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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8:24

楔子 白水河

云溪的秋天来得很轻。

白水河的水是从西北的山里下来的,绕过城墙根,往东南去,一路都温温吞吞的,看不出急,也看不出停。河岸上种了很老的麻柳树,一到九月就开始往下掉叶子,一片一片飘在水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盒信纸。

很多年以后,陈屿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一个人站在白水河的桥头上,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他已经不太记得这座城的味道了——从前的云溪有股浓得化不开的气味,是菜籽油、柏树枝熏的腊肉、还有雨后青石板翻上来的腥气,混在一处的气味。如今街上跑的都是汽车,气味散了,人也散了。

只有这条河还是老样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红线编的,编得并不精巧,方不方、圆不圆,中间夹着一枚硬币,被磨得发亮,看不清年号。线已经旧了,褪成一种很深的、发暗的红,像浸过汗,也像浸过泪。

风从河面上过来,把挂件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陈屿忽然就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他在一条山路上,第一次牵住一个女孩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软,像一只受了惊的、随时要飞走的鸟。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

第一章 前后桌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云溪县一中初三(三)班的教室里,粉尘在阳光里慢慢地飘。

那是一间很旧的教室,青砖墙,木格窗,窗框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层,露出底下的白木茬。教室后面有一块黑板,专门办黑板报,画着两只很丑的仙鹤,还有一行“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粉笔字,字是班上字写得最好的人写的。

陈屿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个子高,一进初中就坐后排,一路坐上来,坐成了惯例。他上课不太听,也不太睡,多数时候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窗外操场的方向。

操场上有两个篮球架,水泥地,白线早就磨没了,篮圈被扣得歪了一点。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那地方就归他了。

“陈屿。”

有人在后面叫他。他没回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这本物理作业,借我抄一下。”

他这才回过头。

后桌的女孩子正把一本作业本从课桌的缝隙里递过来,手腕纤细,校服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白。她叫林晚,圆脸,眼睛很黑,睫毛长得不像话,扎一根马尾,皮筋上缠着一小圈蓝色的塑料珠子。她说话的时候总爱微微皱着眉,像是在跟一道题较劲,其实只是习惯。

“抄什么抄。”陈屿把本子往回推,“我给你讲。”

“你讲得清楚吗?”

“我讲不清楚?我上次月考物理九十二。”

“你上次月考物理七十二。”

陈屿噎了一下,把本子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道电路题:“你看这个,这个灯泡和这个是并联,不是串联。你别看它画得像串联,其实线走到这儿——”

林晚把身子探过来一点,头发丝擦过他的手背,很轻的一下。

他讲题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那一年他们十五岁。十五岁的男孩和女孩之间,还隔着一道说不清楚的界线,那条线有时候是一本作业本,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句“喂,你挡着我了”。他们谁也没想过跨过去,只是很自然地待在那条线的两边,一来一往,像两只在同一个笼子里相处得还不错的小动物。

陈屿在班里很出名。出名是因为篮球。

县一中每年春天有个“五四”篮球赛,初中组、高中组分开打。初三那年,陈屿带着一帮人打进了决赛。决赛那天下午,操场边上围了一百多号人,女生占一半,喊得比男生还凶。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号码是7号,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往后飞,投进一个三分球就抬起手臂,接受全场的欢呼。

那天的比分他现在还记得,四十八比四十五。他们赢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他仰起头,太阳正好落在篮架后面,把他整个脸都晒得发烫。他抹了一把汗,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林晚站在人群最外圈,抱着书包,也在看他。

她什么也没喊。

他忽然觉得,那一圈喊得声嘶力竭的女生,都没有她那一双安静的眼睛来得让人心慌。

后来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十五岁的男孩表达不了一件复杂的事,他只会做出一些笨拙的举动。比如第二天早自习,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两个锅盔,一声不响地搁在她的桌角上,然后装作很专心地在看书。

林晚愣了一下,把油纸打开,热气冒出来。

“你干嘛?”

“吃。”他说,头也没抬,“我妈今天早上烙的,多的。”

其实不是多的。他早饭只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在怀里一路小跑,怕凉了。

教室里很安静,早读的声浪一阵一阵,像夏天田里的蛙鸣。林晚低头咬了一口锅盔,很脆的一声响。

“好吃。”她小声说。

陈屿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红到脖子根。他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那一年,他们的座位是这样排的:他坐第九组倒数第三排,她坐他正后方,前后桌。木头的课桌,上面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字和画,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什么“×”,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刀痕。

课桌中间有一条天然的缝,缝里积着多年的粉笔灰。上课无聊的时候,他们会用笔尖在缝里捅来捅去,捅到对方的手指,就各自缩回去,过一会儿再捅。

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小兽。

***

初三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操场上滚过的篮球。

冬天的时候,教室里的炉子生起来,煤烟味混着冻白菜的味道,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雾气。林晚会在窗户上写字,用指尖划开一条缝,写“陈屿”两个字,又飞快地抹掉。

有一回被陈屿看见了。

“写我名字干嘛?”

“谁写你名字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写的是‘沉鱼’,成语,你懂不懂。”

“沉鱼?哪有这个成语。”

“你管我。”

她转过脸去,耳朵红了半天。

那一年他并不知道,她的数学笔记本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陈屿”两个字,写了整整一页,从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笔画越来越小,越来越挤,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喊了很多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看见那个马尾辫,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踏实。

***

第二章 中考

一九九五年六月,天气热得像蒸笼。

中考前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陈屿和几个男生在操场上打球,一直打到天擦黑,衣服能拧出水来。他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仰头喝一瓶汽水,喝完把瓶子搁在脚边,“砰”的一声。

“明天考试,你还打。”孙浩在他旁边坐下。孙浩是他从初一就混在一起的哥们儿,人胖,脸上有几颗青春痘,话多,是班里的“消息中心”。

“考不上就不考了。”陈屿说。

“你少来。你妈昨天还去庙里给你烧香了,我都知道。”

陈屿没说话,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成绩不好。全班五十一个人,他常年在四十名上下晃。语文还成,数理化基本靠蒙,英语更是听天书。他不是笨,是从来没有认真过——他的心思全在那颗橙色的球上,一颗球弹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清爽了,简单了,只剩下他和篮圈之间的距离。

可他妈不这么想。

他妈姓周,在县城的棉纺厂上班,三班倒,手上全是老茧。她不识几个字,但她认一个理:儿子必须读书。她自己苦了一辈子,不想让儿子再苦。

中考那三天,他妈天天早上煮两个鸡蛋,看着他吃完,然后把他送到巷子口。

“好好考。”她说,“考不上,你妈也不怪你。你自己莫后悔。”

陈屿点头,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巷子。走到拐角回头看一眼,他妈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个子很矮,在晨光里像一棵被人遗忘的桩子。

他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醒不过来的梦。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整条街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吵吵嚷嚷,像赶集。

林晚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等她爸来接。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书包抱在胸前。

陈屿骑车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一下。

“考得如何?”他问。

“还行。”她说,“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把我会的都写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说:“你其实不笨。”

“我知道我不笨。”

“那你为什么不学?”

陈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包括他妈。他想说“学不进去”,又觉得这个答案太轻了。他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没到那个点儿。”

林晚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一句很玄的话。她爸的自行车从街那头过来了,她朝陈屿摆摆手,说:“那你想清楚。”

那三个字,他记了很多年。

***

放榜是在七月的一个上午。

县一中门口那块墙,贴了红纸黑字的名单,密密麻挂的。人挤人,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的气味混在一起。陈屿挤在人堆里,从最后一名往前找,一行一行地看。

找到第五十名,没有。

第四十名,没有。

第三十名,还是没有。

他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到手指头。后面的名字他不敢看了,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陈屿!”

是孙浩,脸涨得通红,挤过来抓着他的胳膊:“你在三十二!三十二!”

“你他妈瞎说。”

“你自己看!”

那张红纸上,确实有他的名字。三百五十七分,第三十二名。

陈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字是教务处一个老师写的,毛笔字,墨有点洇,把“远”字的最后一笔晕成了一小团。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县一中的录取线是三百三十。他超了二十七分。

回家的路上,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风灌进眼睛里,眼泪都下来了。他一路骑,一路按车铃,叮铃叮铃,像一只发了疯的鸟。

到家门口,他把车往墙上一靠,冲进院子,喊了一声:“妈!”

他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喊声,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考上了。”

他妈没有说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走过来,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她的眼睛红了。

“我就说你行。”她说。

那天中午,他妈杀了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

***

暑假里,陈屿见过林晚两次。

一次是在新华书店。她蹲在文学柜前面翻一本书,他站在她背后不远处,翻了很久的一本《篮球》杂志,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最后他咳嗽了一声,她回过头。

“你也买书?”她有点惊讶。

“我买杂志。”

“哦。”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考了五百一十六。”

“我知道。”他说,“你是全校第九。”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榜。”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很浅,很快,像水面被风一带。

第二次是在白水河边。傍晚,天烧得通红,河面上浮着一层金光。他骑车经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河堤的石阶上,抱着膝盖。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你一个人?”

“嗯。”

“干嘛呢?”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

他在离她两级台阶的地方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看河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有人在下棋,棋子敲在木板上,“啪”的一声,很清脆。

“陈屿。”她忽然开口。

“嗯。”

“高中我们会不会还是同班?”

“不知道。”他说,“分班是随机的吧。”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

“要是同班,”她说,“你还坐我前面。”

陈屿转过头去看她。她的侧脸被晚霞映得有点透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心跳得很厉害,快得他害怕她听见。

“要得。”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本地话。

***

第三章 又是你

高一开学那天,下着小雨。

县一中的高中部在老校区后面,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前有两排高大的香樟,雨天里气味很冲。新生挤在楼道里看分班名单,一张一张红纸贴在墙上,被雨气浸得发软。

陈屿从人群里挤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高一(二)班。

他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最东头的那间教室,门口挂着牌子。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闹哄哄的。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有人拍他的肩。

“陈屿!”

是孙浩,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就说我们有缘。”

“你也在二班?”

“那可不。”

两个人正说着,班主任进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方,教数学,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讲话慢,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方老师先点名,然后说了些纪律、要求、目标之类的话。最后他说:“现在排座位。按身高排,男生女生分开站。”

教室里一片椅子响。

陈屿一米七八,站在男生队尾。林晚一米六二,在女生里也算高的。方老师一对一对地往座位上安排,声音不急不缓。

“陈屿,第九组,倒数第三排。”

陈屿走过去坐下。他把书包塞进抽屉,抬起头,看见前面那一排还空着。

“林晚,”方老师说,“第九组,倒数第二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屿看着那个马尾辫从门口走过来,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他前面,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她回过头。

“又是你。”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陈屿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又是你。”他也说。

孙浩在后排小声地“哟”了一声,被人踢了一脚。

***

高一的日子跟初三不一样。功课一下子重了,物理、化学、代数、立体几何,像三座山压下来。陈屿的名次稳如泰山地待在第四十八名——全班五十四个人,他后面只有六个。

他不在乎。他进了校篮球队,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了就往操场跑。

校队的教练姓吴,四十多岁,大家都叫他“老吴”,以前是省青年队的,膝盖废了才回县里教书。老吴看人很准,第一天就把陈屿留下来。

“你这身板,弹跳不错。”老吴绕着他转了一圈,“就是太瘦,胳膊跟麻秆一样。练。”

于是他的高中生活就成了这样: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最后一节课后练球到天黑,晚自习趴在桌上补觉或者抄作业,放学骑车回家。

林晚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她每天早上收作业,收完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一个勾,然后转过头来,把陈屿的作业本单独抽出来。

“你又没写。”

“写了。”

“你抄的孙浩的。”

“你怎么知道?”

“他第三题算错了,你也错得一样。”她把本子往他桌上一放,“重写。中午之前给我。”

陈屿看着她的后脑勺,笑了一下,认命地翻开本子。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被管着的感觉。像有一根线,不管他跑多远,都还拴着。

***

十月,学校组织军训汇演,每个班出方队。练了两周,太阳晒得人脱皮。汇演那天下午,陈屿的方队走完了,全班在操场边坐着等结果。林晚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

“记啥子?”

“记分数。”她说,“我们班可能是第三。”

“第三有什么好记的。”

“有。”她很认真,“我要知道我们跟第一差在哪里。”

陈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林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挺有缘的。”

她的笔停住了。

“初中三年,前后桌。高中又前后桌。”他说,“五十四个人,两个班,怎么就这么巧。”

林晚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墨点。

“概率问题。”她说。

“什么?”

“分班是随机分,座位是按身高排,我比你矮十六公分,正好排在你前面。”她抬起头,脸有点红,但眼睛很直,“这叫概率,不叫缘分。”

陈屿愣了半天,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本来就没意思。”

她说完转过脸去,看操场。风把她的马尾吹到前面来,她抬手拨回去。陈屿看见她的脖子后面有一小片晒出来的、浅浅的红。

他忽然想,如果伸手碰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

第四章 青崖山(上)

第二年四月,学校组织春游。

高一(二)班定的地方是青崖山。方老师在讲台上宣布的时候,教室里炸了锅。

“自愿参加,费用三十块,包括门票和车费。”方老师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不去的同学在学校自习。另外,骑自行车去的同学,注意安全,路上不许飙车。”

“骑车去?”有人问。

“青崖山四十多公里,骑车三个小时。”方老师说,“想骑的可以骑,但必须结伴,不许单独行动。”

陈屿当场就举手了。

那天放学,他在车棚里擦车。他那辆车是二八大杠,男式,黑色的,车架上缠着黑色的胶布,是初中时他爸从旧货市场淘的。他擦了半个小时,把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气,车铃也修好了。

“你还真去啊。”孙浩推着他那辆二六女车过来,“四十公里,你屁股不想要了?”

“你去不去?”

“我坐车。”

“怂。”

“我这是爱护身体。”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学校门口集合。坐车的同学上了一辆中巴,骑车的一共七个人,五个男生两个女生。

陈屿推着车过去的时候,看见林晚站在一辆墨绿色的女式自行车旁边,正在调车座。

“你也骑车?”他有点意外。

“嗯。”她把车座拧紧,“我妈的车。”

“你会骑长途吗?”

“我初中骑过丰乐。”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陈屿笑了,把自己车上的一个坐垫套解下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套在她的车座上。

“这个软一点。不然你今天晚上坐不下去。”

林晚看着那个套子,是蓝布的,洗得有点旧,边上有一圈白线。她没说话,跨上车,试着坐了一下。

“还行。”

“那走。”

七点钟,太阳刚过城墙,七辆自行车从县一中门口出发,往西北去。

***

四月的坝子上,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一出城,路两边全是油菜,一大片一大片的黄,黄得让人眼睛发疼。油菜花已经开到末期,有些结了荚,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响,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田埂上站着白鹭,车骑近了,它才慢吞吞地飞起来,翅膀张得很开。

陈屿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晚在他后面第三个位置,骑得不快不慢,头发扎着,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骑了大概十公里,是第一个大坡。

坡不长,但陡。几个男生站起来蹬,链条咔咔响。林晚骑到一半就骑不动了,从车上下来,扶着车把往上推。

陈屿已经骑到坡顶了,把车一支,又跑下来。

“我来。”

“我自己可以。”

“你推得慢,天黑了都到不了。”

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车把,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车后架上,往上推。两个人并排走,路面是碎石,脚下沙沙响。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说话都费劲。

“陈屿。”她喘着气说。

“嗯。”

“你手别乱放。”

“我放哪儿了?”他低头一看,手正搭在她车座底下那根钢管上,离她的腰只有一点点距离。他赶紧往上挪了挪,“我又没碰你。”

“我知道你没碰。”她说,“我就是提醒你。”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烧起来。

那一路,他推了她三个坡。

第三个坡推到顶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林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递给他。

“喝。”

陈屿接过来,仰头喝。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是放了糖的凉白开。他喝完,把壶还给她,看见她把壶嘴对着自己嘴唇,喝了一口。

他猛地转过头去,心口跳得像要炸开。

***

到青崖山脚下,已经快十一点。

山门是红的,上面“青崖山”三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个举人题的。同学们在山门前照了合影,方老师举着一台傻瓜相机,喊“看这里”,大家乱糟糟地笑,有人比剪刀手,有人故意挡住别人的脸。

陈屿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林晚站在第一排中间。照片洗出来以后,他偷偷买了一支放大镜,看了很久,发现她的眼睛是往右后方瞟的。

右后方第二个,是他站的位置。

***

上山的路是石阶,一级一级,看不到头。

青崖山的好处是树多。楠木、银杏、杉树,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光从叶子的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阶上。空气又湿又凉,吸一口,肺都是清的。山里有水声,不知从哪来的,一直在耳边。

爬到一半,队伍就散了。体力好的跑到前面去了,体力差的扶着栏杆喘。方老师在后面压阵,喊:“不许掉队!”

陈屿体力好,一路往上蹿。蹿了一段,回头看,林晚落在后面五六十级台阶,脸涨得通红,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撑着栏杆。

他站住了,等她。

“你走你的。”她抬头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等你。”

“不用。”

“那你慢慢爬,我在上面等。”

他坐在石阶上,把水壶拧开,等她上来。林晚一步一步地爬,爬到跟前,弯着腰喘气,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歇一下。”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级台阶。

她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尺。

山里很静,只有水声和鸟叫。远处的同学在喊,声音被树吸掉了大半,传过来只剩模糊的一片。

“陈屿。”她忽然说。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爬山。”

“因为山在那儿。”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那样笑,不是那种端着的、浅浅的笑,是从胸腔里出来的、肩膀都在抖的笑。她笑得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擦了一下眼角,“你这句话说得挺对的,但是我不信是你想出来的。”

“我看书。”

“你看什么书?”

“《读者》。”

她笑得更厉害了。

陈屿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坡、这一路的汗,全都值了。

***

第五章 青崖山(下)

下山的时候,出了一点岔子。

队伍从前山下来,走到一处岔路口,一边是修好的石阶,一边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雨淋得看不清了。

“走这边近。”有个男生说。

“牌子上写的啥?”

“看不清。”

陈屿站在路口,往下看了一眼。土路弯弯曲曲地钻进林子里,看不见通向哪里,但隐约能听见下面有流水声。

“下面是溪,肯定通到山门。”那个男生说。

方老师在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喊:“后面的快点!”

“跟上跟上。”有人先走了。

陈屿回头,林晚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犹豫着。

“走不走?”他问。

“这路看着不太对。”

“没事,跟着我。”

他先走了下去。走了几步,回头伸手:“来,这儿滑。”

林晚看了他一眼,把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很小,很凉,掌心有一点点汗。陈屿一握,就没敢松。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坡,土路很陡,脚下的落叶滑得像抹了油。

“慢点。”他说。

“你握得太紧了。”

“松了你会摔。”

“我又没说要松。”

陈屿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条路越走越窄,走了一百多米,前面的同学忽然停下来。

“没路了。”

路的尽头是一片密密的竹林,竹子有碗口粗,长得极密,中间有一些被踩倒的痕迹,但看不太清是不是人踩的。

“往回走吧。”有人说。

“回个屁,爬上来容易?”

七个人在竹林边上吵了起来。陈屿松开林晚的手,走到前面去看。竹林的另一边确实有一条很细的、若隐若现的路,通向下面。

“这儿有路。”他说,“我先进去看看。”

“一起去。”孙浩说。

于是七个人钻进了竹林。

竹子太高,光透不进来,里面暗得像傍晚。竹叶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走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了,只有呼吸声。

“你们听。”林晚忽然说。

大家停下来。

有水声。很近。就在前面。

“有溪就有路。”陈屿说,“走。”

又走了不到十分钟,竹林豁然开朗,一条山溪横在前面,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溪对面是一条土路,路基很实,看得出是常年有人走的。

七个人欢呼起来,踩着石头过了溪。陈屿走在最后,把手伸给林晚,她踩着一块湿石头,“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被他一把抱住。

他抱住她的腰,她的脸磕在他的肩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山里的湿气,混着一点点便宜的、茉莉味的洗发水。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胸口。

“放开。”她说,声音很小。

他松了手。

林晚退后一步,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她抬手抹了一下额头,快步往前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七个人沿着这条土路一直走,走了半个多小时,果然走到了后山的一条公路上。站在公路上往上看,青崖山的主峰在雾里,看不见顶。

“我们走了另一条路。”孙浩说,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我们把大部队甩了!”

“完蛋了。”另一个女生说,“方老师肯定急死了。”

“没事,到山门等。”

从后山绕到前山,又多走了四十分钟。等他们到山门口的时候,中巴车已经在那儿了,方老师站在车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你们几个!”

七个人低头挨训,谁也不敢吭声。训了十分钟,方老师摆摆手:“上车。”

上车的时候,林晚跟他隔了两个座位。陈屿坐在窗边,把窗户拉开,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他从车窗的玻璃上映出的影子里,看见林晚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在玻璃上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

***

回程是傍晚。

骑车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个,有个男生腿抽筋,把车扛上了中巴。剩下六辆车,沿着老路往东走。太阳在西边的山梁上,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

陈屿骑在前面,速度不快。林晚一直跟在他后面,一米远的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骑到半路,天就黑了。

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偶尔经过的拖拉机的灯,晃晃悠悠地过去。陈屿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在前面一晃一晃。

“你把灯固定一下。”林晚在后面说。

他停下来,把手电筒用一根皮筋绑在车把上。

“看得见吗?”

“看得见。”

继续骑。夜里的公路很安静,两边的田里全是蛙鸣,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林晚在后面唱起歌来,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是一首当时很流行的电视剧主题曲。

陈屿跟着哼。

“你跑调了。”她说。

“我哪有。”

“你有。”

骑到一个长下坡,风一下子大起来。陈屿回头喊:“抓稳!”

“啊——”

她的车冲下来,从他身边掠过,速度快得吓人。陈屿赶紧追上去,伸手抓住她的车把,两只车并排往下冲。风把两个人的衣服都吹得鼓起来,像两只在夜里滑翔的鸟。

下坡的尽头是一座小桥,过了桥就是平路。林晚的车慢下来,她的笑声还没停。

“你疯了。”陈屿说,自己也笑了。

“我怕嘛。”

“怕你还骑那么快。”

“我刹车不灵。”

“我明天给你修。”

“你会修车?”

“我什么都会。”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骑回县城,已经快十点。进城的时候,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一团,飞蛾在灯下打转。到了分手的路口,林晚把车停下。

“我到了。”

“嗯。”

“你路上小心。”

“嗯。”

她推着车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陈屿。”

“嗯?”

“今天谢谢你。”她说,“那个坡。”

他笑了:“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陈屿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的影子在巷子里消失,才慢慢骑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那只手下午握过她的手。

手心里,好像还剩下一点凉。

***

第六章 五月

高一下学期的五月,天开始热了。

五月的县城有一种焦躁的气味。蝉还没出来,可是空气里已经有一种等蝉出来的不安。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转到某个角度就卡一下,像一个喘不上气的人。

那段时间陈屿过得很顺。球打得越来越好,老吴说他暑假可以去省城参加一个集训。林晚的座位在他前面,每天早上回过头来收作业,顺手把他的水杯拿去接满热水。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谁也没说破,可谁都知道。

五月中旬,有一回下暴雨。

放学的时候雨大得像天漏了。陈屿在走廊上等,看见林晚站在教学楼门口,抱着书包发愁。

“没带伞?”

“带了,在教室。”

“那你去拿啊。”

“教室锁了。”

陈屿把自己的伞递过去:“给你。”

“那你呢?”

“我骑车,淋一下就到了。”

林晚看着他,把伞推回来:“一起走。”

那把伞很小,是那种老式的黑布伞。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走了两百多米到车棚。雨点砸在伞面上,“嘭嘭嘭”的,像打鼓。陈屿的左肩全湿了,林晚的右肩也湿了。

到了车棚,她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递还给他。

“你衣服湿了。”她说。

“没事。”

她忽然抬手,把他肩膀上的一片落叶拈掉。手指碰到他的衣服,隔着湿透的布,那一点温度清清楚楚。

“陈屿。”她低着头说。

“嗯。”

“你以后……”她停了一下,“算了。”

“什么算了?”

“没什么。”她转身去开自己的车锁,“我走了。”

那天她走得很急,车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句什么。雨太大了,陈屿没听清。

他后来想了很多年,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

五月二十六号,是个星期四。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教室门被敲响了。班主任方老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走到陈屿旁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陈屿,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方老师说:“你家里来人了,在教导处。你收拾一下东西,跟人回去。”

陈屿心里“咚”的一声。

“什么事?”

方老师没有回答。他拍了拍陈屿的肩膀,那只手很重。

教导处门口站着他二舅。二舅是个木匠,平时很少来城里。他穿着一件沾了木屑的旧外套,眼睛肿着,看见陈屿,嘴唇动了动。

“你妈……”他说,“你妈不行了。”

陈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门的。他只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路面发白,他坐在二舅的摩托车后座上,风把眼泪吹得满脸都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县医院在城东。走廊很长,很白,白得刺眼。他跑过去的时候,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病房门口,他爸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

陈屿站住了。

他爸抬起头,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

“进去看看。”他爸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他妈是肝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家里人瞒着他,怕影响他读书。他爸后来说,他妈不让说,说娃儿马上要考试了。

陈屿跪在床边,握着他妈的手。那只手又黄又瘦,皮包着骨头,手背上的血管鼓得很高,像几条干涸的河。

“妈。”

他妈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书……读完没有?”

“读完了。”他说,眼泪掉在被子上,“妈,我读完了。”

“那就好。”她说,“你要读书。你要读出去。这个县城……”

她喘了几口气,没有说完。

那天晚上十点二十分,他妈走了。

陈屿站在病房外面,听见里面他爸的一声哭。那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不像人发出的,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牲口。

***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

陈屿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头上缠着白布。来吊唁的人很多,都是街坊,棉纺厂的同事,还有几个远房亲戚。他们一个个走过来,说“节哀”,说“娃儿要坚强”,说“你妈是好人”。

陈屿一个也没有听进去。

他只记得抬棺的时候,那口薄薄的棺木抬起来,他跟在后面,路很滑,一步一滑。有人在旁边扶他,他把那只手甩开了。

墓地在城西的坡上,能看见白水河。下葬的时候,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新翻的黄土上,冰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他妈的房间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台缝纫机。缝纫机上还放着一件没做完的衣服,是给他做的衬衫,蓝色的,只差两个袖口。案板上有一碗已经干了的剩饭,碗上盖着一个盘子。

床头有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小屿读书用。”

陈屿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捏得皱成一团,然后伏在缝纫机上,哭得像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

他请了十二天假。

第十二天,他爸说:“回学校去吧。”

“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

“我不读书了。”他说,“我去打工。棉纺厂不是招人吗。”

他爸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很响。陈屿的脸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印。

“你妈怎么说的?”他爸的眼睛红了,“你妈临死都念着你读书。你跟我说不读了?”

陈屿没有哭。他站在那里,脸火辣辣地疼,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书包出了门。

书包是空的。他不知道要带什么书,也不知道这些天落下了多少课。

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世界里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每天早上在巷子口站着、看他走远的人。

第七章 打听

陈屿的座位空了三天。

第一天,大家以为他病了。第二天,有人在传他家里出了事。第三天,教室里开始有一种奇怪的安静,谁提到“陈屿”两个字,旁边的人就会使个眼色。

林晚是第三天下午知道不对劲的。

那天她去教导处交全班的月考成绩单,听见两个老师在窗边说话。

“高一(二)班那个陈屿,家里是不是……”

“他妈没了。肝癌。上礼拜的事。”

“哎哟,那么年轻。”

“娃儿造孽。”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那叠成绩单慢慢地往下滑。

她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咚”,一声一声。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软。

***

那天晚上,她骑车去了陈屿家。

她知道他家在哪儿——初中三年,她每天早上都在同一个路口看见他,从一条巷子里推着车出来。她从来没进去过,但她记得那条巷子的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会掉一地的白花。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她把车停在巷口,一家一家地看门牌。走到第四家,门虚掩着,里面有一点灯光。

她站在门口,抬手要敲门,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很小。还有一个人咳嗽的声音,很闷。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阿姨——”她不能这么叫了。

“陈屿,我来看你”——太轻了,轻得像一句客套。

“节哀”——那是大人说的话。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她推着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想起自己忘了开车锁。

***

第二天,她去找孙浩。

课间,她把孙浩堵在走廊上。

“陈屿家的事,你知道吗?”

孙浩的表情很尴尬:“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四。”

林晚站在那里,脸色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妈跟他妈以前一个厂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孙浩挠了挠头,“听说请了半个月假。”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孙浩。”

“啊?”

“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一声。”

孙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脸有点红:“哦……哦,要得。”

***

接下来的那些天,林晚像变了一个人。

她还是每天收作业,还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还是把每一科的笔记抄得工工整整。但她的字写得越来越用力,有一回把纸都戳破了。

她去教导处问过两次。第一次,教务处的老师说要保护学生隐私,不便透露。第二次,她换了个说法,说自己是学习委员,要帮同学补落下的课。

“这个……他家里情况特殊。”老师说,“回来再说吧。”

她还托了一个在县医院当护士的远房表姐打听。表姐说,上个月确实有个肝癌的女病人走了,姓周,棉纺厂的,家里有个读高中的儿子。

“那个娃儿可怜。”表姐在电话里说,“最后几天一直是他守到,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林晚握着听筒,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趴在桌上哭了一场。她哭得很压抑,用毛巾捂着脸,怕她妈听见。

她妈在外面敲门:“小晚,怎么了?”

“没事。”她说,“物理题不会做。”

***

她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长,写满了三页,从“听说你家里的事”一直写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补课”,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一份公文。

第二遍写得太短,只有一句“你要好好的”,短得像敷衍。

第三遍她写:

陈屿:

>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了。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应该怎么安慰一个人。我妈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

我只想告诉你,你的座位还空着。我每天都把它擦一遍。桌肚里你的球鞋还在,有点臭。

>

你回来的时候,功课我帮你补。我的笔记都留着。

>

你如果不回来,也告诉我一声。

>

林晚

这封信她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进书包最里层。

一直到很久以后,那封信还在她书包的夹层里,被课本压得扁扁的,邮票的边角都卷了。她一直没有寄出去。

因为她不知道地址写什么。

她只知道那条巷子,不知道门牌号。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

第八章 赵晓棠的粥

陈屿是第十二天回学校的。

那天早上,教室里的气氛很奇怪。大家说话都压着嗓子,眼睛往门口瞟。

他在早读铃响之前进来的。人瘦了一圈,脸颊陷下去,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长了一点,有点乱。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

林晚听见椅子响,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屿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就低下头去翻书。

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东西。像看一个不太熟的、坐在前面的同学。

林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

那之后的日子,陈屿成了一个影子。

他来上课,坐在那里,不说话,不下课出去,不参加训练。老吴来找过他一次,在走廊上说了半天,他只是低着头,最后说了一句“我不想打了”。

老吴愣了半天,拍拍他的肩走了。

他的成绩掉得更厉害。月考排在第五十名,倒数第四。方老师找他谈过话,他只是“嗯”、“晓得了”,一句多的没有。

林晚试过很多次。

她把笔记抄好,放在他桌上:“这是这几天的,你看看。”

“嗯。”

“有不懂的你问我。”

“嗯。”

她给他带过一次早饭,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放在他的抽屉里。第二天,那两个包子还在,已经硬了。

她站在教室后面,看着那两个包子,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

赵晓棠是林晚从初中就好的朋友。

初三那年她们同桌过半年,一起在课桌底下看小说,一起在厕所里分一包话梅。赵晓棠家在医院后面,她妈是县医院的护士,她爸在邮电局。

赵晓棠这个人,跟林晚正好相反。林晚是那种安静的好学生,赵晓棠是那种热闹的好学生——成绩中上,人缘极好,笑起来没心没肺,全班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

陈屿家的事,赵晓棠是她妈先说的。

“你们班那个陈屿,他妈是不是肝癌走的?”一天晚饭,她妈在饭桌上说,“我上夜班的时候见过那娃儿,一个人在走廊上坐着,天亮都没动。”

赵晓棠咬着筷子,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第二天,赵晓棠去了陈屿家。

她不像林晚那样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站在院子里喊:“陈屿!”

陈屿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赵晓棠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妈熬的粥。她说这个养胃。”

陈屿站在那儿,眼睛忽然就红了。

那天下午,赵晓棠在他家的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坐在小板凳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扯学校的事,扯班上谁跟谁好了,扯方老师上课讲到一半粉笔断了。

陈屿一开始只是“嗯”、“哦”,后来慢慢地,也开始说了。

他说他妈最后几天一直念着他读书。

他说他爸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他说他现在一进教室就想逃。

赵晓棠听着,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把粥推到他面前。

“你吃点。”

陈屿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有一点甜。

他一边喝,一边眼泪掉进碗里。

赵晓棠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

那之后,赵晓棠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放学。她给他带饭,带水果,带她妈从医院食堂打的菜。她坐在他旁边,看他吃完,然后把碗收走洗干净。

班上的同学开始议论。

“赵晓棠是不是喜欢陈屿?”

“人家是关心同学。”

“关心得也太勤了嘛。”

这些话传到林晚耳朵里,是从别人口中。

有一天晚自习前,林晚在楼梯上遇见赵晓棠。赵晓棠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看见她,笑了一下。

“小晚。”

“你给陈屿送饭?”林晚问。

“嗯。”

“他……”林晚停了一下,“他还好吗?”

赵晓棠也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太好。”她说,“他晚上睡不着。”

林晚点点头。

“晓棠。”她忽然说,“你……”

“什么?”

“没什么。”林晚低下头,“你快去吧,饭要凉了。”

赵晓棠看着她,忽然说:“小晚,我去照顾他,是因为你。”

林晚抬起头。

“你那天不是跟我说,让我帮你打听吗?”赵晓棠说,“我打听到了,我就想……”

“我知道。”林晚说,“谢谢你。”

她说完就上楼了。

赵晓棠站在楼梯下面,拎着两个饭盒,看着她上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那天晚上,她坐在陈屿旁边,看他吃饭。他吃到一半,忽然说:“赵晓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晓棠的心跳了一下。

“我……”她说,“我看你可怜。”

陈屿笑了一下,是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谢谢你。”他说。

赵晓棠低下头,把饭盒的盖子拧得死紧。

她没有告诉他,那天在楼梯上,她本来想说“我是替林晚来的”。

可是她没有说。

***

第九章 走廊上的伞

六月,天气热起来了。

陈屿开始慢慢恢复。他来上课,偶尔也会应一两句话,作业开始交了,虽然还是抄的。他的脸上有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这些变化,班上的人都看在眼里。有人说,是赵晓棠把他拉回来的。

林晚也看见了。

她看见他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会先往这边看一眼,然后目光滑过去,落在自己桌上。她看见他课间不再趴在桌上,而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跟孙浩他们说话。

她还看见,赵晓棠每天中午都会从隔壁班过来,站在他们班的后门口,喊一声“陈屿”。

然后陈屿就出去。

有一天中午,下了一场很急的阵雨。

林晚在教室里改作业,改到一半,听见外面下雨了。她走到走廊上看,看见操场那边有两个人跑过来,一把伞,一把很小的伞。

陈屿和赵晓棠。

伞太小,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赵晓棠一边跑一边笑,笑得很大声。陈屿也笑了一下,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斜了一点。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停下。赵晓棠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抬手给他擦脸。

陈屿没有躲。

林晚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抓着栏杆,抓得指节发白。

雨声很大,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楼下那两个人的动作,一帧一帧的,很慢。

她转身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放学的时候,她在教室门口拦住了赵晓棠。

“晓棠。”

“嗯?”赵晓棠回过头,笑得还是那么自然,“怎么啦?”

“你跟陈屿,是什么关系?”

赵晓棠的笑僵了一下。

“同学啊。”

“同学会给他擦脸吗?”

走廊上有人在走动,听见这话,脚步慢了下来。

赵晓棠把她拉到楼梯拐角,声音放低了:“小晚,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晚的声音很平,“我就是问问。”

“你要问什么?”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她们认识四年了,一起分享过秘密,一起在操场的角落里哭过。她以为她了解她。

“你明明知道。”林晚说。

赵晓棠沉默了。

半晌,她说:“小晚,他那时候……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早上坐到天黑,一天不说一句话。他爸也不管他。他有一次跟我说,他觉得活着没意思。”

林晚的眼睛红了。

“这些我都不知道。”她说。

“因为你没有去。”

这句话像一巴掌。

林晚站在那里,脸一下子白了。

“我去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赵晓棠愣住了。

“我不敢进去。”林晚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我说错话。”

两个女孩站在楼梯拐角,都不说话。楼下有人在打闹,笑声传上来,很刺耳。

“小晚。”赵晓棠终于开口,“我一开始真的是想帮你。”

“后来呢?”

“后来……”赵晓棠低下头,“后来我也说不清了。”

林晚点点头。她点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回家。她一个人骑车去了白水河。

河堤上没有人。她坐在石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坐了很久。河水流过去,声音很小。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三那年,他在她桌角上放的两个锅盔。想起青崖山的那个坡,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车,一只手推着她的车后架。想起下山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想起那个雨天,他把伞给她,自己淋着。想起他说“要得”的时候,那种笨拙的、认真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有些事情是不用说的。

她以为他懂。她以为时间会给她一个机会。

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抓住,就真的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河面。

“陈屿。”她小声说,“你真笨。”

***

第十章 暑假很短

那个暑假,陈屿和赵晓棠在一起了。

说是“在一起”,其实也没有多隆重。没有表白,没有信物,就是某一天,赵晓棠在他家院子里洗碗,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赵晓棠的手停在水里。

“陈屿。”

“嗯。”

“你想清楚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白水河。夏天的白水河有很多人,小孩在水里扑腾,老人在树荫下打牌。他们坐在河堤上,一人一支冰棍,吃得满手黏。

“陈屿。”赵晓棠说。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没什么。”

她把冰棍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说:“我初中的时候有个男朋友。”

陈屿转过头看她。

“他叫高建国,比我大两岁。”她说,“初中毕业去当兵了,在云南。我们一直通信。”

“哦。”

“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还跟你在一起。”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愿意。”

赵晓棠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她那时候大概也没有想清楚。十七岁的女孩,心里能装的东西不多,有时候装了一个人,就装不下第二个;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可以装两个,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在眼前。

那个夏天过得很短。

短得像一场午睡。

***

八月底,部队复员。

赵晓棠的初恋高建国回来了。

那天陈屿在球场上练球。暑假他重新开始打球了,球场空无一人,只有他和一颗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响。

赵晓棠站在场边,站了很久,才走过来。

“陈屿。”

他停下来,抱着球,看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他回来了。”她说。

陈屿把球放在地上,两只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喘气。汗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哦。”他说。

“陈屿,我……”

“你不用说了。”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明白。”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你本来就没答应过我什么。”

赵晓棠哭了。

“你别这样说。”

“那我要怎么说?”陈屿的声音还是很平,“你回去吧。他在等你。”

赵晓棠站在那儿,捂着脸哭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

陈屿站在球场中央,抱着那颗球,站了很久。

太阳很毒,晒得他头皮发疼。他把球举起来,投了一个,没进。捡回来,再投,还是没进。

他一个接一个地投,一直投到天擦黑。球场上没有灯,他靠着感觉投,球撞在篮圈上,“咣”的一声,弹到很远的地方去。

他坐在球场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他想起他妈下葬那天,泥水溅在裤腿上。

他想起他在缝纫机上哭的时候,那件没做完的蓝衬衫。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

现在他想,可能还要再少一个。

***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他在白水河边上碰到了林晚。

准确地说,是他先看见她的。她一个人坐在河堤的石阶上,还是那个位置。

他骑车经过,速度慢下来,然后又快起来,骑过去了。

骑出去一百多米,他刹住车,掉头。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隔着五六级台阶站住。

“林晚。”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哦。”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河水的声音很响,把沉默填满了。

“我听说了。”林晚忽然说。

“听说什么?”

“赵晓棠的事。”

陈屿没有说话。

“你还好吧?”她问。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三个月前,她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想问的也是这句话。

“还行。”陈屿说。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

“林晚。”

她停住。

陈屿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什么。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走下河堤,推着车走了。

陈屿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城里的灯光里。

他忽然很想叫住她。

但是他不知道叫住了要说什么。

***

第十一章 一个人的球场

高二开学,分科。

林晚选了理科,陈屿也选了理科。两个人都没有商量过,就这么选了。分班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他们又都在(二)班。

座位重排。方老师还是按身高。林晚坐第三排,陈屿坐第五排。

前后桌的关系,就这么断了。

陈屿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半天。他看着林晚的背影,那个熟悉的马尾,那个总是微微前倾的姿势。她坐在那里,跟旁边新同桌说话,笑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前面是一个男生的后脑勺,头发理得很短,露出一截脖子。

他忽然觉得教室里空了一大块。

***

高二的日子,比高一苦。

课程难了,作业多了,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半。陈屿的成绩稳定在第四十八名,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怎么也不动。

他还是打球。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了,他就往操场跑。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觉得活着的时候。

十月的下午,太阳还很烈。操场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他运球,起跳,投篮,球进的瞬间,篮网“刷”的一声。

他一遍一遍地做。

有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一眼。三楼的窗户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林晚有时候会站在教室的窗边,看他打球。

她站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她看他跑,看他跳,看他投进一个球以后,一个人抬起手,像是要跟谁击掌,然后又放下来。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有一回,孙浩看见了。

“林晚,你看陈屿打球啊?”

“没有。”她转过身,“我在看天气。”

“看天气你看窗外半个小时?”

“你管我。”

孙浩“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

十一月,天气冷了。

有一天下午,陈屿打完球回教室,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身上。他推开门,教室里没几个人。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愣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瓶汽水。

玻璃瓶的,橙色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瓶盖已经起开了,插着一根吸管。

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教室里只有几个埋头写作业的同学,谁也没抬头。

他拿起那瓶汽水,问:“谁的?”

没人应。

他喝了一口。汽水是温的,气已经跑了一些,甜得有点腻。

他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打完球回来,桌上都会有一瓶汽水。

有时候是橙味的,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有一回是一瓶健力宝。瓶子都起好了盖,插着吸管。

他问过孙浩。

“是不是你?”

“我有病啊,天天给你买汽水。”

“那是谁?”

“你猜。”

陈屿不猜了。他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但是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想错了。

***

第十二章 孙浩的话

事情的转机,是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旁边跳皮筋。陈屿打得凶,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把对面打得没脾气。

下课以后,他跟孙浩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到半路,孙浩忽然说:“陈屿,我问你个事。”

“问。”

“你跟林晚,到底怎么回事?”

陈屿的脚步慢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装。”孙浩说,“全班都看得出来。”

“看出什么来?”

“她喜欢你。”

陈屿站住了。

操场上还有人在喊,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带着一点土味。

“你瞎说什么。”他说。

“我瞎说?”孙浩笑了,“陈屿,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

“我真不晓得。”

孙浩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初三那年,她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饭,你以为是她妈做多了?”

陈屿愣住了。

“她跟她妈说,她早饭要吃两个包子,其实她只吃一个,另一个给你带的。”孙浩说,“我跟她同桌过半年,我还不晓得?”

“你……”

“还有。”孙浩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妈出事那阵,她到处打听你。她去过你家,去了两回,第一回在你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没敢进去。她还托了县医院的人问。她写了信,没敢寄。”

陈屿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哭过好几回。”孙浩说,“我看见了。她在操场的角落里哭,一个人。”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到墙根去。

“她跟赵晓棠是好朋友。”孙浩说,“赵晓棠那事儿,你晓得她有多难受吗?”

陈屿的脸白了。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她怎么可能跟你说。”孙浩说,“她那个人,你还不晓得?她宁可自己憋死,也不会说一句。”

陈屿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孙浩。”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孙浩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不下去了。你要是不喜欢她,就当我没说。你要是喜欢——”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喜欢,就别再装死了。”

***

那天晚上,陈屿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很晚。天上有很多星星,县城的夜空还能看见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初三的早自习,她把油纸包着的锅盔打开,热气冒出来,她说“好吃”。

他想起中考完的那个傍晚,她坐在白水河的石阶上,问他高中会不会还是同班。

他想起青崖山那个坡,他推着她的车,她说“你手别乱放”。

他想起下山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一点点汗。

他想起那个雨天,她说“一起走”。

他想起他在他妈灵前跪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她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你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其实它是别人攒了很久很久才捧出来的。你伸手接,它就一直在;你不接,它就会掉在地上,摔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教室里只有林晚一个人。她坐在窗边,正在抄英语单词,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陈屿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晚。”他说。

“嗯。”

“汽水是你放的吧。”

她的笔尖停住了。

过了两秒钟,她说:“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陈屿笑了一下。

“林晚。”他说,“你抬起头。”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了。”

林晚的脸,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他说。

教室的门被推开,有同学进来了。林晚飞快地低下头去,笔在纸上乱划。

陈屿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很安静。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忽然听见了岸上的声音。

第十三章 一枚硬币

陈屿想了三天,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三天他过得很不像自己。上课走神,走路撞人,打球投十个丢八个。孙浩看出来了,问他:“你想好没有?”

“想好了。”

“怎么弄?”

“我有个主意。”陈屿说,“你觉得,让一个女生给我编个挂件,算不算表白?”

孙浩愣了半天:“你这叫表白?你这叫派活。”

“你懂个屁。”

陈屿的主意是这样的:他要一个挂件,丝线编的,里面包一枚硬币。理由很正当——他书包上的拉链坏了,缺个坠子。而且他要她编,不要别人编。

这样一来,如果她答应了,就说明她愿意;如果她拒绝,他还能说“我就是让你帮个忙”。

进可攻,退可守。

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蠢得可爱。

***

机会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放学。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也昏昏的。学生们像水一样从大门涌出去,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陈屿推着车,故意走得很慢。

他知道林晚的路线。她每天从学校出来,往右拐,走一段长宁路,然后拐进文昌街,再从文昌街穿到老南街回家。他算好了时间,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他在文昌街的拐角站着,手里捏着车把,心跳得像打鼓。

五分钟后,林晚骑车过来了。

她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车把晃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陈屿说。

林晚下了车,两只脚撑着地。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

“等我干什么?”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会不会编东西?”他说,“就是用丝线编的那种。”

“什么编东西。”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我妈以前会编,用那种彩色的线,编成一个小方块,里面能夹个东西。”

林晚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说的是平安扣?”

“对,就那个。”

“我会一点。”她说,“小时候我外婆教过。”

“那你帮我编一个。”陈屿说,语速快得有点不对劲,“我书包拉链坏了,想挂个东西。”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车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你要挂什么?”

“挂个硬币。”陈屿说,“一块钱的。”

“为什么要硬币?”

“图个吉利。”

林晚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陈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手心出汗,他几乎想转身就跑。

“陈屿。”她说。

“嗯。”

“你知道编一个那个要多久吗?”

“不知道。”

“三天。”她说,“每天晚上编一个小时,要三天。”

“那……”

“你要什么颜色的?”

陈屿的脑子“嗡”了一下。

“红的。”他脱口而出,“红色。”

林晚点点头。

“行。”她说,“三天以后给你。”

她跨上车,骑出去几米,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一块钱的硬币,你自己准备好。”

然后她就骑走了,骑得很快,马尾在后脑勺一跳一跳的。

陈屿站在路灯底下,愣了很久,然后忽然举起拳头,对着空气挥了一下。

“要得!”他小声喊。

***

三天以后的傍晚,同一个地方。

林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个用红线编的小方块,编得很密,边角整齐,中间镂空的地方,能看见一枚硬币的轮廓。线的末端留了一小截,编成一个小小的结,可以挂在拉链上。

陈屿接过来,放在手心里。

红线是新的,很鲜艳,在路灯下有点发亮。硬币在里面,一晃,能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编得真好。”他说。

“一般。”林晚说,“第一次编这种东西。”

陈屿把挂件挂在自己的书包拉链上,拉了一下,很牢。

“林晚。”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车撑好,两只手放在车把上,看着他。

陈屿的心脏跳得他耳朵里全是声音。他准备了很多遍的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纸片卷起来,转了两圈,又落下。

“我喜欢你。”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轻,可是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清楚得像一声钟。

林晚没有动。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眼睛很亮,也很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不知道。”陈屿说,“可能是初三,可能是青崖山。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我妈走的那阵,我跪在灵前,脑子里想的是你。”

林晚的眼睛忽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

“你不敢?”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敢跟我说,你敢跟赵晓棠说?”

陈屿的脸白了。

“林晚——”

“你知不知道那阵子我多难受?”她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到处打听你,我去了你家两回,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我不敢敲门。我写了一封信,写了一个礼拜,我到现在都没敢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结果呢?”她说,“结果你跟她在一起了。”

陈屿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不知道”,可是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推卸。

他想说“对不起”,可是这三个字更轻。

“我那时候……”他开口,“我那时候整个人是空的。赵晓棠天天来,她给我送饭,她陪我坐着。我不是喜欢她,我是——”

“你是什么?”

“我是怕一个人。”

林晚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陈屿。”她说,“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们在一起。”她说,“是我发现,我输在我不敢。”

风又吹过来。

“我什么都不敢。”林晚说,“我不敢敲门,不敢寄信,不敢问你。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用说,你也会懂。”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结果你不懂。”

陈屿把书包往上提了一下,那个红线编的小方块在拉链上轻轻晃。

“现在我懂了。”他说。

“懂了又怎样。”

“懂了就重新开始。”他说,“林晚,我不要求你现在答应我。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林晚没有说话。

她把车撑脚踢起来,跨上车。

“挂件你收好。”她说,“别弄丢了。”

“不会。”

她骑出去一段,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说:

“陈屿。”

“嗯。”

“这个周末,县电影院放《霸王别姬》。”

陈屿愣了一下:“什么?”

“下午两点半的场。”她说,“你要是有空,就来。”

她说完就骑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文昌街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书包上的挂件。红线在路灯下,红得很不讲道理。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

第十四章 霸王别姬

那个星期六,陈屿下午一点就到了电影院门口。

他洗了头,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最普通的蓝衬衫。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把头发梳了三遍,又抓乱,又梳。

他妈在的时候,会说“我娃儿今天精神”。现在屋里没有人说这个了。他爸坐在堂屋里抽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县电影院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栋七十年代的建筑,水泥外墙,顶上有一个很大的、掉了漆的红五星。门口挂着几幅手绘的海报,画得歪歪扭扭。

《霸王别姬》的海报挂在最右边。画上是一个穿戏服的人,脸涂得雪白,眉眼往上挑。海报下面写着“陈凯歌作品”。

这片子其实几年前就上映过了。县城电影院有个习惯,新片放完了,隔一阵子会把好片子再翻出来放几天,票价便宜,三块钱一张。

一点四十,林晚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没有扎马尾,散着,用发卡别在耳后。她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

陈屿站在门口,看见她走过来,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你早到了。”她说。

“刚到。”

他撒谎。他早到了四十分钟。

“票买了吗?”

“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纸的,粉红色,“楼下的,第七排。”

“嗯。”

两个人进了影院。里面很大,能坐八百人,只坐了不到一半,稀稀拉拉的。空气里有一股旧的、霉的、混着瓜子壳的味道。

他们找到座位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灯灭了。

银幕亮起来,一片昏黄的光。锣鼓响,戏台子上,两个抹着脸的孩子被人按着磕头。

陈屿其实看不太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边。他感觉得到林晚的手臂放在扶手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公分。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

电影演到中间,程蝶衣在后台给段小楼画脸。银幕上两个男人的脸凑得很近。

林晚忽然小声说:“你手放在哪儿?”

陈屿吓了一跳:“扶手上啊。”

“你手在抖。”

“我没有。”

“你有。”

陈屿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很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停了两秒钟,像是要缩回去。他反手一握,把它抓住了。

林晚没有挣。

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陈屿不敢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感觉到手心里那只手,从凉,慢慢变热。

电影演到后来,程蝶衣在台上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段小楼娶了菊仙。程蝶衣一个人坐在化妆镜前,脸上的妆哭花了。

林晚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陈屿侧过头看她。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流动,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

“怎么了?”他小声问。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太苦了。”

“嗯。”

“他说,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林晚说完,把脸转过去,看着银幕。

陈屿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电影结束。

***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两个人站在电影院的屋檐下,看雨。街上的人跑起来,自行车铃响成一片,小贩在收摊,塑料布哗啦啦地响。

“下雨了。”林晚说。

“嗯。”

“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

两个人都笑了。

“那怎么办?”她问。

“等。”陈屿说,“或者淋。”

林晚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淋吧。”

她说完就冲进了雨里。

陈屿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很凉。两个人沿着街跑,跑到一半,林晚停下来,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陈屿。”她转过来,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答应你。”

陈屿站在雨里,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但是你听清楚,我只说一次。”

“我听清楚了。”

“你要是再敢跟别人……”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林晚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笨。”

她伸手,把他额头上的一缕湿头发拨开。

“走吧。”她说,“我饿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街边吃了一碗抄手,红油的,辣得陈屿直吸气。林晚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慢慢地喝汤。

雨停了,太阳从云里出来,把湿漉漉的街照得发亮。

陈屿忽然觉得,这条街他走了十七年,今天才第一次看清它长什么样。

***

第十五章 曹磊

好日子过了不到三个星期。

十二月中旬,学校里开始传一件事:高一留级的那个体育生曹磊,在追高二(二)班的林晚。

曹磊这个人,在县一中很有名。

他身高一米八六,肩膀很宽,剃一个很短的头,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很开。他是练投掷的,铅球能扔十三米,是县里的纪录。他留过一级,比同班同学都大一两岁,身上有一种成年人似的、混不吝的劲儿。

他家里有点钱。他爸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门市,是那条街上最早买摩托的。曹磊上高二的时候,就骑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来学校,声音很大,一进校门,半个学校都听得见。

他追女生的方式也很直接。

第一天,他站在(二)班的后门口,等林晚出来。

“林晚。”

林晚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你谁?”

“曹磊。”

“有事?”

“没事。”他把一袋话梅递过去,“给你吃。”

林晚没有接,绕过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拿的是一盒巧克力。

第三天,他在校门口等她,把摩托车横在她面前。

“我送你回家。”

“不用。”

“上来嘛,很快。”

“我说不用。”

林晚推着车绕过他。曹磊在后面喊:“林晚,我看上你了!”

整条街的人都回头。

林晚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骑车飞快地跑了。

***

这些事,陈屿都听说了。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他知道林晚的性子,她看不上这种人。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是十二月底的一天。

中午,陈屿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路过后操场,看见林晚和曹磊站在一起。曹磊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林晚低着头,没有走。

陈屿站在墙后面,看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他在车棚堵住林晚。

“你跟曹磊怎么回事?”

林晚正在开车锁,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你们站在一起说话?”

“说话也不行?”她抬起头,眼睛很直,“陈屿,你是我什么人?”

陈屿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是你男朋友。”

“是吗?”林晚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是了?”

“下雨那天,你说你答应我。”

“我说了吗?”她把车锁打开,“我不记得了。”

陈屿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林晚。”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林晚推着车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陈屿。”她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喜欢了很多年。”

“那现在呢?”

“现在我累了。”

她说完就骑上车走了。

陈屿站在车棚里,站了很久。冬天的风从车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天,林晚和赵晓棠闹翻了。

不是因为陈屿。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班里排节目,两个人为了一个位置吵了一架。吵完了,赵晓棠说了一句:“你什么都要最好的,你连男朋友都要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晚心里。

那天晚上,林晚一个人在教室里坐到很晚。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在楼梯上问赵晓棠“你给陈屿送饭?”的。她想起自己是怎么站在二楼走廊上,看他们在一把伞下面笑的。她想起自己在白水河边上,抱着膝盖哭。

她想起陈屿说的“我是怕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很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等了这么多年,最后是一个“怕一个人”?

她需要一个证明。证明自己不在乎,证明自己也可以被别人追,被别人捧在手里。

曹磊就是在这个时候撞上来的。

***

一月二号,元旦放假后的第一天。

林晚在教室门口,主动叫住了曹磊。

“曹磊。”

他回过头,一脸惊喜:“哎,林晚。”

“你说的那个,”她说,“我答应你。”

曹磊愣了三秒钟,然后整张脸都笑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真的?”

“真的。”

“那……”

“但是我有条件。”林晚说,“不许到我们班门口来,不许在教室里找我,不许碰我。”

“行行行,都行。”曹磊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那放学我送你回家?”

“随便。”

那天下午放学,林晚坐上了那辆红色的嘉陵摩托。

摩托发动的时候,声音很大。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后面的扶手,没有抱他的腰。

陈屿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那辆摩托冲出校门,拐上大街,消失在车流里。

他手里还捏着一瓶汽水。

是今天中午,他从自己桌上收起来的。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气全跑了。

他把那瓶汽水放在栏杆上,一个人站到天黑。

***

第十六章 三个星期

林晚跟曹磊好了三个星期。

第一个星期,她还觉得挺新鲜。

曹磊带她去县城里最好的那家馆子吃饭,点了六个菜,吃不完。他给她买了一条围巾,羊毛的,红色的,标签上的价钱她看见了,一百二十八,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骑着摩托带她去兜风,从城东到城西,从白水河桥到北门外的公路。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就在前面喊:“抱紧我!”

她没有抱。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觉得不对。

曹磊说话很脏。他跟他的那帮兄弟在一起的时候,三句话里有两句带脏字,笑起来很大声,讲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东西。有一回他当着林晚的面,评论路上一个女生的身材,用词很难听。

林晚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说话别那么难听。”

“这有什么,我们男的都这样。”

还有一次,他们去看电影。曹磊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往她腰上摸。林晚一把打开他。

“你干什么?”

“怎么了?”他还有点不高兴,“我们都在一起了。”

“在一起就要这样?”

“那不然呢?”

林晚站起来,走出电影院,一个人回家了。

第三个星期,出事了。

那天下午,曹磊在操场上跟人打起来了。对方是个高一的男生,据说是看了他一眼。曹磊把人家按在地上打,打到鼻子出血,被老师拉开。

林晚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瞬间,她觉得恶心。

那天晚上,她给他打了传呼。他回电话过来。

“曹磊,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林晚说,“我们不合适。”

“林晚,你别耍我。”他的声音沉下来,“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把钱还你。”

“你——”

她把电话挂了。

***

第二天,曹磊在放学路上堵她。

他骑在摩托上,把车横在人行道上。

“林晚,你上车,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上车。”

“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

曹磊的脸沉下来。他从车上下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晚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放开。”

“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分手。”

“放手!”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曹磊。”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屿推着车,站在三米外。

曹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书呆子吗。”

“我让你放开她。”

“你算老几?”

陈屿把车撑好,走过来。

他比曹磊矮八公分,瘦二十斤。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摆姿势。

“我再说一遍。”他说,“放开她。”

曹磊松开林晚的手腕,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你想打架?”

“不想。”

“那你想干嘛?”

“我想带她走。”

曹磊笑了,笑得很大声。他回过头,对围观的人说:“你们听听,他想带她走。”

然后他一拳打在陈屿的脸上。

陈屿被打得后退了两步,嘴角破了,血渗出来。

林晚叫了一声。

陈屿抹了一下嘴角,看了看手上的血。

他没有还手。

“打完了?”他说,“打完了我们走。”

曹磊愣了一下,然后又要上来。

“曹磊!”林晚挡在中间,“你够了!”

“你让开。”

“我跟你分手,跟他没关系。”林晚说,“你要是再动手,我就去告老师,告到校长那里。你留过一级,你要是再被记过,你就完了。”

曹磊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林晚,你行。”

他跨上摩托,发动,声音大得震耳朵,然后一溜烟开走了。

街上安静下来。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林晚转过身,看着陈屿。

他的嘴角还在流血。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有点抖,“你打不过他,你上来干什么。”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

“那你还来。”

陈屿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我不来,”他说,“我还是个男的吗。”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抬手给他擦嘴角的血。

“疼不疼?”

“疼。”

“活该。”

她一边说,一边眼泪掉得更凶。

陈屿站在街上,任她擦。

“林晚。”他说。

“嗯。”

“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为了气我,去跟别人好。”

林晚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很久,才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倒是聪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他手里,“你自己擦。”

她转身去推车。

陈屿跟在后面。

“林晚。”

“干嘛。”

“我们……”

“不。”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消气。”

她骑上车,走了几步,回过头。

“但是汽水我还会给你放。”

第十七章 老熊沟

第二年四月,学校组织春游。

高二去的是老熊沟。

老熊沟在县城西北,进山的路很难走,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车窗外是深深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河,水是青的,白花花的石头露在水面上。

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山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红色的字。旁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水声很大。同学们散开来,三三两两地照相、吃东西、扔石头。

方老师站在一块高一点的石头上,拍手让大家集合。

“听好了。”他说,“今天活动范围就是这条栈道,从这儿上,到上面那个亭子,来回两个小时。栈道外面不许去,尤其是后面那片林子,是未开发的,不许进。”

“为什么?”有人在下面喊。

“因为会死人。”方老师说完,扫了大家一眼,“我不是开玩笑。前年有个采药的掉下去,找到的时候人都烂了。”

下面安静了一下。

“好,出发。”

***

上午的队伍走得很正常。

栈道沿着溪水往上,一级一级的台阶,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蕨类。溪水在山石间撞出很大的响,水汽扑在脸上,凉。

陈屿走在队伍中间。林晚在他前面三四个人,跟班上的女生一起,走走停停,指着溪里的石头喊“那块像乌龟”。

他有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她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在绿树里很显眼。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悬着。

她说了“汽水我还会给你放”,就真的每天都放。他打球回来,桌上就有一瓶。他喝完,把空瓶洗干净,第二天放在她桌上,她再拿走。

一句话也不说。

班上的人看得云里雾里。

孙浩说:“你们俩这是搞什么,谍战片?”

陈屿说:“你懂个屁。”

***

中午到了上面的亭子,大家坐下来吃饭。

陈屿带的是他妈以前做的那种咸菜炒饭,装在铝饭盒里。他打开,吃了一口,忽然没了胃口。

他妈做的咸菜是自家腌的,加了花椒和姜。这一盒是他爸做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他把饭盒盖上。

“你怎么不吃?”孙浩坐在他旁边,嘴里塞满了卤肉。

“不饿。”

“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我说了不饿。”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时候,几个男生凑过来了。

“陈屿,去不去后面看看?”

陈屿抬头,是李斌。李斌是班上最能折腾的一个人,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后面?”

“就那片林子。”李斌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边上看了,有一条小路,能往里走。里面肯定有东西。”

“方老师说不许去。”

“方老师还说会死人呢。”李斌笑,“你信?”

“我信。”

“那你自己在这儿坐着。”李斌站起来,“我们去了。”

陈屿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亭子那边,方老师正在跟几个女生说话,没人注意这边。

“等一下。”他站起来,“我去。”

***

一共六个人。

男生四个:陈屿、李斌、孙浩、何川。女生两个:沈禾、吴倩。

沈禾是班上的文娱委员,个子不高,长得很白净,说话声音很轻,喜欢画画。她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本速写本和几支铅笔。她本来不想来,是吴倩拉她的。

“你们走慢点。”沈禾说,“我鞋不防滑。”

“晓得。”李斌在前面挥手,“快点快点,趁方老师没发现。”

那条小路确实有。从栈道的护栏外面翻过去,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痕迹,穿过一片灌木,就进了林子。

林子一进去,天就暗了。

树太高。松树、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这地方真没来过。”何川说。何川是陈屿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人老实,话不多,长得瘦。

“往这边。”

他们顺着那条痕迹往里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痕迹没了。

“没了?”吴倩有点慌。

“再找找。”

又走了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石滩,一条溪从上面冲下来,水很大。

“这溪通到下面那条河。”李斌说,“我们顺着溪走,肯定能出去。”

“往上还是往下?”陈屿问。

“往上,上到顶就能看见路了。”

这是个错误。

后来陈屿无数遍地回想这个决定。如果当时往下走,二十分钟就能回到栈道。如果当时原地不动,等方老师来找。如果当时根本不去。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往上走了。

***

往上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难。

溪水在石头间冲,两边的坡越来越陡,有时候要手脚并用地爬。树根盘在石头缝里,抓着才能上去。

陈屿的鞋早就湿透了。他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禾和吴倩。

沈禾的鞋确实不防滑,走两步滑一下。她的速写本从包里露出来,被雨气浸得发软。

“我帮你拿。”陈屿说。

“不用。”

“拿来。”

他把她的包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谢谢。”沈禾小声说。

又爬了一段,前面突然陡起来,一道石壁横在那里,有两层楼高。

李斌站在石壁下面,仰着头。

“完了。”他说。

“什么完了?”

“上不去了。”

四个人站在石壁下面,都不说话。

溪水从石壁的缝里冲下来,形成一个小瀑布。水声很大,说话要喊。

“往下走。”陈屿说,“我们原路回去。”

“回得去吗?”

“回得去。”

***

回不去了。

下山比上山难十倍。坡度太陡,落叶太滑。他们往下走了半小时,陈屿忽然发现,周围的景物不对。

“等等。”

所有人停下来。

“这块石头我们上山的时候没见过。”陈屿说。

“你怎么记得。”

“我记得。”他指着石头上一道很深的裂缝,“上山的时候我们从这块石头右边过的,现在我们又到它左边了。”

“那就是走岔了。”

天开始暗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四点多的时候,树冠下面的光就已经变成一种灰绿色,五点钟,几乎就看不见了。

“我们得停下来。”陈屿说。

“停下来等死?”李斌的声音有点急。

“黑天走山路,摔死得更快。”

他们在溪边找了一块稍微平一点的地方。三面是石壁,一面对着溪。陈屿让大家把附近的干树枝都捡来,堆在石壁下面。

“谁有打火机?”

没有人应。

“谁抽烟?”

“我。”何川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但是只有半罐气。”

“先点着。”

何川打着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熄了。再打,又熄。

“拿纸。”

沈禾从包里翻出速写本。

“撕几页。”陈屿说。

“这是我画了半年的……”

“撕。”

沈禾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撕下两张。

纸张卷起来,塞在干枝下面,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小小的火堆在山里亮起来,把六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

第十八章 半山腰的一夜

第一个小时,大家还在说话。

李斌在骂自己,说都是他的错。吴倩在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妈肯定急死了”。孙浩坐在火堆边上,一句话不说,两只手抱着膝盖。

沈禾从包里翻出半包饼干,还有一个苹果,放在石头上。

“就这些了。”她说。

“分了吧。”陈屿说,“一人一半。”

饼干分下去,每个人两片。苹果用一把小刀切成六牙,一人一牙。陈屿的那一牙,他给了沈禾。

“你吃。”

“我不饿。”

“吃。”

沈禾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陈屿。”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妈现在在干什么。”

陈屿看着火,没有回答。

“她肯定在煮饭。”沈禾说,声音很轻,“我家每天六点半吃饭。她今天肯定煮了我喜欢吃的。”

“明天你就能回去吃。”

“嗯。”

她把剩下的苹果核很小心的收起来,扔进火里。

***

八点钟,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但是密。火堆被雨一淋,冒起白烟,“滋滋”地响。

“往石壁底下靠。”陈屿说。

六个人挤在石壁下面那一小块凹进去的地方。石壁上面伸出来一块岩檐,能挡住一部分雨,但是地是湿的。

冷。

四月的山里,晚上只有几度。陈屿的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牙齿开始打架。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沈禾。

“你穿。”

“你自己呢?”

“我不冷。”

沈禾把外套接过去,裹在身上,缩成一团。

何川坐在最边上,一直在发抖。

“何川,你过来点。”陈屿说。

“我没事。”

“过来。”

何川往中间挪了挪。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他已经在发烧了。下午爬山的时候,他摔过一跤,从一个石坎上滑下去,头磕在石头上,当时只是破了一点皮,他自己说没事。

***

十点钟,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山里的月亮跟城里不一样,亮得像一盏灯,把树影照得清清楚楚。

火堆已经灭了。剩下的炭还红着,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们得烧火。”陈屿说,“不然要冻死。”

“柴都湿了。”

“找干的。”他站起来,“树底下,石头缝里,找没淋到雨的。”

他跟李斌两个人摸黑找了半个多小时,抱回来一堆半干的枝叶。何川的打火机已经打不出火了,气用完了。

“完了。”李斌说。

陈屿蹲在地上,把枝叶堆好,从口袋里掏东西。

他掏出了那个挂件。

红线编的小方块,里面一枚硬币。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陈屿?”沈禾小声问。

“没事。”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那天的数学试卷,揉得皱巴巴的。

“谁有眼镜?”

“我有。”孙浩说。他是近视,五百度。

“借我。”

陈屿把眼镜片取下来,对着月亮。月光穿过镜片,聚成一个小小的、很亮的光点。

他把光点对准最干的那撮松针。

十分钟以后,松针冒烟了。

“着了着了!”吴倩叫起来。

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六个人都哭了。

***

后半夜,何川出事了。

他一直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陈屿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何川。”

“嗯……”

“你哪儿不舒服?”

“头。”他说,“头疼。”

陈屿拿手电筒——那是沈禾包里的一支小电筒——照他的头。后脑勺那里有一块血痂,被雨水泡得发白,周围的皮肤红肿着。

“他摔的那一下。”陈屿说。

“怎么办?”吴倩的声音在抖。

“不能睡。”陈屿说,“何川,你听我说,你不能睡。”

“我困。”

“不能睡。”

陈屿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石壁上。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只剩一件单衣,裹在何川身上。

“你跟他说话。”他对李斌说,“一直说,说什么都行,别让他睡。”

李斌点头,坐到何川旁边。

“何川,你听我说,我跟你说个事。上次我看见方老师在办公室里偷偷看《还珠格格》,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陈屿走到溪边。冷风灌进他的单衣,他打了个寒噤。

他蹲下去,用溪水洗了一把脸。

水冰得像刀。

他抬起头,看着黑黢黢的山。

“妈。”他小声说,“你要是在,就说句话。”

山没有回答。

***

天快亮的时候,沈禾跟他说话。

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眼睛看着火。

“陈屿。”

“嗯。”

“我以为我今天会死。”

“不会。”

“我想过。”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想,要是真死了,最遗憾的是什么。”

“什么?”

“我还没画完那本速写。”她笑了一下,“我画了半年,画我们班所有人。我画过你。”

陈屿转过头。

“画我?”

“嗯。”她说,“你打球的时候。有一次你在操场上打球,我坐在看台上画的。画得不好,你投篮的姿势不对。”

“怎么不对。”

“你投篮的时候,左手会往下掉。”她说,“教练没跟你说过?”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观察得挺细。”

“画画的嘛。”

她从包里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纸上是一个少年,穿红背心,跳起来,手臂向上伸。线条很轻,但是很准。篮球在指尖上,画得很圆。

“画得好。”陈屿说。

“等回去了,我送给你。”

“好。”

天边开始发白。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浮出来,先是墨黑的,然后是深蓝的,然后是灰的。

“天亮了。”沈禾说。

“嗯。”

“我们能出去了。”

“能。”

她把速写本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是陈屿最后一次看见她站着。

***

第十九章 落石

早上六点,他们开始找出路。

天亮了,能看清地形。他们昨晚待的地方在半山腰的一个凹处,上面是一片陡坡,下面是一条很深的山沟。溪水从上面下来,绕过石壁,往下冲。

“顺着溪往下。”陈屿说,“一定能出去。”

“昨天不是说往上?”李斌问。

“昨天是天黑。”陈屿说,“现在我看见了,往上是绝壁,往下是沟。沟里的水最后都会流到河里。”

“下沟危险。”

“待在这儿更危险。”陈屿看了一眼何川。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眼神都有点散了,“他撑不住了。”

五个人开始往下走。

陈屿扶着何川,李斌在前面探路,孙浩在后面扶着吴倩,沈禾走在中间。

下坡比昨天更陡。石头湿滑,落叶下面全是空陷。他们一步一步地挪,速度很慢。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段横切的路——沿着山壁横着过去,左边是崖,右边是坡,中间只有半米宽,长满了草。

“这个能过吗?”吴倩问。

“能。”李斌说,“我先过。”

他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地横过去,走了大概二十米,回头招手。

“可以!抓稳石头!”

第二个是孙浩,第三个是吴倩。

“沈禾,你上。”陈屿说,“我在后面。”

沈禾点头。她把包背好,贴着山壁,慢慢地挪。

她走了大概十米。

陈屿在后面扶着何川,抬头看她。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雷,也不像水。是一种干涩的、沉闷的、从很高处来的“咔”。

他抬起头。

山顶上,一块石头正在往下滚。先是很小的一块,然后带下来一片,然后是一片变成了很多片。

“沈禾!”他喊。

她回过头。

“快跑!”

她跑了。可是那条路太窄了。

石头砸下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响。烟尘腾起来,遮住了半面山。

陈屿把何川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石头从他背上擦过去,砸在旁边的石头上,碎了。

烟尘散了以后,他抬起头。

那段横切的路没有了。

被砸塌了一大块,只剩下一道新鲜的、白森森的断口。

沈禾不在那儿了。

***

“沈禾!”

陈屿爬起来,跑到断口边上。

下面是沟。很深,看不到底,只有一片乱石和倒伏的树。

“沈禾!沈禾!”

山谷里只有回声。

“沈禾——”

他跪在断口边上,抓着草,声音都喊破了。

“陈屿!”李斌在后面拽他,“你别动!那儿要塌了!”

“她掉下去了!”

“我知道!”

“我要下去找她!”

“你下去也是死!”

陈屿挣了两下,没挣开。李斌从后面抱住他,把他拖回去。

“我们不能都死在这儿。”李斌的声音在抖,但是很硬,“我们要出去,要带人来。”

陈屿跪在地上,浑身抖。

他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前,她还站在这条路上,说“等回去了,我送给你”。

***

他们又走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没有人说话。

吴倩一直在哭,哭得没有声音。孙浩背着一部分行李,脸绷得紧紧的。何川已经走不动了,陈屿和李斌轮流背他。

十点多,他们听见了人声。

“喂——”

“有人吗——”

陈屿抬起头。

那声音从下面的沟里传来,很远,但是很清楚。

“有——”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我们在这儿——”

***

救援队是当地的村民和派出所的人。

他们被一个一个地用绳子接下来。陈屿最后一个下去,站在沟底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沟底有一群人围在一处。

他走过去。

沈禾躺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她的黄T恤上有很多土,头发散着。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几乎像是睡着了。

只是她的头下面,有一小片暗红。

陈屿站在那儿,没有哭。

他蹲下去,把她散开的头发整理好,把她的帆布包从她背上解下来。

包里那本速写本还在。

他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

第二十章 两个月

沈禾的葬礼,是在四月底。

学校放了半天假,全班都去了。方老师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白花。沈禾的妈妈在灵堂里,一直没哭,只是站着,看每一个进来的学生。

陈屿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

“你是陈屿?”

“嗯。”

“小禾跟我说过你。”她说,“她说你篮球打得好。”

陈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阿姨——”

“不怪你们。”她说,声音很轻,“她喜欢山。”

那天晚上,陈屿一个人骑车去了白水河。

他坐在河堤的石阶上,把那本速写本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班上的同学,一个接一个。方老师上课的样子,孙浩吃包子的样子,吴倩跳皮筋的样子。画得很轻,很细,每一笔都很温柔。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

那个穿红背心的少年,跳起来,手臂向上伸。篮球在指尖上。

画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他跳起来的时候,像要飞走。”

陈屿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

***

沈禾走了以后,学校变了一个样子。

那片林子被封了,立了牌子。方老师被记了过,班会上他站在讲台上,说了三遍“对不起”,声音一次比一次低。

(二)班的教室后面,沈禾的座位空了很久。有人在她的桌上放了一束白花,花干了,又有人换新的。

陈屿变了。

他的变化不是一下子看出来的。先是头发——他去理发店,把留了半年的头发剃成了很短的寸头。然后是他的眼睛——原来那种散漫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忽然有了焦点。

他开始在早上五点半起床。

天还没亮,县城的路灯还亮着,他骑车到学校,从后门进去,教室里空无一人。他打开灯,坐下来,翻开英语书。

他从初一的单词开始背。

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晃,像一群不听话的虫子。他背一个,忘一个,背十个,忘八个。他把单词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自己的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看。

他去问老师。

数学老师姓杨,是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看见他来办公室,很惊讶。

“这道题,我不懂。”陈屿说。

杨老师给他讲了一遍。

“懂了吗?”

“没有。”

又讲一遍。

“还是没有。”

杨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前怎么不来问?”

“以前不想学。”

“现在想了?”

“嗯。”

“为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人告诉我,她的速写本还没画完。”他说,“我想,人活着,总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

两个月的时间,他把高一高二的课本从头看了一遍。

他把每一科的知识点抄在一个本子上,抄了六本。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抄到后来,越写越丑,像一堆被压扁的蚂蚁,可是他自己看得懂。

林晚的笔记,他借来了。

那天他在走廊上拦住她。

“林晚。”

“嗯。”

“你的笔记,借我看看。”

林晚愣了一下。

“你要笔记干什么?”

“我要复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点点头,转身回教室,抱出来一摞本子。

“这是物理、化学、生物。”她说,“数学的我再找找。英语我没有笔记,我都是直接背书。”

“谢谢。”

“陈屿。”她叫住他。

“嗯?”

“你要是三天热度,我就把本子收回来。”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林晚低下头,笑了一下。

***

六月,毕业会考。

会考是全省统考,五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考三天,考完当场封卷。

考场设在县一中的教学楼,一个考场三十人。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前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答得很慢。

每一道题,他都读两遍,想清楚了再写。不会的,先跳过,回头再做。他手心一直在出汗,卷子被汗浸得有点软。

最后一门考完,他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太阳很大。操场上有人在打球。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这个操场上,一个人投球,投到天黑。

***

成绩是六月底出来的。

那天上午,学校门口又贴了红纸。

陈屿骑车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他把车停在路边,挤进去。

红纸上的名单是按班级排的,每个班下面列着“全优”的学生名字。

(二)班。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名字是林晚。

第二个是学习委员。

第三个……

第五个。

陈屿。

他站在那张红纸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陈屿!”孙浩挤过来,一把抱住他,“你他妈全优!你五门全优!”

陈屿没有说话。

“全班就十个!十个!”孙浩在他背上捶了两拳,“你从四十八名到全优,你是不是人啊!”

陈屿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林晚。

她扶着栏杆,也在看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吵吵嚷嚷的人群,她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陈屿举起手,向她比了一个“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手,比了一个“一”。

第二十一章 一笑泯恩仇

会考之后,陈屿像换了一个人。

他还是打球,但是不再打到天黑。他还是跟孙浩他们混在一起,但是晚上九点半下自习就回家。他开始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开始跟老师讨论题目,开始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因为晚上学得太晚。

班上的同学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也就习惯了。

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议论:“陈屿这个娃儿,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方老师说:“人总要撞一次墙。”

只有陈屿自己知道,那不是开窍。

那是他站在一条山沟里,看见一个女孩躺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是很短的。短得你还没来得及做你想做的事,就已经来不及了。

***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下了晚自习。

县城的路灯九点半准时亮,昏黄的一团一团,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学生们从校门涌出来,自行车铃响成一片,很快就散进了各条巷子。

陈屿推着车走。他最近不怎么骑,喜欢推着走一段,让脑子空一空。

走到文昌街的拐角,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是林晚。她推着车,走得很慢,书包挂在车把上,一晃一晃。

陈屿站住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年冬天她站在路灯底下说“我答应你”,想起那个雨天的下午,想起她在操场上哭。

他忽然觉得,那些事情都过去很久了,久得像上一辈子。

“林晚。”他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亮了一小块。

“陈屿。”

他推着车走过去,走到她旁边。

“一起走?”

林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推着车,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前面有一条狗趴在路边,看见他们,抬起头,又趴下去。

走了一段,陈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这样。”他说,“不吵架,不生气,一起走一段路。”

林晚低下头,也笑了。

“陈屿。”

“嗯。”

“你变了好多。”

“是吗?”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我不会说话。”

她笑出声来。

走到分手的路口,两个人都停下来。

“林晚。”陈屿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林晚摇摇头。

“我也有错。”她说,“我那时候太要强了。”

“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她伸出手。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还是那样,很小,很凉。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推着车走进巷子。陈屿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很轻。

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上山,走了很久,忽然把石头放下了。

***

第二十二章 甩头

七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学校放假。

高二升高三,周六上午还要上课,下午放假,晚上有少数同学会回教室自习。

那天下午,陈屿在家睡了一觉,起来吃了碗面,天就黑了。他爸在堂屋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很老的武打片,刀剑声“哐哐”响。

“你去哪儿?”他爸问。

“教室。”

“今天不是放假?”

“我自己要去。”

他爸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买点吃的。”

陈屿把钱揣好,推车出门。

***

教室里只开了后面两排的灯。

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成绩中等偏上的,各自埋头做题。空气里有钢笔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的香。

陈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下。

他做了两页数学题,笔停了。

他的座位在第五排,林晚在第三排。她今天也来了,坐在那儿,背对着他,头发扎着,露出后颈一小块白。

他看了很久。

题目上的字一个个浮起来,又沉下去,看不进去。

他忽然想起孙浩说的话:“她喜欢你,全班都看得出来。”

他想起那天在山里,沈禾说“他跳起来的时候,像要飞走”。

他想起自己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他合上书,开始收拾书包。

铅笔盒“啪”地一声扣上,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前排有两个人回头看他。

陈屿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晚的桌边。

她还在写,笔尖在纸上一顿一顿的。

他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钟,林晚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教室里的灯在她背后,有点晃眼。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点点疑惑。

陈屿没有开口。

他把头往右一偏,很潇洒地甩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个动作他后来想起来,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头发是寸头,甩起来根本没有什么效果,脖子还扭了一下。

可是林晚看懂了。

她坐在那儿,笔停在纸上,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脸慢慢地红了。

又过了十秒钟,她合上书,把东西往书包里一塞,站了起来。

同桌问她:“你去哪儿?”

“我有点事。”

***

单车棚在操场的西边,铁皮的顶,里面停着几十辆车。

陈屿靠在自己的车边上,等了大概两分钟。

脚步声从操场那边过来,很轻,很快。

林晚推着车走进车棚。

她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喘着气,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她说。

“你懂了。”

“我不懂。”

“你懂了。”陈屿笑了一下,“不然你不会来。”

林晚的脸更红了。

“陈屿,你别太得意。”

“我没得意。”他说,“我就是想跟你一起骑一段路。”

***

他们从学校出来,往西走。

白水河在城西,河堤上有一条土路,两边是麻柳树和一片一片的油菜地。夜里的河堤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有一辆拖拉机开过去,灯在田埂上晃。

两个人骑着车,并排。车轮压在土路上,沙沙地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林晚忽然问。

“学什么?”

“学说话。”她说,“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知道。”陈屿说,“可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说了。”

林晚没有接话。骑了一段,她说:“陈屿,我问你个事。”

“你问。”

“沈禾走的那天……”她停了一下,“你怕不怕。”

陈屿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嗯。”

“我背着她的时候,她还有体温。”他说,“我一直觉得她只是睡着了。后来到了沟底,我看见她……”

他没有说下去。

林晚把车骑近了一点,近得两个人的车把几乎要碰上。

“陈屿。”

“嗯。”

“你以后要好好的。”

“要得。”

她笑了。

“你又说土话。”

“我说土话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挺好听的。”

***

他们沿着白水河骑了很久。

不知道骑了多远,骑到河堤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很老的桥,桥下是一片浅滩,水声哗哗的。

他们把车停在桥头,坐在桥栏上。

月亮很好,把河面照成一条银色的带子。远处有人在河里放网,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

“陈屿。”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考大学。”

林晚转过头看他,很惊讶。

“你说什么?”

“我说考大学。”他说,“我不打篮球了,我要考大学。”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

陈屿看着河面。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县城。”他说,“我想出去看看。”

“看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看看。”

林晚没有说话。她从桥栏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陈屿。”

“嗯。”

“我等你。”

***

第二十三章 三百六十五颗星

第三天的晚上,下了晚自习,林晚叫住了他。

“陈屿,你陪我去一趟邮局。”

“现在?”

“现在。邮局九点半关门,还有十分钟。”

陈屿推着车,跟她一起走。邮局在县城中心,一栋两层的白楼,门口有两个绿色的邮筒,漆掉了一块。

林晚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地址,字很工整。陈屿瞟了一眼,收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地址在省外。

“寄给谁?”

“我表姐。”她说,“她在省外读大学。我问她借参考书。”

她把信投进邮筒。

“咚”的一声,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红漆的,上面描着金色的花纹,边角磨得有点旧了。

“给你。”

陈屿接过来。

“什么?”

“回去再看。”她说,脸有点红,“现在不许打开。”

“为什么?”

“我说了不许。”

陈屿把盒子放进书包,掂了掂,有点分量,里面有东西在轻轻地响。

“林晚。”

“嗯。”

“这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跨上车。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我要送。”

她笑了一下:“那你送吧。”

***

陈屿回到家,把门关上,坐在自己的床上。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打开。

里面是星星。

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用那种亮光的彩纸条折的,一颗一颗,鼓鼓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糖。

他倒出来数。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数到两百的时候,他开始一颗一颗地摆,在床上摆成一行。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一床的彩色,忽然笑了。

最后数出来,三百六十五颗。

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林晚的字:

一天一颗。

你数完的时候,我们就过了一年。

陈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她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笔在桌子底下动。他以为她在做小动作,以为她在记什么笔记。原来她在折星星。

一天一颗,折了一年。

他想起这一年的所有事情。他妈走了,赵晓棠来了又走,林晚生气了,曹磊出现了,老熊沟的山,沈禾的速写本。

一年。

他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收回盒子里,收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

收完最后一颗,他忽然发现,有一颗的纸边翘起来,里面好像有字。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

纸条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你没有来上课,我数了一百二十遍窗外的树。”

陈屿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颗星星重新折好,又随手拿起另外一颗,拆开。

“今天你打球赢了,我在楼上看见了。”

第三颗。

“今天下雨,你没带伞。”

第四颗。

“今天我妈问我,为什么总是笑。”

第五颗。

“今天我想,如果你永远不知道,我就折到毕业。”

陈屿坐在床上,一颗一颗地拆,拆到第十几颗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纸条上。

他没有再拆下去。

他把那些拆开的纸条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紧,抱在怀里。

窗外有狗在叫,远处的火车鸣了一声笛。

他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

第二十四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

从那以后,他们的日子有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陈屿骑车到林晚家巷口。她已经在等了,穿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捧着两个鸡蛋。

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他。

鸡蛋是早上刚煮的,用一张旧报纸包着,还烫手。陈屿一手扶车把,一手剥鸡蛋,剥得乱七八糟,蛋壳掉一路。

“你剥得真难看。”林晚说。

“能吃就行。”

“给我。”她把他的鸡蛋拿过去,三两下剥干净,递回来。

“你手真巧。”

“废话。”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了,陈屿就去操场打球。

他现在打球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拼命,现在是玩。他会做一些花哨的动作,背后运球,转身,后仰跳投,投进了就笑,投不进也笑。

林晚会端着饭碗站在场边。

她的饭是从食堂打的,两毛钱的米饭,三毛钱的一个菜。她一边吃,一边看,看到好球就喊:“好!”

“你喊什么。”陈屿跑过来,喘着气。

“给你加油。”

“你加得也太难听了。”

“那你别听。”

他笑,从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吃。

“你手脏。”

“我不怕。”

“我怕。”

打完球,他去食堂吃饭,回教室。桌上一定有一瓶汽水,起好了盖,插着吸管。

有一回他故意提早回来,躲在门后。

林晚从后门进来,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把汽水放在他桌上,转身就走。

陈屿从门后出来。

“抓到你了。”

林晚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

“你干嘛!”

“我看看是谁天天给我送汽水。”

“不知道。”她把头一扭,“可能是别人。”

“哦,那我明天问问孙浩。”

“你敢!”

他笑得直不起腰。

***

星期六下午,学校放假。他们不回。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坐在最后排,桌子拼在一起,各做各的卷子。做到一半,林晚会抬起头,说:“这道题你试试。”

陈屿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

“不会。”

“你再看看。”

“还是不会。”

“笨。”她拿笔在他手背上敲一下,然后开始讲。

讲完了,她问:“懂了吗?”

“懂了。”

“那你讲一遍给我听。”

“……”

“陈屿。”

“懂了,但是讲不出来。”

“那就是没懂。”

她叹一口气,又讲一遍。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卷子上。

那样的下午,陈屿后来想起来,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慢、也最长的时间。

***

晚上,他们去白水河边。

河堤上有一片草地,夏天的时候会有萤火虫。他们坐在草地上,一人一瓶汽水,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一回,林晚把头靠在他肩上。

陈屿整个人都僵了。

“你别动。”她说。

“我不动。”

“你呼吸太重了。”

“我憋着。”

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考大学。”

“然后呢?”

“然后工作。”

“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我们结婚。”

林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想得倒远。”

“你不想?”

“我想。”她的声音很小,“我天天想。”

月亮从云里出来,把河面照亮了。

陈屿低下头,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林晚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说:“陈屿。”

“嗯。”

“你嘴巴是汽水味的。”

第二十五章 鹭栖湖

那个暑假,陈屿一直在篮球队训练。

老吴把整个暑假都排满了。每天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练体能、练基本功、练战术。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队员们在操场上跑折返跑,跑完了躺在地上,像一群被晒干的鱼。

陈屿练得很拼。

白天在队里,傍晚是林晚的。她每天骑车到体委的球场外面等他,两个人一路骑回去,路上说些没头没尾的话。那个夏天像一条被晒得很暖的河,慢慢地流。

他的弹跳更好了,一米七八的个子,能摸到篮圈。老吴说,他这个条件,考体育学院没问题,如果文化课能过线,甚至可以试试更好的学校。

“你这个娃儿,有天赋。”老吴蹲在场边,抽着烟说,“就是起步晚了。你要是从小学开始练,现在都进省队了。”

陈屿笑,没有说话。

训练结束的那天,老吴请全队吃了一顿火锅。喝了两瓶啤酒,老吴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该拿通知书了。”

***

第二天,陈屿和林晚去了鹭栖湖。

鹭栖湖在县城西北十几公里,是一个水库,四周是丘陵,山上种着松树和果树。湖边有一片芦苇,年年有白鹭来住,所以叫鹭栖湖。

他们骑车去的。这次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

路是土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整片田都在动,绿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林晚骑在前面,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帆。

“陈屿,你追不上我!”

“你慢点!”

“你追啊!”

他笑着追上去,两个人的车并排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两道细细的尘。

***

湖边的水很清。

他们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坐在草地上。远处有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晚从包里拿出两个煮鸡蛋,一包饼干,还有一个军用水壶。

“你又带鸡蛋。”

“我妈说,吃鸡蛋长身体。”

“我都十七了,还长。”

“那你不吃?”

“我吃。”

他接过来,剥了壳,一口咬掉半个。

湖面上有风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林晚把鞋脱了,把脚伸到水里,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

“凉不凉?”他问。

“凉。”

“那你还放。”

“舒服。”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太阳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陈屿看着她,忽然说:“林晚。”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睁开眼睛。

“老吴说,我考体育学院没问题。”他说,“省体院,或者省外的师范大学体育系。他说我这个条件,只要文化课过线,稳的。”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抱着膝盖。

“陈屿。”她说,“你想考体院?”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体育老师。”他说,“或者去体校当教练。挺好的,稳定。”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当体育老师,一辈子就在学校里面。县城,或者哪个镇上。”

“那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她说,“可是陈屿,你可以更好。”

陈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学校那些体育生吗?”林晚说,“他们每天不上课,就在操场上混。抽烟,打架,调戏女生。曹磊就是。”

陈屿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林晚赶紧说,“你跟他们不一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穿着一身运动服走进一个会场,别人第一眼看到的是‘体育生’三个字。”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晚说,“可是你明明可以不只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陈屿,你上次会考,五门全优。全班只有十个人。”

“那是会考,简单。”

“简单?你从四十八名考到全优,用了两个月。”她说,“你觉得这是简单?”

陈屿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班主任怎么说你吗?”林晚说,“他说,陈屿这个娃儿,脑子好,就是心没在这儿。现在心在这儿了。”

湖面上有一只水鸟飞起来,翅膀拍打水面,“啪啪”几声。

“陈屿。”林晚说,“我不是看不起体育。我是觉得,你不该这么早给自己划一个圈。”

“那我该干什么?”

“考大学。”她说,“普通的大学。学什么都行,只要你愿意学。”

“我文化课不行。”

“你行。”她说,“你只是没试过。”

陈屿看着湖面,很久没有说话。

“要是我考不上呢?”

“那就考不上。”林晚说,“考不上,你还可以去打篮球。可是你要是连试都不试,你会后悔一辈子。”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住。

“陈屿,我不想到了三十岁,你跟我说,当年要不是为了我……”

“我没那么说。”

“你现在没说。”她说,“可是我怕。”

陈屿沉默了很久。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咚”的一声,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纹,然后慢慢地平了。

“好。”他说。

“什么?”

“我试试。”

林晚看着他。

“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他说,“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帮我。”

林晚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比湖面上的光还好看。

“行。”她说,“你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摁在水里。”

***

第二十六章 让我试试

从鹭栖湖回来,陈屿没有再去球场。

他把高一高二的课本全部找出来,从第一页开始看。他把每一天的时间切成块:早上六点到八点背英语,八点到十一点做数学,下午两点到五点做理综,晚上七点到十点做语文和错题。

他的书桌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五个字:

“我不信我笨。”

八月剩下的那些天,县城热得像一口锅。他坐在家里的小房间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把脚泡在一盆凉水里,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林晚每隔三天来一次。

她带来她自己整理的资料,还有从表姐那里借来的参考书。她坐在他旁边,看他做题,错的就圈出来,一道一道讲。

“这道题你又错了。”

“我看错条件了。”

“你每次都看错条件。”她拿笔敲他的头,“你做题像打球,图快。”

“我改。”

“你说了一百遍了。”

***

九月,高三开学。

开学第一天,陈屿去了一趟体育组办公室。

老吴正在看报纸,看见他进来,笑了:“来了?今年的训练计划我做好了,你看看。”

“吴老师。”陈屿站在桌前,“我不练了。”

老吴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不考体院了。”陈屿说,“我要考普通高校。”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学生在跑操,口号声一阵一阵。

老吴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慢慢地擦。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晓得你在放弃什么吗?”老吴说,“你这个身体条件,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好的。你去考体院,是稳的。你去考普通高校,你晓得你文化课什么水平?”

“我晓得。”

“你晓得个屁。”老吴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上次月考多少名?”

“三十二。”

“三十二。”老吴重复了一遍,“全班五十四个人,你三十二。你要考大学,你考什么大学?”

陈屿没有说话。

老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屿,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你练了两年球,别的不说,你的身体是练出来的。你要是现在放弃,两年白费。你去考文化,考不上,回头再来练球,你也练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叫鸡飞蛋打。”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

陈屿抬起头。

“吴老师。”他说,“让我试试。”

老吴看着他。

“你说什么?”

“让我试试。”陈屿说,“我要是考不上,我认。可是我不试,我一辈子都不甘心。”

老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你这个娃儿。”他说,“犟。”

“嗯。”

“犟得好。”老吴摆摆手,“去吧。考不上别来找我。”

陈屿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吴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是一双篮球鞋。白色的,鞋帮上有一道蓝色的杠,还是新的。

“拿着。”老吴说,“考上了,穿着它去学校打一场。考不上,穿着它回来找我。”

陈屿把鞋抱在怀里。

“谢谢吴老师。”

***

高三的日子,是用卷子堆起来的。

陈屿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他的体重掉了十斤,眼睛底下永远有两团青黑。他的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卷子,做完了就用夹子夹起来,挂在墙上,挂了整整一面墙。

林晚的手抄试卷,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学校油印的卷子不够,很多资料要靠手抄。林晚从同学那里借来各地的模拟题,一道一道地抄在纸上,抄得工工整整,连图都用尺子画。

她抄了三十七套。

每一套都用订书机订好,写上日期和科目,交给他。

“你做完了给我看。”

“嗯。”

“不许抄答案。”

“我不抄。”

“你要是抄,我就再也不给你抄了。”

陈屿笑:“你怎么知道我抄没抄。”

“我看你的步骤。”她说,“你抄答案,步骤是跳的。”

***

十二月的月考,陈屿考了第十九名。

一月的月考,第十五名。

三月,第十一名。

四月,第八名。

方老师在班会上念名次的时候,念到“陈屿,第八”,教室里“嗡”了一声,所有人都回过头。

陈屿低着头,耳朵红了。

他抬起头,往前看。

林晚坐在第三排,没有回头。但是她背对着他,举起右手,比了一个很轻的、只有他看得见的“V”。

***

第二十七章 高考

一九九八年的七月,热得不像话。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了假。陈屿在家收拾东西,把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钢笔、一块橡皮,一样一样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他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紧张不?”

“不紧张。”

“你妈要是还在,”他爸说,“她肯定要去庙里烧香。”

陈屿的手停了一下。

“你替她烧吧。”他说。

他爸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陈屿一个人去了城西的坡上。

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

“妈。”他说,“明天我考试。”

风从坡上过去,草叶沙沙响。

“我这两年,学得还行。”他说,“你放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线编的挂件,放在墓碑前。

“这个是她给我编的。”他说,“我跟你介绍一下。她叫林晚,我们班的,学习很好。”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还在,肯定会喜欢她。”

***

七月七日,早上八点。

县一中的门口挤满了人。家长们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水壶和毛巾,脸上的表情比考生还紧张。

陈屿骑车过来,把车停在墙边。

林晚已经在门口等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你考场不在这儿。”

“我来送你。”

“送什么,又不是上战场。”

“就是上战场。”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两个鸡蛋,还热着。

“吃了。”

“现在吃?”

“现在吃。”

陈屿站在校门口,剥了两个鸡蛋,一口一个吃了。

“噎着了。”他说。

“喝水。”她把水壶递过来。

他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她。

“林晚。”

“嗯。”

“等我。”

“我等你。”

他转身走进考场。

***

三天考完。

最后一门是英语。考完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暴雨。所有的考生都挤在走廊上,看雨。

陈屿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空。

像一个人跑完了一场很长的路,终点线过了,腿还在动,心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

放榜是七月底。

那天陈屿没敢去看,是孙浩跑来告诉他的。

“陈屿!你上了!”

“多少?”

“五百六十八!”

陈屿愣在那儿。

“你说多少?”

“五百六十八!超重点线四十分!”

那天下午,他骑车去了林晚家。

林晚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呢?”他问。

“五百九十二。”她说,“我报了省外的一所师范大学。”

“哪里?”

“很远。”她说,“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陈屿笑了。

“那我在哪儿?”

“你自己看。”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是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学校在北方,坐两天两夜的火车。

“你什么时候报的?”她问。

“填志愿的时候。”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考不上。”

林晚看着他,眼睛红了。

“陈屿。”

“嗯。”

“你要去当兵。”

“嗯。”

“会很苦。”

“我不怕苦。”

她忽然扑上来,抱住他。

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

第二十八章 大话西游

开学前三天,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

《大话西游》。

电影院还是那家,还是那个掉了漆的红五星,还是那股霉味混着瓜子壳的味道。

这一次他们买的是楼上的座位,最后一排。

电影是两集连放,从下午两点放到五点。银幕上的孙悟空一会儿是猴子,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那个啰里啰唆的唐僧。电影院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屿没怎么笑。

他一直在看旁边的人。

林晚看得很认真,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流动。演到紫霞仙子死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他小声说。

“她太傻了。”

“她哪里傻。”

“她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她还要等。”

陈屿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

电影的最后,孙悟空走在城墙上的人群里,看着城墙上的那一对男女。

男的说了那句很有名的话,女的笑了。

然后孙悟空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说:“那个人样子好怪。”

“我也看到了,他好像一条狗。”

灯亮了。

电影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往外走。陈屿和林晚坐着没动。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晚忽然说:

“陈屿。”

“嗯。”

“你会不会也那样。”

“哪样?”

“有一天,变成一条狗,回头看一眼,然后走了。”

陈屿转过头,看着她。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像他。”他说,“他有很多事不能选。我可以选。”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屿。”

“嗯。”

“你抱我一下。”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抱得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脖子上,烫。

“你要给我写信。”她说。

“嗯。”

“一个礼拜一封。”

“嗯。”

“不许跟别的女生说话。”

“嗯。”

“你说句话啊。”

“我说话。”他说,“我一个礼拜写两封。”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电影院的灯全亮了。清洁工拿着扫帚走进来,站在过道那头,看着他们,没有催。

他们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

送站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号。

县城没有火车站,要去省城。林晚和他爸一起送他到汽车站。

汽车站很乱,喇叭在喊,卖票的在吆喝,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堆里挤。

陈屿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上挂着那个红线编的挂件。

“东西都带齐了?”他爸问。

“带齐了。”

“钱放好。”

“嗯。”

他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这是你妈留下的。”

陈屿打开,里面是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还有一张纸条。

“小屿读书用。”

他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爸。”

“去吧。”他爸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

上车之前,林晚把他拉到一边。

“这个给你。”

是一个信封,很厚。

“什么?”

“路上看。”

“多少封?”

“五十二封。”她说,“一个礼拜一封,刚好一年。”

陈屿捏着那个信封,说不出话来。

“林晚。”

“嗯。”

“我走了。”

“嗯。”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慢慢驶出车站。

林晚站在站台上,一直站着。车开出很远,她还在那儿。

陈屿把窗子拉开,探出头去。

“林晚——”

她跑了两步。

“我回来娶你——”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她站在尘土里,抬起手,用力地挥。

车拐了一个弯,站台不见了。

陈屿坐回座位,把那个信封抱在怀里。

窗外的坝子一层一层地往后退,稻田、竹林、白墙黑瓦的院子、河上的石桥。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春天,青崖山的一条土路上,他第一次牵住一个女孩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像一只受惊的、随时要飞走的鸟。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现在他知道,一辈子比一年长得多。

可是他要走。

尾声 白水河

很多年以后,陈屿回来了。

他是转业回来的。在部队待了二十年,从排长干到副团长,最后一年在高原上,肺出了点问题,组织上安排他转业。填志愿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最后填了云溪。

战友都劝他留在省城,说云溪那地方太小。他说,小地方好。

回来那天是九月。下了一场雨,把整座城洗得很干净。

他一个人走到白水河的桥头,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河。

河还是老样子。水还是那么温温吞吞地流,麻柳树还是那么老,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水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盒信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红线编的,方不方、圆不圆,中间夹着一枚硬币,被磨得发亮,看不清年号。线已经旧了,褪成一种很深的、发暗的红。

风从河面上过来,把挂件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挂件收回去,又摸出另一件东西。

是那个红漆的木盒子,巴掌大小,上面的金漆掉得差不多了。他打开,里面是星星,五颜六色的,一颗一颗,鼓鼓的。

他没数。他知道是三百六十五颗。

他拆过十几颗,剩下的,他一直没舍得拆。

那些没拆开的星星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句他不知道的话。

***

桥头有一家小卖部,以前是邮电局的门市。老板换了几代,卖的东西从邮票、信封变成矿泉水、充电宝。

陈屿走过去,买了一瓶汽水。

玻璃瓶的,橙色的。老板起开盖,递给他。

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

气很足,甜得有点腻。

“老板。”他问,“以前这附近有个邮局,两个绿邮筒,还在不在?”

“拆了。”老板说,“前年拆的。”

“哦。”

他喝完汽水,把瓶子还给老板。

“瓶子给你。”

“不要,你扔垃圾桶里。”

他笑了笑,把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

沿着河堤往西走,走了一段,是以前的县一中。

现在的县一中很大,新的教学楼,塑胶跑道,门口有电动门和保安。陈屿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看见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

一个男孩跳起来投篮,姿势很好,手臂向上伸。篮球在指尖上转了一下,进了。

旁边有女生在喊。

陈屿站在门外,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孩,端着饭碗站在场边,喊得比谁都难听。

***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

“陈屿?”

那声音很轻,有点不确定。

陈屿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风从河面上过来,把一片叶子吹到他的脚边。

他慢慢地转过身。

夕阳正好落在桥的那一头,把整条街都照成了金色。有人站在光里,看不清脸,头发被风吹起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是我。”陈屿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河还在流。

【全文完】

***

后记

这个故事里的县城、学校、河流,都可以在任何一个小地方找到。那里有很旧的教室,很丑的黑板报,很老的篮球架,还有一群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的少年。

他们唯一会做的事,是把喜欢藏在锅盔里、藏在汽水瓶里、藏在一颗一颗折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星星里。

后来他们长大了。

有人走得很远,有人留在原地。有人记得,有人忘了。

但是那年四月的山,那年夏天的河,那年冬天教室里的灯光,都还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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