖缝。
楼上两个孩子早出晚归,遇上下雨都从那边过,过去的租户放了缸腌菜,谁路过都得收肚子。
爸搬了张摊子上借的窄桌去比。
桌子宽了两指,他没替自己找话,把桌腿翻过来,问我能不能给他另打一张窄的。
“你别做太厚,挪不动。你按你店里卖的算钱。”
我说不用,他把眼镜摘了。
“住你那几晚我没给钱。你那几单活也没了。做张桌子我还跟你白要,我以后还有什么能跟你说?”
我拿过桌子,在边上画了两道线。
“料用店里剩的。工钱八十。”
“八十你能挣几块?”
“八十块。剩的料早挣过钱了。”
他一下笑出声,叫潘婶也过来看我怎么算的。
签租约那天他交了一万一千二。
手机弹出扣款,他把房租收条翻过来,认认真真写了个半年的到期日。
我替他背着工具箱,走在边上,看他拎了三把钥匙出来。
潘婶叫他数清楚,他拎起来给我看。
三把钥匙都用黄铜圈套着,两把大的,一把小的。
小的开后窗那道铁栏,前门的两把里有一把备用。
他顺手把备用的往我手里递。
我下意识接了,接完又给他套回圈上。
“你先自己挂。我来的时候敲门。”
他抬眼看了看我,把钥匙收了。
前房客搬走了大件,还剩些杂物要清,月底才正式交屋,爸还得在我那儿睡几晚。
那几晚他一回来就问我几点开灯,第二天几点上工。
我烦了,问他是不是还怕占我这点便宜。
他把睡裤往上卷了两圈,坐在床沿。
“我是看你抱着手机改时间,把早上的活改到下午,下午的活改到后天。你过你的,我明天自己去看那屋。”
我半天没说话。
我排了两家椅子的活,一家在河对面,一家在老厂西边。
这几天我又想守着他,又想叫他看见我一守他就耽误了多少活。
要是他能拍拍我,说还是你好,我大概就能舒坦了。
可我每天晚上真能给他的,也就这半张屋子。
爸把自己带来那只编织包拖过去。
他从包里掏了一件旧夹袄,垫在我的泡沫垫下面。
“我得去一趟菜场,约了原来给我留鱼头那个摊主。你要想吃鱼头汤,晚上你买豆腐。”
第二天我在河对岸修完第一家椅子,给他打电话。
他那边吵得很,叫我等一会儿,等到能听清,他问我怎么还没买豆腐。
我笑了,提着工具箱进了一家卖豆腐的小铺。
月底搬床,我爸拿了自己的工具跟着。
我们把床头竖到后窗底下时,才发现他一直没跟我讲,左侧床腿短了一点。
以前在老屋地不平,垫一片薄木头就齐了。
我从车里找了块剩料,刚要锯,他却拿着我的卷尺换了个方向。
“床头朝这边。早上睁眼就能看见外面树上有没有霜。”
换个方向就得把另外两块也搬开。
我站着没动,爸眼里闪过一点犹疑。
“那就费点劲吧。”我说。
我俩把床转过来,四条腿刚好落在平处。
爸坐上去,晃了晃,头一回没问我结不结实。
“就这么摆。”
我把他旧夹袄从编织包里取出来,挂到窗边的钩子上。
他给我的被子也晒好了,叠得挺整齐,让我带回去。
送我到门口,他把腰上那根旧布带解开,将那一串钥匙扣在皮带环上。
我开车回铺子,正逢油饼摊出来支锅。
头一件事,我把卷帘门旁边那块只写了家具安装的纸揭下来,补写修柜门、修椅子,量过尺寸可先报价。
写到一半,许静发来消息,问我会不会拆上了墙的样品架。
我回她,什么墙,谁给钱。
她回得很快。
“我给。你哥说这个架子非留不可。我想卖房,得先叫他看看,墙上没了这块板,一样是家。”
我把笔帽盖上,还没问这趟算谁家的活,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那排木头样板下面,停着小禾的书包和两只纸灯笼。
她说,桌子她早就推出来过,架子她一个人抬不动。
11 墙上剩下的眼
我到我哥家时,许静把小间里的东西分成了三堆。
样品送回门店,绿植留给小禾,几个还能拆的柜门,她在二手平台上挂了价。
我拿着工具没动。
“架子是我哥的。我卸了,他回来找我怎么办?”
“我让他回来。”许静把手机搁在窗台上,“你先看拆不拆得下来,别伤着电线。”
小间那条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梯子上,把架子后头一根露出来的螺丝比给她看。
给他打架子的人怕转角空着,用一块木板盖住了插座,只给灯线钻了个洞。
她问我底下那排插是干什么的。
我说你哥来这儿谈生意,接个电脑倒够了,住人烧壶水还得跑到外头。
她踩上梯子看了一眼。
“爸问过我,床边能不能插个小灯。”她下来的时候很慢,“我说等他住进去,缺什么一块买。”
她站在梯子旁边,手里还拿着拆了一半的胶条。
“我那会儿其实不想问你哥几号搬。我怕一问,他就叫我把那堆布书套也扔了。”
外面门响了一声。
我哥进门时先喊小禾,喊完才看见我。
他抬头望着架子,嘴角绷住了。
“谁让你来的?”
“我。”许静拿着胶条往前走一步,“你要保它,你就说哪天还爸钱。”
我哥把外套掼在软椅上。
“我正跟那边谈退货。订金八千,只给退五千。我以后还得在门店干,总不能逢人就讲我家里这点事吧?”
“亏的三千你自己出。”许静说,“我那十五万有七万是我妈给我的,八万我自己一点点攒。你叫我再等两年,我不知道等的是房价,还是你又看上一个项目。”
“你不是也想给小禾一个好屋?”
许静往外瞧了一眼。
小禾没在家,书包放在门口,拉链上拴了块剩下的灯笼纸。
“我想过。那天家里几个亲戚转着看,个个夸我能干。我高兴了整整一上午,直到上阳台收碗,看见爸拿块凉豆腐捂手。我当时就知道屋里多出来的这一点好,是他让的。”
我把螺丝刀换到左手,右手扶着架子边。
她过来扶住另一侧。
“我也占了便宜。现在我愿意搬,你怎么打算?”
我哥站在门里头,谁也没催。
我手上这点分量拿不久,挪了挪脚。
他突然走过来,握住靠窗那头的架子。
“先断灯,插排在底下。”
我拔了插头。
他跟我各抬一头,许静在后边把架子和木条脱开。
架子落地,刚才罩在底下的墙上露出六个螺丝眼,歪的有三个。
我哥用指尖探了探其中一个。
“钉这个架子的人,当时赶着回家哄孩子,打歪了。我说反正有灯一盖,看不出来。”
他说完去玄关拿外套。
路过阳台门时,他伸手把那扇门推开了。
行军床没收,靠玻璃那一侧生了一点黄锈。
我原来以为他要把床抬出去扔。
他走进去坐下,腿比床沿高,膝盖拱得很难看。
外头没下雨,风从窗框底下丝丝往里钻。
我看着他在床沿上坐到背慢慢塌下去。
许静倚着小间门框,问我肯不肯给她开张收条,六十块拆架子工钱,明白写。
我从包里摸出收据本。
写到付款人,她接过笔,写了自己的全名。
我哥从阳台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他没再说架子,站在我身后等许静签完字。
“有个熟人问过,一百一十八,连我那几件家具一起留。”
许静手指按住收条一角。
“人来看过?”
“没,前一阵看过同户型。我当时回人家,我爸在这边住,房子不卖。”
他拿起手机,递到许静面前。
“要问的话,你也过来看着。”
许静把钱扫给我,才走过去跟他并排。
我把工具一件一件往箱里放。
身后徐衡给那个人发语音,头一句还是他做销售那副口气,热络得很。
说到价时,他卡了一下。
“上回你说的数,现在还作不作数?”
我拉上箱子拉链。
离开门前,我看到许静把那只绿植盆从软椅上抱起来,往窗底下挪了半尺。
原来被架子挡着的地方,午后的太阳正晒进来。
12 他没有跟谁过
除夕我去送那张窄桌。
爸屋里飘着炸鱼的味,窗台上两只灯笼,一个红的,一个在鱼肚子上破了个洞,是小禾后来剪的。
我把桌子放到檐下,四条腿踩得稳稳的,一条也没过砖缝。
爸从裤兜里摸了两张纸币,一张五十,一张二十。
还差十块,他叫我等等,进去从装盐的铁盒底下找了出来。
我把八十块放进钱包。
他这才把工具箱搬出来,搁到桌上,推了一把试试。
“稳。挣来这八十,你请我吃点什么?”
“鱼是你买的,油也是你的。我去洗碗行不行?”
“你洗就值八十?”
他说完低头去开工具箱,嘴角还翘着。
我们刚把两副碗筷摆上,敲门声响了。
二姑拎着一袋年糕,站在檐外,脖子上围了条新围巾。
她说徐衡在家烧了鱼,叫她顺路过来接爸去吃年夜饭。
我爸接了年糕,问她屋里饭够不够,要不要在这儿加一副筷子。
二姑看我一眼,没往里走。
“你跟哪个儿子过都行。可今儿大过年的,他家一家人等着,你也给他们个信。”
爸扭头看了眼桌面。
“我在自己屋过,跟人家等不等没关系。”
他当着二姑的面给我哥打了个电话,问菜上齐没有。
我哥说炖好了。
“那开饭吧。下回来我这儿,进门坐坐。小禾记得跟我说过年好。”
对面静了两秒,换成小禾在喊。
她那声过年好前头还带着一串响,我听出来是她在用筷子敲碗。
爸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
笑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把门撑开,让二姑进来。
二姑吃了半碗鱼才走。
走前她给我哥回了条语音。
“你爸挺好。你那鱼要是炖得多,明儿给我端一碗。”
后来几天,我忙着把接来的活装车。
过了初五,我哥单独来铺里找我。
他穿的还是除夕给小禾拍照时那件格子衬衫,袖子上有一点鱼汤色的油。
“你们年过得挺好。”他说。
“挺好。你呢?”
他摸摸桌上那台旧电子秤。
“那熟人来看房了。他老婆还看了同楼另一套,出一百一十六。星期天前要我答复。”
“两万。”
“是。你在外面赚过两万,你知道是怎么赚的。”
我当然知道。
我也知道这个价给了他一个退回去的借口。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页纸,上头列了能问谁周转,哪个能借多少。
最下面一行是许静她妈。
“我自己能凑十来万,再问岳母借些,先给爸二十。余下我认,等回头有钱了再补。”
“你跟嫂子说了没有?”
“她说不肯替我开口。”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他握着,没拿走。
“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出钱。你替我劝爸把日子放宽一点。你现在说话,他听。”
我居然认真想了一下。
二十万够爸交许多年的租金,暂时谁都不用搬。
我只要拐到爸家,跟他说咱们先接下来,他多半会听我把话说完。
然后这件事就又会变成我替我哥去许一个往后。
我把电子秤从他手底下抽出来,露出压在下面的一张修椅子的工单。
“两万你得花不少工夫挣回来。二十四万呢?你准备叫爸等到他几岁?”
“我不说我还吗?”
“你说了。你把几月几号写在这儿。”
我递给他一支笔。
他接过去,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没写。
隔壁赵老板喊我过去抬块桌板。
我去把卷帘门抬起来,风一下从街上灌进来。
我哥还坐着,拿眼睛找那页纸上有没有空给他写个日期。
我叫了他一声。
“爸现在有门牌了,我发给你。你要是真有这个打算,找他去说。你们谁跟谁谈,我都能去听。话得你自己说。”
他拿纸的手慢慢缩回去。
过了几分钟,他发了条消息问爸晚上在不在。
爸把那条消息转给我,接着发来一句,六点,来了自己拿凳。
我哥也收到了。
他把手机亮给我看。
“他叫我带许静一起来。”
这句说完,他起身把那页纸对折了两道,没往我桌上放,收回了他自己的口袋。
13 哪一天
六点整,我哥敲了两下门。
我爸在里屋叠被子,让我去开。
徐衡和许静站在檐下,各拎着一个袋子。
我哥手里是从家里带来的茶叶,许静带的是记账用的本子。
爸出来先叫他们坐,又看了眼我哥手上的袋子。
“我一会儿喝自己那壶。茶你拿回去,小禾写作业冷了,给她倒杯热水。”
我哥把袋子放在脚旁,从口袋掏出那页纸。
许静伸手把它转向自己。
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问上头几个人有几个已经答应了。
我哥没吭声。
“写在纸上的钱,我家拿不到。”她把纸放回桌上,“我妈那笔我今天问过。她说谁答应给爸爸屋,谁想办法。”
我哥把纸攥成了一条。
“真就到了这一步?”
我爸把后屋的门打开。
“你过来看一眼。”
我哥没动,爸自己走了进去。
里头一只立柜,一张床,刚从水池那边换来的小灯挂在床头。
那只床头右角上,我哥小时候磕掉的那片木头还没补。
我哥跟过去,刚进门就认出来了。
“你从老屋搬来的?”
“你弟帮我拆的。说放哪儿的时候,我改了个主意,叫他抬着又走一遍。”
爸弯腰把被子往床里塞了塞,给他让出个位置。
“你坐坐。”
我哥摸了下床角,坐到边上。
爸问他:“你以前叫我在阳台睡两天,你记得这两天到底是哪两天吗?”
徐衡看着床对面的窗户。
“头两天。后来我一个客户要改颜色,得去楼上取样,我就想过了那个周末再搬。”
“第三天我问了你。你说我起夜来回走,睡阳台还不吵人。”
我哥没抬眼。
“我知道我说过。”
“那天我打算走。楼下头有家旅店,一百二一晚,我进去问了。人家问我住几天,我说不出来,又拎着东西回来。”
我第一次听他讲这件事。
我哥也扭过脸,望着他。
爸没看他,去把搭在窗台的抹布拿下来。
“衡子,二十万够我住。你问我怎么不肯,我给你个准话。那剩下的钱你什么时候有,你不知道。我哪一天还想等你,也不知道。”
我哥嘴唇贴在一块,动了一下。
“爸,那两天我没有一件事急到得叫您睡外头。我那会儿就觉得您不会跟我计较。”
他把手从床角移开,按在自己腿上。
“我能记得自己哪天收了五十二万,怎么会连您哪天搬进来都想不起来。”
爸背对着他,把窗台擦了一道。
我哥往前挪了一点。
“我错在这儿。您回来不回来,我都得跟您说。”
后屋很小,我站在门口让他出来。
他擦过我肩膀,声音闷着问许静,一百一十六,你真肯?
许静翻开本子。
“你算过那笔账。还完贷款,扣了那边该扣的,剩六十万上下。搬了我们还有地方住。我看了一家小两居,走到学校多十分钟。餐桌窄,得给我留个放东西的地方。”
“留。”我哥说。
她看着他。
“你想好了再说。房子有我的份,欠爸的钱也有我的份。以后谁问我为什么搬,我也说。”
我哥拉开椅子,坐下时两只手还在抖。
他问爸,卖完先拿三十八万行不行。
“三十八一到账就给你,余下六万我俩每月给二千五,两年还完。赶上有余钱,提前还。”
爸坐在对面,把花镜戴好。
“哪天算第一个月?”
“拿到三十八万的下个月十号。”
“写你们两个的名字。钱到我手,我另写收条。”
许静在本上打底稿,我哥把数字一项一项念出来。
念到此前转给他的五十二万,扣掉八万,确定应退四十四时,他声音比刚坐下那会儿清楚了些。
我从铺里带来的笔还有墨,放到他们手边。
三个人签完,徐衡没等人催,当着我们的面给买家打电话,说一百一十六,按你上回来谈的。
买家愣了下,反问他家具还留不留。
我哥抬起头去看许静。
许静在本子边上写了两个字,书桌。
“除了孩子那张书桌。”他说。
他打完,找我要张纸擦手。
我看见他指肚上沾着签字时蹭开的黑墨,递过去一块湿布。
他擦了两下,忽然问我,阳台那个床怎么处理。
我爸从后屋出来,手里捧着那只缺口的搪瓷缸。
“你自己处理。我的床我已经搬回来了。”
14 钱到了
签字以后,卖房又等了一个多月。
最费事的是银行那笔贷款,其间买家和他老婆又来看了一回,发现阳台靠墙有一块掉皮,问下大雨是不是会漏。
我哥没说只是瓷砖不好看。
他把窗推开,说头一回刮风下雨,墙角就湿过。
买家叫他找人把漏的地方弄好,等下过雨再来。
他找了门店以前合作过的师傅,把窗框外侧接缝重新收拾了一遍。
那几天他天天往阳台上放一张干报纸,回来先看纸湿不湿。
这事是小禾告诉我的。
她让我帮忙把她的小书桌拆开,说门窄,搬家那天要是卡住,就得像爷爷的床那样,叫人说干脆别搬了。
桌上贴着几颗塑料星星,一颗没贴牢,棱角顶着她的手腕。
我找螺丝的时候,她用小刀一点点把它挑起来。
“他们说搬家是因为房子太贵。我说是因为我数了十九天,我爸就不说话了。”
我把手上的扳手放下。
小禾把星星捏在手里,没抬头。
“我少数几天,有没有用?”
我让她给我看看那颗星星。
她挑的时候太用力,背胶都留在桌面上了。
我把它放到她掌心,说:“一点用都没有。你爷爷在外头睡了那么多天,你数也好,不数也好,早就过完了。”
我哥在门外清纸箱,纸箱忽然不响了。
小禾坐在凳子上,握了握手。
“我还想带这张桌子。”
“桌子走,我抱着它都能出去。”我说。
她把星星放进铅笔袋里。
我哥推开门,拿了把宽胶带进来,放到她面前。
“小禾,我不说话,是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做错的事。你那天说得挺好。”
小禾望着他。
“那你干嘛叫我坐回去?”
“我想你别说了,别人就不会知道。后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
她把铅笔袋往自己身前挪了挪。
我哥也没去碰,转到桌子另一边问我,这个腿哪边拆。
我叫他先把桌面上的纸屑都扫掉。
他用手心一点点聚拢,最后在桌缝里扒出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米。
他说等搬到那边,桌子给你摆窗边,你愿意贴星星就贴。
这一次他等到小禾点头,才来跟我抬桌子。
下过一场雨,买家来看了干的窗角,房子照一百一十六万成交。
尾款到的那天,我爸在我铺里给一只老抽屉配锁。
他手机先响了一下,许静说他们已经把钱分好,等徐衡转。
我爸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拿那把细锉。
抽屉是潘婶送来的,她要把住院票据收进去,原来的钥匙不知道扔哪儿了。
爸试了两次,锁舌还回不去。
我说一会儿钱到了你再弄。
“钱还等不了一会儿?”爸头也没抬。
他把手里的钥匙抽出来,换了个方向锉。
还没试第三次,手机响了。
我哥说,爸,您看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到账提醒,三十八万,一分没少。
爸先看清了转账人,才低头点开余额。
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也看一眼,后头别是多打了一个零。”
我数完给他看,他把手机收回来,拇指还在屏幕最下沿来回抹。
“你那张收条呢?”我问。
他昨天晚上就写好了,怕今天手生,照着以前的那份回执写了两遍。
他从内袋里找出来,拍照给徐衡发过去。
我哥等照片收到了才开口。
“您看想买个什么样的房,我认识不少人,能问问。”
我爸端着手机,在案板前来回走了一趟。
“我当时把钱给你,以为以后我买块毛巾都得看你愿不愿意。现在这钱我先留着,我要是想看房,我就自己去看。”
那边很久没出声。
临挂前徐衡说:“好。下月十号,我记着。”
我爸把手机装回兜里。
他拿起细锉,刚才刮剩的那点毛刺已经看不清了。
我去开了案板上头的大灯,他把手凑近一点,又轻轻锉了两下。
钥匙推进去,咔哒一声转了半圈。
他笑着把抽屉往外拉开,拿手掌在里头摸了摸。
空的,木头晒了一下午,贴在手上是暖的。
15 窗边的位置
我哥搬家那天,新房的门口立着四个纸箱。
说是新房,钥匙已经不是他的了。
买家容他多待一天,把东西清完,下午过来收钥匙。
我开面包车去,只装那张拆开的小书桌和几个封好口的箱子。
许静舍不得那几块贴墙选的软布,蹲在小间门口,一边拆一边卷。
拆完留下来一条浅浅的白印,手一掸就散了。
我哥从卧室出来,问她书套的架子拆没拆。
“没买过架子。”她说,“东西全在一个塑料框里。”
我哥怔了一下。
他在这房里请过多少人看他精挑的铰链和灯,直到要走了,才知道许静所有要发的货,低头都能用一只手拎起来。
他把那只塑料框抱下楼,放在副驾上,叫我先拉过去,别压。
还有一件没装的是阳台那张行军床。
我哥用手一折,锈了的那条腿收不拢。
他找了把钳子拧半天,手指上落了一片黄粉。
我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你帮我把小禾领下去。
我听见那张床撞在阳台推门上,咣的一声。
小禾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爸正用胳膊环住支起的四条床腿,往胸前压。
“这床去哪儿?”
“我送收旧货的。搬不走了。”
“你把被子也扔吗?”
我哥拿膝盖顶住床,手往里一掰,床总算折上了。
“被子我洗了,留给自己盖。”
小禾看了他一眼,先我一步出了门。
他们租的两居在个老小区里,楼道堆的鞋柜比人多。
窗下刚好能把小书桌支开,桌面那层塑料膜揭起来,底下看得见亮色。
我哥把窗帘挂好,叫小禾自己试试,桌子底下放不放得下她的腿。
小禾钻进去坐了坐。
“能。”
许静把她那只塑料框往餐桌下面放。
才弯腰,我哥就指了指窗的另一侧。
“那边还有一块。框先放上面,你坐着叠你的,我去把灯擦了。”
许静看了他一眼。
她把框端过去,掏出两个已经熨好的书套,放在木板上比划。
那块地方不到一个人的胳膊长,够摆她眼下要做的活。
我哥拿着湿布从边上绕过去,给她留出条道。
桌腿卡上了,固定桌板的四颗螺丝还在我兜里。
我正要出门去车里拿起子,听见他叫我。
他站在刚搬来的纸箱边,手里拿着个信封。
“今天跑两趟的钱。你按外头的活给我算。”
我接过来,里面有三百。
“两趟两百,跟我平时收的一样。”
我抽一张出来往他手边放。
我哥没再推。
他伸手拿回去时,问我这几个月接的什么活。
“餐馆椅子,门窗把手,有时候也装新柜。”
“累不累?”
“有赚就干。白跑的我现在跟人先问一句。”
他低头把那张纸币对折了,塞进口袋。
“原来让你去量尺,那三家后来都换了师傅。你当时骂我两句我心里还好受点。”
我望着他:“我骂了你会还我那几趟?”
他想了一下。
“那时候肯定不会。”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也笑了,笑到一半,手在空纸箱上敲了两下。
“以后真有好活我问你,你愿意做再去。多少钱跟人当面谈。”
我说行,提着工具下楼。
到一楼转角时,他喊我等一下。
他跑下来,把我攥在兜里的那几颗螺丝要了回去。
“我来拧。下回再搬,我应该知道从哪儿拆了。”
第一次该付两千五那天,爸七点半就收到了。
我去给他装门钩,他让我别看转账截图,先听门合上的声音。
那扇门老是落锁的时候往下坠,我调了两遍,第三遍才没响。
爸把门打开,站在门后看我在空处比门钩。
“这回他没叫我给他回话,也没问我钱花哪儿。”
“那你回了吗?”
爸抬手把门钩往上指了指。
“回了一个收到。他原先上班发给我的都是这两个字,还挺省事。”
门钩装上了,他把外套挂起来,从衣兜里取出一个记账本。
第一张上写着三十八万,日期旁按了一个他自己画的圆。
第二张写了二千五,后头横横竖竖画出二十三个空格。
他问我小禾家窗户是不是朝南。
我说卧室朝东,早上有太阳。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顺手往檐下的小桌上搁了把钥匙坯。
“她放学要是有空,叫她来。我这儿还有一张比她家旧的桌子,看她愿不愿意给我贴两颗星。”
16 徐满的铺子
入夏以后,我爸那张窄桌上多了个玻璃瓶,瓶里竖着几把没刻齿的钥匙。
小禾拿塑料星星贴了一圈,说远处看得见,人家知道是配钥匙的。
爸说那可不一定。
他去我铺里讨了半截门板,找来黑笔,把自己名字和电话号码重新写了一遍。
门板背面有条裂口,我帮他补牢,问还写不写修锁。
“写配钥匙。跑上跑下给人开锁,我现在跟不上。”
他说得轻松,转头把过去那把磨秃了柄的螺丝刀塞给我。
我原以为他过阵子会后悔。
后来真有人来问能不能去楼上开锁,他抬手指了指巷子口,说那边有个师傅,把钱问好了再叫人上门。
客人走了,他在桌下踢我一脚。
“你别杵着。赵家十二把椅子不等你。”
赵老板盘下隔壁的门面,要加三张桌子。
买来的旧椅子十有八九带伤,他说先拿最难看的那把给我试。
我把扶手底下那根活动的横撑拔出来,找块硬料配了一根。
他坐上去晃了三下,开口问剩下十一把多少钱。
我把坏在哪儿和要换的料写了一张单。
他看完说给我一半的数,喷漆自己来。
我算了算,时间能省一天,答应了。
爸靠在门边,听我谈完,拎起两只椅子就往铺里挪。
我伸手去接,他说路我走过,你在前头看看车。
我们把椅子抬到铺子门口,油饼摊老板说徐叔忙啊。
爸歇了口气,扶着那根刚换过的椅撑。
“我儿子接的。瞧瞧这儿,单换根木头,人坐上去稳得很。”
摊主本来只是招呼,见他说得认真,还真绕过来看。
我在门边立着,忘了把自己手里那把椅子放下。
我想起开铺头一年的中秋,爸到过我楼上,只待了不到十分钟。
我原想等他坐下,给他看看楼下刚装好的灯牌。
他走以后,我把拿上来待客的月饼切了两块,一个人吃到晚上。
等摊主走了,我问爸:“当初你瞧都不肯瞧我那铺子,现在不嫌人家知道我是修东西的?”
爸把椅子放下,手在横撑上抹了一把。
“那时我想你回厂里。人家儿子到点就下班,你饭都没处吃。”
“所以你叫我别跟亲戚讲?”
他抬眼看我。
“你在外头挣多少,他们谁也不知道。我怕他们一问,你哥有单位,你给人上门修柜门,我不好接话。”
我没想到他真肯把这句讲出来。
我抬起卷帘门,夏天里头闷得发烫,早上装的那只排气扇还没开。
“我在旧厂也修东西。那时候厂里派我去人家家里换零件,你还问我有没有穿新工作服。”
“有。”他说,“蓝领子那件。你妈给你熨的。”
我转身去开风扇。
再回过头,爸已经从墙上拿下我记开销的小白板。
他贴着柜台站,问我修十二把椅子,够不够交下个月的租。
我把数报给他,顺带讲了那几家把我号码留给街坊的小店。
爸听完,把白板挂回去。
“那阵你有几单,缺没缺钱,我一件都没问。我只跟你哥商量你撑不撑得住。”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他用手压住。
“小满,那回我从楼梯下去,听见你在里头叫了我一声。我装没听见。今天我在呢,你有什么活,照样说给我听。”
我喉咙里像含着一小块干月饼。
喝了两口水,才说出来。
“我那天想请你下楼给我看看招牌。自己钉的,有一边总觉得高。”
爸仰头,朝卷帘门上方看了看。
招牌前年就换了。
现在写徐满家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带尺寸来,少跑一趟。
“那你把梯子搬来。”他说。
我问他干什么。
“这块也高。左边比右边高半指。你站远点看。”
我把椅子放下,退到油饼摊旁边。
左边果然高一点。
我原本想说这招牌风吹雨打两年,歪着也没掉下来。
一张嘴,先笑了。
“你站外面看,我上去调。”
他把两手背到身后,往后站了几步。
等我拧松第一颗螺丝,他叫我把左手压稳,别着急往下挪。
风扇呼呼地响,路上有人端着一兜油饼过去。
我在梯子上,听见我爸喊我名字。
“徐满,齐了。”
17 灯亮着
最后一个十号,我哥发来的转账上面多写了三个字,还清了。
我爸翻开那个本子,把最后一个空格填上。
整整两年,最长的一回晚了两个钟头。
那次我哥手机摔了,借许静的电话来讲,爸原本在烧鱼,接完叫他先吃饭,钱到再说。
这回爸多写了一张收条,让我拿手机照亮了拍,四十四万的数和他按下去的红手印都清楚。
发完照片,他在本子空白的一页记下新屋的门牌。
那是仪表厂西门的一套小房子,比老屋少一间房,好在靠着路,一楼窗外没堵墙。
潘婶的房快到期了,她女儿打算回来住,爸上个月自己找了两条街,才看中这一户。
三十二万六,付完了款,手里还有一笔存着养老。
我陪他看房那天问过一句,你以后最想坐哪儿。
他把手指往窗外一伸,指的是一棵桂花树。
“要有张桌,我就在这儿坐着吃鱼。你来不来我都坐这儿。”
我说行,屋子还没买,他就拿脚在地上圈起桌子底下该留的地方。
搬进去那天,老床拆了第二回。
我哥从租的那套两居出来就直奔这边,穿着一件干活的外套,口袋里有卷胶带,还有小禾画的搬床图。
他把图抖开给我看。
哪块木头先进门,哪块木头靠墙,铅笔线歪得跟什么似的。
“她自己画的,走到楼下还给我讲了一遍。”
小禾到门口才听到最后半句。
“那你怎么把最长的放上面?快拆你那个绳。”
她长高了,拿着当年那把橙剪刀,伸手能碰到车厢顶。
我哥让她别剪,搬完还能捆她学校的纸板。
他解绳,我往外递,爸在屋里喊大一点的那头朝右。
我哥在门口停住,扭头看我爸。
“朝哪儿?”
我爸站在窗户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夹克。
他先往窗下指,又往旁边让了让。
“等等,我走过去看看。”
我哥抱着床板在门框前等。
床板挺重,我伸手替他托住下头。
这回没人说抬哪儿一样。
爸走到窗边看了会儿,叫我们把床往左挪一尺,贴着窗早上光太刺眼,他还能再睡一阵。
床摆好以后,许静带着两袋菜来了。
她在租来的屋里靠窗搭了个小桌,一直没再收下去。
这两年她添了一台二手缝纫机,缝东西时底下垫块厚毡,小禾在另一头做作业,两边都用得着光。
她把菜往爸刚摆好的桌上一放,说菜钱她出,洗碗谁出。
我哥说我来。
爸掀开塑料袋看了一眼。
“你少说得早,里头还有条鱼,你先把鳞刮了。”
我哥接过鱼去水池边。
他如今还在原先的门店上班,客人说要看样品,他就约在店里。
上周他带来一个开茶楼的老板,让我跟人谈修桌腿,自己在旁边喝掉两杯茶,一句价也没插。
老板真下单的时候,他冲我举了举杯,喝得比我还高兴。
我转身去找碗,听见水池边他问爸,小刀能不能用。
爸说能,别顺着刮,滑。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一个刮鱼,一个择菜,中间还隔着那把小禾坐的椅子。
我爸择完一根长豆角,跟我哥说:“下个星期我想在檐下把桌子支起来,你路过给我带两块磨刀石。买了多少钱给我看。”
我哥拎着鱼尾巴,手上全是鳞。
“我星期天上午来行吗?”
“行,先打电话。我有时去你弟那儿吃面。”
我哥看了我一眼。
“我也能去吗?”
“你来就自己点,我只出爸那碗。”
他手一歪,一片鱼鳞粘到眼镜上。
小禾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拿纸。
那顿饭从下午吃到天擦黑。
许静和小禾先回去,我哥洗了碗,把擦碗布搭在水池边才走。
屋里静下来,爸进里间,把床边那盏小灯拧亮。
他坐到榉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头上套了个蓝圈,齿纹刚锉过,照着灯看还有点亮。
“给你留的。你有活回来晚了,进来有口热汤。”
我把钥匙接过来。
“还给我留汤?”
“你要不来,我第二天煮面。你来之前也可以打电话,我想睡晚些,你就中午来。”
他把窗边的帘子扯上半边。
我望着那把钥匙,想起他从阳台下来那天,手里拿着湿鞋,一边跟我走,一边问我家能不能烧热水。
现在他已经在自己的床上坐稳了,鞋底朝外齐齐摆在床脚,抬手就能够着灯。
我把蓝圈套到铺子钥匙旁边,两把钥匙碰了很轻的一声。
出门前,他问我下回想吃什么鱼。
我想了想,回头说还是草鱼吧,肚子上那块要给我留着。
我爸把小灯又往亮里拧了一格。
“知道了,给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