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跪下
“跪下。”
婆婆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的地上。
“喝了。”
客厅里坐了七个人。
公公,婆婆,大伯子,大伯子媳妇,小姑子,还有我丈夫陈明。
外加一个我不认识的,说是来“做个见证”的老太太。
“喝完这事就算了。”婆婆说。
“什么事。”
“你把妈的镯子摔了。”
我看着那碗汤。
汤是热的。
碗放在瓷砖上,正在往下渗。
“我没摔。”
“你还嘴硬。”
“镯子不是我摔的。”
“那是谁摔的。”
我抬起头。
“你自己摔的。”
客厅里安静了。
小姑子先笑出声。
“妈,你听她说什么。”
婆婆的脸沉下来。
“林晚。”
“嗯。”
“你在这个家三年。”
“三年。”
“这三年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有数。”
“有数。”
“那你今天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地上的那碗汤。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实话。”
“好。”婆婆点头,“好。”
她转过身,对那个外来的老太太说:
“您看见了。”
“看见了。”
“这儿媳妇,不孝。”
“跪下。”婆婆又说了一遍。
“我不跪。”
“你不跪,这婚就离。”
我看着她。
“离就离。”
“好。”
婆婆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你现在说这话,是仗着陈明不敢离是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再忍了。”
“三年了。”她说,“你不想忍了。”
“对。”
“那这三年我们白养你了。”
我看着她。
“养。”
“对,养。”
“妈。”我说,“这三年,我每个月给家里四千五。”
“那是你该给的。”
“我该给的。”
“你住这儿,吃这儿,不该给?”
“那我干活呢。”
“什么活。”
“做饭洗衣带孩子。”
“那是你该干的。”
“我上班呢。”
“上班是你自己想去的。”
我看着她。
“行。”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我听见了很多声音。
窗外有车过去。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直在滴。
第四秒,陈明开口了。
“晚晚。”
“嗯。”
“你别闹。”
我看着他。
“我闹。”
“妈就说说,你道个歉。”
“道歉。”
“就道个歉。”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个头,这事过去了。”
“陈明。”
“嗯。”
“我低三年头了。”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三年。”我说,“我低三年头了。”
“行了。”
婆婆打断我。
“今天不说这些。就说这碗汤,你喝不喝。”
“妈。”陈明说,“算了。”
“你闭嘴。”
“妈——”
“我让你闭嘴。”婆婆转过头,“今天不是我为难她。是她在全家面前打我的脸。”
“她哪敢打您的脸。”
“刚才那句‘你自己摔的’,不是打脸是什么。”
陈明没有再说。
“林晚。”婆婆说,“我再问一遍。”
“你问。”
“这碗汤,你喝不喝。”
我看着那碗汤。
碗里的热气在往上冒。
我弯腰。
客厅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把碗端起来。
然后我站起来。
把碗扣在了她头上。
汤是烫的。
泼下来的时候,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碗掉在地上,碎了。
客厅里非常安静。
小姑子先尖叫了一声。
“妈!”
她冲过来。
“妈你没事吧——”
婆婆没动。
站在那里。
大伯子站起来了。
“林晚。”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这是打人。”
“是。”
“我可以报警。”
“报。”
我看着他。
“报了警,我把这三年的事全说一遍。”
“什么事。”
“你儿子去年向我借了八万,到现在没还。”
大伯子的脸变了。
“还有你。”我看向小姑子。
“你”字刚出口,她就往后退了半步。
“我什么?”
“你去年把那台新手机退了,钱拿去买包。”
“那是我自己的手机。”
“是发票上开的公司抬头。”我说,“退货款打到你家账户。”
客厅里又安静了。
婆婆站在那里。
头发上挂着葱花。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林晚!”
陈明扑过来。
“你疯了——”
“我没疯。”
我甩开他的手。
“三年。”
我说。
“我做饭、洗衣、带孩子、伺候你们一家七口。”
“我上班挣钱,工资全交。”
“我不上桌吃饭,坐在厨房门口。”
“你们说一句,我应一句。”
“这三年,你们谁跟我说过一句谢谢。”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今天这碗汤。”
我说。
“是我敬你们的。”
我转身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从最上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回到客厅。
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公公第一次开口。
“三样东西。”
我打开纸袋。
第一样。
**《不动产权证书》**
第二样。
**《机动车登记证书》**
第三样。
**一本存折。**
“这房子。”我说,“一百二十平,全款,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套房子,是 2021 年 5 月买的。婚前。”
“这辆车。”我说,“登记在我名下。”
“车是 2022 年买的。婚后,但用的是我的婚前财产。”
“这本存折。”我说,“七十三万。”
“是这三年我的工资,一分没花,全部存着。”
“你们。”
我说。
“住着我的房子,开着我的车,花着我的钱。”
“然后让我跪下喝汤。”
客厅里死一样的静。
婆婆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不可能。”
小姑子先站起来。
“这房子是我哥买的。”
“你哥。”我说。
“你哥月薪七千,这房子首付两百一十万。”
“他哪来的钱。”
“……首付是爸妈出的。”
“你爸妈。”
我看向公公。
“爸。”
公公没有说话。
“爸。”我说,“这房子首付,是你们出的吗。”
他很长时间没有回答。
然后他说:
“不是。”
客厅里,七个人的表情,我记了一辈子。
“那是谁出的。”婆婆的声音有点抖。
“我出的。”我说。
“你哪来的钱。”
我看着她。
“我结婚前,做过六年律师。”
“专做婚姻财产。”
她站在那儿。
头发上的汤还在往下滴。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对了。”
“还有一件事。”
“我三年前就写好了离婚协议。”
“一直放在这个袋子里。”
“今天可以拿出来了。”
第2章 三年
扣碗那天晚上,我住进了酒店。
一百八一晚,快捷酒店,房间很小。
我坐在床上,没开灯。
外面是马路,每隔一会儿有车过去,光扫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
我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二十五。
在一家律所做到第三年,专做婚姻财产。
一年打三十多个案子。
那时候我有个习惯。
每接一个案子,先问一句:
“你结婚的时候,想要什么。”
答案千奇百怪。
“想要一个家。”
“想要有人疼我。”
“想给我妈一个交代。”
只有一个客户说:
“想要不后悔。”
那个客户后来赢了。
她是唯一一个,离婚后过得更好的。
那年冬天,一个客户来找我。
四十岁,女,结婚十二年。
丈夫出轨,要离婚。
她坐我对面。
“林律师。”
“嗯。”
“我不想离。”
“为什么。”
她低着头。
“离了我什么都没有。”
“财产可以分。”
“分什么。”她说,“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我上班的钱全交给他妈了。”
我看着她。
“你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工资流水。”
她摇头。
“没有。”
“那这十二年。”
“这十二年我做饭、洗衣、带孩子。”她说,“伺候一家五口。”
“有报酬吗。”
“什么报酬。”
“工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
“林律师。”她说,“你这问题问得。”
“怎么了。”
“我要是谈报酬,那不成了外人了吗。”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同年夏天,我认识了陈明。
他三十岁,做建材生意。
那天他请我吃饭,我迟到四十分钟。
“对不起。”
“没事。”
“堵车。”
“我知道。”他说,“我等你的时候,看完了两章书。”
我看着他。
“什么书。”
“《百年孤独》。”
“好看吗。”
“一般。”他说,“但等一个律师,得有耐心。”
我笑了。
那是那一年,我第一次笑。
我们处了八个月。
他每天等我下班。
有时候等到九点。
“你别等了。”
“为什么。”
“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你能。”他说,“但我想等。”
那年冬天,他求婚。
在一家很小的馆子,二楼靠窗。
“林晚。”
“嗯。”
“嫁给我。”
我看着窗外。
“陈明。”
“嗯。”
“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婚前财产公证。”
“行。”
“第二,我的工资我自己管。”
“行。”
“第三。”
我看着他。
“如果我哪天不想过了,你别拦我。”
他想了很久。
“第三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说,你会走。”
“我说的是,如果我走,你别拦。”
他低下头。
然后他抬起头。
“行。”
我信了。
婚后第一个月,婆婆搬来了。
“来帮忙。”她说。
“妈。”
“嗯。”
“我们这房子不大。”
“不大也能住。”她说,“我睡沙发。”
“您不用来。”
“我不来,你俩吃不上饭。”
陈明在旁边说:“妈来就来吧。”
那就来。
帮忙的方式:
帮忙的方式:
第一天,她把我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
第二天,她把我厨房的调料换了位置。
第三天,她跟我说:
“晚晚。”
“嗯。”
“以后你跟我一起,早上五点起。”
“为什么。”
“做饭。”
“早饭我六点做。”
“六点太晚。”她说,“你公公七点要吃。”
从那天起,我五点起。
婚后第三个月,我第一次没有上桌。
那天家里来了客人。
八个人,桌子坐不下。
“晚晚。”婆婆说,“你去厨房吃。”
“为什么。”
“坐不下了。”
我看了桌子一眼。
桌上坐的是:公公,婆婆,大伯子,大伯子媳妇,小姑子,陈明,加两个客人。
八个位置,坐了八个人。
“我坐哪儿。”
“厨房。”
“陈明旁边有空。”
“那是留给你大伯子的。”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蹲在灶台边吃的。
陈明后来进来过一次。
“晚晚。”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妈就这个脾气。”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水池边,站了十分钟。
我想起那个客户。
“我要是谈报酬,那不成了外人了吗。”
我当时觉得她可怜。
现在我明白了。
她不是不懂。
她是没退路。
但我有。
那晚我打开手机,开始记录。
第一笔:
**2023年3月17日,婆婆扣下我的工资卡,理由是“帮你存着”。**
第二笔:
**2023年4月2日,我在厨房吃饭,共17次。**
我从那天开始记录。
记了三年。
三本笔记。
一百四十七页。
记录到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的首饰盒被翻过。
“妈。”
“嗯。”
“我那个盒子。”
“什么盒子。”
“梳妆台最上面那个。”
“哦。”她说,“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动的。”
“里面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一对耳环。”
“耳环。”她想了想,“是不是金的那个。”
“是。”
“给了小姑子。”
我站在那儿。
“给了。”
“她喜欢。”
“那是我妈留的。”
“你妈”两个字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都死了多少年了。”她说,“留着也是放着。”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记在本子上。
**2023年6月11日,婆婆把我的遗物送给小姑子。**
**理由是“放着浪费”。**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然后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张律师。”
“林晚?”
“嗯。”
“这么晚。”
“麻烦您件事。”
“说。”
“帮我做个婚前财产清册。”
那边停了一下。
“你结婚了。”
“结了。”
“要离婚?”
“不一定。”我说,“但我得先知道自己有什么。”
“行。”她说,“明天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张律师的事务所在城东。
她看了我一眼。
“瘦了。”
“是吗。”
“黑了。”
我坐下。
“张姐。”
“嗯。”
“我先说清楚。”
“你说。”
“我现在不离。”我说,“但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
“攥多久。”
“三年。”
“三年之后呢。”
我看着窗外。
“三年之后,我要么不离,要么离得干净。”
第3章 家规
扣碗第二天,我回去了。
不是认输。
是去拿东西。
门是婆婆开的。
头上还缠着纱布。
不是烫伤,是我扣碗的时候碗沿磕的。
“你还敢回来。”
“我回来拿衣服。”
“拿了就走。”
“拿了就走。”
我进卧室,拉开柜子。
后面跟进来三个人。
婆婆,陈明,还有小姑子。
“林晚。”婆婆说。
“嗯。”
“昨天的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说。”
“第一,你当着全家的面给我道歉,跪下,磕三个头。这事过去。”
“第二。”
“第二,你净身出户。”
我停下手。
“净身出户。”
“对。”
“理由。”
“你不孝。”
我把行李箱拉上。
“妈。”
“嗯。”
“我这三年,有哪一条不孝。”
“你顶嘴。”
“顶一句算不孝。”
“算。”
“那。”
我把行李箱立在门边。
“我也有几条规矩,您听听。”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东西。
不是笔记。
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
封面是硬壳的,深蓝色。
“这是什么。”
“家规。”
“什么家规。”
“我写的。”我说,“一共四十三条。”
婆婆愣了一下。
“你写家规?”
“对。”
“你凭什么写家规。”
“凭这房子是我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
“凡居住在本宅者,须遵守本规。”
“违者,限期搬离。”
“第二条。”
“本宅所有权人林晚,对宅内一切事务有最终决定权。”
“第三条。”
“本宅居住权,须经所有权人书面同意。”
“第四条。”
我抬起头。
“本宅居住权,不因婚姻关系自动取得。”
“第五条。”
“本宅内一切劳动,须经所有权人同意后分配,并按标准支付报酬。”
“第六条。”
“所有权人有权查验宅内一切账目。”
“第七条。”
“凡以‘帮你存着’名义代管资金者,须提供完整流水,否则视为侵占。”
“第八条。”
我把册子翻过去一页。
“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所有权人上桌吃饭的权利。”
“你这是羞辱我。”
“对。”我说,“就是羞辱。”
“你——”
“妈。”我说,“昨天你让我跪下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
“你说‘跪下’。”我说,“我把这两个字还给您。”
“林雁。”
公公第一次开口。
“嗯。”
“你这册子,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夜里。”我说,“酒店里写的。”
“写了多久。”
“六个小时。”
他点点头。
然后站起来。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写的四十三条。”
客厅里的人都愣了。
“老头子——”
“我看完了再说。”
他把册子拿起来,走进里屋。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六个人。
小姑子先开口。
“妈。”
“嗯。”
“爸怎么了。”
“别管他。”
但是没有用。
十分钟后,里屋的门开了。
公公出来。
手里拿着册子。
翻到后面。
“林雁。”
“嗯。”
“第三十七条。”
“第三十七条是什么。”
他念。
**「第三十七条」**
**「本宅内一切成员,对其他成员负有如实告知义务。」**
**「隐瞒事实者,视为对本规的实质性违反。」**
“这一条。”公公说,“我想问一句。”
“您问。”
“隐瞒什么。”
我看着他。
“爸。”
“嗯。”
“您 2021 年住院那次。”
“嗯。”
“医生跟您说的是什么。”
客厅里忽然安静。
“什么意思。”婆婆说。
我没有看她。
“爸。”我说,“您自己说吧。”
“你。”婆婆的手在抖,“你这是……”
“这是什么。”
“这是欺负人。”
“对。”我说,“就是欺负人。”
“我这三年。”
我说。
“五点起床,做饭洗衣,不上桌吃饭,工资上交。”
“这些,一条规矩都没有。”
“我今天写四十三条,白纸黑字。”
“你。”
婆婆看向陈明。
“你说话啊。”
陈明站在那儿。
脸很白。
“晚晚。”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
“我这样。”我说,“我这样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什么。”
“学讲规矩。”
那天下午,我搬走了。
行李箱一个。
背包一个。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七个人。
和昨天一样。
只是这次,没有人说话。
我把那本深蓝色的册子放在鞋柜上。
“妈。”
“……”
“这册子留这儿。”
“干什么。”
“留个念想。”
出门,下楼,走到车边。
手机响了。
是陈明。
**「晚晚,你回来。」**
**「我们谈谈。」**
我没回。
第二分钟,又来一条。
**「妈说了,你要是回来道歉,这事就算了。」**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
发动车。
开出去两百米,手机又响。
这次是电话。
我接了。
“林晚。”
是公公。
“爸。”
“你在哪。”
“开车。”
“停一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
“爸。”
“嗯。”
“你昨天那个袋子里。”
“嗯。”
“那本存折。”
“嗯。”
他停了一下。
“七十三万。”
“对。”
“那是你自己的钱?”
“是。”
很久。
“林晚。”
“嗯。”
“你知道我这三年,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吗。”
“不知道。”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他说,“这个家,她说了算。”
“那您现在为什么说。”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因为那本册子。”
“哪本。”
“你留的那本。”
“怎么了。”
“我看了。”
“四十三条。”
他说。
“我一条一条看的。”
“看到第几条了。”
“看到第二十九条。”
“第二十九条是什么。”
他念了出来。
**「第二十九条」**
**「本宅内,不得以任何形式羞辱他人。」**
**「包括但不限于:令其下跪、令其不上桌、令其当众道歉。」**
我坐在车里。
很久没有说话。
“爸。”
“嗯。”
“您看完了?”
“没看完。”
“那您慢慢看。”
“林晚。”
“嗯。”
“第二十九条。”
“嗯。”
“是写给我看的吧。”
第4章 我也有规矩
“爸。”
我说。
“您 2021 年住院那次,医生跟您说的是什么。”
“什么住院。”小姑子说,“爸什么时候住院了。”
“2021年3月。”我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谁告诉我了。”
“没人告诉你。”我说,“因为没人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准备考研。”我说,“妈说,别影响你。”
小姑子看向婆婆。
“妈。”
“……”
“是不是真的。”
婆婆没有说话。
公公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册子。
没有说话。
“老头子。”婆婆站起来,“她说什么。”
“坐下。”公公说。
“什么?”
“我说,坐下。”
婆婆坐下了。
公公把册子放在茶几上。
“2021年。”
他说。
“我住院,住了十九天。”
“医生说,是肝。”
“肝怎么样。”小姑子问。
“肝上有个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
“什么东西。”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
“医生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公公说,“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那做了吗。”
“没做。”
“为什么没做。”
公公抬起头。
看着婆婆。
“因为她说,不用做。”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别做。”公公说,“你说,一做就完了。”
“我那是——”
“你那是怕花钱。”公公说,“你原话是:‘做了要是有事,全家都得塌,不如不知道。’”
客厅里死一样的静。
“爸。”
我说。
“这事,我怎么知道的。”
“你说。”
“因为那天的检查单,是我拿的。”
“什么。”
“2021 年 9 月 17 号。”我说,“我陪您去的。”
“对。”
“检查单出来,我先看到。”
“你看了?”
“我看了。”我说,“然后我把单子给了妈。”
“妈看了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单子别让你爸看见’。”
婆婆站起来。
“我那是——”
“您那是什么。”
“我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
“妈。”
我说。
“肝上那个东西,现在还在。”
公公抬起头。
“还在。”
“在。”我说,“三年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医院。
不是吵架去的。
是去做检查。
出门的时候,陈明跟上来。
“晚晚。”
“嗯。”
“我开车。”
“我有车。”
“我知道。”他说,“我想跟着去。”
我看了一眼公公。
“爸。”
“让他来。”
车上,陈明坐在后座。
没人说话。
开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晚晚。”
“嗯。”
“2021年那事。”
“嗯。”
“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
“什么时候。”
“2021年9月18号。”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在出差。”我说,“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接到。”
“你接了第三个。”
“我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
“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来你说,‘爸的检查单有问题’。”
“对。”
“我说,‘等我回去再说’。”
“对。”
车里安静了。
“后来我回去。”他说,“妈说没什么事。”
“对。”
“我就信了。”
“你信了。”我说,“你信了三年。”
挂号,抽血,B超,CT。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公公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雁。”
“嗯。”
“三年。”
“三年。”
“这三年,你怎么过的。”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灯。
“爸。”
“嗯。”
“您知道这三年,我最难受的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是您住院那十九天。”
“为什么。”
“因为那十九天,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送到医院。”
“然后七点半赶去上班。”
“晚上下班再来一趟。”
“回家还要洗衣服。”
“那十九天,我瘦了九斤。”
公公没有说话。
“但是。”
我说。
“那十九天,是我这三年里最痛快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那十九天,没人让我跪下。”
检查做完,是晚上七点。
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
“这里。”
他指着片子上的一个点。
“这个三年前就有了。”
“现在怎么样。”我问。
“没有明显变化。”
“是好是坏。”
“是好的。”医生说,“这类东西,三年不长,多数是良性的。”
走廊上。
公公坐了很久。
“爸。”
“嗯。”
“听见了?”
“听见了。”
“三年没长。”
“三年没长。”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雁。”
“嗯。”
“你说这三年,我要是治了,是不是白花钱。”
“是。”
“那我这三年,是不是白怕了。”
我想了想。
“不是。”
“怎么不是。”
“怕也是活着的一部分。”我说,“您怕了三年,也活了三年。”
他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
“走。”
“去哪。”
“回家。”
“回去干什么。”
他看着我。
“回去把册子念完。”
回到家,客厅里还是那些人。
只是这次,桌子上摆了八个碗。
婆婆站在桌边。
看见我们进来,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公公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
“林雁。”
“嗯。”
“坐。”
我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是主位旁边的那把。
三年来,我第一次被允许碰的地方。
“爸。”
“坐。”
我坐下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年来第一顿上桌的饭。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妈。”
“嗯。”
“明天我去办离婚。”
整张桌子,安静了。
“晚晚——”
“陈明。”
“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我去办离婚。”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等到四十三岁,才吃上这顿饭。”
“晚晚。”
陈明放下筷子。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就因为一顿饭?”
“不是因为一顿饭。”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三年前的 9 月 18 号。”
“……”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我说,“第三个你接了。”
“我接了。”
“我说爸的检查单有问题。”
“我记得。”
“你说等我回去再说。”
“我说了。”
“然后你回来了。”
“回来了。”
“然后你听了你妈的话。”
“晚晚。”
“嗯。”
“那是三年前。”
“对。”
“三年前的事——”
“陈明。”
我打断他。
“你觉得我记三年,是因为记仇吗。”
“……”
“是因为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是可以被瞒着的。”
桌上没有人说话。
“妈。”我转向婆婆。
“嗯。”
“我明天去离婚。”
“……”
“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看着我。
很久。
“林雁。”
“嗯。”
“你要离就离。”她说,“但有一条。”
“您说。”
“房子留下。”
我看着她。
“妈。”
“嗯。”
“房子是我的。”
“住三年了。”
“住一百年也是我的。”
“那我儿子呢。”
婆婆忽然站起来。
“你把我儿子往哪儿放。”
“他自己有腿。”
“林雁!”
“妈。”
我把筷子放下。
“您这三年,问过一句‘我儿子往哪儿放’吗。”
“……”
“您问的是‘这房子往哪儿放’。”
第5章 房本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不是去离婚。
是去调档。
窗口排队四十分钟。
“您好,查什么。”
“本人房产。”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林女士,您名下一套。”
“对。”
“城西,一百二十平。”
“对。”
“要看档吗。”
“要。”
打印出来七张纸。
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购房合同。
买受人:林晚。
第二张,付款凭证。
一共四笔。
第一笔:2021年4月,一百二十万。
第二笔:2021年4月,六十万。
第三笔:2021年5月,二十万。
第四笔:2021年5月,十万。
合计:两百一十万。
这四笔钱,从三个账户出来。
第一笔,我的。
第二笔,我妈的遗产。
第三笔,张律师借我的。
第四笔,我的年终奖。
我把七张纸收起来。
包里手机响了。
“林晚。”
是陈明。
“嗯。”
“你在哪。”
“不动产登记中心。”
那头停了一下。
“你去那儿干什么。”
“查我自己的房子。”
“晚晚。”
“嗯。”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这三年。”
“陈明。”
“嗯。”
“这三年,你现在才想谈。”
我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那个家。
门开着。
客厅里坐满了人。
婆婆,公公,大伯子,大伯子媳妇,小姑子,陈明。
还有那个“见证”的老太太。
桌上摆着一份东西。
“林雁。”婆婆说,“坐下。”
“我站着。”
“坐下。”
“我说了,我站着。”
“行。”婆婆说,“那我说。”
她把桌上那份东西推过来。
**《家庭财产协议》**
“这是什么。”
“协议。”
“什么协议。”
“你签字。”
我拿起来。
第一条:
**甲方(林晚)自愿放弃对本宅的一切权利。**
第二条:
**甲方自愿放弃对本宅三年来的居住权益补偿。**
第三条:
**甲方承诺离婚后不再就本宅提出任何主张。**
我看了三遍。
把纸放下。
“妈。”
“嗯。”
“这个协议,谁写的。”
“我找律师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对。”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昨天晚上十一点,您在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妈。”
“嗯。”
“昨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这三年所有的事,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三本笔记。”我说,“一百四十七页。”
“妈。”
“嗯。”
“您写协议的时候,我在写给检察院的材料。”
客厅里安静了。
“你。”
“您别急。”我说,“我给不给,看今天。”
“哪个律师。”
“我侄子。”
“您侄子。”
“对。”
“他有执业证吗。”
“什么证。”
我把纸推回去。
“妈。”
“嗯。”
“您侄子要是没执业证,这协议写了也不算。”
“怎么不算。”
“因为不能代理。”
“林雁。”
“嗯。”
“你别跟我谈法律。”
“那谈什么。”
“谈人情。”
我把包放在桌上。
拉开。
拿出七张纸。
第一张。
**《不动产权证书》**
“这是什么。”
“房本。”
“我知道是房本。”
“那您再看看。”
我把房本翻开。
摊在桌上。
“权利人:林晚。”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妈。”
“嗯。”
“这房子,我一个人买的。”
“那是陈明的婚房。”
“婚房。”我说,“这房子买在 2021 年 5 月。”
“对。”
“我和陈明结婚,是 2022 年 11 月。”
“也就是说。”
我说。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不可能。”小姑子说。
“哪里不可能。”
“我哥说这房子是他买的。”
我看着她。
“你哥月薪七千。”
“……”
“这房子两百一十万。”
“……”
“他买得起吗。”
“晚晚。”
陈明开口了。
“这房子……”
“嗯。”
“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给你的。”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这房子为什么写我名字。”
“避税。”
“避什么税。”
“……”
“陈明。”我说,“你去查一下,婚前个人财产,需要避什么税。”
“什么。”
“我妈说她出钱买的。”他说,“写你名字,是为了避税。”
我看着他。
“避什么税。”
“……”
“婚前财产,不需要避税。”
“……”
“陈明。”
“嗯。”
“你再说一遍。”
他低下头。
“我妈跟她说的。”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
“你为什么三年,一次都没问过这房子是谁的。”
他抬起头。
“因为我不敢问。”
“因为我知道。”他说,“我一问,这个家就散了。”
“晚晚。”
陈明站起来。
“那这三年。”
“嗯。”
“这三年我们的钱。”
“什么钱。”
“我给你的钱。”
“你给我的钱。”
“我每个月给家里四千五。”
我看着他。
“陈明。”
“嗯。”
“那四千五,是给妈的。”
“什么。”
“你自己去查转账记录。”我说,“那四千五,从你账户直接转到妈账户。”
“……”
“一次都没经过我。”
“那我呢。”
“你什么。”
“我这三年。”
“你这三年在干什么。”
“我上班。”
“对。”
“我给家里……”
“你给家里什么了。”
他站在那儿。
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陈明。”
我说。
“我给你算一笔账。”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做饭,一天三顿,三千两百八十五顿。”
“我洗衣服,一周两次,三百一十三次。”
“我带孩子——”
“孩子不是我生的。”
客厅里安静了。
“什么。”
“孩子不是你生的。”
“那是谁的。”
婆婆站起来。
“林雁。”
“嗯。”
“你今天是要把这个家拆了。”
“不是拆。”我说,“是把它翻过来,让你们看看底下是什么。”
“孩子是谁的。”
我又问了一遍。
婆婆没有说话。
小姑子忽然哭了。
“是我的。”
“嫂子。”
小姑子抬起头。
“那孩子……是我十九岁那年生的。”
“……”
“我妈说,不能让外人知道。”
“所以。”
“所以她说,挂在你名下。”
我看了一眼陈明。
“你知道?”
“……”
“陈明。”
“我知道。”
“你知道。”
“对。”
“那你天天让孩子叫我妈。”
“……”
“叫我妈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低下头。
“晚晚。”
“嗯。”
“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我什么都错了。”
我站起来。
“陈明。”
“嗯。”
“从今天起,这孩子我不带了。”
“……”
“明天我搬完东西。”
“……”
“离婚协议,我律师会发给你。”
“林雁。”
婆婆站起来。
“你今天走得出去,明天就回不来。”
我走到门口。
回头。
“妈。”
“嗯。”
“这房子。”
“……”
“是我买的。”
“钥匙您留着。”我说,“我不换了。”
“……”
“但法院传票,您得收。”
第6章 他求我
搬出去第五天,陈明来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晚晚。”
“嗯。”
“我给你带了饭。”
我看着他。
他瘦了。
“你自己吃了吗。”
“没。”
“为什么。”
“等你。”
“陈明。”
“嗯。”
“你上一次等我吃饭,是三年前。”
“……”
“婚后第一个月。”
他低下头。
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是街角那家的打包盒。
“什么饭。”
“你爱吃的。”
“什么。”
“酸菜鱼。”
我没接。
“陈明。”
“嗯。”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酸菜鱼。”
“错。”
他愣了一下。
“你三年做了多少次酸菜鱼。”
“……”
“一次没做过。”
我把房卡收起来。
“上来吧。”
房间很小。
他坐下,把打包盒放在桌上。
“晚晚。”
“嗯。”
“我妈那边,我说了。”
“说什么。”
“说这事是我们不对。”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
“哭。”
“对。”
“哭完呢。”
“哭完她问我,怎么办。”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办法。”
“然后呢。”
“然后她骂我。”
我没有说话。
“晚晚。”
“嗯。”
“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
“求我什么。”
“求你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陈明。”
“嗯。”
“你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为什么要跟你重新开始。”
他低下头。
想了很久。
“因为我爱你。”
“再说一遍。”
“因为我爱你。”
我看着他。
“陈明。”
“嗯。”
“这三年,你说过多少次这句话。”
“……”
“一次都没有。”
“不是——”
“我第一次听你说。”
我说。
“在我搬走以后的第五天。”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晚晚。”
“嗯。”
“我错了。”
“你哪错了。”
他站在那儿。
窗外有车过去。
“晚晚。”
“嗯。”
“我今天早上去了趟不动产中心。”
“去干什么。”
“查那个房子。”
“查到了?”
“查到了。”
“怎么样。”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以后呢。”
“以后……”
“以后怎么样。”
“以后我知道,我错了。”
“陈明。”
“嗯。”
“知道错了,和改,是两件事。”
他想了很久。
“我不该听我妈的。”
“还有呢。”
“我不该让你在厨房吃。”
“还有呢。”
“我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装不知道。”
“说对了。”
我说。
“装不知道。”
“这三年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在厨房吃。”
“你知道我妈扣我工资。”
“你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
“你什么都知道。”
“但你一句话都没说。”
他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
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
“陈明。”
“……”
“你知道吗。”
“……”
“你现在哭,是因为你失去了。”
“不是因为你错了。”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
我说。
“如果你妈今天说,'让林晚回来吧'。”
“你今晚就会回来。”
“不是——”
“你会。”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自己要什么。”
“那你呢。”
他忽然说。
“你想过吗。”
我看着他。
“想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我说。
“结婚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在写第三本笔记的第一页。”
“写的什么。”
我走到窗边。
“写的。”
我说。
“如果我哪天想走,我要带什么。”
他站起来。
“带了什么。”
我转过身。
“带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我的名字。”
“我的钱。”
“我的规矩。”
“没有我。”他说。
“没有你。”
他走了。
打包盒留在桌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不是酸菜鱼。
是红烧肉。
我笑了一下。
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那盒红烧肉吃完了。
吃完,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姐。”
“嗯。”
“明天做材料。”
“什么材料。”
“离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财产怎么分。”
我想了一下。
“他东西不多。”
“那就归他。”
“房子我的。”
“车我的。”
“存款我的。”
“那这三年呢。”
“三年。”
“三年你要不要算钱。”
我想了很久。
“算。”
“怎么算。”
“按保姆市场价。”
那边笑了一声。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晚。”
“陈明。”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我回去了。”
“嗯。”
“明天早上五点,谁做饭。”
“……”
“还是我。”
“……”
“后天呢。”
“……”
“下个月呢。”
他低着头。
没有说话。
“陈明。”
“嗯。”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在哪儿。”
“问题不在你妈。”我说,“在你。”
“在我。”
“这三年你什么都不做,是因为你觉得,不做也不会出事。”
“……”
“现在出事了。”
“那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律师吗。”
我看着他。
“陈明。”
“嗯。”
“我不是你律师。”
“那你是我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晚晚。”
“嗯。”
“这三年。”
“嗯。”
“你有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我想了很久。
“有。”
“哪天。”
“去年冬天。”
我说。
“下大雪那天。”
“下雪那天怎么了。”
“那天你妈回老家了。”
“……”
“我一个人在家。”
“……”
“我煮了一锅面,坐在客厅的桌子边吃的。”
“就这个?”
“就这个。”
他转过身。
“晚晚。”
“嗯。”
“我从来没想过。”
“什么。”
“没想过你连这个都要记着。”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晚晚。”
“嗯。”
“你为什么要吃那盒红烧肉。”
“……”
“我刚说了,那是红烧肉,不是酸菜鱼。”他说,“你不爱吃。”
“对。”
“那你为什么吃完。”
我看着他。
“因为它是热的。”
他愣住。
“什么。”
“因为它是热的。”我说,“三年里,我做过三千多顿饭。”
“每一顿都是别人先吃。”
“等我坐下,菜已经凉了。”
“这三年。”
我说。
“我吃过的最热的一顿饭。”
“是你刚才带来的一盒红烧肉。”
他站在门口。
很久没动。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着。
桌上有一个空盒子。
我把盒子折起来。
扔了。
然后我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写:
**《离婚后生活计划》**
第一行:
**一、明天早上,七点起床。**
第二行:
**二、做一顿自己爱吃的饭。**
第三行。
我停了一下。
**三、坐到桌子边吃。**
写完三行,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看着那个名字。
响了三声。
接了。
“林雁。”
“嗯。”
“明天上午九点。”
“干什么。”
“法院。”
“您先起诉的我?”
“不是。”
那头停了一下。
“我去自首。”
“什么。”
“2021 年那份检查单,我压下来了。”她说,“我去说清楚。”
我站起来。
“妈。”
“嗯。”
“您想清楚了吗。”
很久。
“想清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公公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们这三年,把好人熬走了。”**
第7章 法庭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法院。
不是开庭。
是签调解协议。
调解室在三楼。
长桌,四把椅子。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四个人。
陈明。
婆婆。
一个律师。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是法院的调解员。
“林女士。”
“嗯。”
“坐。”
我坐下。
调解员推过来一份材料。
“这是调解方案。”
“你们双方看一下。”
我翻开。
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婚后无共同财产分割争议。**
第三条:**现住房产归林晚所有。**
第四条:**陈明于三十日内搬离。**
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合上。
“有两条要补。”
“哪两条。”调解员问。
“第一。”
我说。
“这三年我的劳动,要算。”
调解员抬头。
“什么劳动。”
“家政劳动。”
“具体。”
“三年。”我说,“每天做饭、洗衣、带孩子、打扫。”
“按市场价。”
“市场价多少。”
我拿出一张纸。
**《家政服务费用核算表》**
**做饭:一天三次,每小时 40 元,每次 1.5 小时 = 180 元/天**
**洗衣:一天一次,每次 0.5 小时 = 20 元/天**
**打扫:一天一次,每次 1 小时 = 40 元/天**
**带孩子:一天 6 小时,每小时 30 元 = 180 元/天**
**合计:420 元/天 × 1095 天 = 459,900 元**
调解室里没有人说话。
“四十五万九。”
“再加一个零头。”我说,“四十六万。”
“这不可能。”
对方的律师说。
“哪里不可能。”
“夫妻之间的家务劳动——”
“家务劳动有补偿。”我说,“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
“林女士。”调解员说,“这个数额——”
“您别急。”我说,“我还没说完。”
“第二条。”
“这三年,我每个月给家里四千五。”
“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共是十六万二。”
“这笔钱。”
我说。
“是我的工资。”
“工资是个人财产。”
“所以加起来。”
我说。
“六十万两千。”
对方的律师放下笔。
“林女士。”
“嗯。”
“您是律师?”
“是。”
“执业几年。”
“六年。”
他转过头,对陈明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听见。
“林女士。”调解员说,“这个数额,对方接受的可能性不高。”
“我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我说。
“我不在乎他接不接受。”
“我只要法院判。”
调解室安静了很久。
陈明忽然开口。
“晚晚。”
“嗯。”
“我给你。”
所有人都看他。
“什么。”
“六十万。”他说,“我给你。”
“陈明——”
婆婆站起来。
“你闭嘴。”
“妈。”
陈明没有回头。
“这三年。”
“……”
“我给过她什么。”
“一顿饭都没让她坐下吃。”
那天调解没有成。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婆婆。
她站起来。
“我不同意。”
“妈——”
“我一分不给。”
她转身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林女士。”调解员说,“你确定要打?”
“确定。”
“打下去,时间会很长。”
“我知道。”
“一年,两年。”
“我等得起。”
调解员叹了口气。
“林女士。”
“嗯。”
“那就只能诉讼了。”
“好。”
“林女士。”
“嗯。”
“你赢面很大。”调解员说,“但我提醒一句。”
“你说。”
“赢了官司,不一定赢得日子。”
“我知道。”
“那你还打?”
“打。”我说,“不为日子赢,为我自己赢。”
我收好材料。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陈明跟上来。
“晚晚。”
“嗯。”
“那六十万。”
“嗯。”
“我会给。”
我看着他。
“陈明。”
“嗯。”
“你给你妈打个电话。”
“干什么。”
“告诉她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她。”
我说。
“明天开庭,我要念那本四十三条。”
开庭那天是周四。
我穿了一身深灰。
在法院门口,我给张律师打电话。
“张姐。”
“嗯。”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我说,“打了六年官司,第一次自己当原告。”
那边笑了一下。
“那就当被告打。”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别想着赢,想着说清楚。”
法院门口,我碰见一个老太太。
是那个来“做见证”的。
“林女士。”
“嗯。”
“我来旁听。”
“谁请您来的。”
“没人请。”她说,“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她看着我。
“因为我那天在场。”
“……”
“我看见了。”
“您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端碗。”
“……”
“也看见你把碗扣下去。”
“那我做得对吗。”
她想了很久。
“不对。”
“……”
“但不扣。”她说,“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那天庭上,我真的念了那本四十三条。
念到第二十九条的时候。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
是那个老太太。
“法官。”
她说。
“我是那天在场的人。”
“我看见她跪了。”
“我看见她跪了。”
老太太说。
“跪在客厅的地上。”
审判长抬头。
“证人,您说清楚。”
“那天她婆婆让她跪下喝汤。”老太太说,“她跪了。”
“您怎么知道她跪了。”
“我在场。”她说,“我是她婆婆请去‘做见证’的。”
“她跪了多久。”
老头子开口了。
“她没跪。”
全场看向旁听席后排。
公公站起来。
“法官。”
“您说。”
“那天她没跪。”公公说,“她站起来了。”
“站起来干什么。”
“站起来,把碗扣在了我老婆头上。”
法庭里有人笑了一声。
是那个老太太。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审判长敲了一下锤子。
“肃静。”
“证人。”
“在。”
“您刚才说‘她跪了’。”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
“我说错了。”
“……”
“她没跪。”
“我看见的是什么?”
她看着我。
“我看见一个女人。”
“半夜三点,还在厨房洗碗。”
“我看见她五点起来做早饭。”
“看见她把菜端上桌,自己端着碗进厨房。”
“看见她每个月把工资卡交出去。”
“我看见她跪了三年。”
“但她那天没跪。”
“她站起来了。”
“林女士。”
“在。”
“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
“请说。”
我站起来。
“说。”
“我补充三点。”
“第一。”
“这三年,我没有一天是自愿的。”
“第二。”
“这三年,我每一次想走的时候,都有人跟我说‘忍忍就过去了’。”
“第三。”
我停了一下。
“第三,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六十万。”
“那为了什么。”
我转过身,看向旁听席。
婆婆坐在第一排。
“为了让她知道。”
我说。
“那本四十三条,不是我随便写的。”
“那是我三年,一天一天数出来的。”
判决书下来,是两个月后。
我赢了。
六十万,分三年付。
房子归我。
那天我从法院出来。
手机响了。
“林女士。”
是个陌生的男声。
“哪位。”
“我是陈明的朋友。”
“嗯。”
“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他说,六十万他会给。”
“……”
“但有一件事,他想问。”
“问什么。”
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那本四十三条,能不能给他一本。”**
第8章 墙
判决下来第三个月,我搬回去了。
不是回那个家。
是回我自己的房子。
钥匙没换。
进门的时候,屋里是空的。
家具都搬走了。
只剩墙上的一道痕。
是沙发靠背磨出来的。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然后下楼,去五金店买了一桶漆。
“刷墙?”
老板问。
“对。”
“多大面积。”
“一百二十平。”
“自己刷?”
“自己刷。”
他看了我一眼。
“你行吗。”
“试试。”
“要腻子吗。”
“要。”
“那再加一袋。”
“多少钱。”
“两百八。”
“我给。”
他找钱的时候问了一句。
“翻新?”
“不是。”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重来。”
老板笑了一下。
“重来贵。”
“多少。”
“看你翻多新。”
“翻到底。”
“那得把旧的全刮了。”
“刮。”
刷墙刷了三天。
第一天上午,张律师来了。
“你干什么呢。”
“刷墙。”
“自己刷?”
“对。”
她挽起袖子。
“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她说,“我以前也刷过。”
两个人,一面墙,从早上八点刷到中午十二点。
“林晚。”
“嗯。”
“判决下来了,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我停下手里的滚筒。
“张姐。”
“嗯。”
“我赢了六十万。”
“对。”
“但我还是觉得,这三年白过了。”
她放下刷子。
“林晚。”
“嗯。”
“你这三年,白过了吗。”
我想了很久。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得了什么。”
“得了你自己。”她说。
中午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林晚。”
“嗯。”
“六十万什么时候到。”
“分三年。”
“那这三年你干什么。”
我想了想。
“刷墙。”
“刷完了呢。”
“再说。”
第二天,我一个人刷。
刷到下午,公公来了。
“林雁。”
“爸。”
“我来看看。”
我让开。
他进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看见了餐厅那面墙。
那面墙我还没刷。
上面还留着旧的痕迹。
“这面不刷?”
“最后刷。”
“为什么。”
“因为这面要贴东西。”
“贴什么。”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
“林雁。”
“嗯。”
“我来,是有事。”
“您说。”
“我要搬出去。”
我放下滚筒。
“什么。”
“租房。”
“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说。
走到窗边。
“因为你妈那事。”他说,“我忍了三年。”
“……”
“现在她把事说了,也认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
他说。
“我跟她过了四十年,从来没自己做过主。”
“爸。”
“嗯。”
“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您住哪儿。”
“还没找。”
我想了想。
“爸。”
“嗯。”
“我这房子有间次卧。”
他转过头。
“你要我住?”
“不要。”
“……”
“我要您租。”
“租?”
“对。”我说,“一个月一千五。”
“水电自理。”
“饭钱另算。”
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
“还有一条。”
“你说。”
“早上不用五点起。”我说,“七点就行。”
第三天下午,我刷到餐厅那面墙。
那面墙正对着桌子。
我停下来。
把刷子放下。
然后上楼,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那本深蓝色的册子。
四十三条。
我一条一条抄下来。
抄在白纸上。
用毛笔。
抄了整整一天。
写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手有点抖。
写到第三十条,天黑了。
我开了灯,接着写。
晚上十点抄完。
我把四十三张纸,一张一张贴在那面墙上。
从第一条,到第四十三条。
贴完,我退后几步。
那面墙很白。
纸很白。
字是黑的。
第一行是:
**「第一条 凡居住在本宅者,须遵守本规。」**
最后一行是:
**「第四十三条 本规自张贴之日起生效。」**
我站在这面墙前面。
很久。
门铃响了。
是公公。
“林雁。”
“嗯。”
“我搬来了。”
他身后放着一个行李箱。
“进来吧。”
“等一下。”
“怎么。”
他指了指餐厅。
“那是什么。”
“规矩。”
“谁定的。”
“我。”
他走过去。
一张一张看。
看了很久。
“林雁。”
“嗯。”
“第四十三条。”
“嗯。”
“自张贴之日起生效。”
“对。”
“那。”
他说。
“我现在住这儿,算不算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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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那面墙。
“爸。”
“嗯。”
“您想住吗。”
他站在那儿。
很久。
“想。”
“那我把第一条改一下。”
我走到墙边。
抽掉第一张纸。
重新写。
新的第一条是:
**「第一条 本宅欢迎每一个愿意遵守本规的人。」**
公公站在那儿。
看了很久。
“林雁。”
“嗯。”
“我今晚能留下吃饭吗。”
“能。”
“要带什么。”
我想了想。
“带上碗。”
那天晚上,桌上摆了三个碗。
我一个。
公公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是给陈明的。
他八点到的。
站在门口,没敢进。
“晚晚。”
“嗯。”
“爸说你叫我。”
“对。”
“叫我干什么。”
我指了指餐厅那面墙。
“念一遍。”
“念什么。”
“从头念。”
他走进来。
站在墙前面。
念了第一条。
念到第二十九条的时候,停了。
“念。”
**「第二十九条 本宅内,不得以任何形式羞辱他人。」**
他念完这句。
站在那儿。
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晚晚。”
“嗯。”
“这三年。”
“嗯。”
“我没让你上桌。”
“对。”
“我让你在厨房吃。”
“对。”
“我看着我妈扣你工资。”
“对。”
“我知道那孩子不是你的。”
“对。”
他低下头。
“我今天想坐下。”
“坐。”
“我配吗。”
我看了一眼那面墙。
“规矩写着。”
我说。
“愿意遵守的,都可以坐。”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桌边吃了一顿饭。
吃到一半,公公说了一句话。
“这墙。”
“嗯。”
“刷得真好。”
我说:“还没干透。”
“那正好。”
“什么正好。”
“趁没干透。”
他说。
“把第四十四条写上。”
“什么四十四条。”
**“第四十四条 本宅不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我看着他。
“爸。”
“嗯。”
“这条谁来定。”
他想了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