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穗决定留在石坎村小的第三天,我穿着面试用的白衬衫,从学校对面的旧粮站里钻了出来。
她一手拎着讲义,一手拎着我昨晚落在她屋里的便当盒,看见我的时候先笑了。
“你还真去应聘了?”
“应上了。”
我摊开手,给她看手里那把拴着红布条的钥匙。
“缝纫组的机修,试用一个月,六点下班。马老板说我修完了就走,爱上哪儿上哪儿。”
她伸手来拿钥匙,捏住的却是我的手指。
“钟野,你们公司上回不是说,要给你管整条维修线?”
“嗯,我想过了。”
我在那条线上干了六年,去过十几个厂,接过凌晨两点打来的电话,也试过把她送到车站,再从她的反方向出发。
有一回我们为谁来见谁吵架,吵到最后,是她提醒我,再不跑,我要误车了。
现在天还亮着,学校铁门上的影子落在我鞋尖前面。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要的好日子,小到不用买两张车票。
“以前跟你谈恋爱,吃碗面还得先看末班车。我烦透了。”
她抓着我手指的那点力道松了松。
我以为她嫌我话说重了,她却把讲义往胳膊底下一夹,挽住了我。
“那今天吃两碗。我请客,你慢慢吃。”
我们刚走过村口那棵老樟树,马老板就从后头喊我。
我下意识松开方穗的手,往回转了半个身子。
马老板扬起手机,拍了一张我跟方穗并排站着的照片。
“姓钟的,头一天下班,走得还挺快。你那份用工单上,晚班那一栏写个无,明天记得补个签名。”
1 红布条
来石坎面试前,我跟方穗结结实实吵了一架。
我带了两张招聘截图,一张是我升职后的薪资确认,一张是市里一家托管机构招老师。
她看完,把我的薪资那一页还给我,问我什么时候打算跟她商量第二张。
我一下就来火了。
“人家问我要不要干,我也得知道咱俩接下来怎么过。你回村小的事,什么时候跟我商量了?”
“周日晚上。我问你能不能晚半小时出发,你说厂里有人等。”
我记起来了。
那天她一路拎着一袋削好的梨,追到车站才塞给我。
我到了厂里才吃,梨已经发黄了,正好是她摘掉刀疤给我留的那几块。
她见我闭嘴,也没乘胜追击,只问我下次过来能待多久。
我算了一遍,还是两个晚上,中间还得接半天活。
“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我问。
她脸都气红了。
“我把梨都给你削成一口一个了,我跟你分什么手?”
后来她下床拿手机,把周日攒到现在还没跟我说成的话一条条找出来。
镇上有个地方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她想留村小,带完现在这班三年级。
她也知道每回见面都像赶工,她想叫我来村里住一阵试试。
可她刚知道我有机会加工资,怕说出口,我先听见的是那几千块钱。
我也是这才知道,她前年就去问过旧粮站的马巧珍缺不缺机修。
人家那会儿就五台机子,坏一台还能挪个座,现在从外头接订单,添到了十一台,光等县里的师傅上门就耽误了两回交货。
那晚我嘴硬,问她怎么前年没跟我提。
她伸手拧了一下我的胳膊。
“前年你还嫌我说喜欢你说得早,刚谈三个月,嫌我图你什么呢?”
第二天我拿出计算器,把自己在市里的房租、通勤和过去半年往返的车票捋了一遍。
钱还是少了,至少不会一下子吃空。
我又问了公司的小唐,现在哪些活他能独立接,什么时候方便和我交接。
给马巧珍打电话以前,我在出租屋里站了半天。
我师父第一次带我进厂修机子,我连人家的方言都听不懂,干到收工以后,把一排废料来来回回试了十几遍。
现在让我挑一台,我闭着眼也能从那一厂房的声音里听见谁在掉链子。
这么多年我靠它混出了个样,想走的时候还真舍不得。
去粮站那天,马巧珍站在晒谷坪上打电话,脚下踩着一个红塑料筐,筐上搁着半截卷尺。
她冲我指了指敞开的门,没说话。
门里一群人围着最靠墙那台机器。
一个绑花头巾的大姐正收她的线剪,见我拿着工具包,腾出椅子。
“小伙子,你坐。我这块上面走得挺好看,你翻过来瞧瞧。”
布面一翻,底下的线已经缠成了团。
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指身后的纸箱。
“前天换这箱线。我重穿过,也换过针,底线都打过两回了。”
她指着桌上的针包给我看。
我先请她在一台好机子上用她原来的线车两道,让她留着那块布。
接着我顺着这台机子的线往回找,换掉了一根已经拉出细毛的线,又把漏过一道的穿线路径重新走过。
我踩了两脚,线迹顺了。
大姐把我的试布扯过去,用力掰开缝。
她点点头,正要坐下,我又抬手挡了一下。
“还差一下。您刚才车的是底布,找两块平时叠得最厚的给我。”
她从红筐底下拽出一只半做好的围裙,袋口拐角好几层。
我让她自己踩,自己蹲下去听。
刚顺好的机器一上厚料,又响了一声。
大姐朝我看过来。
我重新看了她换下来的针包,问她仓里还有没有以前那款。
马巧珍打完电话进来,开了抽屉,把存着的那盒针递给我。
都是她进的货,两种看着只差了点粗细。
换回旧款以后,大姐沿着叠料走了个角,把两块试布往桌上一摆。
“我就说以前过这儿没这么费劲。马姐,你过来摸摸。”
马巧珍摸了,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以前上门修,碰见这个收多少钱?”
“按趟收。要是您把机子搬我公司,检查加换针花不了多少。”
“我想知道的是,请你在这儿守十一台,闲下来你坐着吃瓜子,我是不是也得给你钱?”
“得。我会给您看这十一台之外能做什么。”
我给她看了工具包里夹着的一本账。
里头有我按厂房分的检修记录,连哪一排老机器配件难买、坏了可以先借哪一台顶上,都有日期。
翻到最后有一张空白的,我说,等我在她这儿干满一个月,她会有这样一本能拿在手里的账。
她看了一会儿,问我工资能降多少。
我报了个数,她从那个数上抹掉了四百。
“试用四千八,修成什么样咱们一个月后算。你刚说还要晚上回去,那我也说个准话,六点我锁西门,你比我早走就拿钥匙锁。”
我在车上盘算了三遍的价钱,真谈下来的时候,却先问她从西门到村小要走几步。
花头巾大姐在旁边伸出两根手指。
“穿过晒谷坪就到。钟师傅,你对象要是从教室那边先出来,喊一声你都听得见。”
我挺没出息地笑出了声。
从粮站西门出去,能望见学校围墙上一排还没晒干的水彩画。
我站到那边,给原来公司的段鸣打了个电话,跟他说那条维修线我接不了了,我会把手里余下的活当面交清。
他在那头叫了我两声全名,最后说:“你这会儿往上走,我给你把门推开了,你要往回钻。钟野,你到年底算账的时候可别找我借钱。”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手掌里那把刚拿到的钥匙还带着粮站的铁腥味。
我把它攥了攥,第一次没等手机再响,就过马路去等方穗。
2 两碗面
那天我和方穗吃的是肉丝面。
她把菜单翻到背面,郑重其事问老板,第二碗能不能等第一碗吃完再下。
老板以为她饭量大,又给她拿了碟花生米。
她一粒一粒往我碗里放。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送我到镇上,咱俩吃一碗面,店里就剩一把椅子。”
“你坐着,我站着吃。”
“你把椅子让给我,站着接了十五分钟电话。面坨了,你说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烫得龇牙。
她乐了半天,把手里的花生放回碟里。
“钟野,你舍得那边吗?”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舍不得。原来有些厂长见了我,自己去给我倒水。今天马老板问我会不会扫地。”
“你会吗?”
“你等着,我扫给你看。”
她笑完还看着我。
我把账给她说了。
四千八是第一个月的工资,转正再谈,市里的账结了,我手里能留出半年试错的钱。
我在粮站先试工一天,下周回市里办完离职和交接再回来。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刚才在校门口太高兴了,有句话没说。”
“你说。”
“你要是哪天不想在粮站干了,能第一个告诉我吗?我不想等你在这里待得难受了,还琢磨我每天高不高兴。”
我一开始还想跟她打个包票,说我这么大个人吃什么饭都香。
她正一眨不眨地看我,像那天等我回答要不要分手一样。
我把话吞了回去。
“能。下回你想留哪儿,也头一个告诉我。”
“我上次就是。”
“那下回你把我车票退了。”
她终于肯重新拿起筷子。
“记住了,这是你授权的。”
第二碗面还真来了,我跟她分着吃。
等老板收走碗,我们去小卖部买了瓶洗发水,在河埠头坐到天暗。
小卖部给的是个薄袋,走到半路漏了底,我俩蹲在路上找盖子,一人举着一只手机。
我想起以前在车上给她打视频,信号一卡,她那张脸就停在我屏幕上。
有时候是张嘴说话,有时候在笑,我舍不得挂,就盯着那一帧等。
现在她弯着腰,头发滑下来挡眼睛,我伸个手就能给她拢上去。
回市里交接那几天,我跑完了剩下的两家厂。
最后一家收工,小唐把工具装上车,站在副驾驶那边等我。
他以为还得像从前那样,我一上车就报下家厂的地址。
我把他拉过来,把随车那把最顺手的短柄扳手递过去。
“有些地方够不着,拿这个。现在车归你开。”
小唐拿住了,半天没动。
“哥,你在公司的时候,有时段总让我自己去,我看见你往车这边走,心里就踏实。你以后还接我电话吧?”
“接。段总派活,你找他排时间。自己卡在哪儿了,晚上九点前问我。”
他这才上车,开出去的时候忘了关车窗,冲我挥了两次手。
公司的事结清那天下午,段鸣没出办公室。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在吃盒饭,旁边搁着我刚交回去的工牌。
他看见我了,拿筷子往门外一撇,我也就走了。
周一我到粮站,红布条还挂在钥匙上。
马巧珍领我看新收拾出来的一张桌,桌子在门口,出门三步有水龙头。
她往桌上搁了本印着化肥广告的挂历。
“十一台机子,还请得起你一个。工人有几个是半天班,工钱自己找我算,你只盯你的机子。”
绑花头巾的大姐在背后说:“也可以盯我。我叫谭娟,少一横的娟叫不出来,钟师傅你写字别偷工减料。”
她的名字就写在那块试布上,两字全是用线车的。
她从外地厂里回来前做过七年车位,手上几道细口子都在同一个地方,天热还爱绑那条花布吸汗。
我给她看了挂历,以后机器出毛病就记号,免得三个人跑来跟我说同一台。
下午五点四十,她在五号那格划了道线。
我关了那台机,先听她说完怎么回事,约了第二天早点来试。
她把线剪丢进筐里,说自己也要走,儿子在对面等。
我们出门时,方穗正领着一个小男孩站在铁门边。
那男孩叫程小满,书包上缝着只绿色青蛙,眼睛鼓得老高。
他先往谭娟那边跑了两步,又刹住了。
“妈,你今天来接我?”
谭娟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糖,啪一下拍进他手里。
“对。你别一脸活见鬼,我接过你多少回。”
小满掰着手指数,他妈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去抢那颗糖。
他把糖往嘴里一塞,两个人一前一后跑下了晒谷坪。
方穗陪我看了一会儿。
我问她,咱们现在去哪儿。
她从身后提出来一个空菜篮。
“买菜。你回来以前,我每天只买一个番茄,一个人吃两个嫌多。”
我接过篮子。
“今天买四个。”
“你上回炒蛋放了几勺糖?”
“你买,我做。这一回让你看着我放。”
3 量窗户
我妈来石坎看我那天,拎了一根卷尺。
我在粮站后头租了间屋,跟方穗住的教师宿舍隔了半条街,窗户长一米二,没帘子。
她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踩着板凳去量。
“六年都不见你吃回头草。这地方谁给你开的价?”
“马巧珍。你坐会儿,我给你看她给我置的桌子。”
“桌子卖了能值多少钱?”
我端着杯水站在下面,没接上话。
她从板凳上下来,先用手把我弯起来的鞋垫边角按平。
小时候我放学回家,她给人改裤脚,我就坐在旁边等她腾凳子。
她能从一条裤子上收七块钱,有一年我把她卷尺上的铁片抠掉了,她对着墙上小广告画尺子,居然也用了一下午。
她比我知道一块钱得过几道手。
“段鸣给你开一万三,还有出差补贴。你这边一个月差出去的,抵我半辈子改裤脚一天一天攒下来的零碎。你把我当妈,告诉我你算明白没有。”
“我算过。真不够用,我也还有手艺。”
“你最有手艺的时候,怎么还给我买了两趟同一天的票?”
我反应了会儿,才明白她指的是去年过年。
我本来答应陪她去姨妈家,客户临时催,我把她先送到了客运站,买错日期又来一张。
她提着三袋年货回去,晚上说姨妈家有鱼,给我拍了一桌子菜。
后来我才知道姨妈给她留了位置,她到的时候人家都吃完了。
我以为她冲着我那点工资来的,她一开口倒戳中了我心虚的地方。
“妈,你这回想在这儿住几天?”
“住什么?你那张床,我和你谁睡地上?”
“隔壁还有一间。”
“那我下回自己带铺盖。这回我先看你上班。”
她真跟到粮站里了。
谭娟看她盯机子,屁股往凳子上一挪,给她留了个空。
我妈在试布上先走了道歪线,嘴里直说这么快的机器吓人,走第二道就已经能压着前一道过。
两个人凑一块聊了快半小时,聊到去年流行什么样的裤腿,谁家卖的拉链拉两遍就掉齿。
我忙完,喊我妈去吃饭,她把手从布上挪下来。
“你桌上那堆纸都干什么的?”
“谁用哪台,换过什么,收了工我就记。”
她走过去,翻到五号机那一页。
我写了谭娟报修、故障和处理时间,她看得很慢,指甲碰到本子里一块薄薄的布头。
那是试过的料,我怕以后同一件活返工找不到缘由,就把料贴在页脚。
“你小时候我给人家裁短了,舍不得赔钱,留了一条裤腿在家。”
“我记得。后来给我做成书袋了。”
“你还嫌丑,往上画了个鸭子。”
她忽然不说话了,低头把我那本账翻回封面。
“你那个钟师傅的牌子,能不能拿回去一个?”
我说我找马巧珍多写一张。
“算了,”她抬头看我,“挂一个就够了,我又没什么好拿去给别人看的。”
快下班时,方穗到门口来找我。
她知道我妈来了,课间没空出来,就拿食堂的盒子留了两块南瓜饼,带着热气塞进我妈手里。
我妈先尝了一口,转头问她:“你在这里一个月拿多少?”
我喊了一声妈。
方穗把装饼的袋子垫好,坐到她旁边说了个数。
“我们俩现在各用各的钱。您要是问他跟我能不能过,我跟他吃饭,十块的吃过,两百的也吃过。我最喜欢他好好坐着吃完的那顿。”
我妈的手指在袋口绕了一圈。
“那你们俩哪天有空,去我家吃一顿。饭做起来麻烦,先问好日子。”
我打开日历,当场跟她挑了下周六。
她走的时候把卷尺留下了,说窗帘她做,布得我买。
我送她到村口,上车前她从袋里掰走一半南瓜饼,剩下的递给我。
“钱还得算。那姑娘也还得好好待。”
我站在原地,把一口凉南瓜饼吃下去,想起刚才她问我桌上那堆纸干什么。
她第一次看见我的活时,我在她老缝纫机下蹲了半天,拧崩一颗螺丝,挨了一巴掌。
今天她看完,用手把我的账本合好,谁也没告诉那本子的主人从前有多笨。
4 六点前的活
我上工第二周,粮站要交两百四十条围裙。
马巧珍把面包车倒到门口,敞着后门等最后六箱。
我在试五号,谭娟忽然拔了靠窗那台的电源。
她掌心摊着一截断针。
桌上压了张红布,针剩下的那截在什么地方,谁也没看见。
有个赶着去接她爸吃药的大姐,手上还有两条没做完,过来问能不能换台继续。
“等一下。”我把红筐搬下去,先让她把已经做好的和手里那件分开。
那道袋口挺厚,我顺着折线一点点摸,最后用镊子从缝里夹出了针尖。
马巧珍一直站在我背后,等我把断针放在白纸上,两截一拼,她才出声。
“还剩四十多条,七点来得及装车吗?”
我看了看表,四点二十。
“六点来得及。谁缝袋口最快?”
屋里齐刷刷指向谭娟。
谭娟拎起自己的小板凳,跟着我去五号机试。
靠窗那台我挂了停用的纸牌,留下来拆看。
我把已经收尾的两台挪出来,做袋口的人从两边往中间送,扎带和剪线头留到末尾一块儿做。
过去大家是一人一件做到底,半成品就堆在自己腿上,哪一处特别费工都得自己慢慢啃。
谭娟连着走完四个口,腾手把桌边两卷线甩给我。
“钟师傅,你这么排的话,过来给我挪筐,我脚都腾不出来。”
一会儿喊我挪筐,一会儿喊我去领扎带,我那些印着姓名的挂历就摊在桌上,由着她们往上放剪下来的布头。
以前我去厂里干完活,试机的人说声行,我就去下一家。
眼看一摞围裙在我跟前从零散的布变成捆,倒是头一回。
最后一条送进红筐,离六点还差九分钟。
马巧珍在车里按了声喇叭,叫我去看看靠窗那台要花多少钱。
我拎着断针过去,给她看灯下那处磨损的地方,跟她说得等配件。
她扭头往里看。
屋里剪线的几个都走了,谭娟在门口脱围裙,一手摘花头巾,晒谷坪那头有个孩子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画在跳。
马巧珍捏着车钥匙,问我:“刚才是你说六点来得及,你要是算错了,打算怎么办?”
“先跟接货的说差多少,打听他能不能收两趟。说定了谁接着干再留人。”
“我以前都是谁跑得慢就把谁喊住。”
我笑了。
“我刚来第一天,您喊我名字,我差点把手里的饭盒都扔了。”
她隔着车窗打我一下,关上窗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回来,交货签收单在筐里放着,带回六盒别人送的桃酥。
谭娟领了一盒,掰两块往我桌上放,拿来的还有从试布到装车各处花了多久的一张纸。
她的字歪得跟线头一样,小数点全是摁在纸上的洞。
“昨天我坐那儿做了二十六条袋口。你要是觉得还能快,我借你屁股自己去坐会儿。”
“我拿这个留档。下回马老板接活,告诉她二十六已经有人拿命踩过了。”
她笑着把桃酥盒子一开,又给了我一块。
我拎着油纸包去学校那边,方穗在水池前洗一排水粉碟。
她看我钻进传达室又从传达室伸出个脑袋,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把桃酥放到窗台上,开始给她拧水龙头。
洗到第三个碟子,我才说:“昨天有几个人没比我晚一分钟走。”
“挺得意?”
“有点。以前我只有干到最后一个走的时候才这么得意。”
她低头去洗自己的手,手背有块天蓝色,搓了两下没搓掉。
我把桃酥掰开,送到她嘴边。
她咬了我那块,含含糊糊说:“你昨天一进屋就跟我讲五号机,讲到睡觉。给我留到今天才分一口。”
我马上把剩下那块也喂过去。
她张嘴,先咬了我的手。
5 墙上那盏灯
村小四点半放学,方穗很多天都要比孩子晚走一个多钟头。
我起先以为她跟谁换了班,特意留到六点,好让我有个一起下班的样子。
等我在她门口坐过两次才知道,讲台上那摞本子谁来也得批到那么晚。
她教三年级语文,还轮着值日。
程小满他们班十一张课桌,有四张脚下都垫着折过的纸板。
她去过镇上新修的教学楼,回来蹲在地上重新折纸板的时候,跟我说羡慕人家。
我问她当初究竟为什么没去。
她拿着纸板朝我小腿一拍。
“我在这里打算干的事还没干完。他们刚肯开口,我想带他们把第一场讲出来,下学期再看他们自己能办成什么样。”
我说那不就是上台念作文吗。
她从讲桌上抽了本作业给我。
那是程小满写的放学,写爷爷坐在校门口的石头上给他剥枇杷,后来爷爷走到坡上,给摔下去的塑料袋叫了两声。
他写的是叫袋子,方穗用铅笔在旁边批,写得好,当时有人替袋子答应了吗。
底下一行小字,答应的是我妈,她那天不上班。
我头一次知道那孩子连他妈几点在哪儿都能写成一段起伏。
“我问过他的。那次袋子滑下去,正好给他妈捡了。他爷爷眼睛花,她出了声,他才认出来。”
方穗把本子从我手里接回去。
“他敢在本子上写,敢给同桌讲,就差当着人讲一遍。我想让孩子们到学期末轮着站到台上,底下听的人是他们想请的。你到时候来听一回就知道了。”
我帮她把最晃的那张桌子抬起来。
她把纸板塞稳,蹲着接了个电话。
县里暑假前有一回老师交流,问她愿不愿意带自己做过的东西去讲,提前一天过去跟别的老师磨一磨。
她手上还拿着纸板,我替她接过来,听见她连说了两个想去。
挂了电话,她才仰脸问我:“到时候那一晚我不回来,行不行?”
“行。你要在那儿吃面,拍给我看。”
她笑着把纸板在桌脚下抽出来,翻了个面。
我们出校门碰见何校长,他提着个装灯泡的纸盒。
墙上那盏灯坏了小半个月,他已经买来新的,准备周末找人来换。
方穗说得赶紧,小满他爷爷上回就踩空了一级台阶。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夹在一蓬野长的叶子中间,白天从粮站看过来,学校这一面墙只有那块地方是黑的。
换灯的师傅第二天就来了。
天暗下来,方穗让我把门带好,说她有东西要给我看。
她把我拉到墙下,从包里拿出一块剪成方形的蓝布。
上面用线走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钟野。
布边还缝了只眼珠子比脑袋大的青蛙。
“我找谭娟学的,车了两遍都扎一块儿了。她说做个青蛙省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口一下子特别痒。
“你打算让我戴哪儿?”
“贴你工具包上。回头别人叫钟师傅,我得能从包上认出哪个是我的钟野。”
我掏出工具包,包底油乎乎的,哪儿都舍不得让这块布挨。
她替我挑了个干净地方,把布别在夹层外头。
那一小截别针卡住了,她凑在灯下使劲,我借机贴过去亲了一口。
方穗手一抖,别针扎到包带上。
她把包甩回我怀里,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也敢在学校墙根底下亲。”
我说灯一亮,谁叫你站得那么近。
她摸着刚才我亲到的地方,偏偏等我走到面前,才伸手从我肩上把工具包抢过去。
“我站得近。我明天还站这儿。”
6 装了工资的手机
第一笔工资进账那天,马巧珍在门外剥毛豆。
我看见到账数是五千二,拿着手机出去问她。
“我打错了?”
“您比谈的多打了四百。”
“你给我省了两趟出车的钱。后头一个月五千二,修配件另记账,我也试着往下干。坐,帮我剥两个。”
她脚边堆着一盆毛豆,最上面还挂着水。
我搬了个筐倒过来坐,没剥两把,晒谷坪上停了辆熟车。
段鸣先下车,车门一开,我那个交回公司的蓝工具箱就躺在他手边。
他手上拎了两杯冰咖啡,递我一杯,说进来看看。
我带他看完一圈,他在我的桌前停得最久。
“一个月不到,你就把小唐会干的那一套全搬过来了。”
“他现在能独立跑哪些厂了?”
“厂能跑。要人半夜搭把手的时候,一个师父都叫不动。”
段鸣把那杯没拆的咖啡放到挂历上。
“我谈到一家新厂,肯签包年的维护。线要交给你,一万三的底还在,每季度分,车你开。我来问最后一遍。”
马巧珍抱着毛豆盆从门外过去,听见一万三,走出去又掉头回来。
“钟野,你俩慢聊。我家豆子放这儿,别顺手吃完了。”
她一走,我领段鸣去门口看表。
“您把夜间和周末怎么排的也说了。”
“谁离得近谁去。”
“车都给我了,谁还能比我近?”
他看着我,拿手指把杯盖按得咔一声。
“钟野,你师父手疼得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手还好,他的活你接得了。现在谁的手也不好,就你的时间贵。”
那时候段鸣确实替我师父垫过医药费,师父下手术台,第一眼看见的是段鸣。
我到现在也记得,他把医院的收费小票装在一个工具袋里,怕我师父下床去找账。
可我师父后来能重新在家吃顿安稳饭,靠的是把手机交给他老伴收起来。
“您可以多招个人。夜里有人值,白天补休,咱们手底下总得留两双好手。”
“能招到,我还至于来这儿剥你几个毛豆?”
他捞了一把青毛豆往兜里塞,拍拍裤子往外走。
我送他到车边,他把工具箱从车上提下来。
里面的公用工具都清空了,只剩一只布袋,是我用过的那些套筒。
“这几个是你自己掏钱买的。拿着吧,别说我在这么个小地方还得收你的本钱。”
我接了,他没看我。
那辆车我开过五年,手刹有时候得提两下。
我站在那儿听,果然听见两声。
等车开出晒谷坪,我才发现那杯咖啡还搁在挂历上,水珠把纸洇湿了一块。
方穗下班过来,我在门口晒那页纸。
她掏出手机问工资,我把到账给她看,又说了段鸣来了。
她把五千二那一行认认真真看完,领着我去小卖部。
冰柜里最贵的冰棒九块,她拿了两根,刷的是自己的钱。
她把第一根递给我。
“那天你说要是待得不高兴,头一个告诉我。涨了工资也得告诉我,我好早点赶上请你吃贵的。”
我咬着那九块钱,含着一嘴凉,眼睛倒莫名其妙地热起来。
“他把我的套筒送回来了。那几样我开张的时候一个个买的,买齐那天,我没钱吃晚饭。”
“你现在呢?”
“现在再贵九块也吃得起。”
她一听就伸手把冰棒往自己那边夺。
我搂住她,最后那一口怎么也抢着塞给她了。
回去的路上,她用那根木棒指我。
“你比刚才见我的时候高兴多了。”
“刚才有人问我还有没有出息。”
“谁啊?”
我心说那人把别人送的套筒捋了一遍,里外数了三回,自己也想问。
“等他下次来,我指给你看。”
她一脚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没再追问,只把手伸过来,插进了我那只空口袋。
7 一千二百条
接到大单那天,马巧珍把窗子都推开了。
县里做农事体验的任茜来谈一批围裙,走进来先把自己身上那条解了,翻给我们看。
她们暑假前有三个园子要接团,围裙得够人换洗。
她这条半旧的袋口朝正前方,她从里面掏出手套,给我看两个指尖都刮过线头。
新款要有大袋和细袋,两个口都得做结实,她要用手套试。
“先做一千二。第八天我来接四百条,县里有一场活动要用。余下的十八天内交完,我负责派车来装。”
马巧珍一边听,一边在烟盒背面算。
我们刚交那两百四十条是单袋,三四个全天工加几个人轮半天,平常一天能做八九十,挪人分活那次算临时救急。
这回的双袋多几道,头批八天得把打样也算进去。
马巧珍把烟盒往我这边滑了滑。
我刚要开口,她用指尖一按。
“两个从前跟我做过活的,这几天正要回来。你先试袋口,拿个一天的数出来。”
那天午后我跟谭娟留下两块料,按任茜说的尺寸做了三条。
袋口得做两道,一遍翻面,一遍压住,叠厚了以后确实不好转向。
谭娟把第一条穿上,照任茜的样子往里伸戴了手套的手,手背果然被挂住一下。
她啧了一声,拆开那段线,重做第二次。
“头一回客人提这种要求。我在外头厂做的时候,只管车眼前那一道,也不知道人家手怎么伸进去。”
我给她递夹子。
“你刚才转角的时候脚收了,为什么?”
“慢一点缝才走得准。快了歪一针,你晚点要多花十针返回来。”
我们把两处难做的袋口单拿出来试,让两个人分别做整件,再做分道。
趁她们干活,我拿挂历背面的空白算下来,扣掉试样的一天,如果人真齐,头批能留出半天余量。
我把半天圈出来,给马巧珍看。
“任经理可以按这个收,您得先问准回来的两个人。人齐了还要留一台空机,坏一台有人换。”
她把纸折了起来。
“明早给你回话。”
傍晚我去找方穗,她正从门柱上往下揭一张旧通知。
那天传达室的桌子上有一排用草纸卷成的筒,都是学生练上台用的假话筒。
她给我递了一个,说让我对着它讲一件最近高兴的事,别超过半分钟。
我把筒顶在嘴唇上。
“最近方老师一到我家,自己就去开橱柜拿碗。她老用那只绿边的,也没问我肯不肯。”
她立刻把纸筒抢走。
“报告,我拿绿边的是因为两只豁口的都被你藏后头了。我打算周末去买一对,谁也别想藏。”
我说好啊,这个家总算有人肯给我添碗了。
她倒着走了两步,裙摆擦过晒谷坪边沿矮下去的草。
“月底我那场讲故事,何校长点了头。最后一个周五,下午五点开讲。你来吗?”
我看见她手上新揭下来的那张纸,背面写了十一个孩子的名字,有几个名字边上画了没封口的圈。
“我想来。要是粮站那天正交货,我先看看能走多早。”
她点点头,把我的假话筒又塞了回来。
“说好了,你给个准信,我好给你写座位。也别光说拿个碗回来,这周你陪我挑。”
第二天我到粮站,马巧珍把那张叠起来的纸摊到我桌上。
“约好了,两个人都来。任经理把订金打过来了,你把机器和人给我往纸上排。”
我低头拿笔,先在第八天和第十八天画了两个圈。
第十八天是星期五。
8 差二百三十八
约好回来的两个人,只来了一个。
来的那个叫金凤,提了包没拆封的糖来,说是她闺女相亲,人家上门带的。
她干到下午三点就把手里的活装进筐,接着去镇上给老两口送饭。
第二天还是这样。
我问马巧珍另一个什么时候来,她把卷尺一圈一圈往手上缠。
“梅嫂在镇上那边谈了个固定的座,一天能做八个小时。她昨晚说,我这里要能保证后半年一直有活,她就退了那边过来。”
“她答应您的时候,还没谈镇上?”
马巧珍把卷尺扯下来。
“答应过来看看。我以为价合适她就来。”
我把各台的数加了又加。
第一天跟任茜定样,接下来干了三天,过检的只有一百六十二条。
头一批四百条还差二百三十八,送货那天满打满算只剩四个白天。
后面一车的八百条,按眼下这个人手,就算一台机子也不坏,干十天也悬。
马巧珍走去门边,把群里的消息念给我听。
“我问了,今晚七个人可以加两小时,明早再找人。你说那个压脚能不能再配两只?五号机做袋口最快。”
我盯着她手机屏幕。
七个可以,最底下还有一条,程小满用他妈的号发的语音,问马姨几点才算晚上。
马巧珍拇指往下一按,就想过去。
我把手放在屏幕下面。
“您白天就算到少人了?”
“昨晚才知道。我这儿就这点本钱,订金刚到手,全换了布跟带子。不接单,我怎么给人家保后半年有活?”
她声音低下来,问我刚来那天看见门口那堵灰墙没有。
粮站原来两间屋都能放机器,她把大间重新租下来,还给隔壁的门装了新锁,买回来两把新椅子。
“我说我回石坎做得起来,我妹拿四万块钱给我,拿的是她攒着换车的。我现在要连头一车都装不满,开春她就该来给我搬椅子了。”
她一说四万,我有点说不出重话。
我还是把手里那张表递给她。
“今晚您问过人,就按两小时排。明天别先在群里喊,得把缺多少告诉大家。我找人问问镇上有没有空工位。”
她回头看我。
“你是帮我问,还是准备跑那边去?”
我听得火大。
“我要跑也先把我那套筒拿走。您说这种话,留我干什么?”
马巧珍一口气吸上来,没跟我吵,把卷尺往桌上一拍,走了。
晚上七点,粮站里还亮着一排白灯。
我给县城一个配件老板打电话,要到了梅嫂去的那家镇上缝纫铺的号码。
对方叫唐玉英,原先做校服裤子,一排机子这阵子有三个空座。
她听说要借人,开口就问是临时借两晚,还是正经分活给她。
我说得跟老板商量,她立刻回我,真定下来再打。
我还想再问问,五号机那边一声脆响。
谭娟赶着车袋口,一用劲把套在线杆顶上的旧塑料线帽震掉了。
我去捡,看见她脚旁搁了只饭盒,盖都没开。
“你儿子吃饭了没?”
“在他爷爷那儿。方老师说今天练上台,他本来想叫我听一回。”
她把掉下来的线帽接过去,看了两眼。
“我答应马姐,今晚做到八点。我说答应就答应了,你别在这儿盯着我,看得我怪想走的。”
我让她先把饭吃了,出来给方穗打电话。
头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接起来,那头有两声小狗叫。
她回去了。
“我在家给你留了菜。你下午说尽量六点,我等到六点半,自己吃了。”
我手指在工具包上捻来捻去,捻到了她给我缝的那只青蛙。
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把这个缺补上。
我把明天粮站可能还要晚点收的事告诉她,问她能不能帮忙把小满留一会儿。
那头半天没响。
我还以为她真在查明天要不要值班。
“你现在过来一趟,”她最后说,“电话里说,我想撂你电话。”
9 菜有两碗
方穗家那碗给我留的豆腐没盖,碗沿凝了一圈白油。
我刚跨进去,她就伸手把门推上了。
“谁托你问的小满?”
“我自己想的。她妈晚上要是还留下,能有人照看一下。”
“谭娟知道吗?”
我说我这就打电话问。
方穗走过来,手压在我手机上。
“她今天干到八点,是她自己答应的。你把她儿子接过来再问她明天能不能干,她拒绝谁?你,还是我?”
我让她这话说得脸热。
我是真觉得谭娟搭得上手,也真觉得方穗能帮上忙。
那天我扫了一眼群,心里头数着谁能干多少条,想到小满的时候,第一下想的就是他让谁接走最省事。
可方穗在我跟前这么讲,我还是忍不住要顶一句。
“我这边卡着一车货,就跟你问一声。你有事直接说有事。”
“我有事。明天我要跟小满把他那段故事从头讲一遍,他前两次都没讲下去。”
“我就在对面忙。让他在你这儿多待会儿,差得出多大工夫?”
她把手撤开,端起那碗豆腐。
我以为她要给我热,她直接放进了冰箱。
“刚谈的时候,我给你换过多少趟车,你记得吗?你不记得。你忙,你早就习惯晚一点,半小时一个钟头,都是别人多待会儿。”
“你现在跟我算以前?”
“我现在说你。以前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今天马老板拿主意之前就知道人没齐,凭什么拿半小时一个钟头往后补?”
我手里那只手机被我攥得发热。
我突然很想问她,我把一万三都放下了,怎么在她这里连多问一句都成了错。
我嘴张开,那句话到了舌头底下,差一点就滚了出来。
她在那之前先说了。
“你要拿你少挣的那些钱说事,你就说出来。让我也知道,原来我欠你这么多。”
我像叫人揭了层皮,疼得说不出好话。
“你这么会猜,你怎么猜不着我连一句好听的都想从你这儿讨?”
方穗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两手撑着那张小桌,左手正好摁在我上回烧糊的碗垫上。
“我等你吃饭。隔一会儿看一次表,够不够好听?”
一声冰箱启动的响,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走过去想碰碰她的手背。
她抬手指了指门。
“你先回去。八点以后我有自己的事,县里的稿子我还一页没讲。”
我想站一会儿再走,又怕站在那儿非逼她管我。
门口有两只塑料袋,里面是周末挑回来的碗。
一绿一白,我当时抢了半天白的,她就把白的留给了我。
我弯腰提起我的那只,说:“小满的事我不找你了。刚才那句话,你说得对,我差点提工资。没提也在心里提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只碗。
“饭你要吃,就自己热。”
我把碗放到门边,进去开了火。
锅底一点水,我把炉子拧小,听那点水响起来,又听见她在屋里试讲。
开头讲了三次,第三次最响亮。
饭吃到最后一口,我没有端碗过去让她看。
我洗了碗,出去的时候给她把客厅那盏晃眼的大灯关上。
走到我那条街,我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明早九点碰头。
谁能来几小时,谁还有事要先走,单独记,马巧珍跟我在那儿等。
半分钟后马巧珍发了一条语音,就一句。
“你先说好,亏掉的工钱算谁的。”
我没躲,回她:“您说得对,这个也得先说好。”
10 十七块八
第二天九点,我把粮站的两张长桌拼到了一起。
马巧珍来得比我早,桌上摆了八个杯子,泡了八杯茶,自己的杯子空着。
我把昨天那一百六十二条的数摊给大家看。
夜里车出来的二十多条还堆在筐里,待会儿有人验,我没先往里算。
马巧珍说了金凤和梅嫂的事。
金凤一开始攥着自己的围裙带,怕少干三个钟头也得挨说。
听到马巧珍说自己只问了个大概,她把手松开,说周末她弟能替她一下午。
另有个人说太阳落山前得帮家里收蒜,别人能留她也留不了。
谭娟把她桌上那只红筐拖了过来。
“我昨晚干两小时,后头光拆歪掉的线就拆了快二十分钟。今天我白天照干,晚上我答应去听小满讲。”
我说行。
她盯我一会儿,背往椅子上一靠,终于把茶端起来了。
等都填完,我把她们肯来的时段标清楚,按日常的速度重算了一遍。
有几个人白天能多给一小时,昨晚的活也能补上一截。
交第一趟还有机会,后八百条一定得挪出去一部分。
马巧珍看着那张表,一根指头划过空得最多的那列。
“挪出去我每条最多能给十六。我前头那点布钱搭进去,做一条总得有一点落在自己口袋里。”
我给唐玉英打电话,开了免提。
她听见十六就笑了。
“马姐,十六你叫我做单袋的。你从裁好的料给起,我按合格件给你,来回的筐你自己拉,十八。我那边的人按八小时排,晚班我先说好,开不了。”
马巧珍打了个手势让我挂。
我没挂,把免提关了,跟唐玉英说等我十分钟。
“您看这一行,”我把表转过去,“您那十六里给车位多少,剪线多少?刚才您还问亏掉的工钱算谁的。晚上做两遍也是两遍的钱。您把验出来不能用的也算进去。”
她的茶没喝,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
“钟野,你拿工资的人,倒敢把我的钱往外送。”
“我给您定袋口,按这个分出来,要是两边做出来的不像一家的,算我没干好。我得先知道我能花几块钱干。”
她伸手抓过我手机,让我重新把免提开开。
“玉英,我给你十七块八。你一条要跟我争两毛,咱俩先互相把电话删了。”
唐玉英那边安静了一下,接着有人笑。
“那你过来吧,马姐,我这儿有张空桌。带两个筐,一个给你坐,一个给我看货。”
屋里的人听完,有人先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谭娟的脚。
我才知道唐玉英出门开铺以前,常来马巧珍这儿拿裤子回家做。
两个人有阵子为六毛钱争过半个月,后来其中一个出门没告别,另一个也一直没开口。
马巧珍把手机还给我,从布卷上裁下来足够做几条的料。
“我去过一回她镇上的铺,绕过去的,没敢进。这回你陪我去。”
“得叫上任经理。活挪到别处做得让她知道,她看过样再定。”
马巧珍捏紧了手里的料。
她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走到水龙头边给任茜打电话。
我在屋里找筐,谭娟过来帮我把摞着的两个分开。
她小声问我,程小满那天正式讲故事,到底定哪天。
“最后装货那天,五点。”
“哦。”她把一把折过的尺塞进上头的筐,“那天我五点就得走,我先跟你说了。昨晚他给我留的枇杷,皮都剥烂了。那会儿我可真烦,给我一盘子钱都换不过来。”
11 三个空座
唐玉英的铺子在镇上菜场二楼。
我们扛着筐进去,窗底那三个座一个摞纸,一个摞衣服,还有一个坐着个戴老花镜的人,把线一寸一寸往针里送。
唐玉英伸手把那根线捏过去,一下就穿进去了。
那人拿手背擦了擦眼镜,冲她笑。
正是梅嫂。
她看见马巧珍,下意识站了起来。
马巧珍伸手把她椅背一按。
“坐你的。我来的时候刚看过,镇上停车两块。你在这儿上班我以后停车也得花钱,就这点不好。”
唐玉英叫人把空的桌面腾出来。
她对自己的三台机子挺有信心,头一个给我让开踩的位置。
我坐下去才发现,三台里有两台打了半天短针,一跑长一点的线就松,台面上还各放着一条她们修到一半的校服裤。
我提着自己的包过去,打开最底下那个小布袋。
段鸣给我带回来的套筒,六只都在。
我先问唐玉英,让不让我动机子。
她把一个叠起来的信封压在桌上。
“给钱就行?多少?”
我摆了摆手。
“先按你们最常用的料调,围裙布也试。样过了,算在我给粮站干的活里。你以后再叫我来,咱俩另算。”
我把能调的两台收拾出来,那台要换件的先停在墙边。
唐玉英原以为我会趁机要她多订几件,听完从柜子里拿了纸,让我把缺的那样写给她。
我写了型号,又把她们第一条缝出来的围裙和谭娟那条叠好,让她们自己摸袋边。
从前我在厂里最烦两种人,一种没等我试完就非说好了,一种踩出两条一样的线还不许我走。
现在我自己趴在两条围裙上,拿着任茜留下的那双手套,恨不得把两只袋子伸破。
任茜下午赶来,没坐。
她拿自己的钥匙串装进细袋,手套伸进大袋,翻出来看里面四个角。
“今天这几条行。两边分开打包,标明出自哪边,料全用原来挑的。我只跟马老板对账,出岔子也先找她。”
马巧珍说好,声音比刚进门时大了不少。
唐玉英没马上出声,伸手把任茜刚翻出来的布角捻平,才问,最快的那一车,她要搭多少条。
我报了六十。
后头我和她约了一天能留出多少,至少留一成余量,再请任茜把两家分开出货的事在订单上补记了。
任茜走以后,梅嫂从她桌下找出一张旧标签,让我写上每筐几条。
她把一只满是划痕的裁布尺借给马巧珍。
“马姐,以前你借我那把还在。这把我用惯了,后天你记得给我捎回来。”
马巧珍接过去,嘴里说两把都是我的,手却把尺子往料底下一藏,生怕磕着。
我们回到石坎,已经过了六点。
我事先给方穗发过消息,说从镇上回来晚,回去以后我自己做。
她回了一张照片,是她一碗刚煮好的馄饨,底下跟了一句,给你看我也能一个人吃晚饭。
我到家揭开锅盖,发现我妈上次来塞在冰箱里那盒馄饨还在。
我煮了一锅,把翻滚的水和我最后捞起来的三个一块儿拍给她看。
皮全漏了,锅里浮着一层肉馅。
她隔了好久,回我一段语音。
“钟野,撇撇还能喝。”
我听了三遍,终于听见她在撇那个字后头笑了一下。
我把汤舀进那只白碗,拍第二张的时候,把灶台擦得一点油星都没留。
12 四百条
交第一车那天,最先到粮站的是谭娟。
她推门进来,头巾在脖子上挂着,还没来得及绑。
她对着摊开的两只筐看了半天,问我哪只是该返工的。
我把纸牌翻给她看。
最少的一筐,做坏的只有三条,搁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几天人到点就能走,第二天起针的时候反倒准些。
谁接哪一筐都知道,桌边一空,马巧珍自己去把线补满。
她头一回问我,一个位置从来满到走,中间有没有能空十分钟出来的办法。
我看了半天表,问她想干什么。
“买烧饼。我天天站在这儿数人家干了几个小时,我自己的烧饼得吃凉的。”
她走的时候踢了一下我桌边的凳子,让我也出去晒晒太阳。
还剩两个小时接货,我按她说的出去了一趟。
沿着墙走到晒谷坪边,正好看见镇上的面包车拐过来。
唐玉英亲自送最后两筐,车停稳,下来第一件事是弯腰从座椅底下拿一把带泥的伞。
“马姐,这个也落我那儿了,你一把尺子一把伞,下次去拿活要是还忘,我就给你收寄存钱。”
马巧珍接过伞,追着她问,你那六十件够数吗。
唐玉英立刻按住车门,说她要拉回去自己数一遍。
两个快五十岁的人站在门口扯车门,谭娟和我从她们胳膊下把筐抬走了。
筐上扎的是紫带子,我们的是白带子。
我拿着两边的单一件件点,这一车先走本地三百四十条,镇上六十条。
粮站多做的十几条另放一筐,等第二车再算。
任茜到的时候手里拿了把剪刀。
她抽了两个包,把压过的线头挑起来看,问我哪条是从镇上来的。
我指了桌上靠她右手那条。
她抬起胳膊,把左右两条叠一起。
“差别在这儿。右边这个袋角,比左边的还齐一点。”
她那口气平得像来收水电费,马巧珍背在身后的手却猛地张开了。
任茜给活动上布置的人打电话,说围裙点好四百,四点能到,孩子过来以后直接一人给一条。
挂了电话,她把签收单递过来,让马巧珍在边上写后八百条各分多少。
镇上再做两百八十条,我们五百二十条。
两家各自留一点机动,谁先出问题就先报,不等下次开车。
马巧珍写字的时候写错一个数,划掉重写了,终于有空问司机要不要喝水。
司机说不喝了,赶路,她就从筐底下翻了两个还热着的烧饼塞给他。
等车开走,她回来问我,怎么一转眼都走了,找谁一起吃饭。
“您可以去对面问问。放学是放了,饭我应该还有得吃。”
我隔着墙看见方穗的教室门开着,里头没有人。
她从树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两支没放回去的粉笔。
我冲她扬了一下那张有四百的单子。
她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问:“现在算下班了?”
“算。后头还有一车,今天已经干完。”
她用下巴指着我那条街。
“我去你家。有肉有菜,菜我洗,火你开。我今天听了半天小满讲枇杷,听饿了。”
我说好。
走出几步,我问小满讲成了吗。
她站住,笑容慢慢收了点。
“他前几天在纸筒跟前一开口就找他妈。昨天我问他还想不想讲,他把本子抢过去,说想。他要是到那天还是讲不出来,我叫他坐我旁边慢慢说。”
我提着包,空出来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去拉她。
“前天是我一着急,把你和他一起算进去了。”
她没有躲。
“你那天问我讨句好听的,我听到了。话赶话,我就想看看你还要往下说什么难听的。”
“我最难听的那句在心里。来了这儿我天天都在想,干得有样子你看得见,干不好可千万别叫你看见。”
她把两支粉笔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我手里。
“我问你工资的时候,你笑得多好看。煮漏了馄饨也好看。”
“漏成那个样子了?”
“那张我存了,往后你要是跑出去跟人显摆你做饭多好吃,我还得拿出来用。”
我任她攥着我的手,拐进我屋前那条窄街。
有阵子我怕自己找了份活只值五千二,怕她等我吃一顿饭就觉得这份日子够好了。
她拉着我的那只手上全是粉笔灰,我把她手指一根根捏过去,忽然很想知道,过完今天,明天她还有什么好看的样子给我看。
13 去县城的人
方穗去县城交流前一晚,跑我这儿借熨斗。
我没有熨斗,只有我妈新做的两片窗帘,一片比一片长。
她站在我窗下比划了半天,把自己那件皱衬衫晾到杆上,让夜风先想想办法。
我给她搬了张椅子,说既然来了,你把稿子说给我听听。
她没拿稿子,问我第二天能不能陪她去车站。
我说明早有一筐料要发给镇上,送站可以,得赶早。
“六点二十。”
我倒抽一口气。
她说车是六点四十的,六点半去也行,她可以在家少吃一个鸡蛋。
“六点二十就六点二十。谁还没起过早。”
她把椅子往我面前挪了挪。
“你上回送我去车站,我本来有件事想说。那天你在打电话,走得快,我就跟你说下回见。”
我想问她哪一回。
她伸手,往我工具包上轻轻一敲。
“就是你说嫌我喜欢得早的那一回。我那会儿想问你,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跟我过日子。问了,你要说没有,我也能知道我这个劲该往哪儿使。”
我有点愣。
那时候我已经绕了一圈商场,买了一只五百多的保温杯,想带给她,又一直觉得杯子送出去就显得我奔着谈好多年去了。
我最后把杯子寄给她,什么卡片也没放。
她用了,拍给我看,我隔一天才回了一个笑脸。
“你那时候没问,我就省了好多话,谈了一年多才肯说想你。”
“你现在可喜欢说了。给我数一数,今天第几回?”
“一回都没有。你人在跟前,我得攒到你走了再说。”
她见我还嘴硬,伸手去卷我裤脚。
我不让,她就蹲下来,把我的拖鞋抢走一只。
我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隔着窗户,看她那件衬衫的领子让风吹得一下贴上窗玻璃,一下又弹开。
那天夜里她在我的椅子上坐到十点,没讲成一遍稿子,倒把她这些年听人讲过的几个好故事都跟我说了。
第二天我到站,给她带了两个鸡蛋。
她头发扎得比平时高,穿的是我今早去路口给她取的衬衫。
小卖部老板娘有熨斗,我把衬衫送过去给她熨了一趟,拿回来的时候连袖口都是热的。
方穗在车上把鸡蛋剥了一个,隔着车窗举给我看,拇指底下连着一小片蛋壳。
她做了个嘴形,问我另一个要不要。
我摇头,车已经倒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等那辆车开过湾,风从谷底往上吹,一下把一张不知道谁的旧车票卷到了我脚边。
回粮站后我先发了料,把当天的布筐摆好,又把一台皮带松的机子留在维修桌旁。
忙到中午,她发了张照片来。
她坐在一张长桌边,手里握着一个黑色话筒,桌前放的全是班上孩子们的纸筒。
底下写,真话筒拿起来还挺沉。
我回她,晚上慢慢说给我听。
下午任茜发来一张照片。
她们园子里第一批围裙已经穿上了,有个小孩在腰里别了把小铲子,背对镜头,两只袋子都鼓鼓囊囊。
我把照片转给马巧珍,问她这两天各做了多少。
她在库房里盘点,拿着一块浅布从库房一路走到我跟前。
“钟野,我今天收拾料,试着拿这块白布擦了一下咱们新用的深蓝带子。”
她把布翻过来。
靠拇指的一边,留下了一道蓝得发紫的印子。
14 蓝印子
我跟着马巧珍进了库房。
开窗的那一面摞着几卷织带,都是下单时一起买回来的,纸壳上写着一样的颜色。
她擦出印子的那卷拆开没两天,壳芯印的批号和旁边两个不一样。
她把手上那道印子给我看。
“我汗擦了一回,手蓝了。”
我们找了几段留样和一叠白布,把试出来的结果一张张摆在长桌上。
旧卷最后剩下的那一小段,擦过的地方还是白的。
另外两卷没拆的也试了,只有开着的那一卷掉颜色。
我把各筐领料的纸找出来。
这卷还没送到镇上,粮站自己的单上有两天写了它的尾号。
两天合在一起,有九十六条。
马巧珍一条一条把那几个筐从墙边拖出来。
她拖到最后一个,蹲在地上没站起来。
有阵子我以为她要去验这九十六条里有没有两条能混过去。
她在地上找了张纸,一手按住纸,一手写下停用两个字,写完拍到那卷带子上。
我过去扶她。
她借着我的手站起来,第一句问,给任茜打电话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在。
我说能。
任茜听完沉默片刻,说她得先知道第一车有没有事。
我把登记拍给她,又请她随手挑两条先拿湿布擦一下。
等那头回消息的几分钟,马巧珍去倒水,倒了半天没开壶。
任茜打回来,说她擦了三条,白布是干净的。
马巧珍还握着那只空杯子。
“这一批换带子,今天还查得出来。后面那天的货你还要吗?”
“得用。您已经知道了,就先把那九十六条留在手里。我周五过去看,别叫别的混进去。”
任茜说完,又问带子能不能换一样的。
供应商认那卷批号,现货最早周三下午到,之前没拆的两卷能够接着做其他筐。
九十六条的拆线、换料、重新过检,全是多出来的活。
马巧珍低头盯着那堆待拆的袋子,翻出计算器来算。
后面赶得最急的两天,她一早就得和我往镇上送最后的料,仓里有人没见过怎么把扎带拆下来不伤布,得腾两个熟手做。
我等她把数按完了,说自己想带人先拆两条。
“你会缝几针?”
“能把缝拆开。谭娟要是肯带人,给她报两个小时的工。”
马巧珍重重按了下清零。
“我来。她周五要去听她儿子,我也在群里看见了。到那天,她来得及穿着干净衣服走。”
我们分头去找人。
我翻出第一笔返工时的记录,拿那三条废品让大家练手,哪条的线割进料里了,摆出来给下一个看。
谭娟握着剪刀,坐我跟前拆了一条,拆完跟我说,我能从今天起干到五点半,周五还是得提前走。
我把她的时间填上。
马巧珍在仓门口接供应商电话,扯着嗓子说了半天,挂断后走过来看表,把周五最后那格填了自己的名。
她原来打算收货前去镇上看机器,推给了下周。
“有做不了的就问我,别跟人家方老师说你去不了。你还总惦记要去听,我给你看一回我怎么收货。”
我本来还准备等她问我,听完半天没出声。
她以为我没听清,揪住我手边的一条带子。
“你先把做出来的东西交清楚,出了门我也会数数。”
我给任茜重发了一份时间,写明最后周五几点来,谁跟她一块验。
方穗第二天晚上从县城回来,自己走的那段路。
她到我屋里把包扔到窗边,我看见她鞋上都是灰,才知道末一班车在镇口就停了。
我给她打盆水,又说起货里那道蓝印子。
她洗着脚听,听我说到重新排了时间,拿起毛巾坐直了。
“你周五到底几点过来?”
“五点。马老板接最后的车,她叫我先说清楚。”
“那我给你写上了。有人搬小凳子的时候也得替我搬一下。”
我走过去,蹲下来托住她一只脚。
“你今天在县里讲得怎么样?”
“第二个人问我,这些孩子要是一直不肯上台怎么办。我把没讲完的那段接着讲了。有个老师过来跟我说,她那儿也有个专写家里谁来接的学生。”
她把包扯下来,从里面掏出两张手写的电话号码。
她说得兴奋,忘了擦另一只脚,水沿脚后跟滴进盆里。
我拿着毛巾给她兜住,忽然有点庆幸这回我们都把自己的事讲完了。
我问她,那个老师还有没有说什么。
她把头往我肩上一靠,想了一会儿,连对方怎么在纸上找笔都说给我听。
15 我的座位
周五下午三点多,粮站的门敞到了最宽。
周三换来的那批带子已经缝上去,先验的是重做的九十六条。
任茜过来得早,进门就给我看她今天穿的浅色裤子。
“我今天要亲自试。擦过就装车。”
我把几种不同的留样给她,又拿出拆下来的蓝带,让她一块试。
她挑到其中一条,在腰上系了两圈,把两袋都装上东西,在晒谷坪上来回走了一趟。
她回来一拉结,摘下围裙,裤子上没留下什么。
桌子前站的三个人都往她的裤腿看,她低下头也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行了。拿过来看下一条。”
我这才松开握着白布的手。
这一车送来的筐还热乎,唐玉英那边的最后一筐成品上午刚送到。
任茜在不同的筐里又各抽了两条,等验完才喊她的人来搬。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了只纸袋,给马巧珍看里面那把小铲子。
“第一场活动有个孩子用这个往袋里塞土,回去连铲子带土一块往盆里倒,拿一块肥皂把围裙洗完了。他爸问我下次能不能买走一条。”
马巧珍捏着铲柄转过来。
“行啊。他在哪儿洗的,洗完真没嫌沉?”
“沉。他爸给拧的。”
马巧珍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看她把自己那份单子拿出来,对上任茜手里的数。
镇上二百八十,本地五百二十,连上第一车,一千二百条在这儿交齐了。
她把笔在签字的位置按了一下,按出了个墨点。
“钟野,几点了?”
“四点四十八。”
“去吧。这一车装什么顺序,我知道。”
谭娟刚从里屋出来,换了件半新的白短袖,花头巾叠了两道塞在口袋里。
她朝装货的方向瞄了两眼,手往前伸。
马巧珍当着她的面把那只筐提走了。
“你今天敢碰一下,我明天派车去你家收蒜。”
谭娟把手背过去,说我连做蒜头的地都没有。
她说完就跟我往门外跑,比我先下两级台阶。
晒谷坪上有个红色车轮印,她一脚踩过去,回头问我她口红涂没涂出边。
我哪看得出什么边,只知道她儿子在铁门里远远瞧见她,一下跳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嘴角抖了抖。
“你待会儿帮我看看,他说话的时候,谁也别替我喊。”
她进门前放慢了脚步,走到儿子面前,只把他的青蛙书包往上提了提。
三年级教室外面的棚子下,一溜凳子贴了孩子自己写的座位条。
方穗没站在台上,她靠窗一把一把传着话筒,传到哪个孩子那里,就低头跟谁说一句话。
我把后来几个人的凳子搬过去,她从我旁边过,指给我看最靠边那一把。
纸条上写着钟师傅,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方穗写的。
我的。
她看见我把那张纸翻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座位。
我坐下去,肩膀还在发酸,后知后觉地开始高兴。
头一个孩子讲小狗钻鸡窝,讲着讲着就只剩台下的人在笑。
第四个是程小满。
他两只脚先后挪到一块,攥着话筒,朝最前一排找。
谭娟坐在靠过道的地方,见儿子望过来,两只手本来都压在膝盖上,忽然举了一只起来。
她没有喊。
小满朝她那儿盯了一会儿,自己把话筒抬了抬。
“我爷爷叫了两声,都是喊袋子。他说袋子你等一等,等我走下来。”
有人笑了两声。
他本来脚挨得紧紧的,听见笑,往前迈了半步。
“袋子当然不会等。是我妈在坡下面,说你别往下走了,我来了。”
他把本子翻过去,后头已经没字了。
他仍旧举着话筒,朝他妈坐的地方又看了一眼。
“有时候她来得很晚。今天她来得好早,我还没把书包放下来。”
谭娟刚放下的那只手又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这一次她开口了。
“我今天有的是时间。你再讲一段都行。”
小满真讲了第二段,讲家里放坏了一个枇杷,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一个没长斑的给他妈留着。
谭娟举着手里的纸巾,擦过一回眼睛,又举着,没能放回去。
我看了方穗一眼。
她眼睛也有点湿,手还搁在下一个孩子背上,轻轻推了半下。
讲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天往下暗了些。
操场另一头的影子慢慢爬过来,我坐在那把带字的椅子上,看她把话筒从孩子手里接回来。
散场以后,她走到我这里,弯腰要把我的纸条揭掉。
我比她快一点,把那张纸握进了手里。
她压低了声音。
“字是我写的。”
“椅子是我坐的。”
她瞧了我一会儿,把先前我替她拿着的那摞稿纸往自己胳膊底下夹。
“那你连写字的人一起带走吧。方老师也收工了。”
16 空出来的半天
第二批款进账以后,马巧珍找我去隔壁小屋。
她在里面摆了那两把新椅子,靠墙的一把谁坐谁晃,另一把给我留着。
桌面上分着三堆纸,哪一堆都比我以为的薄。
她拿铅笔给我指。
“一千二百条,最后剩下这么点。玉英做出去那几百条,一条我就剩两块多。那些掉色的带子退了,拆装的钱还得我自己掏。”
我算了一会儿,没看出来她想从哪儿加钱。
她见我低着头在那儿算,先从抽屉里给我拿了个信封。
“九十六条赶回来的那两天,你和谭娟都多留了工。她那份拿回去了,这是你的。点一点,别出去说我一碰上赚钱的生意就光给自己发钱。”
我当她的面点了,拿出一张收条签好。
她在晃椅子上前后荡了两下,问我,唐玉英来过电话没有。
“来过。她那排机子有两台要常查,旁边做床单的周老板也想找个能定期过去的人。”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这边是坐班,得先和您谈。”
她的腿不晃了,把那几堆纸往面前一扒拉。
“我今天也想找你谈这个。我不接大活的时候,十一台机子排不满,你不一定非得从早到晚跟我在这儿坐着。我还想给这屋留一台专做裤脚的,有人做半天就行。”
“您想把我减成半天?”
她对着我,乐了。
“我想给你一个下午出去接活。给我便宜点,底薪少五百。粮站接货那周,先跟人讲好换时间。你在外头亏了赚了,算你的。”
少五百,我一上来听着有点刺耳。
交完一千二百条,前两天我还盘算着能不能跟她再涨些。
我问她要是只有我给别人腾时间,别人临时找我怎么办。
她想了会儿,手摸到那把折过的尺。
“咱俩都先写上。你按时来按时走,我想喊住你的时候也先问。谁答应出门办事,就谁去跟人商量改到哪天。”
我出去给唐玉英拨电话。
她听我报完一口价,立刻就嫌我贵。
我请她找人再问一次价,又说她那两台老的我摸过底,真缺什么先告诉她,能继续用的我尽量留着。
她说三个月先试,别哪天买了零件又管不住她店里机器的事。
我笑,说怎么一个一个都怕我跑。
她在那头喝茶,喝到一半跟我说:“马姐年轻那会儿,修台机子要去县里等两天。我本来出来开铺就图不用求人,出来以后,求来求去还求到她那里。你记着周四来,我下楼给你买烧饼。”
我拿着日历去找马巧珍,和她把周四那一格重新描了一遍。
在粮站的工资少五百,加上镇上两家试着给的维护费,一个月比现在多五六百,来回的车钱自己出。
这样的买卖,我当年在市里一天能拒绝两笔。
眼下我坐在晃椅子上,想今天要是有人问我肯不肯干,我能一下回答他,我知道我为什么肯。
傍晚小唐打来电话,说自己碰见一台缝几尺就会断线的机器,想了好久没想明白。
他听我问过了几处,摸到针板上一处擦手的毛边,终于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段鸣从电话那边叫我。
“你师弟今晚吃上饭了。那个新厂,老许带一个新手去试,我让小唐把电话交给他们。你还有没有别的招?”
“下回他歇着,别给他打电话让他教一遍。”
段鸣在那头哼了一声。
“用得着你教。我上回去,没问你那活挣得怎么样。”
我把新谈的两家和每周要跑的地方告诉他。
他说他拉我那会儿,我蹲下去干两个钟头也起不来,腰上一股油味,姑娘离两步都得捂鼻子。
“现在到点还有人来接你,钟野,你这叫好起来了。”
他讲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摸了摸工具包上头方穗缝的那只青蛙。
我师父那时候教我听一台机器,后来段鸣教我怎么出门去见人。
那几年我走得急,也走得真快。
现在我把西门锁上,手里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贴住了手背,天还亮得足够我走回家再出来一趟。
17 两把钥匙
方穗说要陪我回我妈家吃饭,第二趟才吃成。
第一趟定了日子,临到周六,姨妈家买了张床,叫我妈帮忙去拆旧床,我妈宁可让我们等她下一回。
第二趟我和方穗坐上早车,没通知我妈几点到。
她起来刚把锅盖揭开,我敲门,她还以为卖豆腐的来了。
见我俩拎着两手东西站在外头,她扶着门框笑了,笑完说以后有车也得提前打电话,家里的饭刚够吃。
方穗拎起手里的袋。
“我带了两碗面,您那点饭留着。”
“我们家又没少人吃面。带这么多还得下两趟。”
“那就下两趟。您坐着,我跟他下。”
我妈把锅盖掀给她看,里头是刚开始蒸的鱼。
方穗看完说想吃鱼,不想吃面了。
两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都拎着东西,没一个先让。
我挤进去,把桌下那两只凳子拖出来,叫她俩都坐,鱼蒸着又跑不了。
等饭的工夫,我妈从柜底下拿出那只我上学时候的旧书袋。
鸭子画得跟烧饼一样,半片嘴巴早褪没了。
她把断掉的袋带塞到我手里。
“别人家长大了连个破本子都带走,你给我留一柜子。走前把这个修修,我拿去装雨鞋。”
我说好。
我在我妈那台老缝纫机跟前蹲了会儿,才发现它没坏,她一直在用。
台面下的灰擦得干净,连我小时候拧坏的那颗螺丝都早找人换了。
我踩着踏板把袋带给她缝上,方穗就在我背后看。
“挺好看。小时候方老师要是认识你,就叫你给我画一只。”
我妈在桌前听见了,举着筷子说:“他小时候闷得很。一个高兴,拆完两把锁才过来跟我说想吃鸡腿。”
我按住刚缝好的那道边,把书袋从桌上拿起来。
方穗靠着椅子朝我笑,像她知道我裤兜里揣了什么一样。
那是一把新配的钥匙,光溜溜的,没拴东西。
这几天我看中了粮站后头再往前那处小院,两个房间挨着,厨房有个正经柜子,屋檐下并排能挂得下我妈做的两片窗帘。
我先去看了两次。
方穗正好周末有空,晚上和我一道去,听完租金说挺合适,给我把那扇漏风的窗户掰开又关上。
我说房东只给了一把钥匙。
她抬头瞧我。
“那多配一把,配钥匙的钱我出。”
钱是她出的,钥匙我去拿回来。
我一直想挑个地方给她,连我妈家里要吃什么都算上了。
饭后我们从我妈家里出来,走到车站还有好一会儿车来,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方穗,你愿不愿意把你那只绿碗也拿过来?”
她想了一会儿,没顺着碗问我。
“我愿意过去住。有一件事先讲,我想把靠窗那间留半间给我。我得放一张自己的桌子。再有课要备,我可能把门关上。”
我说:“你放整张。关门以前跟我说一句,我拿水进去。”
她摸到我手指,停了停。
“还有,我以后可能还要去县里,赶不及在六点跟你走。有些课我想去听,有些地方我也想出去看看。”
“行。我要是碰上走不了的时候,也早点给你发话。”
她轻轻踢了我鞋尖一下。
“那你自己想过没有,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以前有人问我想去哪儿,通常是问我哪儿有活。
我望着车站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路,想了会儿。
“我想有一天自己的电话只接周围十几里内的事。有人叫我,我说给我一会儿,我走两步就到。我也想过几年去海边住一周,谁的机器我都不看。”
“这个好,”她笑了,“我要带一只特别大的桶去捡贝壳,你管拎。”
我把手伸出来,钥匙躺在掌心里。
“你到了那儿看见有人修机器,还许我凑过去瞧一眼吗?”
她直接拿起钥匙,穿到她自己的钥匙圈上。
“许。要是等我都捡完了你还在那儿,我就过去当着人家的面牵你走。”
我把她的手攥进掌心。
车站里有人推着一车玉米经过,滚轮在地上响成一片,我低头说了一句想你。
她说咱俩出来到现在一直在一块儿。
我说我知道,我现在不必等人走了才说。
18 走回家
入秋以后,谭娟用上了粮站隔壁的那台小机子。
她一周空出两个下午改衣服,谁来都收钱,小满那条破了洞的裤子也收。
收他两颗枇杷糖,一颗给他爷爷,另一颗塞我手里。
她说:“你送我一张维修单,我还你一块糖。别嫌我抠,我手上这把剪刀也是拿糖换的。”
小满纠正她,那把剪刀是他爸寄回来的,盒子里才有糖。
他已经念四年级,背着那只青蛙书包继续找方老师。
书包一边眼睛让他拽掉了,他不许他妈补,说台上的故事都讲了两轮,蛙瞎一只眼也能认出来。
有一回方穗把邻村孩子写的一封信带回来,说人家听老师讲过了,想问小满后来有几次见到妈妈来接。
小满把那封信拿到粮站,数给他妈听。
谭娟听他从六数到七,立刻问这礼拜二算了吗。
“那天你又没进门。”
“我车在樟树后面停着。”
他拿手指在纸上又添了一个,说那就八次吧。
我正在隔壁那屋修桌腿,听见谭娟叮叮当当在抽屉里找东西。
她最后给儿子找了个信封,让他回去接着写。
跟镇上两家试的三个月也到了。
唐玉英先打给我,说要续,又问能不能介绍她楼上那家一起找我。
我问那家最忙的时候是不是周末晚上。
她跑去楼上问了一趟,回来让我自己再想想,钱给得真不少。
我还真坐下算了笔账。
新院子要添的桌椅都添齐了,冰箱是我妈给我们找的二手货,比方穗还高一点。
我俩在冰箱上贴了两个磁铁,一个吸我的预约单,另一个吸她要带去学校的字卡。
日子偶尔还是有点紧。
头一个月我又买了一套顺手的工具,回家走到门口,掏钥匙时想起那钱够买二十斤排骨。
我后来给方穗讲,她第一句问工具装在哪儿,第二句问排骨打算买几斤。
我说两斤总买得起,她便挑了个最小的盆递给我。
现在两家试用的三个月都续上了,我还攒出一只旧柜子,专门在粮站存周转的机头和配件。
这笔账往下算,十几里地的活确实不多,可做熟一户是一户。
我跟唐玉英说,楼上那家能定白天我就去看看,晚上的固定活我腾不出来。
她笑我有钱不会赚,还是上去替我问了。
那头说白天也行,最好先看一回。
我在挂历上把下周四下午空出来的那一格补满,又顺手把给马巧珍换小屋门轴的事写上去。
六点差几分钟,马巧珍拿着半个烧饼来敲我柜子。
她说新围裙单子在抽屉里,数量少,任茜问今年晚秋还能不能做。
“您准备接多少?”
“人我问过了,金凤两天不来,谭娟隔壁那边不能挪。做三百,够不够她自己再想。”
她说完掰了块烧饼给我,先拿外套走了。
我把挂历翻到背面,桌上那把红布条的钥匙已经压出一个浅印。
门外响了两声,我以为马巧珍折回来了。
抬头看见方穗,一手一个空饭盒,碰得不响,她故意举高又碰了一次。
“钟师傅,今晚归谁?”
我看了眼挂历。
“这页没写,你把名字补上。”
她从我柜子上拿笔,低头写下方穗,又把笔帽扣回去。
“好了。明晚给我也写一下,明晚我得跟县里认识的老师通个电话,六点半以后再跟我说话。”
我关灯出来,把门锁上,她跟我一块儿绕过粮站的西墙。
村小那盏灯已经亮了。
过路的时候我说,我以前觉得这面墙黑,走夜路得避着最边上那条缝。
她拿饭盒指了指脚下。
“就是那儿。你第一次亲我,脚正好踏在上头。”
我脚一收,她一下笑了,拿胳膊撞我。
我们就站在那盏灯底下,她把左手那只饭盒换到右边,露出手里一小圈铁环。
钥匙套在上面,尾巴上新系了一小块红布。
她说是从我那根上剪的,我那根太长,揣兜里老被拉链咬住。
我拿她的来看,她就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自己钻进我胳膊底下。
小院门口停了辆送米的三轮,我们挨着让过去。
走到门边,她举着饭盒,等我试她那把钥匙。
我拧开锁,里头两片窗帘还挂在同一根杆子上,一边长,一边短。
方穗先把它们卷起来,回头叫我,问那两斤排骨还剩多少。
“还能炖一锅。饿的话咱们先下碗面。”
“先炖肉。”
她进厨房,打开橱柜,从里头拿出一绿一白两只碗。
“今天我等得及。”
我把自己那串钥匙也搁到她的旁边,进去和她一起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