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留个声音
我爸给我录那段声音的时候,试了三遍。
第一遍,他刚咳嗽完就笑了,说这跟拍电影有什么区别。我跟着笑,录进去的全是我们俩的声音。第二遍,他嫌自己的咳嗽听着太虚,问我这样能不能吓住人。我说你是装作在家,又不是要跟门外的人打架。
第三遍才录好。一共二十三秒。开头咳两声,拖鞋在地板上走过去,第十四秒,他问:“小禾,谁敲门?”最后拿起保温杯,把杯盖磕在桌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等我按下停止,他才问行不行。
我把文件改名叫“老爸在家”,存进手机。那时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玩,还特意拿给他看。他没戴眼镜,把手机推远一点,认出来以后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房子是我自己找的,一室一厅,离上班的印刷厂只有两站路。以前我住家里,早上六点就得出门,赶不上第一趟公交,后面怎么倒都得迟到。去年开始做夜班的包装排版,厂里散了班,还要麻烦我爸开车来接。他退休以后夜里睡得浅,我一打电话他就起来,嘴上说反正没睡,接到我却一路打呵欠。
搬出来前,我们吵过一次。他说我一个人住不安全,我说我都二十七了。他又说二十七跟安不安全有什么关系,我就没再接话。后来他把我没搬走的冬被重新装了袋,里面塞了两包樟脑丸。那股味道进电梯就闻得见。
房东姓郭,是个说话很快的女人。我爸检查门锁时,她已经把交接单填好了,笔悬在我名字下面等签字。墙漆是新的,卫生间的水龙头也刚换过,只有卧室那只棕色大衣柜旧,右门下缘磨得发白。
我爸拉了两下,柜门才开。里面没什么,一根挂衣杆,下面三层隔板,角落里滚着半块樟脑丸。郭姐说木头受潮,以前的租客又爱把湿衣服挂进去。我爸蹲下去看铰链,叫我拿螺丝刀。
我赶紧把他拉起来,说人家还等着呢。他拍掉裤腿上的灰,临走又折回来,把那段录音试着从我的旧音箱里放了一遍。音箱只靠蓝牙连手机,喇叭有点破,声音倒大。他让我放在鞋柜上,门口有陌生人,就放给对方听。
“不要一问就说自己一个人。”他说。
我答应着,把一袋没来得及收的垃圾推到门后。他看见了,要替我带下去,我没给。我们在门口拽了两下,塑料袋破了,一盒吃剩的炒粉倒在地上。我急着去拿扫帚,他反倒笑,说就这么点东西,争什么。
他走以后,我蹲下来擦地,擦到门外,顺手拿抹布把门框也抹了一圈。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觉得,这间屋子归我住了。
2 多出来的一句
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敲门。
我刚洗完头,正在把吹风机的线解开。门外说楼下漏水,要进来看。我问是哪一户,对方说六零二,声音年轻,带着点不耐烦。我趴在猫眼上,只看见半边肩膀。那人站得太近,脸在上面。
我把卫生间和厨房检查一遍,没有积水,天花板也干着。我隔门告诉他,等房东来了再说。他没走,手掌拍了两下门,说有水从灯上往下滴,万一电着人谁负责。
我给郭姐打电话,没人接,便点开了那段录音。
咳嗽声从音箱里出来时,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拖鞋声很重,跟我爸在家里走路一样。等他问“小禾,谁敲门”,我顺势接话:“爸,楼下说漏水,要进来看。”
那人没再敲。我听见他换了个站姿,衣服蹭到门上。隔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找错了,又在门口停了片刻,才转身离开。我一直等到电梯响,才敢重新看猫眼。
那晚我给我爸发消息,说他的办法真有用。他问是谁,我怕他立刻开车过来,只说有人敲错门。我拍了张关好门的照片发过去,他盯着照片看出防盗链没挂上,又打电话叫我挂。
第二天中午,物业回了消息:六零二空着,业主住外地,屋里的水阀关了半年。
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去物业调监控。画面里那个男人直接从电梯走到我家,走的时候低着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值班员放大给我看,问以前见没见过。我说没有。他帮我留了监控,我也报了警。直到晚上,我爸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怕他叫我搬回去。刚住三天就收拾行李,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下班回来,我把门口照了张照片,想告诉我爸锁好门了。照片里音箱还亮着蓝灯,我才发现昨晚没有关。我点开录音,打算再试一遍音量。
二十三秒过去,杯盖落在桌面上。
我拿起手机,正准备退出,里面有人问:“走了?”
是我爸的声音。很低,像从另一个房间随口问过来。
“走了。”我下意识说。
说完我才看见,进度条还在走。屏幕上显示的总长度是三十二秒。
我拖回去,又听了一遍。前面的咳嗽、脚步和问话一点没变,杯盖落下以后,隔了几秒,才有那句“走了”。最后一小段很空,只听见轻微的摩擦声,像手在衣服上蹭。
我没急着害怕,先去翻跟我爸的聊天记录。他让我保存录音时,我发过一张文件截图,截图右边清清楚楚写着:00:23。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着,放大,再缩小。做排版的人常盯着屏幕找错字,越看越会怀疑自己。我连文件名里的空格都对了,仍然找不到区别。
三十二秒,比昨天长了九秒。
我给我爸打电话,问他后来是不是又说了句什么。他说没有,录完以后他还问行不行,是我说已经关了。他记得比我还清楚,因为我嫌他第二遍太像在演戏,他当时还有点不高兴。
我把那个文件发给他,让他自己听。
电话没有挂。他在那边点开录音,我听见两声很小的咳嗽,接着是我们等过的那一段空白。到最后,他忽然说:“谁走了?”
我说就是这句,你是不是忘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我没说过。”
3 先出来
我爸先让我把音箱关掉。我把开关拨到底,又拔了充电线。他问有没有电视开着,我说屋里根本没有电视。他还要问,我有点烦了,说声音就在文件里,你不是也听见了吗。
“我知道。”他说,“我是问你屋里还有什么。”
我拿着手机从厨房走到卧室,把床底照给他看,又打开卫生间。他不会把语音电话换成视频,挂了重拨两次,才看见画面。衣柜右门翘着一条缝,我举手机给他看,他叫我先别动。
“门刚才开着吗?”
我想了想,说可能放外套的时候没扣上。他叫我到走廊里等,先给物业打电话,让人过来。我说物业白天才来过,电路也没问题。
他声音一下高了:“不是叫人来看电路。”
我没有再争,拿了钥匙和包出门。门合上前,卧室里有人很轻地咳了一声。我手停在锁上,把门重新推开一点,想看清是不是刚才把音箱又碰开了。
我爸在电话里叫我名字,叫得很急。
我说听见了。他让我别拿东西,先下楼。等站到楼下便利店的白灯底下,我才发现自己的袜子是湿的,刚才走过卫生间,把地上的水踩了一路。
小敏来接我。她跟我在一个厂,住得也近,电话里听我讲了大概,就穿着拖鞋下来了。她一见我便把包接过去,问吃饭没有。我说没吃,她买了两碗关东煮,叫我先垫点东西,有人要害你也不差这一口。
她没把事往鬼上想。按她的说法,最坏的情况是屋里藏了人,次坏是有人往设备上装了东西,哪一种都该先离开。我说物业查过门窗,她问我人家有没有把整个屋子拆了。我摇头,她就让我别琢磨那些。
到她家,我把那份文件导进她的旧电脑,想看看换个播放器是不是正常。手机上已经显示四十一秒,我以为蓝牙断的时候又出了问题,电脑打开,也一样。
我手停在触控板上。小敏凑过来看,说先不要动,我拍张照片。
我们只拖到二十三秒以后。那句“走了”还在,再往后,传出很慢的脚步声,走两步,停下来,然后一个男人说:“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一点。”
小敏把我的手从电脑上拿开。
我们都看着屏幕。她先问,最后这句也是你爸?我点了点头,想给我爸打电话,手机却从手里滑到沙发上。她替我捡起来,没再问了。
我爸正在开车,说四十分钟就到。他听见小敏在旁边,语气缓了些,叮嘱她陪着我,别让我回去拿衣服。我在电话里听见转向灯一声声地响,突然很想让他别来,又不知道他不来,我该等谁。
小敏把电脑关了,手机也关了。她把两个东西一起放在餐桌上,离睡觉的地方远些,再拿一床被子给我。我们谁都没说睡觉,电视开着一个很吵的综艺,她洗了半盘葡萄,不时往我手里塞一个。
等我爸的那几十分钟,我老往餐桌看。没有屏幕亮,没有设备响,我就把腿缩回沙发,告诉自己起码这里没事。
后来小敏去卫生间,客厅只剩我。
卧室门开着,里面黑着。我正要换台,听见卧室里有人说:“小禾,谁敲门?”
我盯着那扇门。电视里的人还在笑,声音盖住了屋里的动静。我把音量按低,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声音从小敏床边的布衣柜里传出来,帘子最下面的一角轻轻动着。
我爸还没到。两部设备都在餐桌上,关着。
小敏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的脸,站住了。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进卧室。过了几秒,她抓起餐桌上的车钥匙,把我拉起来,直接往门口走。
我问她听见没有。她说听见了,出去再说。
4 我爸站在旁边
我爸在小区门口接到我们。车停稳以后,他先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问是不是又没吹干。我说现在别管头发了。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暖风调大,让小敏也上车。
小敏把自己听见的讲了一遍。他没说不信,问她家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小敏说没有,合租的人上周搬走了。那只布衣柜也是她刚买的,里面挂几件睡衣,连鞋盒都没放。
我爸把烟拿出来,又塞回去。他问我手机在哪儿,我才想起来,我们把电脑和手机都留在她餐桌上了。小敏说别回去拿,用她的先给物业打电话。
在车里等人的时候,我一直捏着我爸的袖子。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有一个补过的洞,是我妈在世时缝的。以前我给他买新的,他不肯换,说这件开车舒服。我盯着那个不太好看的针脚,才敢慢慢靠到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手机放到支架上,屏幕亮着,停在跟我的聊天页面。我发过去的音频已经下载。他点开过,现在显示四十一秒。
我伸手把手机扣下去,他吓了一跳。我告诉他,我那份也是四十一秒,原来是二十三。他戴上眼镜看了一眼,又去翻我发给他的截图。
“我收到的时候还是三十二。”他说。
我想问他是不是又听了,话没出口,先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谁走了”。
我们没有继续放。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副驾驶的抽屉。
物业值班的赵师傅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他先陪我们去了小敏家。屋里没有人,衣柜帘子拉开,里面的衣服也是她原来挂的那些。他举着手电看了窗外,又问楼上有没有小孩,说声音有时候会顺着管道跑。
小敏没跟他争,只说今晚不住,让他帮忙把电闸拉了。她装上手机和电脑,收了两件衣服,出来以后跟我爸说,她也想去我那间出租屋看看。
我不想上去。我爸说那就留在车里。我看他们三个人往楼门走,等电梯时又追了过去。天太黑,我不愿意一个人坐在楼下。
出租屋里还跟我走的时候一样。半湿的毛巾搭在椅背上,鞋柜上的音箱开关朝下,电源线拔着。赵师傅检查了门锁,我爸去看衣柜。他把里面我挂进去的三件外套拿出来,托起隔板,连底下都照了。
柜子很浅。他的手掌贴着背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掌心沾了灰。赵师傅帮忙,把柜子从墙边挪开,后面除了掉下去的发圈,没有别的。
我爸转头问我还住不住。我摇头。他说那就收东西,不跟人讲那些,押金不要了也行。
我装了电脑、证件和几件换洗衣服。赵师傅接到楼下电话,先走了。小敏提着一袋东西去按电梯,我爸留在门口等我关灯。我低头拔插线板,听见卧室有人叫:“小禾。”
那个声音隔得近,像人靠着床沿坐。我直起身,先看向门口。
我爸站在那里,手上拿着我的帆布包。他的嘴没有动。
卧室里又叫了一声,仍然是他的声音,连说话前吸气的动静都有。我爸把包放下,缓缓走到我身边。我抓住他的手,摸到拇指旁边那道切菜留下的老疤。
衣柜右门开着一道缝。我明明看见他刚才把门扣上,还拽了一下把手。
“你是谁?”我问。
我爸立刻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柜门里面传出布料窸窣的声音。原来堆在柜底的一件旧外套,慢慢往上缩,像被人从另一头提起来。门缝里伸出两根手指,搭住门沿。那手指很白,指尖找不到指甲,在木头上滑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爸一声也没出,拖着我走到门外。
他伸手关门时,卧室里突然换了声音。
“爸,你把我落下了。”
是我自己的声音。我听见它,脑子里还没弄明白,手已经攥紧了我爸。他整个人僵住,低头看我的脸。我急得摇他的胳膊,说我在这儿,你看着我。
那声音继续往门口来:“你拽的是谁?”
我爸用力把门摔上。他没有找钥匙,我也没去管地上的插线板。小敏在电梯口看见我们,按住开门键,我爸却拉着我进了楼梯间。我们一口气下了两层,才听见上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门上。
它在叫我爸。叫的也是我平时叫他的那两个字,叫得很委屈。
5 还差九秒
那晚我们去了派出所。我说屋里有人,后来又改口,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接待的人让我们慢慢讲,先把地址和身份记下来。再有人过去查看时,柜门开着,屋里仍然是空的。
我爸没有跟我争该怎么说。他把手指伸出来的位置、听见声音的位置,一样一样指给人看。对方问是不是见过那个上门的男人,他说没见过。问有没有可能藏着音箱,他说柜子挪开过,我自己摸过背板。
最后问他有没有看清那个人,他停了一会儿,摇头。
我们没把那段录音再放给谁听。我把文件长度的截图留了下来,也把先前敲门的监控交了。一个文件为什么会自己变长,我解释不清,可我至少已经知道,听过它的地方不止一处出了事。
郭姐第二天来了。我爸让她开门,她拿钥匙时手有点抖,嘴上说是没睡好。看见衣柜被挪开,她先去摸右门的铰链,问是不是弄坏了。我爸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把柜子推回去。
她跟我们提起上一任租客,说是个刚毕业的男孩,住得很邋遢,走的时候床单都没收。我问他为什么走,她说换工作,年轻人哪有定性。
小敏打开手机,把我们昨天说过的时间一条条念给她听。郭姐坐不住了,说房子不喜欢可以退,别拿这种事吓她。她愿意退押金,也愿意把没住的房租算回来,只有那只柜子,她不让动,说是原房主留下的,搬起来麻烦。
我问她,那男孩有没有跟她说过屋里有声音。
她不说话了。
后来她翻出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拿给我们看。男孩给她发过好几段文字,先说夜里有人在隔壁打电话,后来问墙后面是哪一户,最后那条发在凌晨四点,只有一句:柜子我已经搬到客厅了,还是有人喊我。
郭姐回他,家具不要乱动,磕了要赔。男孩没有再回。
我拿着她的手机,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郭姐一直在旁边说,那时候以为他熬夜打游戏,睡糊涂了,谁知道真有这些。我没接话。她把手机拿回去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湿了。
男孩后来还跟她联系过一次,要回来取落下的硬盘,提到母亲陪他搬家。我想给他打电话,郭姐说号码已经停了,其他的真不知道。
我没有得到什么能解决问题的话。没有人说哪天不能开柜子,也没有谁留下驱鬼的办法。我们拿回押金,丢掉了那袋被樟脑味浸透的被子。小敏暂时住到表姐家,电脑没有再开,交给了我。
回我爸家之前,我在他车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总长五十秒。
我没有按播放,只把前一天拍的照片翻出来。二十三、三十二、四十一、五十,每一次都多九秒。我在备忘录里写时间,写到第三行,才慢慢停下来。
第一次,我对录音说,爸,楼下说漏水。后来它多了一句“走了”。第二次,我接了“走了”两个字,后面又多出“过来一点”。昨晚,我问了柜子里那东西是谁。
我把这几行给我爸看。他看得很慢,半天才问,那我这份为什么也长。
我说你听完以后,问了声谁走了。
他想起来了,坐在驾驶位上,手握着没有插进锁孔的钥匙。我以为他会说这不可能,他却把那只保温杯递给我,叫我先喝口水。
我没喝。我在想最后多出来的九秒,里面是不是又有我的声音,正叫他别把我留下。
6 回家拿东西
回到家以后,我爸先去了厨房。他总觉得人碰上什么事,都该先吃点热的。他拿出一个小锅,看着灶台想了一会儿,又把锅放回去了。
我没有胃口,他也没有。
我们打算拿些衣服,到外面住两晚。手机和电脑暂时都留在车里,车停在小区外面的收费停车场。我爸把钥匙给我,说那些东西不拿上去。我攥着钥匙,跟在他后面,好像只要把车锁紧,家里就还能跟以前一样。
我妈走以后,他几乎没挪过屋里的东西。鞋柜上有一只装皮筋的蓝碗,里面的皮筋已经发硬,我每次回来扔几根,他就说先留着,捆个袋子还用得上。我的卧室倒多了一台旧缝纫机,是楼上邻居送来让他帮忙搬的,后来没人要了,就一直放着。
他伸手擦了擦缝纫机上的灰,问我把衣服放哪儿。我说床上就行。他把装衣服的袋子打开,发现提手断了一边,便去找另一个。临走还叫我看看床头插座,他给我留着的充电线不知道能不能用。
我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忽然很不想走。
床单是我以前买的,晒得发白。窗外有人在拍棉被,楼下卖菜的车开过,喇叭里喊着西红柿。我从柜子里拿了件毛衣,领口沾了一根我爸的白头发。我把那根头发拈下来,放在手心,迟迟没甩掉。
柜子侧面的挂钩上贴着旧胶带。我找不到装袜子的小袋,就到厨房拿保鲜袋,经过门口还喊了一声,爸,我去拿点袋子。他在阳台翻纸箱,没听见。我又喊一遍,水龙头响起来,我以为他应了。
等我从厨房出来,我爸已经站在我的卧室门口。
他背对着我,腰弯着,右手伸在柜门里面。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很轻地说:“别动,我给你松开。”
我叫了他一声。他像没听见,肩膀往前探,接着猛地缩了一下。
柜子里传出我的声音:“爸,疼。”
我手里的保鲜袋掉在地上。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后衣领。他回头看见我,嘴张开,脸上的表情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先看我,再往柜子里面看,右手拼命往外抽,却抽不出来。
他的袖口卡在门缝里。两根白得发灰的手指,从里面扣住了他的腕子,皮肤被攥出一道很深的窝。他另一只手抓着柜门,把门往外扳,木头咯咯地响。
柜子里仍然在喊疼。用的是我的声音,叫他别走,叫他再使点劲。
我抱住他的腰往后拖。我爸个子比我高,平时我连他装满菜的袋子都提不动,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脚抵着床腿,往后坐。柜门被拉开一点,我看见里面挂着的衣服,衣服下面本来该是放鞋盒的隔板。
那只手就在隔板底下。手臂很长,贴着柜壁往上弯,弯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尖叫着让它放手。
柜子里安静了一下。随后那声音改叫我了,用我爸的口气,说:“小禾,你先松开。”
我没有松。我爸喘得很厉害,用左手去抠那些手指,指甲在灰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印子,没有血。我把旁边那张小凳子拽过来,塞进柜门下面,用肩膀撞门边的木框。我们三样东西挤在一起,床、凳子、柜门,谁都动不了。
我爸的右手忽然脱了出来。
我们摔倒在床边,他压着我的腿,我疼得眼前发黑,还是先把他往门口推。他的手腕已经肿起来,手指抬不动。我拿自己的外套裹住他的右手,用另一只胳膊架着他。
离开卧室的时候,柜子里还在说话。它先用我爸的声音喊我的小名,又用我的声音叫爸爸,中间夹着咳嗽。两个声音接得很急,我们走到客厅时,它还在叫。
我把卧室门关上,带着我爸往外走。他在玄关突然停住,指着鞋柜说,钥匙。
我说车钥匙在我这里。
他摇头,还是往屋里看。我才明白,他想拿家里的钥匙。他出门总要摸一下兜,一辈子的习惯。我从鞋柜上拿起来塞给他,半拖半扶地把他带出了门。
7 别给我听
楼下的梁阿姨看见我们,以为我爸摔了,扔下菜就过来帮忙。我不敢让他在楼道坐,扶着他一直走到院子中间。太阳很大,晒得他额头全是汗,脸却发青。
梁阿姨打了急救电话,陪我们等。她要上楼拿条毛巾,我拉住她,说别进去,家里有东西。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我爸用左手攥着钥匙,低声跟她说,先听孩子的,等我们回来。
我坐在花坛边,脚底还有刚才撞床腿的疼。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家里的两部手机根本没有拿上楼。
梁阿姨的手机就在我手里。我本来想借它给小敏打电话,说只要不再放录音就没事。那个号码还没拨完,我删掉了,重新按的时候,一连按错两次。
小敏赶到医院,先看我爸,再看我。她把温水塞进我手里,坐在旁边陪我等拍片。我把家里的事讲给她听。说到手机在车里,她握着水瓶,半天没有接话。
我问她昨晚走的时候,为什么一点也不犹豫。
她说那声音不是从电脑出来的,她看得很清楚。布衣柜最下面的帘子动了一下,里面挂着的睡衣也在晃。那晚我们俩离餐桌那么近,怎么可能听错方向。
我们都没有再提蓝牙,也没有提手机是不是中了什么东西。
我问她,到了表姐家还听见过没有。她摇头。我又问,听录音的时候,有没有跟里面那个声音说过话。
“我跟它有什么好说的?”她看着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爸的手腕骨折,还要观察肿胀的情况。处理伤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忍着不出声,偶尔吸一口气。我从小怕打针,他就总笑我,说这点疼算什么。现在隔着一扇门,我听着他吸气,才知道他也疼。
等他躺下来,我问他为什么伸手进去。
他说起先听见我在卧室叫他,声音不大,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看见柜门关到一半,缝里露出半只手。那手上套着一截灰色袖子,跟我今天穿的一样。
“你说夹住了,让我帮一下。”他说,“我一看那只手,就过去了。”
他看看我的手腕,又把目光挪开,说是他没看清。
我没有怪他。我知道我当时若看见他的手卡在那里,也会先去拉,不会站在门口想电话里那几条推出来的道理。我们都已经听过假的声音,真到眼前,还是先相信了那个最熟的人。
小敏替我们买了吃的。我爸左手拿不稳筷子,我把面条夹进勺子里,送到他嘴边。他吃两口,说不用喂,弄得像动不了了。我没理他,仍旧举着勺子。他看了看旁边的小敏,到底还是张嘴吃了。
下午,我和小敏回停车场,把车开到医院附近。谁都没有上楼。车门打开,里面一股晒热的塑料味,后座的电脑包安安稳稳放着,副驾驶抽屉也关得好好的。
我在车外开了自己的手机,只看文件信息,没有播放。
五十九秒。
那多出的九秒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已经知道了。在家里,我叫它放手。那句话是冲着它喊的。我明知道里面不是我爸,还是跟它说了话。
我爸的手机也长到五十秒。他对柜子里的声音说,别动,我给你松开。说过这句话,他那份录音也添了九秒。
小敏站在旁边,伸手替我挡住太阳。她问要不要删。
我点头,把音频删掉,再把回收站清空。我爸收到的那份、我们传到电脑里的那份,也一起删了。最后连聊天记录里的附件都没有留。我截图留下的只有数字,不会出声。
清完以后,我等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文件列表。没有重新出现,也没有忽然跳出来的消息。
我却没觉得好些。爸爸是在家里受的伤,不是在手机旁边。录音关闭的时候,那东西也没有跟着闭嘴。即使这些文件再也找不回来,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它,确认它真的走了。
我拿着两个关掉的手机,坐在车边,直到小敏叫我回病房。我爸刚托护士出来问,小禾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8 留着灯
那天夜里,小敏回表姐家拿东西,我留在医院陪我爸。
病房靠着走廊尽头,里面两张床,另一张没有人。护士来量过体温,让我们睡觉时留一盏灯,起夜小心。我把灯开着,椅子挪到我爸左手边。他躺着不舒服,要把枕头垫高,我扶他起来,他顺手替我把耳边的头发别好。
他的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指甲边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灰。我以前总嫌他手粗,不让他碰我的脸,那晚却低着头,一直等他把手放回被子上。
我说有事情就叫我,别自己起来。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明天还上不上班。
我说请过假了。
他看着我,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床边那盒没喝完的奶推过来,叫我喝掉,别放到坏了。我拿起吸管,戳了好几次才戳进去。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十一点多,走廊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打开记事本,想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重新写一遍。手机是小敏借给我的,没有装那些软件,也没收过音频。
我写到“二十三秒”,就停住了。
那段录音是我央着爸爸重录的。他当时站在我的出租屋里,故意把脚步踩重一点,拿着水杯,觉得这样就能让门外的人走开。我甚至记得录完以后,他把杯盖捡起来,拿衣角擦了擦,才重新盖回去。
有人咳了两声。
我抬起头。我爸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重。我看了一会儿,正准备低头,咳嗽声又响了。
从病房门边的铁皮柜里。
我没动,笔尖抵着纸,把刚写的一横划破了。铁皮柜是给住院的人放东西用的,钥匙插在锁上。进来时我开过,里面只有几个空衣架,后来把两包纸巾放了进去。
里面的人清了清嗓子。
“小禾,谁敲门?”
我爸睁开了眼睛。他先看我,再慢慢转头去看那只柜子。我伸手扶住他的左胳膊,怕他坐起来。他没有起身,只把手翻过来,攥住我。
手机没有放过录音,电脑不在这里。我们离开了出租屋,离开了家,也删掉了听得见的那些东西。我眼前却总晃着一行数字,五十九秒,最后那九秒是在我对它喊话以后才有的。
我把椅子挪到床边,贴着爸爸坐下。
柜子里面等了一会儿,换成了我的声音。
“爸,手疼不疼?”
我爸的手指收紧了。我看着他的脸,他也看着我。那声音问得那么轻,跟我刚才喂他吃饭时一样。
走廊里响起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一点点过来。柜子里的声音停了,像也在听。
车轮停在我们门口。
护士轻轻敲了两下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铁皮柜里便有人答应了,用的是我的声音。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