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每逢初一去护国寺供香,一年来总有人回赠香材,她一直以为那人是太子。
直到瘸腿的怀王拄着拐上门认人,她才知道认错了,当夜就求嫡母拿我去顶。
嫡母坐在我床前开口:
“你姐姐要做太子妃,你替她挡这一回,天经地义。”
“一个姨娘生的能当上王妃,你偷着乐吧。”
我认了,替嫡姐嫁进怀王府。
可我天生闻不出香,连沉香和檀香都分不清。
怀王摆出三块沉香试我,我挑错了。
我拖着病领他去见嫡姐,她哭着说,只当王爷嫌她手艺差才断了回赠,这才另许了东宫。
王爷信了她,把我锁进佛堂,撤了炭火。
那年腊月,我冻死在佛堂里。
再睁眼,花厅里又响起拐杖声,嫡母又捧着那匣香材催我去认。
我把匣子推回她怀里:
“东宫是姐姐要进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才发现,怀王也回来了,还当众骂我顶名骗婚,发誓非嫡姐不娶。
那我就把嫡姐亲手送到他面前。
就在这时,御香坊的老供奉走到我院门口,鼻子动了动,转头问我爹:
“府上这个院子,烧的是哪一种香?”
1
乌木拐点在花厅的青砖上,一声,又一声,隔着两道院墙也听得真切。
我睁开眼,头顶是自己屋里那顶藕荷色的帐子。手是热的,脚也是热的。佛堂里结在睫毛上的那层霜,没有了。
崔氏坐在床前的圈椅里,一颗一颗拨着沉香佛珠,膝上搁着一只紫檀匣子。
“醒了?醒了就听我把话说完。”
“这匣子里是怀王殿下这一年回赠的香材,统共十二回,一回不落。你抱着它去花厅,给殿下磕个头,就说初一护国寺那炉香,是你供的。”
我盯着那只匣子。
上一回,我就是抱着它进的花厅。怀王拄着拐站起来,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原来是你”。那三个字,我拿命还了。
“母亲,初一那炉香,是姐姐供的。”
“我知道是你姐姐供的,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崔氏把佛珠往腕上一绕。
“你姐姐是要进东宫的。东宫的女官下个月就来看人,这时候冒出个王爷,说她私下跟外男有来往,你叫她怎么活?”
“你做妹妹的,替她挡一挡,是你的本分。”
“再说了,你一个姨娘养的,能做亲王正妃,祖坟上冒青烟都不够你烧的。”
桌上的小香炉里,她上个月赏的安神香还剩小半块,烟细细一缕往上走。我离得这么近,一点味儿也闻不出来。
这鼻子笨了十二年,上辈子我只当是老天不给。
“母亲,怀王殿下要的是那个会合香的人。我连沉香和檀香都分不清,到了花厅,殿下随手递一块香材问我,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的?嫁过去再学就是了,你姐姐会教你。”
“学不会呢?”
“学不会是你自己笨!”
她声音一下拔高,随即又压下去,脸上挂回那副慈和样子。
“蘅儿,我待你不薄。你娘的牌位如今还搁在后罩房的条案上,连祠堂的门槛都没迈过。你应了,我做主,挪进祠堂,供在老太太下首。”
“你院里冬月的炭,我也还没叫人送。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冻。”
我抬起头看她。
这番话的口气,跟上一回一模一样。上一回我听了,哭着磕了三个头,说谢母亲成全。
这一回,我垂下眼。
“姐姐要进东宫,是姐姐的事。”
“同我有什么相干?”
崔氏拨佛珠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姐姐的香,姐姐自己认。姐姐的东宫,姐姐自己进。我替她挡这一下,挡完了是什么下场,母亲想过没有?”
“能有什么下场?那是王府!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比你在这破院子里强?”
“那母亲怎么不让姐姐去享这个福?”
“你!”
她把匣子往我怀里一摔,起身就来拧我的胳膊。
青栀扑过来挡,被她身后的邝妈妈一把扯开,摔在脚踏边上。
“反了你了!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我叫人抬你去!”
我把匣子抱起来,掂了掂。
不沉。十二回香材,加起来不过二三斤。上一回我抱着它,以为抱住了一条活路。
我把匣子塞回崔氏怀里。
“这东西我抱不动,母亲自己拿着。”
说完我下了床,披上夹袄,推门就往花厅的方向走。
崔氏抱着匣子在后头跟着,脚步又急又碎。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跟邝妈妈说:“小蹄子拿乔,到了殿下跟前,看她还硬不硬。”
穿过月洞门,就是通花厅的那条抄手游廊。
廊下站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腰里挂着怀王府的腰牌。我认得他,叫观棋。上辈子怀王把我锁进佛堂那天,钥匙是他拿走的。
观棋见了我,躬身行礼。
“可是府上三姑娘?殿下在里头候着,请姑娘进去说话。”
花厅的竹帘垂着,后头坐着一个人影,拐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
崔氏在我身后清了清嗓子。
“蘅儿,进去吧,别叫殿下久等。”
我站定了,没往前走。
“劳烦小哥回你们殿下一句话。”
我声音不高,可游廊就这么长,帘子就这么薄。
“三姑娘初一从不出府。每月初一早上,我都在屋里给我姨娘抄往生咒,抄了三年,一回没断过。殿下要找的人,不在我这个院里。”
观棋抬头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竹帘。
崔氏几步抢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隔着袖子往肉里扎。
“这孩子病糊涂了,小哥别听她胡说。蘅儿,你昨儿烧得说胡话,自己都忘了是不是?”
“我没糊涂。母亲要是不信,叫门房来问,叫车夫来问。这一年的初一,三姑娘坐过府里哪一辆车,出过哪一道门?”
崔氏的手抖了一下。
竹帘后头,拐杖的铁头在地上一顿。
那人影站起来,没掀帘子,转身往花厅侧门去了。拐杖一声比一声远。
观棋连忙追进去,帘子晃了两晃。
崔氏还抓着我的手腕,匣子夹在另一边胳肢窝底下,盖子歪了,露出一角用黄绫子包着的香材。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
“知道。我说了一句实话。”
“实话?”她嗓子都劈了,“实话能当饭吃?你这一句实话,把你姐姐的东宫说没了一半!”
“母亲这话奇怪。我又没说初一出府的是谁。”
“你还用说?府里统共两个姑娘!”
邝妈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太太,太太小声些,殿下的人还没走远呢。”
崔氏甩开我的手,那串佛珠在腕子上打了个转。
“好,好得很。我养了你十八年,养出个白眼狼来。你娘那块牌位,这辈子都别想进祠堂!”
“母亲当着我的面说这话,也不怕我娘半夜来找你。”
“你咒我?”
她抬手就要打。巴掌举到半空,游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观棋又跑回来了,额上见了汗,冲崔氏作了个揖。
“薛太太,殿下临上车,叫小的再问一句。”
“府上大姑娘,初一可出府?”
2
薛琬是在垂花门底下截住我的。
雨下了一早上,她没打伞,鬓角湿成一绺一绺,腰上那根攒心梅花络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三妹妹,我在这儿等你半个时辰了。”
我刚从后罩房回来,给姨娘的牌位添了一盏灯油。青栀撑着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姐姐有事,打发人传一声就是,何苦淋着。”
“传一声你会来吗?”
她往前一步,伸手拉住我的袖子。手是冰的。
“蘅儿,这是我头一回求你。”
上一回,她也是这么说的。也是在这道垂花门底下,也是这句话,也拉着我这只袖子。那时候我心疼她淋了雨,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
“姐姐求我什么?”
“你明知道我求什么。”
她眼圈一红,泪就下来了,跟雨水混在一处。
“你七岁那年打碎了父亲书房那方端砚,是谁替你在祠堂跪了一夜?”
“是姐姐。”
“你九岁出痘,母亲不许人进你屋子,是谁半夜翻窗给你送药?”
“也是姐姐。”
“那你昨日为什么要对着怀王府的人说那样的话?你知不知道,母亲回去哭了一宿,父亲摔了两个茶盏!”
“我说我初一不出府。这句话哪个字是假的?”
“真话也分时候说!”
她嗓门一高,先把自己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又压低了声音。
“蘅儿,你听我说。怀王殿下的腿是前年秋狝坠马伤的,人一点不差。他回的那些香材,一回比一回用心。三月那回是一整块海南沉,少说值三百两银子。这样的人,满京城你去找,找得出第二个吗?”
“找不出来。”
“那不就是了!这是良配,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既是良配,姐姐自己嫁。”
薛琬拉着我袖子的手松开了。
“我嫁不了。我的名字已经报到东宫去了。”
“报上去的名字,就撤不下来?”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跺了一下脚,泥水溅到我的裙角上。
我低头看着那点泥。
上辈子嫁进怀王府的头一年,景珩待我很好。他腿脚不便,冬天却总比我先起,把手炉灌好了塞进我被窝里。他亲手削了一支梅枝簪子,说等开了春,要看我合一炉梅花香,就当是头一回见面。
我一直拖着,拖到第二年腊月。
那天他在案上摆了三块沉香,让我挑哪一块是海南的。我挑了中间那块。他看了我很久,抬手把茶盏推到了地上。
再后来,就是佛堂。窗纸破了一角,雪往里灌,炭盆是空的。我在那间屋里一直等到断气,都没等来一句问话。
“姐姐说得对,是我不懂事。”
薛琬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你应了?”
“要我认,也不是不行。可我总不能空着手去认。”
我抬起胳膊,把袖口递到她跟前。
“姐姐闻闻,我身上是什么味儿?”
她下意识掏出帕子,在鼻子底下掩了一掩,才凑过来。
“是母亲赏你的安神香。你屋里还点着呢?”
“点着。我闻了十二年,也只闻得出有个味儿,闻不出是什么味儿。殿下随手拈一块香材问我,我答不上来,当场就得露馅。到时候欺瞒亲王,咱们薛家一个也跑不了。”
“那……那你想怎么样?”
“我姨娘那本香谱,还给我。”
薛琬的帕子停在半空。
“什么香谱?”
“蓝布面子,线装,四十七页。我六岁那年冬天,它从我枕头底下没了。”
“姐姐每月初一供的那炉梅花香,方子打哪儿来的,姐姐比我清楚。”
雨越下越密,打在垂花门的瓦上。碧桐缩着脖子站在薛琬身后,眼睛不住地往她主子脸上瞟。
“那本册子在母亲那儿,我做不了主。”
“姐姐手里一页都没有?”
“我只有……我自己小时候照着抄过半本。”
“半本也行。我先照着学,学会了,才敢去殿下跟前认。”
薛琬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开口。
“你先应了我。”
“姐姐先把东西给我。”
“蘅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姐姐也没叫我替你嫁过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脸色白了一层。
碧桐小声道:“姑娘,太太那边……”
“闭嘴。”
薛琬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吩咐碧桐。
“回屋去,把我妆奁最底下那个油纸包拿来。”
碧桐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外头又裹了一层旧绸子。
薛琬接过去,在手里掂了又掂,才递给我。
“你拿好。这是我九岁那年抄的,字丑,你别笑话。”
我解开绸子,翻开第一页。
一笔一画都是小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可抄得认真。头一行写着“江南温氏家传香谱”,第二行起,就是那炉梅花香的方子。
温,是我姨娘的姓。
她九岁那年抄的时候,大概还不懂,这一行字是不该抄上去的。
“多谢姐姐。”
“你记着你答应我的话。”
“记着呢。学会了,我就去。”
薛琬盯着我看了半晌,大概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最后什么也没找着,又伸手把油纸包的一角按住。
“三妹妹,这半本你先学着。”
“剩下的半本,等你上了怀王府的花轿,我亲手给你。”
3
供香殿的偏间里,霍停云蹲在那只三足铜炉跟前,正拿一把小铜匙从炉膛里刮香灰。
知客僧把我领到门口,合十退下了。
“霍司香。”
他没回头,铜匙在炉壁上轻轻一磕,香灰落进一张折好的白纸里。
“薛三姑娘的信,我收着了。信里说,有一样东西要我验,验完了,还有一样东西给我。”
“是。”
“姑娘见过我几回?”
“去年端午,宫里赏节礼,霍司香来府上送香,在二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那就是一回。”
他站起来,转过身。人瘦,个子高,袖口上一圈灰白的香灰,掸也掸不干净。
“见过一回就敢把家里的私事托给外人,姑娘胆子不小。”
我心里记着的是另一回。
上辈子腊月十九,佛堂的门开过一次。进来的人穿着御香坊的灰袍子,手里拎着一个手炉、一小袋银骨炭。他蹲在我跟前,把手炉塞进我怀里,说他去宫里递话,叫我再撑几天。
我撑到了腊月二十三,他没回来。
后来送饭的婆子在门外闲话,说御香坊有个司香在宫门外跪着递状子,状子没递进去,人跪在雪地里,第二天早上抬走的时候,身子已经硬了。
“京里做香料买卖的都知道,霍司香是御香坊里唯一一个不收王府孝敬的人。”
“知道的人多了,姑娘为什么偏找我?”
“因为霍司香穷。穷的人,才肯为一张方子卖力气。”
他看了我半晌,竟点了点头。
“这话实在。东西呢?”
我把油纸包解开,抄本摊在供桌上,翻到第二页。
“炉里这些香灰,是薛家大姑娘初一供的,还没到十五,寺里没清。霍司香照着这页方子闻一闻,是不是一个来路。”
霍停云把白纸凑到鼻下,又低头去看抄本,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
“白梅,甘松,零陵,檀,蜜炼。”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七成像。”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有人改过。改得不算坏,可改方的人心思不在梅花上,在一个‘艳’字上。闻着扑鼻,留不住。”
“原方和改方,霍司香分得出来?”
“分得出。原方是江南香户的手法,宫里早年收过两三家,后来都散了。”
他合上抄本,又翻回扉页,盯着那行“江南温氏家传”看了好一会儿。
“温氏,是姑娘什么人?”
“我姨娘。”
“那这炉香,该是姑娘的。”
“我的鼻子不行。”
“鼻子不行?”
他抬眼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我的袖子,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没顾上他这一眼,把话往下说。
“我要霍司香做两件事。一,把方才这几句话记着,哪天我请你出来,你当着人照实说。二,那天之前,这事烂在你肚子里。”
“酬呢?”
“香谱最末一页,有一方寒窗听雪,用冬至前后的雪水窨梅花,窨四十九日。御香坊找这个方子,找了二十年了吧?”
霍停云手里的铜匙停在半空。
“姑娘背得出?”
“全本四十七页,我一页一页背下来的。”
上辈子在怀王府,我怕露馅,夜里点着灯一页一页地背,背到天亮。每一钱每一分我都背得出,火候几刻也背得出,偏偏鼻子不争气,背出来的东西,一样也闻不出来。
“若查实是一个来路,我认。若查出姑娘拿假东西糊弄我——”
“霍司香也认?”
“也认。当着人说姑娘糊弄了我。”
“成交。”
话刚落,窗根底下“咯”的一声,有人踩碎了檐下掉的冰溜子。
青栀吓得一哆嗦。我抬手按住她,冲窗外扬声道:
“祝妈妈,雪地里蹲着冷,进来暖暖手吧。”
外头静了一会儿。
窗纸上那个影子往后缩了缩,又缩了缩,终于站起来,磨磨蹭蹭绕到门口。是正院里管浆洗的祝婆子,一身粗布棉袄,膝盖上沾着两块雪泥。
“三、三姑娘……老奴是来上香的,路过,路过。”
“妈妈求的什么?”
“求……求太太身子康健。”
“求太太康健,该去大雄宝殿烧头香。蹲在供香殿的窗根底下做什么?这儿供的是香,不管人的身子。”
祝婆子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奴走岔了道。”
“走岔了道正好,我请人送妈妈回去。”
我走到廊下。那位知客僧还在不远处扫雪。
“师父,劳您跑一趟。这位妈妈是我们府上太太派来的。太太放心不下,怕我在佛前给我姨娘上香,上出什么岔子来。您把她送回薛府,当面交给太太,就说三姑娘谢太太惦记。”
知客僧看看祝婆子,又看看我,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放心,贫僧亲自送。”
祝婆子脸都绿了,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护国寺的知客僧亲自把人送上门,用不了两天,京里那些常来寺里烧香的太太们就都会知道:薛家的正头太太,派人蹲在佛殿窗根底下,盯一个给亲娘上香的庶女。
我回到偏间,霍停云已经把抄本包好,推到我手边。
他没急着走,铜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姑娘屋里点的什么香?”
“母亲赏的安神香。”
“点了多少年?”
“十二年。”
“谁送的,一直是谁送?”
“一直是正院送,每月初五,一块不落。”
他把铜匙收回袖子里,那圈香灰又蹭深了一块。
“回去,别点了。”
4
卫国公府的梅林里摆了二十来张桌子,头一茬早梅刚开,满园子的太太小姐,倒有一半是冲着看薛家来的。
知客僧送婆子上门的事,三天就传遍了。我一进园子,就有人拿帕子掩着嘴往这边瞧。
崔氏坐在上首几位太太中间,佛珠拨得飞快,跟谁都说她家三丫头病了一场,性子古怪了些。
薛琬坐在我斜对面。她今天穿了件水红的袄,腰上照旧系着那根攒心梅花络子。
酒过一巡,她端着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
“三妹妹,前几日是我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左右三张桌子听见。
“这杯茶,算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她弯腰把茶递过来,身子贴得很近,袖子在我袖口上蹭了一下。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
“姐姐言重了。”
“你肯喝就好。”
她回了座。我坐下没多久,崔氏在上首叫我过去给几位太太见礼。
我起身,才走出两步,袖子里有东西一滑,“啪”地掉在雪地上。
是个香囊,鼓鼓囊囊的,绣着并蒂莲,底下坠着一根络子。
崔氏的声音一下子拔得老高。
“哎哟,蘅儿!你怎么把那东西带出来了!”
满园子的人都扭过头来。
她几步走下来,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缩回手,像那东西烫手似的,回头冲着梅林那头喊:
“殿下!殿下恕罪,是我教女无方!”
梅林那头是男宾的席面。景珩拄着那根乌木拐,一步一步走过来,观棋跟在后头。
崔氏扑通一声跪在雪里。
“殿下,前日小女在廊下胡言乱语,冲撞了殿下。初一护国寺那炉香,其实就是她供的。她面皮薄,不好意思认,可殿下回赠的东西,她日日带在身上……”
“母亲,那香囊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么从你袖子里掉出来?”
景珩停在我跟前,低头看那只香囊,又抬起眼看我。
上辈子他看我的最后一眼,也是这样,从上往下。
“薛三姑娘。”
“殿下。”
“顶名骗婚这种事,你做得出一回,就做得出第二回。”
四周一下子静了,紧跟着就是一片交头接耳。
“骗婚?薛三姑娘几时跟怀王殿下有婚约了?”
“没听说啊……”
景珩不管旁人,拐杖往雪里一戳。
“拿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身上贴,借别人的梯子往上爬。薛三姑娘,你就这么想进王府?”
这句话,他上辈子在佛堂门口也说过,一个字不差。
我心里那点疑影,落了地。
他也回来了。
“殿下说完了?”
我弯腰把香囊捡起来,拍掉上头的雪,托在手心里,举到他眼前。
“那我也问殿下一句。这里头的香材,殿下这一年,究竟回赠给了谁?”
景珩看着我。
“你不必在本王跟前装。本王回赠的,是薛家大姑娘,薛琬。”
“初一那炉梅花香是她亲手合的,本王闻了一年,认得出。”
“过几日,本王亲自登门,向薛家求娶大姑娘。”
满园子炸了锅。
我回头看薛琬。她手里的茶盏一歪,半盏茶泼在水红袄子上,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崔氏还跪在雪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殿下……殿下许是弄岔了。琬儿她、她从不出门……这香囊明明是从蘅儿袖子里掉出来的,大伙儿都看见了……”
“劳驾,让一让。”
一个人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灰袍子,袖口一圈香灰。卫国公府今日这片梅林的熏香,是借了御香坊的人来布的。
霍停云冲景珩行了个礼,从我手里接过香囊,解开,倒出一小块用黄绫包着的沉香。
“殿下,下官斗胆。这黄绫上的朱印是内造封记,宫里每年拨给各王府的海南沉都打这枚印,按府登册。这一块的册号,下官前几日刚核过,是怀王府领走的。”
“自然是本王府里的。”景珩道,“本王说了,是回赠给薛大姑娘的。”
“那就怪了。”
我把香囊翻过来,拎起底下那根络子,让四周的人都看清楚。
“殿下回赠给我姐姐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我袖子里?方才这满园子的人,只有姐姐端着茶挨过我的身。”
“你胡说!”薛琬终于开了口,嗓子尖得变了调,“我好心给你赔不是,你倒反咬我一口!”
“我咬没咬,姐姐先看看这根络子。”
邻桌坐着郗家五姑娘,伸长了脖子瞧了一眼,“哟”了一声。
“这不是攒心梅花络子吗?五个瓣儿,花心里掺金线。上回在我家诗会上,薛大姑娘腰上系的就是这个。我求着她教我打,她说是她自己琢磨的样子,不外传。”
一圈人的眼睛,齐刷刷落到薛琬腰上。
她腰上那根络子,跟香囊底下这根,一模一样。
薛琬伸手去捂,捂不住。
崔氏从雪地里爬起来,膝盖上湿了两大块,嘴里颠三倒四:“络子……络子满京城谁不会打,这算什么……琬儿,琬儿你倒是说句话呀……”
景珩看都不看她,转身对着薛琬,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你不必怕。本王知道,你是被逼的。”
薛琬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殿下”。
景珩转身要走,拐杖从我脚边擦过去。他停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这一回,你别想再挡在她前头。”
我把那块沉香包回黄绫里,塞进他手心。
“殿下放心,这一回,我离她远远的。”
5
正堂里点了四盏灯,薛老爷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盏盖一下一下刮着茶沫,刮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崔氏跪在他脚边,两只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
“老爷,您得给琬儿做主啊!好好一个姑娘家,当着满京城的面,叫人说跟王爷私相授受,往后还怎么见人?”
“这都是蘅儿害的!她自己不肯认,还要把脏水往她姐姐身上泼!那香囊分明是她自己藏的,络子是她偷了琬儿的去系上的!”
薛琬歪在一张玫瑰椅里,碧桐给她揉着心口。她一手扶着额,一手拿帕子按着眼角。
我站在堂下。
“父亲,母亲说完了,我能说吗?”
“你还有脸说!”崔氏转过身指着我,“去祠堂跪着!跪到你姐姐的名声回来为止!”
薛老爷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蘅儿,你母亲说的,可是实情?”
“父亲觉得呢?”
“我问你话!”
“那我答父亲。香囊不是我的,络子不是我的,殿下回赠的人也不是我。这三样,今天卫国公府的梅林里,少说有四十双眼睛看着。父亲不信我,可以挨家挨户去问。”
崔氏的哭声顿了一顿,又接上了:“老爷,您听听,您听听她这张嘴!”
那边薛琬“哎”了一声,身子一软,从椅子上往下滑。
碧桐尖叫起来:“姑娘!姑娘晕过去了!”
崔氏扑过去抱住她,又哭又喊:“琬儿!我的儿!你别吓娘!”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扭头吩咐青栀。
“去请大夫。就去西大街的回春堂,那儿的坐堂大夫嗓门大,治好了逢人就说,叫全京城都知道薛大姑娘被一只香囊吓晕了。”
青栀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崔氏怀里的薛琬,眼皮动了两动,睁开了。
“我……我没事……别去请……”
“姐姐醒得真快。”
“你——”
“姐姐要晕,等我把话说完再晕不迟。”
我转向薛老爷。
“父亲,今日梅林里,怀王殿下当着几十家太太小姐的面,点了姐姐的名,说闻了姐姐一年的香,要上门求娶。这会儿,这话怕是已经传到东宫去了。”
薛老爷刮茶沫的手停了。
“我只问父亲一句。东宫选妃,要一个跟亲王私下往来了一年的太子妃吗?”
“胡说!琬儿什么时候跟他私下往来了?不过是供了几炉香!”
“供了一年的香,人家回了一年的香材,姐姐收了一年,一回没退。母亲,这叫什么?”
崔氏抱着薛琬的手一松,薛琬差点从她怀里滑到地上。
“老爷,您别听她吓唬人……”
“我还没说完。”
我往前走了一步。
“母亲要罚我跪祠堂,可以。我跪着,外头的人就要问:薛三姑娘犯了什么错?是不是她才是那个供香的人,被家里压下了?到时候怀王府来人问话,我不会撒谎。”
“初一那天,谁坐的府里的车,谁出的二门,谁在护国寺供香殿里待了半个时辰。赶车的曾老三还活着,守门的老钱头也还活着。父亲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叫来,咱们先对一对口供?”
正堂里静得只剩灯芯爆响。
薛老爷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又端起来。
“罚什么跪。”
他终于开了口,是对着崔氏说的。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崔氏不敢信似的抬起头:“老爷?”
“蘅儿,你想怎么样?”
他问这话的口气,是跟人谈买卖的口气。他心里那杆秤,挪了一格。
“我要我姨娘的香谱。原本,蓝布面子,四十七页。”
“什么香谱?”崔氏抢着说,“哪有什么香谱!你姨娘一个香户出身的,大字都不识几个——”
“母亲方才还说,络子是我偷的。这会儿又说香谱没有。母亲的话,到底哪一句能当真?”
“你!”
“姐姐的香方,原就是从我姨娘那本香谱里来的。姐姐手里还有她九岁时照着抄的半本,头一行写着江南温氏家传。父亲要看吗?”
薛琬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扭头去看崔氏。
薛老爷把茶盏重重搁下,盏盖跳起来,落在桌上转了半圈。
“拿来。”
“老爷!”
“我说拿来!”
崔氏的手指在佛珠上抠了半天,到底冲邝妈妈使了个眼色。邝妈妈去了一刻钟,捧回来一个蓝布面的册子,边角都磨毛了。
薛老爷接过去翻了两翻,扔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扉页。上头是我姨娘的字,小小的,规规矩矩:温氏素娘。
十二年了。
“还有我姨娘的嫁妆单子。她进门时带了二十四抬,单子一直在母亲那儿收着。”
“那单子……”崔氏别过脸去,“十几年了,谁还记得收在哪儿。”
“母亲慢慢找。”
“你别得寸进尺!”
“母亲找不着也不要紧。哪天我在外头碰见我姨娘的东西,就当是母亲弄丢的,我拿着单子上的名目,一件一件去问是谁当出去的。”
崔氏腕上的佛珠绷断了线,几颗沉香珠子滚了一地。
邝妈妈慌忙蹲下去捡。
薛老爷站起身,揉着额角,冲着满屋子的人摆手。
“都散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初一,谁也不许再提那炉香。”
话音还没落,管家余平在门外喊了一声“老爷”,手里举着一张洒金帖子,跑得直喘。
“怀王府送帖子来了,说后日殿下亲自登门,还请了宗室里的两位老王妃一道来!”
6
八十八抬聘礼从二门一直摆到花厅门口,红绸子扎着,抬杠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安平老王妃和寿康老王妃并排坐在上首,一个耳朵背,一个眼睛花,头上的金簪子一晃一晃的。薛老爷陪坐在下首,从进门到现在,手里的茶已经换了三回。
余平来请我,说老王妃要见见府上两位姑娘。
我刚拐进花厅后头的夹道,就看见景珩拄着拐,站在夹道口。观棋远远守在拐角。
“薛三姑娘。”
“殿下。”
“本王今日为谁来的,你心里有数。”
“有数。为我姐姐。”
“那就把你那点心思收起来。”
拐杖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横在我脚前。
“你若敢在老王妃跟前多说一句,往自己身上揽,本王不介意叫满京城都知道,薛家三姑娘是个什么东西。”
上辈子他也用这副腔调跟我说过话。在佛堂外头,隔着一道门。
“殿下多虑了。”
“多虑?你在梅林里那张嘴,本王领教过。”
“殿下要娶的人,我亲自去给殿下请来。这样够不够?”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把拐杖收了回去。
“最好如此。”
我从他身边过去,没进花厅,脚下一拐,直奔正院。
薛琬果然在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绞着帕子,腰上的络子换了一根素的。碧桐在旁边端着一碗姜汤。
“姐姐,殿下来了,两位老王妃也来了,点名要见你。”
“我病了,你去替我回一声。”
“姐姐病得真巧。”
“蘅儿!”她把帕子往炕桌上一摔,“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帮姐姐。垂花门底下,姐姐亲口跟我说的,殿下是良配,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如今良配抬着八十八抬聘礼上门了,姐姐躲在屋里,叫人家怎么想?”
“我不去!母亲说了,叫我待在屋里,哪儿也别去!”
“母亲在花厅里陪老王妃喝茶,顾不上姐姐。”
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不去,我就替姐姐去说。我跟老王妃说,姐姐心里是愿意的,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出来。”
“你敢!”
“姐姐看我敢不敢。”
碧桐扑上来拦,我反手一推,她连人带碗撞在门框上,姜汤泼了一地。
我拽着薛琬出了门。她鞋都没穿好,一路被我拖过穿堂,拖过月洞门,簪子歪了半边。
“三妹妹,你放手!你放手,我求你了!”
“姐姐上回求我,是叫我替你嫁。这回求我,是叫我别让你嫁。姐姐的求,我可应不过来。”
花厅的帘子被我一把掀开。
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来。崔氏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洒在了裙子上。
“两位老王妃,殿下。”
我松开薛琬,屈膝行了个礼。
“姐姐方才在屋里害羞,我把她请来了。姐姐前几日还跟我说,殿下是良配,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安平老王妃把耳朵往前凑了凑:“良配?谁说的良配?”
寿康老王妃拍着她的手,大着嗓门说:“大姑娘自己说的!说怀王是良配!”
“哎哟,那好,那好!两情相悦的事,还等什么?”
薛老爷把茶盏放下了,往前欠了欠身子,声音都热了几分。
“王爷看得上小女,是薛家的福分……”
崔氏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老王妃,琬儿年纪还小,这些话是姐妹间说着玩的,当不得真……”
景珩没理会她们,拄着拐站起来,走到薛琬跟前。
“你不必怕。当着老王妃的面,你只管说一句真心话,旁的本王都替你担着。”
薛琬低着头,帕子在手里翻来覆去。
满屋子都在等她开口。
“殿下……”
她声音细得发颤。
“臣女每月初一去寺里供香,是替先祖母祈福,原是无心之举。殿下回赠,臣女惶恐,从来不敢多想。臣女对殿下……并无他意。”
景珩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
上辈子,薛琬对着他哭的是另一番话。她说只当殿下嫌她香艺粗陋,才断了回赠,她这才伤心应了东宫的聘。她说这炉香,只好下辈子再为殿下焚。
这辈子她说,并无他意。
两番话,都是她亲口说的。景珩站在那儿,拐杖戳着地,半天没挪一下。
“并无他意?”
“是。”
“一年来,你一回都没退过本王的香材。”
“那是……那是寺里的规矩,臣女不好推辞。”
“那你那时候说的……”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崔氏抢着站起来,冲门外喊:“余平!还愣着做什么?叫人把殿下的礼原样抬出去,一抬都别少!”
余平在门口应了一声,跑去吩咐小厮。
寿康老王妃把脸一拉。
“薛太太,好大的架子。我活了七十多岁,头一回见人把亲王的聘礼往外撵。”
“老王妃息怒,实在是琬儿已经报了东宫的名……”
“报了东宫的名,还收了怀王一年的香材?”
安平老王妃没听清,扯着她问:“说什么呢?谁收了谁的东西?”
“没什么。”寿康老王妃站起身,拂了拂袖子,“咱们走,人家看不上。”
薛老爷连忙起身相送,嘴里一迭声地赔不是。
景珩没走。他回过头,越过薛琬,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是疑。
我迎着他看回去,什么也不解释。
外头小厮们已经开始往外抬聘礼,杠子撞着门框,咚咚地响。景珩收回目光,又看向薛琬,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日不认,本王不怪你。”
“薛太太退得了一回,退不了十回。”
7
鲍太太从进门起,眼睛就没离开过我的腰身。
“模样倒还周正,就是瘦了点。我那儿子屋里有两个小的,大的九岁,小的才三岁,得找个能操持的。”
媒人佟大娘坐在下首,一张嘴比炒豆子还脆。
“鲍太太您放一百个心,薛家的姑娘,那是正经大家子教出来的。鲍大人在甘州做同知,五品的官身,三姑娘过去就是正头太太。虽说是续弦,往后诰命也有份儿……”
崔氏拨着佛珠,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蘅儿性子静,不爱出门,正合适替鲍大人料理家事。甘州远是远了些,可女孩儿家,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远近有什么要紧。”
我站在屏风边上。半个时辰前,邝妈妈来叫我,说正堂里来了一位故交的太太,要见见三姑娘。
原来是这么个故交。
“鲍太太。”
“哎,三姑娘请说。”
“太太这回进京,可听说了外头的话?”
鲍太太一顿:“什么话?”
“外头都在说,薛三姑娘在护国寺供香殿里私会外男。”
崔氏的佛珠停了。
“蘅儿!胡说什么!”
“母亲急什么,这话满京城都在传,又不是我编的。太太迟早要听见,不如我先说了,省得太太过了门再后悔。”
佟大娘干笑着打圆场:“哎哟,三姑娘说笑了,闲话嘛,哪家姑娘没几句闲话……”
“还有一桩。”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鲍太太跟前。
“怀王府这阵子正盯着我问话,问初一护国寺那炉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日在卫国公府,殿下当着几十家人的面骂我顶名骗婚。哪天殿下一个不痛快,叫我去王府对质,派人上门来拿,太太家里远在甘州,经得起王府的人一趟一趟地跑吗?”
鲍太太手里的茶碗搁下了。
“薛太太,这……您可没跟我提过这些。”
“鲍太太,这孩子病了一场,脑子不大清楚……”
“我脑子清楚得很。太太只管去打听,梅林那天的事,京里谁家不知道?谁娶了我,谁家就跟怀王府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鲍太太站起来,冲崔氏福了一福。话说得客气,脚底下却一刻没停。
“薛太太,我们鲍家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佟大娘,走吧。”
佟大娘还想说什么,被鲍太太拽着袖子出了门。那张庚帖落在桌上,没人拿走。
崔氏把佛珠往桌上一拍。
“你疯了不成?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往后谁还敢要你!”
“母亲急着把我嫁到三千里外头去,是怕我留在京里说话吧?”
“我是在救你!你私会外男的事满城风雨,我给你找个去处,你倒不领情!”
“私会外男,说的是谁?”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母亲说清楚些,那个外男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当差?”
崔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母亲不说,我替母亲说。外头传的,是御香坊的霍司香。”
薛老爷从外头进来,大约是听说鲍家的人走了,步子迈得极重。
“又闹什么?”
“父亲来得正好。外头说我跟御香坊的霍司香有私。御香坊是宫里的地方,这话传进宫,丢的是谁的脸?我要请护国寺的知客师父和霍司香上门,当着父亲母亲的面,把那天的事说清楚。”
“胡闹!把外男往家里请,嫌话不够多?”
“父亲不让请,我就自己去御香坊门口说。”
薛老爷瞪着我,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请吧。在正堂,当着我的面。”
申时,知客僧明照和霍停云一前一后进了门。霍停云身后还跟着一位老妇人,六十上下,头发全白了,穿着御香坊供奉的褐色褙子。她走路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这位是桑嬷嬷,御香坊的老供奉。”霍停云道,“坊里的人被人编排,嬷嬷说要亲自来听听。”
薛老爷连忙起身让座。
明照合十道:“那日三施主与霍施主在供香殿偏间说话,门一直开着,贫僧就在廊下扫雪,前后不过一刻钟。三施主的丫鬟也在跟前。”
“另有贵府一位妈妈,蹲在偏间窗根底下,是贫僧亲自送回府上的。”
桑嬷嬷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碗。
“窗根底下蹲着的那位,倒是来得正好。叫来问问,她回府里都说了些什么。”
崔氏的脸色变了:“嬷嬷,后宅的婆子嘴碎,哪能当真……”
“当不当真,问了再说。”
祝婆子被人从后头带上来,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老奴……老奴回来只跟太太说,三姑娘在偏间里跟一个男的说话……老奴没说别的,是太太说……太太说这话不能就这么算了……”
“住口!”
崔氏一巴掌扇在祝婆子脸上,扇得她歪到了一边。
正堂里一下子静了。
桑嬷嬷放下茶碗,站起身,冲薛老爷点了点头。
“薛大人,御香坊的人,往后不劳贵府的婆子惦记。”
薛老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亲自把人往外送。
送到二门,桑嬷嬷没往大门走,转了个弯,朝我那个院子的方向去了。
霍停云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我院门口,桑嬷嬷停住脚,抬起头,鼻子轻轻动了两动。
“薛大人。这院子里,点的是什么香?”
8
桑嬷嬷进了我的屋子,先不坐,绕着床走了一圈,伸手拈起帐子的一角,凑到鼻子底下。
“帐子都吃透了。”
她又走到窗下那只小香炉跟前,揭开盖子,用指甲刮了一点炉壁上的积灰。
“霍停云。”
“在。”
“你闻闻。”
霍停云接过去闻了一下,抽出铜匙,在灰里拨了拨。
“跟姑娘那天袖子上的,是一个味儿。”
薛老爷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嬷嬷,这香有什么不妥?是她母亲赏的安神香,京里不少人家都点。”
“安神香有一百种,这一种,老身见过。”
桑嬷嬷拿帕子擦了擦手。
“姑娘,你手上还有没点的香饼吗?”
“有。”
我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酱色的坛子。坛子很沉,青栀帮着我才抬上桌。
“我闻不出味儿,点着也是白点,就一块掰成两半,烧一半,剩下一半攒起来。攒了十二年,攒了这一坛。这个月那块没点,也在里头。”
桑嬷嬷拿起最上头那块,掰开,放在鼻下,闭着眼闻了很久。
“里头掺了一味东西,量极少,大人闻着只觉得安神。”
“可这东西天天闻,闻上几年,鼻子就钝了。孩子闻,钝得更快,一辈子也未必养得回来。”
她睁开眼,看着薛老爷。
“此香久闻伤嗅。这屋子里,少说点了十年。”
薛老爷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
“伤……伤嗅?”
桑嬷嬷转过来问我:“姑娘小时候,鼻子如何?”
“我不记得了。打我记事起,就闻不出什么。”
“她小时候……”
薛老爷开了口,声音发干,像是自己都不信自己要说的话。
“她小时候比琬儿还灵。四五岁上,她娘在香房里合香,她隔着门帘就能报出缺了哪一味。琬儿那会儿七八岁,还分不清沉香檀香。”
“后来呢?”
“后来她娘没了。那年冬天她害了一场风寒,烧了三天,好了以后,鼻子就不中用了。大夫说是烧坏的。”
“那年冬天,我姨娘的香谱也没了。”
我把话接了过来。
“也是那年冬天,母亲开始每月初五给我送安神香,说我病后夜里睡不安稳。”
薛老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后头的话没说出来。
十二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笨,是老天爷不给。上辈子在怀王府,景珩把三块沉香摆在我面前那天,我恨的是我自己。
我抱起坛子,转身往外走。
“姑娘,你去哪儿?”青栀追上来。
“去正堂。”
崔氏还在正堂里,正叫人给祝婆子上药。看见我抱着坛子进门,她脸一沉。
“又要做什么?”
我把坛子往正堂当中一倒。
几百块香饼哗啦啦滚了一地,有整块的,有半块的,有碎成渣的,一直滚到崔氏脚边,滚到她的鞋面上。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往后退。
“母亲认得吧?十二年,每月初五,一块不落。”
崔氏的佛珠停在手里。她看看地上的香饼,又看看跟在我身后进门的桑嬷嬷,再看看薛老爷。
“这……这是做什么?那是我好心给你安神的!”
“好心?桑嬷嬷说了,这香里掺的东西,闻上几年鼻子就钝。母亲好心送了我十二年。”
“我怎么知道里头有什么!香饼是外头香铺买的,要怪也该怪香铺!”
“哪家香铺?母亲说个名字,我这就叫人去问。”
“我……十几年前的事,我哪里记得!”
“母亲记不得香铺,倒记得每月初五。”
“你!”
“我娘没了那年冬天,我的香谱没了,我的鼻子没了,母亲的香送来了。姐姐九岁照着我娘的香谱抄方子,十七岁拿着我娘的方子去护国寺供香。母亲,这一桩一桩,怎么就这么巧?”
崔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佛珠往地上一摔。
“巧?我告诉你巧在哪儿!你娘那个狐媚子,一个江南卖香的贱户,进门三年,把老爷的魂勾得一年到头不进正院!她生的丫头片子,五岁就压我琬儿一头,凭什么?”
“凭我娘教得好。”
“她一个贱户,教得出什么好!”
“教得出姐姐一年拿去供佛的方子。母亲嘴里的贱户,喂饱了你女儿的名声。”
“她勾引老爷!”
“我娘是父亲亲自去江南抬回来的,纳妾文书上盖着官印。母亲要骂,冲着父亲骂去。”
“她短命!她活该!”
“她短命,所以母亲连她的女儿也不放过。”
崔氏扬手要扑上来,邝妈妈死死抱住她的腰。
“太太!太太!供奉还在呢!”
桑嬷嬷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只是看着。
薛老爷终于往前迈了一步。可他看的不是崔氏,也不是我,是桑嬷嬷。
“嬷嬷,这是薛家的家务事,叫嬷嬷看了笑话。这件事,还请嬷嬷在宫里……”
“老身只管香,不管人家后宅。”
桑嬷嬷顿了一顿。
“只是这香饼的方子,御香坊是要记下来的。往后宫里若有人问起,老身不会说假话。”
薛老爷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他转过身,冲崔氏伸出手。
“对牌。”
崔氏怔了一下。
“老爷?”
“把三丫头院里的对牌拿出来。从今儿起,她院里的吃穿用度,从外账房直接支,不经正院的手。”
“老爷!我管了十八年的家……”
“拿出来!”
崔氏抖着手从腰上解下一串对牌,挑了半天,挑出一块扔在地上。对牌落进香饼堆里,弹了一下。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拍掉上头的香灰,递给青栀。
“收好了。明儿就去外头买炭,买最好的银骨炭。”
滚到崔氏鞋尖前的还有最后一块香饼。我抬起脚,当着她的面,一脚踩成了粉。
桑嬷嬷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下。
“停了这香,好生养着。一年半载,兴许能回来几分。”
“几分也够了。”
“姑娘想闻什么?”
“我想自己闻一闻,我娘的梅花,到底是什么味儿。”
9
宫里的帖子是余平双手捧进来的,洒金红笺,盖着宫里的朱印。
“冬至那日,太后在护国寺设香会,京里五品以上人家的闺秀,各供一炉。”
薛老爷念完,把帖子放在桌上,看看薛琬,又看看我。
“两个丫头都去。”
崔氏立刻接口:“琬儿的香早就预备着呢。蘅儿……蘅儿鼻子不好,去了也是陪着坐。”
“我去,也供。”
我只说了这一句,起身回了院子。
傍晚,薛琬来了。
这是她头一回进我这个院子。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新买的银骨炭在盆里烧着,屋里暖烘烘的,旧帐子拆了,换了新的。
“三妹妹这儿,倒比从前亮堂了。”
“姐姐坐。”
她没坐。碧桐把一个食盒放在桌上,退到门外去了。
“蘅儿,我是来求你的。”
“姐姐,这是第二回了。”
“我知道。”她低着头,“我知道我没脸再求你,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姐姐求什么,说吧。”
“香会上,你也供一炉。香我替你合好,就照初一那炉的方子,一分一厘都不差。你只管捧上去。太后问起来,你就说初一护国寺的香,一直是你供的。”
“满京城都听见怀王殿下点的是姐姐。”
“殿下是闻香认人的。他当着太后闻出你那炉跟初一的一样,就知道是自己弄错了。太后金口一开,谁还敢说什么?”
“那姐姐呢?”
“我……我那炉换个方子,随便供一供。”
她抬起头,声音发哽。
“母亲说了,香会一过,就把你姨娘的牌位请进祠堂,挨着祖母。嫁妆单子也找出来还你。蘅儿,这是你一直想要的。”
我看着她。
上辈子,崔氏也拿这块牌位许过我。我替她女儿嫁了,我死了,牌位还搁在后罩房的条案上,落了一层灰。
“姐姐,我姨娘的牌位,我自己会请。”
“你自己请?你凭什么请?”
“凭我是她的女儿。”
“蘅儿!”
“香会我去,香我也供。可初一那炉香,我不认。”
薛琬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就忍心看着我嫁给一个瘸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住了嘴。
“瘸子?”
我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姐姐在殿下跟前,可不是这么叫的。姐姐在殿下跟前说,殿下回赠,臣女惶恐,不敢多想。”
“我一时口快,你别……”
“我不会告诉殿下。”
她松了一口气。
“姐姐自己会叫他知道。”
薛琬拎起食盒就走,门帘子被她甩得老高。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出门。车走到榆钱巷口,停了。
车夫曾老三在外头喊:“三姑娘,前头有辆车横着,过不去。”
我掀开车帘。巷子窄,对面一辆黑漆马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观棋站在车辕边上。
景珩从车上下来,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我车窗跟前。
“薛三姑娘。”
“殿下好兴致,大清早在巷子里堵人。”
“本王是来提醒你。”
他拿拐杖往车轮上一敲。
“梅林里你逼她,花厅里你又逼她。她一个姑娘家,名声叫你糟践成什么样了?你再敢往她身上泼一回脏水,本王就不再看薛家的面子。”
“殿下这话说反了。泼脏水的,从来不是我。”
“你还嘴硬!”
“殿下嫌我嘴硬,那我说句软的。”
我扶着车窗,看着他。
“上辈子,殿下把我关在西跨院里五天。头一天问我那人是谁,第二天问,第三天还问。我咬着牙不说,因为她是我姐姐,她从小护着我。第六天我病得起不来了,还是我自己领着殿下去见的她。”
景珩的拐杖从车轮上滑了下来。
“你……”
“殿下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巷子里很静。曾老三缩在车辕上,大气也不敢出。观棋往这边走了两步,被景珩一抬手止住了。
“你回来了,又如何?”
他的声音哑了,嘴里还是那套话。
“上辈子你顶了她的名,骗了本王三年。是她亲口说的,她哭着说的。你回来了,无非是换一套说辞。”
“她哭着说的,殿下就信。我拿命说的,殿下不信。”
“你狡辩!”
“那就别听我说。”
我把车帘又掀高了些。
“冬至,太后在护国寺设香会,我姐姐要供一炉。殿下亲自来,自己闻一闻。闻完了,殿下就知道那是谁的香,也就知道,是谁在骗你。”
景珩盯着我,盯了很久。
“本王会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冬至那日,你若敢在她的香里动一根手指头,本王叫你出不了护国寺的山门。”
10
邝妈妈拎着一篮子炭进了院门,笑得满脸褶子。
“三姑娘,太太说明儿是大日子,怕姑娘院里人手不够,叫老奴来帮着收拾收拾香匣。”
青栀挡在门口:“不劳妈妈,我们自己收拾。”
“哎哟,青栀姑娘才多大,懂什么香?太太吩咐的事,老奴可不敢不来。”
我在屋里应了一声:“让妈妈进来吧。”
香匣就搁在窗下的桌上。黑漆描金,里头分了十二个小格,每格一味香材,用油纸包着,最底下一层是蜜和炭。
邝妈妈放下炭篮,凑到桌前,嘴里絮絮叨叨。
“这甘松得防潮,这白梅得压着放,不然明儿到了寺里就散了味儿……”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油纸包一个一个拿起来,又一个一个放回去。
我坐在炕沿上剥橘子,看着她的手。
拿到第七格的时候,她右手往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指缝里漏下一撮黄乎乎的粉末,正落进白梅那一格。
我把橘子一扔,两步过去,按住她的手腕,连人带手压在香匣上。
“妈妈手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是香灰,老奴手上沾的香灰……”
“香灰是黄的?”
我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还剩一小撮。我凑近了也闻不出来,青栀一凑过来就捂住了鼻子。
“姑娘,是硫黄!”
“硫黄。”
我看着邝妈妈。
“明儿这炉香在太后跟前一点着,满殿都是臭鸡蛋味儿。妈妈这份心,可真够细的。”
“三姑娘饶命!老奴糊涂,老奴……”
“妈妈求错人了。走,去父亲书房,当着父亲的面说说,是谁叫你糊涂的。”
邝妈妈扒着桌腿不肯走。我揪住她的后领子往外拖,青栀抱着香匣跟在后头。一路从我的院子拖到外书房,邝妈妈掉了一只鞋,哭嚎声把半个府的人都招了出来。
薛老爷正在书房里看帖子,茶盏刚端起来,就看见我拖着人进了门。
“又怎么了!”
“父亲看看。”
青栀把香匣往书案上一放,我把邝妈妈的手摊开,那撮黄粉还在她掌心里。
“明儿太后跟前要供的香,邝妈妈往里头撒硫黄。”
薛老爷的茶盏停在了嘴边。
话音刚落,崔氏就进来了,后头跟着薛琬。崔氏头发都没梳好,显是听见动静就急急赶来的。
“老爷,出什么事了?”
“你的陪房。”薛老爷把茶盏一顿,“你自己问。”
邝妈妈扑过去抱住崔氏的腿:“太太!太太救我!”
崔氏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脚把她踢开了。
“老东西,你做了什么?”
“太太,是您……”
“住口!”崔氏转向薛老爷,眼圈说红就红,“老爷,这老货跟了我二十多年,是我的陪房不假。可这种事,我怎么会叫她去做?定是她自己糊涂,听了几句闲话,觉着三丫头欺负了我,想替我出这口气!”
“太太!”邝妈妈趴在地上,嗓子都喊劈了,“您不能……”
“拖出去!打二十板子,明儿就叫人牙子来领走!”
“母亲卖得真快。”
我站在书案旁边,看着崔氏。
“二十多年的陪房,一句话就卖了。母亲是怕她多张一回嘴吧?”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明天就知道。”
我转向薛老爷。
“父亲,明儿在太后跟前,我那炉香只要冒出一丝不该有的味儿,丢的就是薛家的脸。我不怕丢脸。我连鼻子都丢了十二年,还怕丢什么脸?”
“到了那时候,我就当着太后,当着满京城的太太小姐,把安神香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说薛家的太太怎么拿香饼废了庶女的鼻子,说薛家大姑娘拿去供佛的香方,是从哪个死人手里抄来的!”
“你敢!”薛老爷拍案而起。
“父亲试试。”
“蘅儿,你这是要拉着全家一起死!”
“是有人想叫我一个人死。”
薛琬从崔氏身后冲出来,把帕子往地上一摔。
“你就这么恨我们?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姐姐问反了。”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
薛老爷端着那只茶盏,端了很久,到底放下了。
“余平。”
“在。”
“今夜正院落锁,太太和大姑娘屋里的人,一个也不许出院门。邝氏关进柴房,明日香会回来再发落。”
“老爷!”崔氏扑上来,“琬儿明儿也要供香,你把正院锁了,她的香怎么办?”
“她的香不是早就合好了?用不着人出门。”
崔氏看看薛老爷,又看看我,扶着薛琬的胳膊,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我抱着香匣回到院子。
青栀跟进屋,急得直跺脚:“姑娘,匣子里撒了硫黄,这一匣都毁了,明儿拿什么供?”
“霍司香那儿还有一份。我三天前就送过去了,明儿一早在寺门口拿。”
“姑娘早就……”
“这一匣,本来就是留给人动的。”
青栀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倒水。
我把那匣香材推到桌角,坐下来,伸手去烤炭盆。
炭火很旺,烤得手心发烫。
上辈子嫁进怀王府的头一个冬天,我也病过一场。景珩不知听谁说我爱吃梅花糕,自己拄着拐进了小厨房,折腾了一下午,端出来一碟,烤糊了一半。
他坐在床边,一块一块掰开,挑没糊的地方喂我。
我吃着吃着,问了他一句话。
“殿下,你心里的人,是我,还是那炉香?”
11
护国寺大殿里摆了三十六张香案,一家一案,薛家排在第十一。
太后坐在殿北的软榻上,两侧是各家太太和宗室女眷。景珩坐在宗室那一列的最末,乌木拐靠在膝边。太后身侧站着一位东宫来的宁女官,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我在寺门口从霍停云手里接过那只青布包袱,他只说了一句:
“分量照姑娘信里写的,一钱没动。”
我把包袱和我娘那只旧铜香炉一起摆在案上。炉身发黑,炉耳缺了一角,是我前日从后罩房的条案底下翻出来的。
薛琬排在我前头。
轮到她了。她起身,先拿帕子在鼻下掩了一掩,才揭开香匣。香饼放进炉里,炭火一压,殿里靠前的几位太太先“咦”了一声。
我闻不到。我只看见满殿的人一个接一个直起了腰,有人闭上眼,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太后放下茶盏。
“这是谁家的姑娘?”
崔氏忙不迭起身:“回太后,是臣妇的长女,薛琬。”
“这香叫什么?”
薛琬跪下去,声音又细又甜:“回太后,叫照雪梅。”
“好香。”太后点了点头,“满殿都是它。艳是艳了些。”
崔氏跪在后头,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话音才落,宗室那一列有人拄着拐站了起来。
“皇祖母,孙儿有一事禀告。”
殿里一下子静了。
景珩走到殿中,冲太后行了礼,转身看着那只香炉。
“这炉香,孙儿闻了一年。每月初一,护国寺供香殿,一回不落。孙儿认得。”
“孙儿回赠了一年的香材,那人一回也没退。梅林里,孙儿当着满京城说过要求娶薛大姑娘,薛家把聘礼退了回来。今日当着皇祖母,孙儿再求一回,求皇祖母做主,把薛大姑娘指给孙儿。”
满殿哗然。
宁女官手里的册子一翻,往前走了半步。
“太后,薛家大姑娘的名字,在东宫的册子上。”
薛琬跪在地上,一张脸白得没了人色。
太后的目光从景珩身上移到薛琬身上,又移到崔氏身上。
“薛太太,这是怎么一回事?”
崔氏膝行两步,砰砰磕了两个头。
“太后明鉴!殿下说的那炉香,初一在护国寺供的,一直是臣妇的三女儿薛蘅!琬儿只是……只是用了妹妹的方子,今日拿来孝敬太后。殿下闻着一样,是因为方子一样,人可不一样啊!”
我坐在第十一张香案后头,听着这番话。
又是这一招。上辈子在我屋里,这辈子在太后跟前。地方换了,衣裳换了,她嘴里还是那一句:叫三丫头去顶。
邻案几位太太交头接耳起来。
“不是说三姑娘初一从不出府吗?”
“谁知道呢,薛家的话,一天一个样。”
“梅林那天,怀王点的明明是大姑娘……”
景珩转过身来。隔着半座大殿,他一眼就找到了我。
“薛蘅。”
他声音不高,满殿都听得见。
“卫国公府你不认,花厅里你把她推出来,到了皇祖母跟前,你家里又替你认上了。一会儿是你,一会儿不是你,你到底要冒名到几时?冒名冒成了习惯,你自己不臊吗?”
“殿下……”崔氏还想插嘴。
“本王没问你。”
景珩拐杖往地上一顿,冲着太后又是一拜。
“皇祖母,这位薛三姑娘的话,一句也信不得。孙儿只认这炉香,只认薛大姑娘。”
薛琬回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她嘴唇动着,那几个字我认得:三妹妹,就这一回。
崔氏也回过头来,压着嗓子,声音直哆嗦。
“蘅儿,你认了,回去娘就把你姨娘的牌位请进祠堂。娘说话算话……”
太后的声音从上头落了下来。
“薛家三丫头,是哪一个?”
满殿的眼睛,一下子全落到了我身上。
宁女官在看我,宗室女眷在看我,几十家太太小姐在看我。景珩也看着我。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样的目光底下低着头,认下了一辈子。
我抱起我娘那只旧铜香炉,把青布包袱挎在臂弯里,从第十一张香案后头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当中。
12
“回太后,民女薛蘅。”
我把旧铜香炉放在殿中的青砖上,跪了下去。
“初一护国寺那炉香,不是民女供的。”
崔氏在后头尖声叫道:“蘅儿!”
“民女也供不了。民女的鼻子,坏了十二年。”
殿里又是一阵低语。
太后微微前倾:“坏了?怎么坏的?”
“民女不敢在太后跟前说家里的长短。御香坊的桑供奉闻过民女的屋子,太后问她就是。”
御香坊那一列里,桑嬷嬷慢慢走出来,在我身边跪下。
“回太后,老身前些日子去过薛府。薛三姑娘屋里点了十来年的安神香,那香里掺了伤嗅的东西。这样的鼻子,别说合香,沉香和檀香摆在跟前,也未必分得出来。”
“伤嗅的香。”太后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谁给她点的?”
“这是薛家的家事,老身只说香。”
桑嬷嬷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抬眼往崔氏那边看了一眼。
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崔氏的头低得快要碰到地砖。
景珩站在一旁,拐杖拄得死紧。
“鼻子坏了,也照样能冒名。”
“殿下说得是。”
我从青布包袱里取出那本蓝布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所以民女不求殿下信我,只求太后许民女当殿合一炉。”
“这是民女亡母温氏的香谱,四十七页。民女闻不出,可这四十七页,民女一页一页背过。今日照原方合一炉,请太后亲自闻一闻,这原方和姐姐那炉,是不是一回事。”
太后看看那本册子,又看看我。
“准了。”
霍停云从御香坊那一列出来,把一杆小戥子和他那把铜香匙放在我手边,退到一旁。
我解开包袱。
我闻不出白梅和甘松的分别,可我记得白梅几钱、甘松几分,蜜炼几刻,炭火压到几成。上辈子在怀王府里背到天亮的那些字,今天一个一个落在戥子的秤盘上。
香饼入炉,炭火压了上去。
殿里先是静的。过了一会儿,坐在最前头的寿康老王妃抽了抽鼻子,“哟”了一声。
这一炉不像薛琬那炉,一下子就铺满大殿。它是一点一点出来的,出来了,就不散。
太后闭上了眼睛。
她身后站着一位老宫人,头发花白,一直垂着手立着,这时候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手都在抖。
“太后……太后,这个味儿……”
“戚嬷嬷,你也闻出来了?”
“奴婢闻出来了。是当年江南温家进宫的那一炉!先帝爷在时,年年冬至,御前点的就是它。后来温家败了,方子就断了,宫里再没闻过。”
戚嬷嬷走到薛琬那只香炉跟前,拿手在炉口扇了扇。
“大姑娘那炉,是从这个方子里改出来的,加了重料,乍一闻扑鼻,烧到这会儿已经散了。跟这一炉比,差着一层。”
太后睁开眼。
“薛太太。”
崔氏一哆嗦。
“方才你说,初一供香的是三丫头,大丫头用的是妹妹的方子。如今三丫头的鼻子坏了十二年,方子是她娘的。那每月初一去寺里供香的,到底是哪一个?”
“臣妇……臣妇是一时糊涂,说岔了……”
戚嬷嬷在一旁开了口:“薛太太方才一口一个三姑娘的方子,这会儿又说是说岔了。一张嘴,两套话,还都是当着太后的面说的。”
“当着哀家,也敢这样。”
太后的声音不重,崔氏却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
我在青砖上转了个方向,对着太后,重重叩下头去。
“太后,民女还有一求。”
“说。”
“怀王殿下给我姐姐回赠了一年的香材,痴心一片,满京城都知道。我姐姐在家里亲口说过,殿下是良配,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今日殿下当着太后求娶,民女替姐姐,求太后成全。”
薛琬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这话老身也听见了。”
寿康老王妃在上头接过了话。
“就在薛家的花厅里,三丫头当着我们俩的面说的。大丫头站在边上,一个不字也没驳。”
薛琬张着嘴,看看老王妃,又看看太后,最后看向景珩。
景珩已经对着太后跪了下去。
“孙儿求皇祖母成全。”
太后沉吟片刻。
“宁女官。”
“奴婢在。”
“东宫册子上,把薛家长女的名字划了。”
宁女官当场取笔,在册子上一勾。
“哀家做主,将薛家长女薛琬,指给怀王为正妃。钦天监择日,年前完婚。”
薛琬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裙子在青砖上铺开一大片。
景珩重重叩首:“孙儿谢皇祖母!”
他起身时扭头去看薛琬,伸手要扶。薛琬往后缩了一缩,他只当她是欢喜得失了神。
太后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这一炉,是你娘的手艺,也是你的手艺。鼻子坏了,还能合到这一步,难得。哀家尚香局里缺个人,你可愿意进宫侍香?”
“民女愿意。”
我又叩了一个头。
“只是民女亡母的牌位还搁在后罩房的条案上,她的嫁妆还在别人手里。民女想先把亡母的事料理干净,再来回太后。”
太后看了我好一会儿。
“是个有孝心的。”
“去吧。料理完了,哀家派人去接你。”
13
碧桐把那只紫檀匣子往我院门口一放,扭头就走。
“大姑娘说了,这晦气东西,三姑娘爱要就拿去,别再往正院里搁。”
青栀把匣子捡起来抱进屋里。匣子上那道缝还在,是那天崔氏摔它时磕出来的。
赐婚的旨意下来第三天,怀王府来送聘。
这一回是一百二十抬,从大门一直排到巷子口,看热闹的人把半条街都堵了。景珩亲自来的,乌木拐上系了一截红绸。
崔氏在花厅里陪着,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殿下,琬儿这两日着了风,身上不好,实在出不来……”
“病了?”景珩站起身,“本王去看看她。”
“这……这不合规矩……”
“殿下要去,我领殿下去。”
我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崔氏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来做什么?回你院子去!”
“母亲,殿下是我姐姐未来的夫君,来看看病中的姐姐,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殿下,这边请。”
景珩看了我一眼,跟了上来。
他的拐杖一路点地,穿过穿堂。崔氏在后头追,邝妈妈已经被卖了,身边剩下的婆子没一个敢去拦怀王。
还没走到正院门口,里头就传出一声脆响,是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停住脚,抬手拦了拦景珩。
“殿下听听。”
又是一声。紧跟着是薛琬的声音,尖得劈了叉。
“瘸子!一个瘸子!我薛琬是要进东宫的人,凭什么配一个瘸子!”
“姑娘,姑娘小声些……”是碧桐。
“我偏要大声!他那条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我看一眼都恶心!要不是他整天往寺里送那些破香材,我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毁了我!他误了我一辈子的前程!”
“母亲当初就该早点叫三丫头嫁过去!早嫁过去,什么事都没有!”
“哐”的一声,像是整张炕桌被掀翻了。
崔氏追到跟前,扑过去拍门:“琬儿!琬儿你住口!”
里头静了。
景珩站在正院门外,拐杖杵在雪地里。系在上头的那截红绸被风吹着,一下一下拍在乌木上。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她……”
“殿下都听见了。”
“上辈子。”他嗓子哑得厉害,“上辈子她跟本王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殿下记性好,那些话殿下自己还记得吧?我替殿下再念一遍。”
我站在雪里,把那天她说的话一句一句还给他。
“这些年我只当殿下嫌我香艺粗陋,才断了回赠,我这才应了东宫的聘。不想竟是三妹妹顶了我。如今你我各有归处,这炉香只好下辈子再为殿下焚了。”
“殿下,这是她的原话,我一字未改。”
景珩握拐的手在发抖。
“那……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辈子殿下拄着拐来薛家认人那天,她就知道是殿下了。她当天夜里就去求了母亲,第二天,母亲就坐在我屋里,叫我替她认。我替她嫁了,她转头就收了东宫的聘。”
“断了回赠的,从来不是殿下。是她压根就不想要。”
“一个费尽心机要进东宫的人,从来没想过嫁你。上辈子没想过,这辈子也没想过。”
“你为什么……”他往前一步,拐杖在雪里一滑,“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说了五天,殿下把我关在西跨院。我领殿下去见她,殿下把我锁进了佛堂。”
正院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崔氏扒着门框,不敢回头。
我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景珩跟在后头,拐杖一下一下,走得很急,好几回差点栽倒。
到了我院子里,他才追上来,一把扶住廊柱。
“蘅儿……”
“殿下叫错了,我是薛三姑娘。”
“上辈子那三年……那三年本王待你如何,你都忘了?手炉是本王灌的,梅枝簪子是本王一刀一刀削的,你病了,梅花糕是本王……”
“我记得。”
我进屋,把碧桐送来的那只紫檀匣子抱出来,放在廊下的炭盆边上。
“殿下认得这个吧?”
“这是……”
“殿下这一年回赠的香材,十二回,一回不落。殿下的心意,都在这里头。”
我打开匣盖,拈起最上头那块黄绫包着的海南沉,扔进炭盆。
“三百两银子的海南沉。”
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
我又拈起一块,又一块。黄绫烧卷了边,香材在炭里噼啪作响。我闻不出这一院子是什么味儿,可我看见景珩的鼻翼动了动。
“上辈子殿下断了我的炭。这一盆,算我还给殿下的。殿下站近些,烤烤手。”
“别烧……蘅儿,别烧了……”
我把匣子整个倒扣过来,剩下的香材全倒进了火里。
景珩站在院子当中,张了几回嘴,一句整话也没拼出来。
炭盆里的火慢慢矮了下去。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年……你问本王的那句话……”
我走到院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殿下请吧。我姐姐还在正院里等着下聘呢。”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出了院门。
我把门合上,门闩落下去,咔哒一声。
14
家宴摆在正堂,薛家三房的人都来了,族里的三叔公坐在上首。
薛琬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八,离今天还有九天。这顿饭,是给她添妆的。
崔氏瘦了一圈,佛珠换了一串新的,脸上的粉擦得厚厚的。酒过三巡,她放下筷子,冲着三叔公笑了笑。
“三叔,有件事,正好当着族里商量。琬儿嫁的是亲王府,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人。三丫头跟她姐姐自小要好,不如就随嫁过去,做个媵,姐妹俩在王府里也好有个照应。”
满桌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媵?”三婶娘先开了口,“那不就是陪嫁的妾?”
“话不能这么说。”薛老爷端着茶盏咳了一声,“怀王府那边也递了话,说殿下愿以侧妃之礼相迎。侧妃是要上玉牒的,正经名分。”
我放下筷子。
景珩那天从我院子里出去,第二天就托人递了话,说愿意以侧妃之礼迎我进府。他大约以为,这样就能把上辈子那三年接回来。
“父亲已经应了?”
“应……应了。”他喝了口茶,“你一个姑娘家,鼻子又不好,进了王府,有你姐姐照应,总比……”
“总比进宫强?”
“宫里那是太后随口一句话。”崔氏接得飞快,“太后一天要说多少话,过两天就忘了。你还真当宫里会派人来接你一个庶女?”
“母亲这么笃定?”
“我不笃定,难道你笃定?你如今除了薛家,还能往哪儿去?”
薛琬坐在崔氏身边,低头拨着碗里的饭粒,嘴角往上翘了一翘。
昨天腊八,我把给太后的回话写好,叠了两张纸,一并交给了霍停云。一张是回话,另一张,是寒窗听雪的方子。
他接过去,看了看第二张,又看了看我。
“姑娘这么早就把酬给了?”
“霍司香替我跑这一趟,比方子值钱。”
外头忽然一阵乱。余平跌跌撞撞跑进来,帽子都歪了。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
话没说完,一位穿青色宫装的女官已经进了门,后头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一只锦盒。
满堂的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女官的目光在席上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哪一位是薛氏蘅?”
“民女在。”
“太后口谕:薛氏蘅,香艺承自江南温氏,入尚香局,掌宫中香事,择吉日入宫。”
小内侍把锦盒捧到我面前,里头是一块乌木腰牌,刻着尚香局三个字。
崔氏手里的帕子掉进了汤碗里。
薛老爷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上,茶水泼了半身。
我接过腰牌,冲女官行了礼。
“姑姑一路辛苦,请先坐着喝口茶。民女还有一件家事要办,办完了,劳姑姑做个见证。”
我转过身。
“父亲,开祠堂吧。”
“开……开祠堂做什么?”
“接我娘。”
我没等他答应,自己去了后罩房。那块牌位在条案上搁了十二年,我拿袖子把上头的灰擦干净,抱在怀里,走进了祠堂。
三叔公跟了进来,族里的人也跟了进来。崔氏和薛琬站在祠堂门口。
“母亲,我娘的嫁妆单子,该找着了吧?”
“我说过了,十几年前的东西……”
“宫里的姑姑还在前厅喝茶。母亲要不要我请她过来,帮着一块儿找?”
崔氏的嘴唇抖了半天,回头冲一个婆子摆了摆手。
单子拿来了,纸都黄了,二十四抬,一抬一行。
我把单子递给三叔公。
“三叔公,劳您念。念一件,咱们找一件。”
三叔公眯着眼念到第三行:“缠枝莲紫铜香炉一对。”
“在大姑娘的嫁妆里。”我说,“前日我亲眼看着抬进库房的。”
念到第九行:“金镶玉绞丝镯一对。”
我走到祠堂门口,拉起薛琬的手腕。那对镯子,就戴在她腕子上。
“这是母亲给我的!”薛琬往回缩。
“母亲给你的,是从我娘箱子里拿出来的。”
我把镯子从她腕子上往下褪,她疼得直叫,我手上一点没松。
一件一件,一直念到天擦黑。有的在库里,有的在薛琬的嫁妆箱子里,有三抬早就没了,崔氏说是当了。
“当了多少,折成银子,母亲明日送过来。”
“你!”
“母亲不送也行。我进了宫,跟太后说一声,就说薛家太太手头紧,连妾室的嫁妆都拿去当了。”
崔氏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我抱着牌位,站在祠堂当中,对着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我娘在薛家十二年,牌位没进过这道门。今天我把她接走,往后她不吃薛家的香火。我薛蘅,从今往后,也不进薛家的门。”
三叔公捋着胡子叹了口气,到底没拦。
薛老爷挤到我跟前,一迭声地叫我。
“蘅儿,你这是做什么?你进了宫,薛家就是你的娘家。往后宫里有什么事,家里也好替你……”
“昨儿父亲还点头,要把我送进怀王府做妾。今儿我进了尚香局,父亲就要做我的娘家?”
“那是……那是你母亲出的主意……”
“头是父亲端着茶点的。”
一屋子族人都看着他。
薛老爷的脸涨得紫红,猛地转过身,冲崔氏伸出手。
“对牌。全交出来。”
“老爷?”
“治家不严,克扣妾室嫁妆,当着太后都敢两套说辞!你还有脸管这个家?对牌交给二弟妹。从明日起,你就在正院里吃斋念佛,哪儿也别去!”
崔氏把那串对牌扔在地上,蹲在祠堂门槛外头嚎啕起来。
“我为了这个家……我十八年……”
“我为了琬儿什么都做了……你们一个个……”
祠堂里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没一个停下脚。薛琬站在廊下,捂着空了的手腕,看都不看她娘一眼。
我抱着牌位从崔氏身边走过去。宫里的姑姑在前厅门口等着我。
“薛女史,东西都拿齐了?”
“齐了。”
15
腊月十八这天,薛家大门口停着一顶八人抬的红轿,旁边还有一辆青帷车。
红轿是怀王府来迎亲的,青帷车是宫里来接人的。太后把我入宫的吉日,定在了同一天。
唢呐吹得震天响。薛琬被喜娘扶着出了门,盖头遮着脸,一步一步挪进了红轿。
我抱着我娘的牌位从侧门出来,青栀拎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后头。那二十一抬嫁妆,连同崔氏折回来的当银,三天前就送进了太后赏下的那处小宅子。
我刚踩上车凳,一根乌木拐横着伸过来,拦在了车辕前头。
景珩穿着大红吉服,胸前扎着红绸,就站在我的车前。
迎亲的队伍全停了,唢呐声断了半截。
“殿下,花轿在那边。”
“蘅儿。”他嗓子是哑的,眼底一片青,“你别走。”
“殿下今日是新郎官。”
“本王去求皇祖母。本王跪着求,跪到她改旨为止。这门亲事本王不要了,本王要的是你。”
“上辈子那三年,本王是真心的。手炉是真心,梅花糕是真心……本王只是信错了人……”
“殿下信错了人,所以我死在了佛堂里。”
“本王知道!本王都知道了!所以这一辈子……”
“这一辈子,殿下要的人,殿下娶到了。”
我从车凳上下来,站到他面前。
“殿下以为,那道赐婚是太后自己想起来的?”
他看着我。
“是我跪在护国寺大殿的青砖上,一个头一个头磕下去,亲口求来的。殿下说要拨乱反正,我就成全殿下拨乱反正。殿下心心念念闻了一年的香,就在那顶轿子里。”
景珩的拐杖晃了一下。
“你……你是故意的……”
“上辈子她在殿下跟前说,这炉香,只好下辈子再为殿下焚。如今就是下辈子。我替她把这句话兑现了。”
“蘅儿……”
“上辈子我问过殿下一句话。我问殿下心里的人,是我,还是那炉香。殿下把梅花糕放下了,没答。”
他嘴唇动了动。
“本王现在答……本王心里的人,是……”
“我不听了。”
“殿下当年不答,今生我也不答。殿下想问我心里有没有过你,我也不答。”
景珩站在那儿,像是被人从脚底下钉进了地里,一动也动不了。
红轿那边,轿帘忽然一掀。
薛琬一把扯下盖头,从轿子里冲了出来。凤冠歪在一边,珠串打在脸上,喜娘拉都拉不住。
“薛蘅!你这个下贱胚子!”
她冲到我跟前,指着我的鼻子。满街的人都在看。
“你娘是个卖香的贱户,你也是个贱种!东宫是我的!太子妃是我的!是你,是你夺了我的运!你抢我的方子,抢我的东宫,把我塞给一个瘸子!你不得好死!”
她扬手就朝我脸上抓过来。
我侧身让过,反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凤冠上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
“你抄她的方子,供她的香,顶着她的手艺去攀东宫。到了今天,还有脸骂她贱户。”
薛琬捂着脸,嘴张了半天,哭不出来,也骂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跟在红轿边上的两个喜婆。
“愣着做什么?新娘子吉时出了轿,误了时辰,太后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送回去。”
两个喜婆这才回过神,一左一右架住薛琬的胳膊,连拖带拽往红轿里塞。
“放开我!我不嫁!我不嫁瘸子!”
“姐姐。”我隔着她们,看着她,“殿下是良配,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这话是姐姐自己说的。”
轿帘落了下去。里头传出一阵哭嚎,又被重新吹起来的唢呐声压住了。
迎亲的管事看看景珩,又看看轿子,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吉时……”
景珩站着不动。
红轿抬起来,从他身边过去,轿杆擦着他吉服的袖子。他就那样站着,拐杖戳在雪里,看着我上了车。
青帷车进了宫门,在一道窄门前停下。
我抱着牌位下车。门边站着一个人,灰袍子,袖口一圈香灰。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盖上镂着梅花。
“霍司香怎么在这儿?”
“尚香局有一半归御香坊管着,桑嬷嬷叫我来接人。”
他把香炉递了过来。
“照姑娘那天在殿上的分量合的,一钱没动。姑娘试试。”
我接过香炉,捧到面前。
烟很细,一缕往上走。
起先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鼻子底下有一点凉,一点甜,淡得几乎抓不住,可它就在那儿。
是梅花。
十二年来,头一回。
“闻得到吗?”霍停云问。
“闻得到一点。”
“一点就够了。好好养着,往后会更多。”
“寒窗听雪,霍司香窨上了?”
“腊八那天拿到方子,当天就窨上了,雪水是护国寺后山接的。四十九天,开春就能闻。”
“那我开春来闻。”
“我等着。”
我把香炉放回他手里,抱紧我娘的牌位,跨进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