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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8:26

儿子把三千六百块钱推给我,问我楼上那间房还租不租。

他十九岁,刚从职校毕业,肩上的书包还是我跟他妈一起给他挑的那个。

我以为他替人问的,把钱推了回去。

“租。谁住?”

“我。”

我攥着半截刚给人换下来的伞骨,把手心戳得生疼。

儿子掏出手机,找出我挂在巷口杂货群里的招租消息。

六百一个月,朝北,有张床,热水跟楼下共用。

我拍照片的时候没收拾,床底下露着半双他初中穿过的球鞋。

他把照片放大给我看。

“鞋你都留着。我想,租给我的话,你应该也肯。”

“你跟你妈吵架了?”

“没有。我从开春就开始攒了。”

他把钱一摞一摞理齐,六摞,每摞用一根扎早餐袋的皮筋捆着。

“我打听过了,附近四百五的也有。我就是想跟你住。”

巷子里有人收摊,卷闸门哗啦一声,震得我眼睛直发酸。

我差点脱口而出,缺你这点钱?

可我忽然想起来,上回我说这种话,是他要借我的电动车出去找活干。

我说家里缺你挣的那几个钱吗,你妈那里有正事。

他摘了头盔,陪我们在早餐店等了一下午,等我俩吵明白了谁该去买第二天的面粉。

他今天没拿头盔,脚边立着个小行李箱,拉杆上贴着我亲手剪的蓝胶布。

我记得那上头原本写的是他的名字。

如今多了一行我的门牌号。

1 今晚的住处

我把伞骨搁回柜台,进屋摘了墙上那串钥匙。

大门、侧门、楼梯顶上那道木门,三把都在。

“钱归你。钥匙也归你。”

小川没接,先抬头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我这屋前头摆修东西的摊,后头是厨房,窄楼梯底下只能站一个人。

大概是觉得我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他往门外挪了挪箱子。

“我想好久了,爸。你要是能接受跟我搭伙住,就收钱。我不能吃你的,还占你一间房。”

“我也想好久了。”我说,“就怕你真来一看,嫌我这儿连张好床垫都没有。”

儿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从桌角拎过我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上泡的茶已经凉得发苦。

十个月了,我还没问过一句小川肯不肯来。

我走的那天,曹敏叫他去对面买两碗豆花。

孩子回来,我的东西已经上车了。

我坐在车斗里,见他护着豆花没法腾手,以为他是想朝我挥一下。

后来问过一次,他说有一碗是给我买的,追了两步,撒了一手。

“你妈知道你搬东西出来吗?”

“我跟她说晚上到你这儿。她以为我来吃饭。”

“那我们待会儿跟她把话说清。你先把箱子放楼上。”

“你真的让我住?”

我把钥匙往他手心里一按。

“你要想走,随时能走。你想回来,门就这么开。”

他拇指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转身提箱子上楼。

走到第三阶,他又回了趟头。

“你帮我下。”

这箱子看着小,拎起来跟坠了个铁砣似的。

我俩一人抓一头,硬抬过那道会刮裤腿的楼梯角。

箱子打开,里头有他从小盖到大的黄毯子,两套衣裳,还有一块用围巾裹住的方石头。

我认出来了,那是他小时候蹲河堤上捡的,说长得像一块红烧肉。

我以前抡过好多回,扬言要给他扔了,搬家那天还特意留在他书桌上。

眼下他把石头搁在床头窗台,拿袖口擦了一下。

“行了,我东西在这儿了。”

屋里还没开灯,巷子对面的灯箱在他脸上晃。

我下楼取灯泡,刚转到门口,那个原先约好看房的蒋师傅来了。

他背着一张竹席,手里提着半袋梨。

“老贺,我刚下班。床多宽,我这席够不够?”

我心里一急,今天见着小川,连给他打个电话的事都忘了。

“老蒋,房我留下了。我儿子刚搬过来。”

“搬过来?”他仰头望了望,“那你前两天还催我呢。”

“怨我。我送你去李姐那儿看,她家也有间空的。今晚你要没地儿睡,我给你找住处。”

我跟老蒋认识好些年,他当初跟我一起给市场搬货,知道我那点家底。

他听完看了我一会儿,把竹席卸下来靠在门框上。

“那给小贺用。你这儿热,等会儿他半夜起来挠墙。”

我正要掏钱,他从袋里捡出两个梨,给我跟小川各一个。

“今天能蹭你家顿饭吗?下回你爷俩开火,我就不好意思老来了。”

小川在我身后说行,声音挺响,连我都吓了一跳。

我去了趟巷口,买了一盒卤肉,又叫隔壁给我留三碗凉面。

回来的时候,小川把折叠桌支起来了。

桌腿短一截,他拆了张快递箱垫住,两个梨在桌上稳稳当当。

那张桌子我平时都收在墙后头,一个人吃饭,端个碗站起来就能吃完。

小川吃到一半给他妈拨了电话,拨之前先拿筷子碰了碰我碗沿。

“爸,你坐着。要说话我会喊你。”

我点头,拿筷子挑一根面,挑了三次都挑不起来。

“妈,我把箱子带来了,今晚住爸这儿。以后也想住这儿。”

他说完停了很长一会儿。

我听不见曹敏那边说什么,只见他嘴抿紧了,筷子搁在碗边。

“我店里也有班。你要忙不过来,得另外找人。”

他起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一半停下来,扶着扶手。

“我明天回去拿衣服,爸会跟我一起来。”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瞧我。

“我说了你会去。你去吗?”

我从碗里抬起头。

我跟曹敏离婚以来还没进过一次从前那套房子,她倒也没换锁。

有几件衣服留在那边,我情愿一冬天穿一件掉毛的棉袄,也不肯回去取。

“你睡到自然醒。”我说,“起来咱就去。”

儿子下来夹走了我碗里最大的一块卤肉。

“你从前总这么说,过不了七点准把我喊起来。”

“明天你喊我。”

他终于笑了,夹着那块肉没舍得立刻往嘴里放。

2 半把雨伞

第二天叫醒我的不是小川,是曹敏的语音。

“你要来就来,吃过早饭再来。我今天卖馄饨,你来了也没你的份。”

我摸到手机,才六点二十。

小川那屋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下楼倒了昨晚那壶茶,坐在柜台后头剥蒋师傅送的梨。

我俩将近九点才出门。

巷口往右拐坐三站车,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小区。

我从前住四栋的时候,天天嫌门口那块活动砖,踩上去能溅人一脚泥。

搬走十个月了,它还在那儿。

小川跨过去,站在对面等我。

“我妈昨天也没骂我。她问我,你这儿是不是缺钱。”

“她多的是话能问。”

“那你缺吗?”

我回头看那块砖,鞋已经湿了。

“我收租是真想挣钱。你要问少六百会不会饿死,你爸还没到那份上。”

进家门先闻见了鸡汤味儿。

曹敏坐在饭桌边上挑葱,围裙裹在腰里,两条系带一长一短。

以前我从后面经过,常给她把那结重新打过。

她看见我,先朝鞋柜一抬下巴。

“你那双拖鞋还在第二层。”

我原本想说穿我自己这双就行,低头看见鞋边沾的泥,还是蹲下换了。

小川从屋里拿出来一只编织袋。

房门洞开,我看见他以前睡的床上码着两摞纸碗,椅子上搭了件带早餐店字样的围裙。

曹敏跟着看过去。

“你昨晚说都说了,我早上空出一块地方放货。你要回来午睡,碗挪一下就是。”

小川把围裙从椅子上拿下来,叠了叠搁在床边。

“我周末也在照相馆,不来午睡了。”

曹敏把手里挑好的葱往筐里一扔。

“人家让你做什么?递两把椅子,擦几面玻璃,攒几百块,看上去可了不起。那你在我这儿跑上跑下,我亏着你哪顿饭了?”

小川攥着编织袋的提手,塑料皮在指头上拉得吱吱响。

我知道他再站一会儿,就会说算了,妈,你要我干什么。

小时候我和曹敏冲他发脾气,他就这么站着,等我们给他派活。

“吃饭归吃饭,上班归上班。”我说,“他给你干活,你倒也给他开份工资看看。”

曹敏拿眼睛扫我。

“你在市场卸车,手伤成那样,谁起早替你把药贴好?我当时该不该管你收个护理费?”

我的右手蜷了一下。

那地方阴天下雨还酸,她比我记得清楚。

“你可以冲我要。手是我的,小川没伤着我。”

“好。我当着你面说,小川以后来不来帮忙,我问他自己。你也别装阔,弄间北屋就说养得起人。那间房窗户漏水,我早跟你说过。”

我没想到她还记着。

那间铺子我们离婚前一起去看过,我说可以修,她说冬天得冻死人。

小川拿着袋子出来,放在玄关。

“妈,我自己选的。我想买台二手相机,想跟着吴姐去拍照。照相馆跟楼下店里一起干,有一边总要耽误。”

“拿手机不也拍得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拿擀面杖包馄饨?”

曹敏瞪他,我也被这句话惊了一下。

他小时候拿筷子戳破馄饨皮,都先看我们眼色。

“我不是跟你顶嘴。你那把馄饨勺弯的,换了直的嫌不好使。我也有想用的东西。”

曹敏把筐转了半圈,摘掉一根葱尾巴。

“行,厉害。你自己把日子过给我看看。”

小川拉开鞋柜抽屉,把家门钥匙搁在上面。

刚松手,曹敏就探身把钥匙拿起来,塞回他袋子侧面。

“你那半把伞还在这儿,钥匙留着。”

我听得莫名其妙。

小川进屋拿了一把小孩用的黄色折叠伞,伞面有一边花色全褪了,凑近能看出小鸭子来。

他说他走那天可以拿,今天就留给她下楼取外卖。

曹敏说就那半边能挡雨,撑出去还让人笑话。

他把伞挂在门上,我替他拎起了最重的那袋衣服。

出门时她在背后喊了一声。

“星期天的单子,你答应过来帮我贴签。你能来就来,不能我现在找人。”

小川站在门里,问她多少份。

“六十。你红姨学校的同事聚餐,早订好了。”

“我去。做完这单我去照相馆。”

曹敏点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小川看着她那只手,临走也没伸出去。

电梯门一合上,他才突然说想喝她煮的汤。

我看了看楼层,才下两层,伸手就能按停。

小川一把抓住我。

“下回吧。我现在一回头,她肯定觉得我还是吓唬她的。”

我放下手,给曹敏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鸡汤卖多少钱一份。

她过了两站车才回,说家里煮的,不卖。

接着又追来一条。

“中午十二点半以后,你拿个桶来店里装。”

3 多印了一张

周日一早,我把电动车骑到曹敏店门口,车头朝外,好等小川干完活出来。

我答应把他送去照相馆,吴姐中午要去给一群下象棋的老头拍合照,让他跟着学。

我踩着车撑等到快十一点,早餐店里还有人在喊,黑笔呢,记名字的黑笔呢。

我走进去,纸袋已经沿柜台码了三排。

小川在最后一排贴字条。

他红姨曹红拿着手机,从厨房里出来,一见我就笑。

“姐夫,孩子都跟你跑了,今天我使唤一回,你还来监工?”

她以前也管我叫姐夫,我改不过来,她更懒得改。

“我来接他。哪几袋要搬,我帮你放到车上。”

“还早呢。等我们送到地方,看老师们怎么分。临时有个不要香菜的,谁知道他坐哪桌。”

小川手上一停,抬头看他妈。

“妈,你跟我说做到十一点。”

曹敏还在装最后几份汤,一手抹了一下漏出来的汤汁。

“本来送到门口就行。你姨非得挨个交到人手里,怕给错。”

“那不就十来分钟吗?”曹红往儿子肩上搭了把手,“你以前在店里,一声不吭地就干了。现在一分一秒都算得这么清,我都不好开口了。”

我去把门口那袋写着不加香菜的拿起来,跟柜台里换了支黑笔。

“别动别动,那是我按桌排的。”曹红叫起来。

我把纸条上的字描粗,在另外几个需要单给的袋子外头也打了记号。

“红姐,有这个标记你找人就行。你要跟谁坐一桌,正好把自己那份领了。”

小川背过身去摘围裙,我看见他忍笑时肩膀抖了一下。

曹红没笑,盯着我看。

“人是我请来的,哪家店能攒下这么些回头客,你心里有数。真出了错你赔?”

“贴了签就能找。你要真错给别人,下次请人吃饭照样得你自己开口。”

曹敏搁下汤壶,朝我一伸手。

我把笔递过去。

她给最后一袋汤打了个双结,拿笔在外面写上曹红的名字。

“装车。小川,你走吧,别让人等你。”

我跟小川去照相馆的路上,过了两个红灯。

他没跟我说话,到第三个红灯才拍了一下我后背。

“我姨要是跟我妈吵起来,你别再过去吵一轮。”

“我店里也有活,没那工夫。”

“你昨天把别人的伞修好了,跟我妈说看不了店,跑去取了鸡汤,还洗了人家三个盆。”

我才知道他在楼上看得见我从店里回来。

那天吴姐带他出门,果然只让他递椅子,二十多把椅子从活动室搬到楼下,又从楼下搬回来。

他晚上到家时,手肘有道椅背压出来的印子,伸出来给我看。

我问拍着东西没有,他把手机从书包里掏出来。

他划过一排手机随手拍的花絮,在最后一张停下来。

有个老头拍集体照的时候一直往后排钻,儿子说他输棋了,嫌别人指着照片就知道他今天坐哪儿。

散场后那老头留下来研究那盘输掉的棋,自己坐一边,两只手一只下一家。

太阳正往窗边挪,他那两只手都晒得发白。

我用手指把照片放大,棋盘旁边有两杯泡开的茶。

“给他对面那个人留的?”

小川点头。

“他棋输了,请赢的人喝茶。那人赶着去接外孙了,没喝上。”

他在我们吃饭的桌上放了一个小信封。

里头是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有我。

巷子停过一场小雨,我坐在店门口把一把伞翻过来穿线。

湿淋淋的伞面冲着我,整个门洞里只有我腿上和伞边透出一点黄光。

我看了好半天才认出右边那道白印是门框,是我把工具柜搬进去时蹭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

“春天。你把招租挂出来以前。”

我记得那段时间。

早餐店有些周末忙得不可开交,我还以为他都在那边。

“你来看我,怎么也不进屋?”

小川从碗里夹了点青菜,吃得很慢。

“那天想问你能不能在你这儿学换轮子。我到的时候你在跟人打电话,说一个人住挺清静,谁来都嫌烦。”

我记得那个电话,是曹敏想让我周末替她跑一趟进货,我跟她赌气说的。

我摸了摸那张照片,手指马上从纸面上缩了回来。

“那话是我故意说给你妈听的。我那天从早上起来,就盼着哪个熟人来看我。”

儿子筷子一停,没抬眼。

“那时候我要是叫你呢?”

“我还能不抬头?”

他把那张照片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吴姐说上次你在她那儿洗过一张我的证件照。我从这张里裁出来一张你的。”

另一张只有半个门洞和我的脸。

我在照片里抿着嘴,低着头,看起来脾气挺坏。

小川在那张照片背后写了字。

他写,贺春来,等我把他叫起来。

4 下个月的房子

小川搬来的第八天,房东季叔拿着卷尺上了楼。

我以为他来量漏水的窗,搬开工具箱才发现,他量的是柜子和楼梯。

“我外孙要结婚,两口子打算楼下卖水果,楼上住人。”

季叔把尺收回去,蹲在拐角看那块碰花的漆。

“春来,我提前跟你讲一声,月底到期就收回了。”

我跟他租了十个月,先是半年,后头按月续。

他过年还在我这儿吃过饺子,说孙辈都跑大城市去,租给我省心。

我说他什么时候改的主意。

“昨晚回来的。他们在外头的摊赔了,年轻人也就一张脸还绷着。我能怎么办?”

他往小川房门上看看。

“你找的那个人住进来了?”

“我儿子。”

季叔把卷尺装回裤兜,轻声说:“我也有儿子。”

我舌尖顶住了腮帮子。

我想再多说几句,听见屋里有人拖椅子,先把嘴闭上了。

那天小川歇班,正在桌上给照片分袋子。

早上他还问我能不能把屋里那张掉漆的方桌垫高一点,他坐着老磕膝盖。

我等季叔走了,把话从头跟他说了。

他先抬手去拔充电线,摸到一半停下来。

“那咱俩都得搬?”

我点点头。

“我去打听。你那间少不了。”

儿子把照片归拢好,拿橡皮筋捆上。

“你先别答应我这个。”

我觉得他这话冲着我的脸来,差点问一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我盯着那把才给他八天的钥匙,怎么也没法问。

“那咱俩一起找。”我说。

傍晚我们顺着两条巷子看了四个地方。

有个带阁楼的铺面,楼下长,楼上窄,我在里头站不直。

房东看我一直抬头,跟我说孩子睡觉而已,又不用在上头打球。

儿子把手机灯打开,照到阁楼上唯一那扇窗,外头堵着空调外机。

他还蹲在那儿问我觉得行吗。

我拍了拍他的鞋。

“下来。咱不借着人家外机过冬。”

看完那间,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在路边分一袋板栗,他剥一颗吃一颗,我光剥不吃,壳底下攒了好几颗。

他伸手要,我把攒着的全给了他。

他问我以前找地方花了多久。

我说两个钟头,谁家当天能把钥匙给我我就租谁家。

“你刚出来的时候,睡得着吗?”

“柜台底下有个老鼠窝,半夜开会比我还精神。”

我看着他想笑又没笑出来。

“前几天确实睡不着。我把你那半双鞋搁到床底下,就能睡着一点。”

那双鞋的另一只早叫曹敏丢了,鞋底磨透了,她连垃圾袋都没换一个。

我去倒垃圾才看见,从袋里抠出一只,把鞋带洗了晾在暖气上。

我不好意思跟儿子细说。

路口有辆货车拐弯,尾灯扫过地面,两个人的影子一下子拉得老长。

我手机响了,是老蒋。

他看房那天搬去了李姐家,离我这儿一条巷子,还带回了那半袋梨。

他现在在北边的一个物流站上班,站里要开新库,老板想找个干过装卸、又能教新人认货的人。

“我把你名字报上去了。六千八,住宿有食堂。你来转一圈,合适就干呗。”

我以前手受过伤,卸货久了用不上劲,他说到那边主要盯单子,忙起来搭把手。

我一边听,一边往路对面走了几步。

老蒋嗓子高,儿子大概已经听见了。

我挂掉电话,小川还站在板栗摊旁边,拎着袋子等我。

“你想去看看吗?”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可以回妈那儿,或者先找人合租。我都这么大了,你老问我怎么办干什么?”

他把最后一颗板栗塞给我,回去一路都在甩那个空纸袋。

回到店门口,他把袋子扔了,转身朝楼上跑。

我开了灯,柜台上那个装螺丝的扁铁盒还在账本旁边。

小川搬来第二天就把钱收进去了,往我手边一推,此后谁也没再提。

我打开盒子,把六摞钱塞进他书包的夹层。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响,接着听见小川在喊我。

“爸!你拿个盆上来,窗户边漏了。”

雨刚落下来,房顶外面敲得又细又密。

我抄了两个盆跑上楼,小川已经踩着椅子,把搁在窗台的红烧肉石头抱了下来。

他在我后头连拖带拽,把床拉到墙这边。

我伸手去拉绳开灯,才看见他光着两只脚。

他站在湿地上,第一句问的却是,楼下那些人送来修的鞋有没有盖好。

5 我也有条路

漏雨第二天,我沿巷子找合适的房子,最后找到照相馆去。

小川在里头帮一个女人拆相框。

她搬家想把女儿每年生日的照片收进相册,钉相框的人又怕它散,背面钉得密密麻麻。

小川不硬掰,把框放平,朝她借了根筷子垫住翘起的一角,一枚枚把钉子夹出来。

他小时候连薯片袋都扯不开,拿给我,我嫌麻烦,剪子齐根一剪。

他眼睁睁看着里面的调料粉撒到地上,从此开袋宁肯拿牙咬。

我隔着玻璃看他给人干完活才进去。

“来照相?”吴姐问。

她头发剪得很短,左边耳朵戴一只蓝石头耳坠,我跟小川去洗证件照的时候就认得她。

“我想问问,你这铺子往后还有没有个位置,放个柜子。”

吴姐手上正擦一面贴桌角的镜子,抬头顺着我的视线看。

那里摆着她的打印机和一盆落灰的发财树。

“你要放什么柜子?”

“放修东西的,早上有人送,晚上拿。我这边地方要退了。”

儿子从电脑后面坐直了。

吴姐没立刻答应。

她让我上门看位置,说机器常亮,门口也要留出地方搬背景架,不能为了一个柜子堵起来。

我比划了半天,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说算了。

她拿纸擦完镜子下沿,朝门外指了一下。

“你要找地方接活,巷尾洗衣店的秦叔正愁找不到人换拉链。你跟他商量,先弄两件试试。”

以前秦叔和我有过口角。

一位大姐把湿的羽绒服拿来换拉链,我说得等干了,她回去找秦叔,说修拉链的嫌他没烘干。

秦叔当天追到我摊上,扔给我一件干的,问我有没有本事把全城的拉链都换了。

我回去就跟曹敏讲,姓秦的最好一辈子别用拉链。

我这会儿站到他洗衣店门口,看他夹着件外套,左手右手换了几回都拉不上去。

他也看见了我,把衣服往身后藏。

“修拉链的,你还开着吗?”

“秦老板,你要能拉上,我就不开了。”

他拿衣服甩在柜台上,让我看。

那件外套有一颗齿脱了,他急得把拉头也弄歪了。

我说先给客人看看换什么样的,秦叔朝架上伸手,又抓下来三件。

“有两个明天取。早知道你能来,我也不用一家一家退钱。”

我跟他把价说清楚,给客人的衣服贴了三种颜色的纸条。

定好了第二天我来送货,他愿意给我试放一只收活的箱子,先放一星期。

从洗衣店出来,我顺路去曹敏那儿。

她今天提前收摊,在后面揉右手手腕。

看我来,以为小川忘带饭卡,掀开柜台就去找。

“我来跟你说件事,住的地方月底到期,房东收房。”

曹敏翻了一下抽屉,找出一块小川小时候攒积分换的纸牌,压在抽屉面上。

“他要回来,屋随时有。纸碗我挪一下。”

“他还没说要回来。”

“那你跟我商量什么?”

她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来商量,还是来请她先别听曹红那张嘴乱传。

我的鞋尖抵着柜台底下,那里以前用木板封过,还是我亲手钉的。

“老蒋叫我去北边看个活。我没答应他。”

曹敏抬起下巴,听懂了。

“你心里要想去,人放我这儿,我给他一口吃的。你甭来绕弯子。”

“他吃得上饭。”

“那我听不明白了。你开不了摊,他也不住我这儿,你是要带着他去北边装卸?”

从前我们吵架,有一句说不过对方,就把话再说难听一点,直到有人先摔门。

我听见里头冰箱在嗡嗡响,把抵着柜台的脚收了回来。

“我今天试着在洗衣店收拉链,我也有条路。哪条走得通,我得自己看。”

曹敏眼神往下一垂。

她伸手去扣抽屉,手腕往里一拧,眉头就皱了一下。

我把抽屉替她关了。

“你手怎么弄的?”

“搬锅,劲使岔了。明天红姐来。”

“你让她搬。她来不能光拿嘴开店。”

她骂了我一声,没忍住,笑得左手扶着台面。

我离开的时候,她把那张纸牌塞给我。

上面画了条嘴张得极大的鲨鱼,咬着一只救生圈。

“给小川。上次回来他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找着。”

我回到店里,儿子正把两碗馄饨放进锅里热。

他说曹敏中午送来的,怕他晚上回家来不及吃。

我把牌递给他。

他先往我脸上看,才把牌接过去。

“你们今天见了面啊?”

“嗯。”

“说我了吗?”

锅里汤沸了,一只馄饨浮起来,贴在锅盖边上。

我原先觉得问曹敏能不能让孩子回去住,不过是我这个爹多给他留扇门。

这会儿看着他没敢把牌收起来的手,我有点不知道怎么答了。

6 他把门锁好了

我说我去问了曹敏,要是这头腾不开,他能不能回去先住一段。

小川把锅盖掀开,捞了两碗馄饨。

第一碗馄饨多,他推到我面前。

“她让你来问我的?”

“没。我就想着你周末还得上班,要是我去北边,这边得有个人给你开门。”

“她那儿我有钥匙。”

“我知道。就是先把话讲在前头,真碰到事了,总不能现找地方。”

小川把勺子伸进碗里,也没舀什么,一下一下贴着碗底刮。

“爸,你当初搬出去之前,有没有也这样先把话讲过?”

我听出他问的是我走那天。

那天的确是我请曹敏把他支出去的。

我怕小川站在边上,一哭或者一拦,我又得拖着不走。

曹敏没乐意,说小川那么大了,什么听不明白。

我说从前吵归吵,人总没真的走过,我讲不出口。

最后她把两只碗从消毒柜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叫小川到对面去买豆花。

“是我让你妈叫你出去的。”我说。

“你还留了把钥匙给我,我以为你回来的。”

“那是车库钥匙。我寻思你要用车。”

他停了手,勺子一松,在碗沿磕了一声。

“我回去住,你也可以这么走一趟,是吧?”

我不记得自己先回的是哪一句。

大概是说了在北边工作可以每隔两周回来,或者说人家给那么多,我总得去看看。

小川往汤里倒了点醋,把碗往前推了一下。

我这才看清他一口都没动。

“你去看。”他说,“你走那天告诉我一声。豆花我买得起。”

他起身上了楼。

我把自己的馄饨倒回锅里,又把他那碗醋倒掉。

就这么半碗汤,我从水龙头前洗到水都凉了,也没想明白我为什么光顾着替十九岁的儿子讲什么方便,没先告诉他我能不能留下。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叠黄毯子。

床边的柜子打开了,上头原本贴着我写的两张修东西的价签,他拿胶带把翘起来的一角补好了。

“你这做什么?”

“我同学胡放家有张空床。我说去借两天。”

他原本的鞋放在床下没动,红烧肉石头也没动。

我猜他收了毯子,又觉得裹起来麻烦,最后把它搁在被子上。

“就这么点事你还往外走?”我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知道糟了。

小川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夹层。

那六摞钞票一摞没少。

“我走不用多少钱。可我带了钱来,你从来没跟我谈过你打算怎么过。”

我往前迈了一步,他下意识往侧边让,给我让开了下楼的位置。

我站住了。

小时候他做错事,躲在门后面,我去拉门,他就把门按得死紧。

那会儿他起码敢跟我抢。

“你让我往前走一步。”我说,“我拿件外套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等我把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取下来。

我没拦他下楼。

他在柜台边停了两秒,伸手去摘墙上的小手电。

从我这里到他同学家要过一小段正在修路的巷子,走夜路得照着脚下。

我原先老嫌他拿了忘记放回去,今天他来拿,我特意侧过身,好让他够着。

“要我送吗?”

“胡放在路口等我。”

“住两天就回来吃饭?”

他把手电打开照了照,又关上。

“我不知道。”

我还想说句什么,舌头在嘴里像塞满了棉絮。

小川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从外面拧了两下。

那第二下是空的,锁舌已经扣住了,他还多拧了一下。

这是我教他的,关门以后试一试,省得半夜不放心。

我站在门里,把手贴在门板上,听他沿着巷子走远。

那天我去了趟胡放家开的干货店。

店早关了,二楼有个小阳台,晒着两条颜色差不多的运动裤。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五分钟,看见小川给我发来消息。

“我到了,胡放爸妈知道。你早点睡。”

我打了好几个字,又全删了。

最后我给他发,锅洗了,楼上灯给你关了。

一晚上我开了三回灯,上去看了两趟窗。

第三回,我坐在楼梯上喝完一整杯水,才忍住没有推他的房门。

7 六百块是怎么来的

小川第二天没回来。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傍晚来拿几件衣服,让我留碗饭。

我上午去秦叔那儿送衣服,碰见一个拖着紫色行李箱的老太太。

她的箱子少一个轮,拖起来往一边撇,秦叔把洗衣店里一张凳子让给她坐,说修箱子的人到了。

老太太问我当天能不能修好,说孙女晚上来送她上车。

我打开箱底看了看,正好手头有一对大小差不多的轮,答应她饭前来取。

她说那就在这儿等,我找秦叔借了张矮凳,当着她的面拆。

老太太看我拆到最后一个拧不动的螺丝,伸手帮我把箱子扶住。

“我早上去找过你,门口挂着牌子,说搬了。”

“月底才搬。你去早了,牌上写的是回来时间。”

她说怪不得,看见有字就以为走了,隔壁还说人家儿子都跑了。

我手一顿,拿钳子把那颗已经拧松的螺丝头夹花了。

隔壁卖酸辣粉的老板昨天看见小川拎着书包出去,问我儿子去哪儿,我说回他妈家。

我图那句话好答,连嘴都没过一下。

老太太走后,我拿着拆下的坏轮在洗衣店柜台上滚了一圈。

秦叔把我那只收活的箱子拿过来,问我今天是不是心里有事。

“有你早说。我可以先把票给你留着,别收了活没人来取,我还要做生意。”

“我儿子早两天在我这儿住。”

“我知道。他把我贴反的营业时间揭下来重写了,字还挺好看。”

“昨晚让他跟我说恼了。”

秦叔瞥我一眼,扭头把台子上等着修的三件裤子往我面前一推。

“恼了就叫回来。他多大的人,能吃你多少米?”

下午我出门买了一条鱼。

到家鱼还在水池里拍尾巴,小川已经从楼梯上下来,胳膊肘里夹了件要带走的衣服。

他蹲在水池边,看了一会儿那条鱼,伸手去够钩子上的围裙。

“我帮你刮鳞。”

“我来。你告诉我,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红烧。多放点醋。”

我把鱼按住刮了半面,他还站在我身旁,抻着脖子看。

“胡放家住两晚行。他爸夜班,白天要补觉,我跟他说过了。我今天吃完回去睡一晚,明天搬回来。”

我拿刀背对着水池敲了一下。

“我今天上午出去送衣服的时候,人家听说你走了。我昨天在门口顺嘴说了句你回你妈那儿。以后他们问,我就说你出去住两天,想住哪儿自己说了算。”

小川看着我,手伸进水池里把水龙头拧小了。

“我也没说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那倒是。你要是准备断绝关系,也得等我把这条鱼烧完。”

他笑了一声,肩膀松下来。

我把鱼下锅,他打了盆水坐在门边洗他那件衣服的领口。

衣领后面有一块灰黑的印,洗了好几下没洗掉。

“吴姐那儿每天能挣多少?”我问。

他把衣服在水里揉了揉,说上学的时候周末有活才喊他,一天给一百二。

最近毕业了,常去,一月给两千六,出去拍合照给另算点路费。

那三千六有一半是上学时候挣的。

剩下的是从生活费里攒下的一千四,还有姥姥过年给的四百。

“本来想用来买相机。后来我发现,要是在家天天有人等我下班去开店,我就算买得起相机也背不出去。”

油从锅里迸到我胳膊上,我把手往水龙头底下伸,他抢先给我开了凉水。

“你什么时候想要走的?”

“我妈有一次问我,能不能别天天那么想出去。她说你爸已经不爱跟我在一个屋里待着了,你也要这样?”

小川甩了甩指尖的水。

“我答应她留下。回屋以后,我算了算账。”

我试着想他那时候坐在书桌旁的样子。

书桌是我挑的,桌腿下面有四个绿漆圆球,他小时候把圆球当果子,想拿牙咬下来。

“那你怎么没直接来找我?”

“你们俩说要分开那年,我说我可以不去省城看展,你们能不能别吵了。”他抬头看我,“你说,去不去由你,钱家里有。后来我问你要车费,你忘了我哪天走。”

我抓着水龙头,水从指缝间流过去。

那天我下午才想起来有车票这回事。

我去家里找他,他在客厅地上拼东西,我就以为是学校取消了活动。

鱼皮已经煎到发脆,我把火调小,先把这件事听完了。

8 那趟车没赶上

“那天我去过车站。”

小川洗完衣服,拧了两下,领口那块印被揉淡了。

他说同学要带队出门,老师事先说了,八点之前坐不进车里的人得自己和家长打电话。

他在候车口给我打过一次。

我原来以为那天他一声都没催,这下想起来了。

我在店里等人送冰柜,司机要我站门口举着手机给他指路,小川就在那时打进来。

我把电话按了,心里想,孩子多半是问晚上吃什么。

“老师能先帮我垫。她问我要不要上车,我说算了。”

“你都走到那儿了。”我捏住锅把,往盘里倒鱼,“你再等一下,或者打给你妈。”

“我妈就在车站外面。”

鱼一下从锅里滑下来,尾巴擦过盘边,溅出一片酱汁。

小川拿纸擦桌子。

“她给我送的车费。我看到她,还挺高兴,后来她说要不我改天再去,你那边有事,她一个人看不住店。”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当时电话里跟她说,店门一开,孩子要去哪儿随他去,你俩总有一个人说了能算。”

他把纸团捏在掌心。

“我怕我上车以后,你们俩又得因为谁回来看店吵一回。”

我那天回来见小川坐在客厅,踩过他摆在地上的零件袋,催他帮我去弄饭。

我记得他把东西收起来时,动作和平常一样快。

“后来你拼的什么?”

“一个小相框。老师说去看展,回来每人得挑张自己喜欢的照片装起来。”

我看着他那双手。

掌心被洗衣水泡得有点泛白,拇指根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说是从椅背上揭掉的毛刺划的。

我到现在还问得出为什么不再给我打个电话。

我那会儿是多有能耐,叫孩子看一场展,都要看我那天愿不愿意接电话。

小川把鱼头拧下来,挑出鱼脸上那块肉,放我碗里。

“吃呀。你看它半天了。”

“我刚才想让你别租房。”我说,“这会儿还想。你能不能把钱放你自己手里,过两天陪我去看个住处,真看中了,咱俩说清楚怎么出。”

“你想让我出多少?”

“我先按自己付得起的找。你真要搭一点,看你愿意给多少。”

“我开销给自己留着。下个月还想跟吴姐去看展,车费也得算进去。”

“在哪儿?”

他说城里旧纱厂,近一点,车费七块。

我用筷子柄把碗边溅的酱划到碗里。

“那七块我给你。”

小川用眼睛瞟我,像要笑,又仔细看了看我。

“你也去啊。两个人才十四。”

第二天傍晚,他果然把书包背了回来。

我在门口那块旧招租牌上改了几行字,写下秦叔洗衣店收活的地址和我出门回来的时间。

他看了看,说搬到哪儿还没定,地址底下空一行,到时候好加。

我把笔递给他,转身搬出来一条板凳。

他在那块板前站着,一边写,一边问我小时候那件事记不记得。

“什么事?”

“我第一次给你拍照。”

他拿我手机拍的,镜头没擦干净,蓝的一团,白的一团。

我跟他说长大以后我和你妈的合影都归你拍。

他从小身量矮,蹦起来给我拍了四张,一张比一张更歪。

我就蹲在地上等他,等得腿都麻了。

“我记得。有一张拍着我左半边脸。”

“我给我妈留了一张右半边脸。”

小川拿黑笔在板上描着一个小小的箭头。

“你俩的合影还欠着。以后得找一天,肯坐在一块儿我才能拍。”

他抬手擦掉一滴漏下来的墨,我坐在板凳上盯着他后脑勺那个旋,点了一下头。

下了班的邻居从门前过,拎着菜朝我们打招呼。

这次有人问他回来了啊,我没抢着张嘴。

小川把笔帽扣上,跟人家说对,回来住。

9 带饭的人

隔天我起了个大早,坐老蒋的顺风车去看库房。

车快到的时候,窗外是一片快割完的稻田,秸秆露出一排尖尖的茬。

老蒋说这边夜里凉,睡觉不用听收摊声,他才来了两个月,血压都比在城里低。

我说你一礼拜倒要来回跑两趟,为什么不干脆住这儿。

他抹了把方向盘,给我看副驾驶门槽里插着的一把便宜塑料梳。

“我孙女梳头就认这把。她奶奶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她说握着不好使。”

到了库房,他给我介绍管事的肖师傅。

肖师傅把纸单子交给我,正好有车等着卸,他让我和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对一遍数。

人家卸到最后有两件外包装一样,一个码尾数是六,一个是八。

鸭舌帽说先写一样的,缺了会有人找。

我抬头看他,想起我当年第一次跟人卸车,也这么说。

那会儿少送了一箱皮鞋,我跟老蒋把市场二十多个摊位走了一遍才找着。

“你把上面这件放下来,让我看看另一面。”

小伙不情愿,还是按住箱子一角往下放。

在箱子背面找到另一个标记,底下那件是要原车带回去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从耳朵后面抽下来,蹲到地上重写。

肖师傅在一边看着,没插话。

后来吃饭的时候,他把一张排班表搁我旁边。

“你能盯得住人,也知道该看哪儿。过来这边吧,忙那几天另外给钱。”

我低头看班表。

眼下轮到休息的日子不定,往后定下来,也有夜班,遇上发货多得连着忙。

老蒋给我说过的大致都对。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以前攒半年也没攒下的数,拿了这份工资,三个月就能攒到。

我甚至能把一间房的租钱先交半年,让小川住城里,过了周末我就回。

肖师傅见我看时间,问我家是不是有孩子上学。

“我儿子开始工作了。”

“那还好。他回去有人给他做口热乎的,你白天在这儿也不用惦记。”

我看了看他饭盒里另外装的半盒青椒炒蛋。

我和老蒋盘子里也有这个菜,我们俩的都炒得蔫了,他那份还油亮。

肖师傅注意到我的眼神,笑了一声。

“我媳妇装的。昨晚吵了架,我以为她今天不给我装呢。”

老蒋隔着桌子挤兑他。

“你都恨不得端到楼上转一圈,给每个人看她给你带了什么。”

肖师傅从饭盒里夹了一片青椒,手拐到半道又夹了一片。

我一时间也想从外套里掏出什么来给他们看看。

我带了一壶水,出门的时候小川听见动静,下楼给我拧紧了水壶盖。

就这么一点事,我拿给人看都没处指。

我回去在车上给儿子打电话。

他说他在照相馆顶班,吴姐出去跑一趟,晚上可能得晚一点吃饭。

“我过去等你?”

“你又不照相,老来等我做什么。”

“照一张。往后真去找活,人家要用,我没张近几年照的。”

小川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

“我还没上手给人拍证件照呢。你要放心,给我先练一张。”

我下车直接去了照相馆。

他把灯推近,让我把穿了一天的外套脱掉,里头那件衬衫摊平。

我两手在膝盖上压着,脸绷得像刚才库房那个不肯重写单子的小伙。

他叫我看镜头。

我去找他眼睛,头不自觉偏了,连拍两张都没拍好。

他探出头,指指自己头顶。

“从前你站得可高了,我想拍你,都得把胳膊伸直。”

我不由往后靠了一点,脑门刚好蹭到布景布。

他嗤地一笑,我也跟着笑。

他在我还没来得及看镜头的时候按了一下。

相纸出来,第一张看着年纪显大,第二张眼睛眯得太紧,第三张笑得有点不像证件照。

他问我要哪张。

我把第三张拿起来,跟他说库房的肖师傅让我周一给答复。

小川把桌上打了一半的价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张小票,拍照六元。

“你要给我开个价?”

“吴姐说了,谁也不能白占店里的相纸。”

我扫了柜台上的码,跟他要一只信封。

小川把照片装了进去,又从旁边架子上找出一张出门才用得上的大号塑料套,罩住信封。

“你拿去吧。去不去,那天告诉我。”

我接过套子,见他手上还捏着另一张,才知道他把第三张印了两份。

10 请人得花钱

周六凌晨五点多,我听见楼梯上响,以为小川在找厕所。

他蹲在台阶上穿鞋,鞋带一边长一边短,两边都没系好。

“我妈喊我。她手今天端不住锅,红姨过不去。”

我下楼套衣服,叫他坐后座。

到店里一看,曹敏单手拎着面盆,正用肚子把盆挤在案板边上。

她手腕缠了两圈布,袖口一截面粉一截油。

小川上前要接她的盆,她先问他照相馆几点开门。

“九点。”

“我以为八点。那能匀个钟头。”

我把盆接过来,往旁边的空架上放。

“我来抬。小川,你从外面把牌子拿进来。今天的菜单删一半。”

曹敏把手在围裙上拍得直响。

“都买好了的料,你替我吃?”

我揭开盖着面团的布,看清是两盆,比平时的量多。

“你要把手用坏了,以后店也不用开了。今天先问后头人愿不愿意过来帮忙。小川去喊,我搬东西。你坐着指地方。”

“喊谁?”

“巷口代收件的梁嫂。她儿子早班替她看柜子,她以前在你店里做过。”

曹敏站着不动,我把凳子翻过来在她腿弯上碰了一下。

她坐下了。

小川去请人,我进厨房把曹敏要的东西一样样挪出来。

手边有四把洗干净的小勺,她报给我颜色,我还是拿错了两回。

她左手捏着那把对的,朝我哧了一声。

“这么些年,你就认得你碗里那把。”

我看着她右手手背上紧绷的布,问她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收摊我去。你去把墙上那顶帽子拿下来,头发掉锅里,别人以为我店里卖猫。”

我搬了四盆东西,梁嫂才跟小川一块儿过来。

她在水池边上把手洗干净,拿了件围裙试长短。

“先说好啊,我只到八点半。小贺答应我了,三个钟头八十,吃的我自己带。”

曹敏抬头看小川。

“八十?”

“我问过了,人家早上要给小孙女做饭,孙女上学买饭也得花钱。你觉得贵,我现在还可以送她回去。”

梁嫂解着才打好的结,小川站着没挪地方。

我眼看曹敏那句算了就要出口了,门外却有个老客隔着玻璃喊,今天有馄饨没有。

她扬头回了句有,回过脸对梁嫂点了下头。

“八十。先把围裙围好,水要开了。”

那天只卖了馄饨和茶叶蛋,十点就收摊。

小川在八点半先走了,走之前把纸袋里一块没卖的饼捎给梁嫂,说她小孙女肯吃葱。

梁嫂笑得牙都露出来,掏出手机,问曹敏明早来不来。

曹敏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在门边换鞋,朝她抬了抬下巴,叫她问人家时间。

“明天我看完手再说。”她说,“你要愿意来,我今晚给你话,八十照旧。”

梁嫂走后,我去扯门口的帘子,曹红掀着帘子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药店的袋子,一边叫姐,一边去摘曹敏胳膊上的布。

曹敏疼得往后一缩,她这才把手松开。

“我听说小川找人来做事,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叫他在这儿看,八十块能买多少碗?”

曹敏从凳子上站起来。

“那你明天来。”

“我上午要去给我婆婆送东西。”

“他上午上班,跟你给你婆婆送东西一样,他有他的事。”

曹红低头捏了一把药店的袋子,没把药取出来。

“我还以为你那天是被他们爷俩挤对的。”

曹敏把自己缠歪的布拆开一圈,重新绕了绕。

“人家今早请了人来,叫我把摊摆完了。你今天是来看我的手,还是来问我该听谁的?”

曹红嘴皮子动了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替她把手腕上最后一截布按住了。

我出门去骑车。

到门口,曹敏喊住我,把早上最后一份没动过的馄饨端了出来。

“带给他。这个我自己给。”

她用左手把纸碗盖好,拿笔写了个小川。

头一个字写到一半,笔在手上滑了两次。

我在她右边替她压住碗,等她一笔一笔把字写完。

11 一张放得下的床

我去还秦叔的箱子,往柜台上摆了刚缝好的五件衣服。

他把客人的小票一一对完,攒成一叠,推给我看。

试着放箱子这几天,光从他这儿接到的活就有十多件。

他想继续做,客人在店里送洗时顺手把扣子拉链的事办了,他也有一份钱。

“你手上地方够吗?别为了省一张桌子,把人家衣裳往你家沙发上堆。”

我给他看了我写在手背上的地址。

老市场二楼有间放布匹的库房空出来,沿窗摆了六张长桌。

管地方的徐姐自己裁窗帘,愿意按月租给我最外头那张,楼下还肯放个指路牌。

她的条件是有零碎的窗帘活要找我搭手,工钱另讲。

我觉得行,没敢一口答应。

老市场和我原来的摊隔着两条马路,客人会不会跟来,我心里没底。

秦叔看一眼地址,说在他进货路上,往后有急件他自己也能绕过去。

“你哪天走,我哪天把牌换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这回怎么事事得写在手背上?”

我低头一看,手背上除了地址,还写了个七块和一行拍得好。

儿子拍的相片,我放在胸前衣袋里,拿出来给他瞧。

秦叔举着看了两秒。

“真够好的,把你眼角那几道褶子也拍出来了。”

他边说边往我手里按了一张小广告。

他外甥住的家属楼有人要搬,两间屋,带厨房,价钱问过了,一个月一千四。

我跟小川去看时,前一个租客刚搬出去,门口的脚垫还没揭。

房东开着窗散味儿,靠窗的地板上有两块方印,晒得比别处白。

厨房一面墙贴的砖是深蓝色,我凑近看半天,没看出灶台用多长时间能擦干净。

小川在两个房间里各站了一会儿,选中小的那间。

“这间放张桌子以后还能放床。大屋你住。”

“你那床原来那么宽,放进来开不了门。”

“我就要一米二。原来那个床翻身也没占过中间那条缝。”

房东听乐了,说以前住这儿的是两兄弟,屋里这个柜子不搬,你们要用就留着。

她说的是小屋里靠墙的一只窄柜,最下面那扇门没有把手。

小川蹲下去,手指钩着缝把门打开。

里面掉出来两颗亮闪闪的玻璃弹珠。

他给了房东一颗,自己捏着另一颗问能不能带走。

房东看他那副样子,笑着把弹珠都送他。

我去看总开关,回屋的时候,小川正把弹珠在窗台上滚来滚去。

我把钱算给他听。

旧铺子一个月一千五,干活睡觉都在那儿。

这边房子一千四,市场租桌子三百,再算洗衣店拿走的分成,至少得比先前多干几件活。

两个月的房租我交得出来,换床和搬家也得花钱。

“我要是接了老蒋那个活,付这里的房租倒容易。”我靠着墙说,“我能出钱让你在这儿住,你要一个人住这么大,也怪没劲的。”

小川把滚到尽头的弹珠一把按住。

“爸,你别拿我算。一个月一千四,我自己一个人不租这儿。我去哪儿住得看我挣多少。”

“那要是我在这儿,你住不住?”

“我觉得挺好。”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往后退了一步,“窗户底下就有插座。以后照片洗出来,我可以坐那儿摊开。”

我没再去看地板上那两块晒白的印。

我看见的是两个人一早起来,小川开他的门,我开我的门,中间那个水池能泡得下一把葱。

房东说要是定了,星期一跟她说。

她下午还有一对夫妻要来看,今天先到的人愿意留三百块,她可以给留到星期一早上。

我下意识摸钱包,小川按住了我。

“你真想留下再留。钱出去了,你回头要去北边,又得怪自己当时怎么这么急。”

我让房东给我留个电话。

下楼时小川走得挺快,拐过两层才站着等我。

“你不想租了?”

“我想。我不想你因为我要住在这儿才租。你后来赔钱,或者觉得过得没意思,你看我一眼我都知道。”

他转身又往下走了两级。

楼外有人推着三轮车叫卖桔子,我从楼梯扶手往下看,见小川一只手握着两颗弹珠,松松地攥着。

“我不走的话,也有我自己想留下的东西。”我说。

他抬头看我,没催我把话说完。

12 开工的地方

星期天我把旧铺子的门开着,没摆东西。

柜台上压了一张纸,一边记我要是搬走能带些什么,一边记带不走的。

磨刀石能带,架在墙上的长板凳得留下。

门口那块抬腿就能踩到的青砖,我来这儿的时候就在了,别人在我门口等东西,累了就爱往上头坐。

中午来了个送雨衣的男人。

他去年买了件挺贵的雨衣,儿子拿去钓鱼,回来袖口刮了道口子。

他问我接不接,说反正小孩用,难看一点没关系。

我翻出一块颜色接近的布来,在裂口上比了比。

“这地方能缝上。你想下大雨不透水,得换件新的。”

他把雨衣翻到正面,掀了掀胸口。

那儿用油笔歪歪扭扭写着个洲字。

“上回跟我去,他自己写的,怕我拿错。”

我问他孩子多大了。

“二十一,在外头跑运输。换新我早换了,他说他写过字的东西,我老嫌不好看,拿去就扔。”

我从架上给他找了张取货的票。

他见我写下周二,问我那时候搬了没有。

“没搬,月底。以后你来找我,去老市场二楼。”

我说完那句话,手里捏的票还没撕开。

这新地方我没交钱,倒先说给了客人听。

那人说也好,老市场楼下有家卖蹄花的,他常去。

我把票从齿缝上撕开,给了他一半。

等人走远了,我把卷尺塞进兜里,去老市场找徐姐。

她正拿着一面布帘比颜色,见我过去,拿脚把最外边的凳子勾出来。

“这张给你。有个卖布的也想要,他要把这半边全占上,我嫌他来来去去挤人。你来呢,家伙都收得好好的,谁都碍不着。”

我摸了摸桌面上磕掉的一块皮。

从前我在市场卸货,见什么东西都想先往秤上一搁。

手伤了以后我第一次接活,是一个拎着旧书包的孩子要修拉链。

他听人说我在家修东西,就在早餐店门口站着,一直站到卖完早饭。

我用两把旧钳子给他弄了半天,他说再晚一点也等得起,这书包背去学校,别人碰一碰都怕里头的东西掉出来。

修完他在我面前把书包往上一甩。

我挺喜欢那个响,哗一下,接住了。

“我先付一个月的。”我把手机拿出来,“咱们说好了,我几点来几点走,能看得见的地方麻烦你给我放块牌。”

徐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干净的旧海报。

她把它翻了个面,自己写上修伞修包四个大字,把笔传过来,让我留个号码。

我写到第二个八的时候,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前几年干活,别人压根记不住我叫什么。都是早上说,贺家那个来搬一下,下午说,贺家那个来补个晚。”

徐姐抱着海报往栏杆上挂,一边挂一边问我,那现在人家怎么叫你。

“有时候叫贺师傅。有时候叫修拉链的。”

“那也挺好。”她说,“往后要有人在下头叫修拉链的,你下来接一趟。楼梯口放牌是放牌,好些人懒得看。”

我刚要接话,楼下有人抬着纸箱经过,纸箱角敲在门上。

我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徐姐把胶带往我手里一递。

“这个你帮我扯一段,我胳膊够不着。”

我站到凳子上,帮她把刚挂好的牌翻过来,又往上头贴了一条。

回家路上,我给老蒋打了电话。

“我明天一早跟肖师傅说,那边的活我不去了。我先告诉你,省得你还跟人家打包票。”

老蒋半天没答,听筒里有人在催他把碗递过来。

“你想透了?”

“想透了。我也想每天干点自己的活。搬一箱货,挣多少我知道,修把伞挣多少我也知道。我更想知道这伞后来撑得好不好。”

我听见老蒋放下碗,说他早知道我这人就会拣费事的。

他说完又问:“你下回还来不来?我让肖师傅留两只饭盒,他媳妇炒的蛋还真挺好吃。”

我说来,你把你们食堂的碗都洗了,我再带饭过去。

到门口我看见小川坐在青砖上,他挪了挪,让出半边。

他说房东刚给他回了消息,昨天那对夫妻觉得地方旧,没定。

“那你跟她说,明天咱们俩去。她要留三百,我现在就能付。”

儿子没动,把自己的手机朝我伸了一下。

“你自己跟她说。租房我跟着你去。”

我在他边上坐下了。

屋里有凳子,有茶,有我从前怎么都拽不回来的那一点清静。

我把房东号码按通了,也没急着进去。

13 这回我收了

第二天,我和小川去把房子租了下来。

房东给两串钥匙,我试了门,再递给小川一串。

他去试小屋那扇窗,窗往外一推,阳台上三只晒衣夹碰在栏杆上。

“这里下午有太阳。”他说。

我跟房东办完事,给肖师傅回了电话。

他多问一句,是不是工钱不合适。

我说钱合适,真要我往外跑一个月,想回来吃次晚饭的时候没车,那时我还得惦记自己今天为什么就把这事定了。

肖师傅想了想,说那他还是早点把电话打给别人。

我正要挂电话,又听他在那头喊了我一声。

“下回来,让老蒋领你找我。你说的那个认箱子的办法,我让那小子贴墙上了。”

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

小川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张折过的白纸。

他写的是房钱,一个月三百,先付半年。

数字下面用横线隔开,另写了几样家里的事,倒垃圾、取快递,水费电费咱俩各一半。

最底下还有一条,他不替我管我跟曹敏的事。

“就算吵架了,也不许拿我电话过去问她找我有什么事。”

那张纸在我手上颤了一下。

那样的事我干过,上回曹敏不接我电话,我拿孩子手机打过去,孩子在我跟前坐着,我俩大声嚷嚷,谁也没顾上把手机还给他。

我在厨房找了块干地方,把纸摊开。

“钱按月给。水电我出,你没几件衣服要洗。门外这条我答应你。”

“你出水电,我晚饭想吃什么能提吗?”

“那当然。”

“那我给你三百,你晚饭想吃什么也能提。我来做。”

我瞧了一眼灶台,那抹油垢还在。

我说行,咱先吃一个月的试试。

小川把书包搁到窗台上,从最里头抽出来三张红票子。

六根皮筋已经拆成一把,捏在手里,拇指大的一个小团。

我看着那几张钱,想的是我从家里往外搬那阵,他在一扇门里,我在一扇门外。

我想得挺明白,只要我还有本事挣钱,他就不必看我的脸色。

没想过他把挣钱这件事做给我看,也花了这许多力气。

我把钱接过来。

“你去找个东西,我得给你打个收条。”

小川没想到我真收,手还伸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跑到自己屋里,把柜子里落下的半卷空白墙贴扯出来,撕了最齐整的一段。

我拿笔写,收到贺小川九月下旬起一个月的房钱三百。

最后写我的名字,贺春来。

笔画多,写到最后一点,刚好写满。

儿子把纸揭过去瞧了一眼,朝我伸手。

“你不用写我住到哪一天?”

“这上头记的是钱。住到哪一天,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跟我说。”

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纸。

出门下了两级台阶,他又跑回去,我以为他忘了关窗。

小川站在门口,把钥匙递过来。

“你听,这个锁拧一下就能锁上,第二下都不用试。”

我还是去拧了第二下。

他在旁边笑我,说让你听一回,你自己再听一回。

我把第一月那三百块钱拿去订了一张旧床。

小川挑的,木床,架子有点花,老板娘说拿块布遮住看不见。

我正想找老板娘讨块布,小川把床框调了个头。

原先带花的那一面冲着墙,靠外这一面平平整整,只有一条木纹,像笔写到一半拐了个弯。

床抬上三楼,我俩都累得够呛。

他往床板上一坐,床吱呀响一声,跟我屋那张是一样的。

我靠着门喘了半天,儿子抬手来拉我。

“你坐过来看看,这次两个人能不能把它坐坏。”

我坐过去,床又响了一下。

我们谁也没舍得起来。

楼下有孩子在踢毽子,数到十一就掉下去,捡起来接着数十二。

小川听了半天,忽然靠在我肩膀上笑起来。

我这才想起,我也这么替他数过。

14 旧桌子

交旧铺钥匙前两天,我把装家什的纸箱往外搬,撞见曹红拖着一张桌子过来。

桌脚下捆着四个圆球,绿漆掉了一大半。

小川跟在她身后,两手托着后头一条腿,脚下一连绊了两次。

我赶紧下台阶接。

曹红松了手,倚在门框上抹汗。

“我姐说他缺个摆相片的桌子。我等他到家再拿,他说趁你车还在就一块拉了。”

小川过去收捆箱子的绳,我跟曹红把桌子放到一辆借来的小三轮上。

她绕着车子看了一圈,问我那边楼高不高。

“三楼,我跟他抬。”

“那我就不去了,我腰不好。”她拿毛巾把额头又擦了一遍,“你这次问他要多少钱?”

我手上打的扣没拉紧,松开重新打。

“三百。”

“真收啊?我还以为她说着玩呢。”

曹红把手往柜台上一扶。

“他前两年跟他妈吃住,我姐没有管他要过一分。他才挣多少,你好意思收?”

我正要说他在早餐店干了多少活,你好意思开口,我看见小川往这边走过来,先把绳给他。

“你姨问我怎么会收你的钱。你愿意说两句吗?”

曹红瞪我一眼。

“我问你呢,你把他推出来做什么?”

“这钱他给我的。我能告诉你我怎么想。他怎么想,你听他自己说。”

小川蹲下去,把绳穿过三轮车边上的铁钩。

他往上望了一下。

“我掏三百,我想留下。你到我家来吃饭,我也会给你做。”

曹红一时没说话,低头把刚擦过汗的毛巾叠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还管那儿叫家啊?”

小川把绳朝她那边一递。

“我们试着住,姨你帮我拉住。”

曹红接了,往后使了把劲儿,麻绳捆在桌角上,扎实了。

这时曹敏骑着车到了。

车筐里放着一只红色的饼干盒,她下车就把盒子递到小川跟前。

“你桌子最底下那个抽屉,剩的东西我都放里面了。”

小川打开看了眼,里头是几张合影和一张他没用过的活动报名表。

表背面有一小块透明胶,连着半截铅笔写的车站名字。

我认出来了,他跟我说那趟没去成的展,约的就是那儿。

曹敏在三轮车旁边停了一会儿。

“你有空再去看展吗?”

“下个月第一个礼拜天。旧纱厂那个开幕,吴姐去,说我能跟着。”

曹敏问他几点。

小川回答完,朝她的脸看过去。

她伸手试了试桌子上的结,又把手放下。

“行,我那天尽量早点收摊。我跟你爸说去不去,找你也是问你在哪里碰头。”

儿子捧着盒子站了一阵,自己拿下巴抹了一下领口。

他想把盒子交给我,抬手的时候变了主意,自己抱上了车。

曹敏还给了我一样东西,折起来的五十块钱。

“秦师傅那儿我见了你那个牌。这是我在他那儿洗的褂子,两边袖子短一截,回头给我放长点。”

她把夹在车筐底下的袋子拎出来,叫我看衣裳。

那是件墨绿色的厚外衣,袖口起了毛,她冬天在店里总穿。

“哪天拿?”

“你别又跟我讲衣裳不好看,扔了再买一件。”

我本来已经把那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

她年轻那会儿穿深绿挺好看,我嫌冬天用不着穿这么单,老拿新棉袄往她身上比。

我摸了摸两边袖口,说:“星期二。你手腕还疼吗?疼我给你放宽点。”

她说好多了。

她又看了一眼小川坐的那辆车,伸手把车边上翘起来的一只钉子按下去。

“你们俩走慢点。到楼底下抬不上去再喊我,我帮你们看着东西。”

我骑得确实慢,快到新住处时,小川从车上跳下来,推着车尾上坡。

我俩把桌子抬上三楼,歇了两次。

他非让桌脚先进去,说那几个球在外头撞掉了没得配。

等全放稳了,他用力晃晃桌子。

一个放玻璃弹珠的小纸盒还搁在窗台上,他找了出来,挨个把里头的两颗珠子放在桌面上。

两颗珠子绕了个弯,慢慢滚到了一起。

15 看牌子的人

季叔来收钥匙那天,叫我跟他外孙把铺子看一圈。

年轻人已经在楼下摆开两个空水果筐,边上靠了把没开封的新扫帚。

他问我门口那块旧板要不要。

我说你给我挂三天,上头有我接活的新地址。

他说好,低头看见我手里的钥匙,挑出那把最长的,问我这个开哪里。

“开楼上的门。”

那把钥匙是小川早上给我的。

他已经先去照相馆上班了,临走还把那半双球鞋从床底下掏出来问我要不要。

我说扔了吧,他反手就塞进我的工具袋。

“你想扔,等到了新地方你自己扔。”

我当着季叔外孙的面,把那串钥匙放进柜台上的水果筐。

钥匙落进去只叮了一下,我站在原地听完了。

从前在这地方,我和儿子一块住了不到一个月。

他来以前,我每晚听着外头收摊的动静,一个人去开灯,又一个人去把灯灭了。

我退到门外,朝楼上那间空房看了一眼。

窗台外边多出来的一截旧电线,晃起来像一只怎么也够不着人的手。

我拎起工具袋去了老市场。

头一个下午,秦叔骑车送过来三件衣服,都是从洗衣店拿的。

另外没人上楼。

我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有个人拎着买菜的布袋子,在我那块牌前经过两回。

第一回我没喊,第二回我一喊,她吓了一跳,说是在等儿媳妇,东西都好好的。

我下楼把牌子往墙边挪了挪。

旧海报翻过来写字,有一点卷,站在下头抬头看,只能看见一个修字。

小川收工来找我,带了块纸板。

纸板上夹着他拍的照片,我坐在店门口,低头在那把旧伞里穿线。

这回没裁我的脸,底下有一行他写的字,原巷口修伞修包,贺师傅,往这边上二楼。

“吴姐说我照相那天有件事做得对。我没叫人家摆出正在下棋的样子,他在下,我等他。”

小川一边用夹子固定照片,一边朝上看了看。

“你这张我也等了。风要是不吹过来,伞从里面拍不到那点光。”

我说你那时候要是肯喊一声,我能给你把伞撑好。

儿子往后退了两步,摇头。

“你一看我,脸就变了。”

我冲他笑,他抬起手比了个框,跟我说对,就这样。

第二天午后,有人朝楼梯上喊,修东西的师傅在不在。

我下楼一看,是那个紫色箱子的老太太,扶着一辆小拉车。

她说箱子两只轮子好用,拉车的布兜又扯开了。

跟她一块儿的还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手里拎着一辆折起来的小车。

“我们来买菜,正找你呢。你儿子拿你照片印在这儿,我眼神不好,字认不齐,人认识。”

我上手试了试她的车,布兜还能补,边上的带子得换。

她问我能不能多加一条,她往车上装菜多,一直怕带子断。

我把车扶到台阶旁边,给她找地方坐。

那个男人把他的车一放,先说老太太活不多,叫我修完她的再修他的。

老太太往板凳上一坐,把车往我跟前拽。

“当然先修我的。我跟他说我知道你在哪儿,他才肯出来。”

我拿纸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给他们一人一半。

老太太不认字,让我给她那半张上画个圈。

我画了,她把票往包里一揣,转头对那个男人说:“这下下回不用喊我,你自己也找得到。”

我把那两辆小车抬上二楼,刚擦完桌子,徐姐在里头递了半截她裁帘子剩下的织带过来。

我一扯,挺厚实,够补两个兜。

我抻开织带给她量了半米,跟她说拿半米,回头柜台上给她算钱。

徐姐说别算,给她看看这小车怎么撑开,她也想缝个兜,自己去买菜。

我在那张租来的长桌后头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手机支上,给小川拍一张今天收了几件。

我照得不大好。

小川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张图,在我没拍进去的地方,用线画了半个轮子。

他写:“贺师傅,你再往后退一步,画面就全了。”

我照着他说的往后一退。

地方够,窗前还有半张长桌,是空的。

16 看镜头

旧纱厂看展那天,我比说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门口有个纱锭那么高的铁牌,字刻得细,我看了半天才知道人从旁边一条窄门进去。

我就在门外买了三杯豆花,分开装,站着等。

我知道小川跟吴姐先到了,里头有些字条要贴,他帮着去对名单。

我从豆花摊往回走,曹敏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公交站这边。

我转个身就看见她。

她穿着我给她改过袖口的那件绿衣裳,手提着包,从几个等车的人身边穿过去。

到我跟前她先把手机挂了,说梁嫂今天愿意守到收摊,她就出来了。

“给你买了一杯。咸的。”

她拿过去,一掀盖,先用塑料勺把上头那点葱花搅开。

我俩边吃边往里走。

纱厂走廊长得很,一排墙上贴了厂里退休工人的照片,有的人年轻时扎俩辫子,头回拿工资,站在厂门前把两块钱一张张摊开。

再往里是附近照相馆和学校借来的几组新照片,拿绳夹在窗框上。

小川在一根绳下给人让地方。

我朝他招手,他见我端着豆花,快走两步把豆花抢了,背过身先喝一口。

我说你妈也来了。

他抓着杯子转头,看看曹敏,又看看她衣袖。

“你穿这件啊。”

“早上冷。你爸做的这边有点长了。”

她抬起胳膊给他看,袖口够到手背,比她旧时穿的长小半指。

小川伸手给她翻了一道,露出里头拼进去的边。

曹敏用手捻了捻那条边,没把它翻回去。

吴姐从最里边出来,叫我进去看看她给我们留了什么。

那根绳上有五张照片,先是有几只手在叠塑料椅,再是下棋的老头摸着茶杯。

最后一张在贴墙的地方,我坐在巷口,把一把淋湿的伞翻过来。

照片原先都是儿子打在手掌那么大的纸上给我看,这张有脸盆大。

有人在照片底下弯腰找字,我站过去才看见照片下方印了小川的全名。

我把离照片最近的地方让给他妈。

曹敏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了指那块掉漆的门框。

“那是我去帮你搬柜子那回碰的。我说斜一点能进,你非听你自己的。”

我怎么都没想到她认得这道白印。

“我那时候以为,柜子弄进去以后谁也不来帮我了。”

“我也没指望你以后还来帮我。”她说。

她话说到这儿,停了停,又小声补了一句。

“可我儿子想来就来。他回去跟我讲的时候,我还当是你缺钱。那句我不该问他。”

小川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人在跟他打听下棋的老头是厂里的谁。

他耐心讲完,才朝我们这边走来。

曹敏把没喝完的豆花搁在窗沿,问他能不能洗一张给她。

“这张?”

“这张我用不上。你给我拍一张在店里的,我要挂在收钱那个地方。”

我朝她看过去,她拿眼瞥了我一下。

“有人进来老问我,老板在不在啊。他们以为我每天拿围裙擦桌子,给别人干活。”

小川当场拿出手机记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能拍。

曹敏说他星期天来吃饭就拍,问吴姐借相机,洗出来多大都行,钱该怎么算怎么算。

她讲得一本正经,吴姐在不远处听见,转过身朝她竖了下拇指。

儿子把喝空的豆花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问我俩能不能先在这儿拍。

走廊尽头有两把木椅,都掉了漆,椅背上刻着不同的班组名字。

我跟曹敏一人坐一把,中间隔着一块有裂纹的地砖。

小川把手机横过来,先叫我把手里的豆花放下。

曹敏端着自己的,问他我的放了,你看着不别扭吗。

小川看了两眼,说那就都拿着,吃到哪儿算哪儿。

我把豆花拿起来,舀了一勺。

曹敏瞄着我的碗。

“你甜的?”

“你要换?”

“甜的我一口都不爱喝。”

她自己说完,先笑了。

从前她答应我出来看场电影,我买的是甜的,忘了她不爱吃。

她后来在外面等人,非把那杯喝完,说不想糟践了。

过了好多年,我还老记着她爱吃甜的。

“妈,你往前坐一点。你们俩都看我。”

我把头转过去,见小川一条腿跪在地上,手机离脸一点点远。

他按得很快。

等我站起来想去扶他,他自己先起来了,还拍拍腿说地上有灰,怪不得吴姐不爱让他在店里穿深色裤子。

照片他后来洗了两张。

曹敏拿走一张,我拿走一张。

我那张上她右手拿着杯,袖口翻了一道,看得见她戴了多年的细镯子。

我坐在旁边,也望着前头,嘴角还粘着点豆花。

照片上就两个人,我一看就知道,是谁给我们拍的。

17 半年以后

次年开春,我在市场二楼的栏杆上换了块新抹布。

新抹布搭上去,徐姐说怎么就要下雨了,去年她头一回见我,还以为我找她商量的是哪家买小锅好。

我跟她续了桌子的租,又腾出一格架子放人家送来的箱子。

碰上我不在,送活的人知道去哪儿留条。

秦叔的洗衣店那只箱子还放着,有些客人只知道送过去,一辈子也没见过我。

我跟小川把钱算过一回。

房租桌租都出了以后,头一个月余得少。

过了冬天,我有两个月算下来跟原先差不多,有一个月比原先还多些。

我的日子没过出老蒋那么齐整的数。

我在桌前修轮子那会儿,知道我晚上还要回家吃饭。

有一天出门前小川叫我先等一下。

他回屋拿相机,是他年前跟着吴姐看了两趟才选的二手货,花了两千四。

他把原来剩的钱用掉一部分,后来又攒了一点,买回来先给我看手柄上一道像指甲挠出来的印。

现在他能自己给人拍证件照,碰上吴姐忙不过来,拍一家人的生日也归他。

手里那台机器他练熟了,吴姐接了趟省城的活,让他跟去。

他说想去省城那家美术馆看看,等拍完活在那边多留一天。

我去看冰箱上贴着的日历,问他哪天出门。

“下星期六,七点四十的车。”

“要我送你吗?”

“吴姐在车站等我。我坐车过去,路熟。”

他站在屋门边,捧着相机让我回头。

我一回头,光正照在挂历上,他喀嚓一下,拍的是我掀着挂历那只手。

“你走那天我就记得了。”我说。

他给我看照片,我的食指在星期六那一格底下。

我没去问他为什么光拍一只手。

当天晚上我替邻居换了两个拉头,回去比平常晚。

曹敏下了班在厨房热汤,小川蹲着给那只没把手的柜门装拉环。

我瞧见曹敏那张在早餐店拍的照片搁在饭桌上,她背后墙上写着曹家馄饨四个字,照片里的她左手按着钱匣子,右手提着一只刚打好结的纸袋。

她把照片挂在收钱的地方以后,还请小川给梁嫂拍过一张。

梁嫂头一回拍,把围裙摘了,站在店门口,说她今天来给老板上班,要把头发梳得好看些。

我问曹敏怎么把这张拿回来了。

她说相框后面松了一角,等我给它压上。

儿子把柜门合上,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三百块钱,搁在相框旁边。

我往日历上看了一眼。

“这个月给过了。”

“这是下一个月的。房东下午问还续不续,你不是说等我回来一起跟她讲吗?”

我把照片翻过来,压紧相框后边松动的金属扣片。

“我知道我续。你的意思呢?”

曹敏端着汤出来,放下碗,没替他张口。

儿子把收条本从窗边拿下来。

我原来用旧墙贴写收条,后来买了个小本,便于他拿一页,我留一页。

他把小本推给我。

“我也续。我到省城看完展,还得回来。这台相机买了就没换过镜头,等会儿你让我拿着它在窗边站一站,我给你们试张新的。”

我把钱夹进本子里。

曹敏盛了三碗汤,问他以后要是再租个更近的地方,记不记得给她留把钥匙。

儿子头一歪,想了一下。

“你来先敲门。我在家就开,今天也是我给你开的。”

她舀出一块煮得最透的萝卜,放他碗里,叫他趁热吃。

饭后她带着相框走了,我去找了个纸袋,装上一个苹果和两个自己包的饭团。

到星期六,小川起得比我早。

他换好衣服,伸手在厨房门边摸钥匙,我把饭团和苹果拿给他。

儿子掂了掂。

“你怎么知道我起得来吃早饭?”

“你起来就吃。起来晚了,车上吃也行。”

他把袋子接过去,朝我背后看了看。

窗台上压着那块红烧肉石头,石头底下是我给他写好的收条。

儿子去把收条抽出来,顺手给我看他挂在包上的东西。

两颗玻璃弹珠装在一只很小的网兜里,他把家门钥匙也挂在那个兜上。

门一开,外头冷气扑过来。

他站在门口把拉链拉到顶,说:“爸,我明晚回来吃。”

我答应一声,看着他下了半层楼。

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隔着楼梯喊我,红烧鱼行不行。

我说行,他才一口气跑到底。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兜里那两颗珠子撞了一下。

我给他写的是下个月房钱三百,和从前一样。

他回来吃饭,这件事我记在了日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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