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星期,总部后台堆了21条退款工单,全是同一个问题——报废货架。
邻里仓在省内加盟驿站里排头一号,批量拿废料糊弄加盟商,闻所未闻。
我通宵理了两套处理预案。
结果蹊跷得很:一分钱没赔,隔天早上,21条工单齐刷刷销了号。
老板指了指我,"你单独跑一趟。"
推开城西招商店的玻璃门,两个店员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台旧巴枪上。
"得,又一个来闹退货的全职妈妈。"
我愣了半秒。
稽核岗坐了十一年,头回被人当上门维权的。
低头瞄一眼自己——没化妆,羽绒服袖口一片奶渍,早上给娃冲奶粉蹭的。
"算上她,凑够22个了。前头那21位,谁不是最后老老实实站外头,把牌子举高高。"
"店长跟霍总沾亲带故,钱?想都别想。还得对着镜头念检讨,传到咱门店抖音号上。"
俩人对视一眼,笑得肩膀直抖。
"锅碗瓢盆伺候了大半辈子,非要学人家创业,赔了能赖谁。"
我把巴枪搁到柜台上,径直走向门口立着的那块牌子。
"牌子递我。手机支好,别录视频了,开直播。我这就念。"
道歉举牌我接着。
倒要看看她这位霍总的自家人,敢不敢在直播间里收。
1
两个店员愣了三秒。
高个子那个先反应过来,捂着嘴笑得更大声:"姐,你听清楚没?是举牌道歉,不是举牌领钱。"
"我听清楚了。"我把门边那块KT板抽出来,正面朝自己看了一眼。
白底红字,五个大字——"我恶意碰瓷"。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放弃向邻里仓主张一切权利。
我把板子翻过来贴在胸口,字朝外。
"手机架呢?"
矮个子店员往后退了一步:"你疯了吧?"
"疯没疯你别管。"我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三脚架,"你们店长不是爱发抖音吗?前面21个用的哪个账号?"
"当然是咱店的官方号,不然发你自己号上谁看?"
"行,那就用你们官方号。"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站到玻璃门正对面那块地砖上,脚跟并拢。
"手机架好没有?"
矮个子看看高个子,高个子咬着嘴唇往后台跑。
三十秒后,她拎着三脚架和一部手机出来。
"真要播?"
"我求着你播。"
高个子把三脚架支在收银台侧面,镜头对准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袖口那块奶粉渍还在。
"架高一点,我脸小。"
她又调了调角度。
"行了,开吧。"
"等会儿,得等店长。"矮个子掏出手机,"我先打电话。"
"不用等。"我举起板子,"边播边等,她来了正好入镜。"
两个店员对视一眼。
"你要是反悔……"
"反悔是小狗。开。"
高个子点了开播键。
屏幕左上角的在线人数从1跳到3,又跳到7。
我清了清嗓子。
"家人们好,我是来邻里仓城西招商店退货架的,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个举牌道歉。"
评论区刷过来两条:
——?
——这什么剧本?
"不是剧本。"我把板子往上抬了抬,让镜头照清楚那五个字,"这块牌子是店里准备的,稿子也是店里准备的,我念的每一个字都是店里教的。"
矮个子店员的脸色开始变。
"喂,你……"
"别打岔。"我没看她,眼睛盯着镜头,"家人们看清楚,这是邻里仓城西招商店的官方账号,不是我个人的号。我现在站在他们店门口,用的是他们的手机,他们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跳到29。
"稿子呢?"我扭头看高个子,"你们让前面21个姐姐念的那份稿子,给我一份。"
高个子的手抖了一下。
"稿……稿子在店长那儿。"
"那你打电话让她发过来。微信发,发语音也行,我跟着念。"
矮个子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更难看。
"店长马上到。"
"好,那我先跟家人们聊聊。"
我把板子放到胸口,腾出一只手指着镜头。
"家人们,刚才两位小姐姐说我是'围着锅台转了半辈子'的家庭妇女。她们说对了,我确实是。"
评论区又刷过来几条:
——姐你看起来不像啊
——这表情不像被欺负的
"我今年四十三,两个孩子的妈,老大上初三,老二刚上一年级。早上出门之前给老二冲了杯奶粉,所以袖子上沾了点。"
我把袖口抬起来给镜头看了一眼。
"但我想问问两位小姐姐,你们凭什么断定围着锅台转的女人就活该被坑?"
高个子的嘴张了张。
"你们店里那块牌子上写的是'我恶意碰瓷',可我还没说我来干什么呢,你们怎么就知道我是碰瓷的?"
在线人数跳到87。
门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白色的路虎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双高跟鞋踩在地上。
阮甜甜。
我见过她的照片,在陶志强的手机里。
当然,陶志强不知道我见过。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妆容精致,指甲做得亮晶晶的,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进来。
二十九岁,正是好年纪。
"谁让你们开播的?"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先冲两个店员发火。
"店长,她自己要开的……"
"我说的。"我举起板子,"阮店长好,我是来道歉的。"
阮甜甜终于把目光转向我。
上下打量一遍,嘴角勾起来。
"你就是第22个?"
"是。"
"你知道流程吧?先签字,再念稿,念完站够二十分钟,我们才把视频删。"
"我知道。"
"行,那你先把直播关了,我们私下……"
"不关。"
她眉毛挑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不关。"我指了指镜头,"阮店长,你看一下在线人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27人。
"你要是想删视频,得等直播结束才能删。可你删了直播回放,评论区截屏你删不掉。"
阮甜甜的脸色终于有点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道歉啊。"
我把板子举得更高一点。
"阮店长,稿子呢?你们让前面21个姐姐念的那份稿子,给我。"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真要念?"
"我来都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
"给你。"
我伸手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家伙。
总共五段,第一段是认错,承认自己"恶意碰瓷、造谣诽谤";第二段是道歉,向邻里仓和城西招商店道歉;第三段是保证,保证不再发表任何不实言论;第四段是承诺,承诺放弃向邻里仓主张一切权利;第五段是签名按手印。
"稿子是你写的吧?"
"怎么?"
"写得好。"我把纸抖了抖,"我一个字不改。"
评论区刷过来一条:
——这姐们什么来头?
阮甜甜的眼睛眯起来。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念吧。"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等一下。"
"又怎么了?"
"你们前面21个姐姐,是不是都是对着这份稿子念的?"
"是。"
"一个字都没改?"
"改了我让她们重念。"
"好。"我点点头,"我就怕是你临时给我加的料,念出来我担责任。你亲口确认了,前面21个都是这份稿子,那我念的就是你给她们念的同一份,对吧?"
阮甜甜没说话。
"阮店长,麻烦你对着镜头说一声'是',让家人们做个见证。"
她的下巴抬了抬。
"是。"
在线人数跳到203。
我举起那张纸。
"那我开始了。"
羽绒服里面,我的工牌贴着我的心口。
等会儿热了再脱。
"本人……"
2
我举着那张纸,声音放得很平。
"本人章慧敏,于2026年10月15日与邻里仓城西招商店签订加盟协议,支付设备款三万九千八百元。"
评论区刷过来好几条:
——四万块!
——这设备款也太贵了吧
"因本人未能达到门店考核要求,邻里仓城西招商店依据协议收回点位……"
我停了停,抬头看阮甜甜。
"阮店长,插一句,这个'未能达到门店考核要求',具体是什么要求?"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不照着稿子念?"
"我在念啊,只是不太明白,想请你给家人们解释一下。"
"你念完我再解释。"
"那我先记下来,待会儿问你。"
我继续念。
"……依据协议收回点位,本人心生不满,多次前往门店无理取闹,恶意碰瓷,造谣诽谤邻里仓品牌形象。"
在线人数跳到318。
"本人在此郑重道歉。"
我把板子举得更高,让那五个字对准镜头。
"第一,向邻里仓城西招商店及店长阮甜甜女士道歉,因本人的无理行为给贵店造成不良影响。"
阮甜甜的嘴角又勾起来了。
她觉得稳了。
"第二,向邻里仓品牌道歉,本人不应该用不实言论损害品牌声誉。"
评论区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等等,四万块钱打水漂了就是"无理取闹"?
——这稿子谁写的,脸真大
"第三,本人保证今后不再发表任何涉及邻里仓及城西招商店的言论,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
我念到这儿,又停了。
"阮店长,这一条我想确认一下:如果我今天念完这份稿子,以后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提一嘴邻里仓,也算违反保证?"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搞清楚。毕竟我交了四万块,总得跟人说说这钱花在哪儿了吧?"
阮甜甜的脸色冷下来。
"你到底想不想念?"
"我在念啊。"我把目光移回稿子,"第四……"
这一段是关键。
"第四,本人自愿放弃向邻里仓及城西招商店主张一切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设备款退款、保证金返还、违约金索赔等。本人承诺不再就上述事项向任何第三方投诉、举报或提起诉讼。"
在线人数跳到456。
评论区炸了。
——我靠,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四万块不退,还不让人投诉?
——这视频录下来不就是证据吗?
"阮店长。"我放下稿子,"这一段我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说前面21个姐姐都念了这段,对吧?"
"对。"
"她们都签字了?"
"签了字还按了手印。"
"好。"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签名:章慧敏。日期:2026年12月10日。"
念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稿子翻过来。
"阮店长,手印按哪儿?"
她从柜台上拿过一个印泥盒,递给我。
"按底下空白处。"
我打开印泥盒,把右手大拇指往红泥上蘸了蘸。
"等一下。"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怎么又等?"阮甜甜不耐烦了。
"你刚才说收我六千块名誉金。"
"对,影响了我们品牌形象,你得赔。"
"我现在付可以吗?"
她一愣。
"什么?"
"我说我现在就把那六千块转给你。"
评论区又刷起来:
——?姐你被洗脑了?
——别给啊!
"我有个条件。"
阮甜甜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条件?"
"你把收款码拿出来,举到镜头前面,让家人们看清楚。"
她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要收我钱,我就给你。但你得让家人们做个见证,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在线人数跳到589。
阮甜甜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我把拇指上的红泥在裤子上蹭了蹭,"阮店长,你到底收不收?你不收我可就不按手印了。"
她的脸涨红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商量。你不是说我恶意碰瓷、损害品牌形象吗?那我赔你六千块,合情合理。但我要转账,不收现金,而且收款码得让家人们看清楚。"
高个子店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店长,要不算了……"
"闭嘴。"
阮甜甜打断她。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调出收款码。
"给你看。"
她把手机屏幕对着镜头。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阮甜甜,尾号1987。对吧?"
"对。"
"好,我扫。"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了她的码。
输入金额:6000。
输入备注:邻里仓城西招商店名誉金。
点击转账。
"到账了吗?"
阮甜甜低头看了一眼。
"到了。"
"麻烦你把到账截图举一下,让家人们看清楚金额。"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机转过来。
在线人数跳到712。
评论区已经不对劲了:
——我截屏了
——这收款人是她个人账号吧?不是公司账号?
——6000名誉金是什么鬼?从来没听说过
"阮店长。"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这六千块我是转给你个人的,不是转给公司的。对吧?"
她的手抖了一下。
"公司账户不方便。"
"哦。"
我点点头。
"那这六千块的发票怎么开?"
"什么发票?"
"你收我钱,总得给我开发票吧?我好拿回去报销。"
阮甜甜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把印泥盒放回柜台上,重新举起那块KT板。
"阮店长,稿子我念完了,钱我也给了,手印我按了。按照你们的规矩,我是不是要在这儿站二十分钟?"
"对。"
"行,我站着。"
我两腿并拢,站得笔直。
"不过站着也没意思,要不咱们跟家人们聊聊天?"
在线人数跳到834。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们店的生意。"
我指了指镜头。
"阮店长,你们这个'举牌道歉'的规矩,是针对所有加盟商,还是只针对退货架的?"
"退货架的。"
"那不退货架的呢?"
"不退就好好干,干好了大家挣钱,干不好……"
她停了一下。
"干不好怎么办?"
"干不好点位收回,押金不退。"
"合同上写了吗?"
"当然写了。"
"那点位收回之后,设备款退不退?"
阮甜甜皱了皱眉。
"设备是公司的资产,收回点位就是收回设备,你交的是设备使用费,不是买断费,不存在退的问题。"
"哦。"
我点点头。
"阮店长,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问够了没有?"
"快了快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店的考核标准是什么?"
"日均收件量达到150件以上。"
"150件。"我重复了一遍,"那你给加盟商分配的点位,日均收件量能达到150件吗?"
阮甜甜没说话。
"我换个问法。"
我扬起手里那张稿子。
"你前面收回的21个点位,有几个的日均收件量达到了150件?"
在线人数跳到967。
阮甜甜的脸彻底黑了。
"你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审我的?"
"我是来道歉的。"
我把稿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阮店长,你不用着急。咱们直播嘛,家人们都看着呢。你有什么委屈,也可以说说。"
门外又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四十五岁,西装笔挺,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陶志强。
我老公。
他站在门口,看着直播画面里的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家人们。"
我对着镜头说。
"我爱人来了。"
3
陶志强跨进门,第一眼没看我,先看了阮甜甜。
那一眼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镜头收音。
"我在直播道歉。"我举起板子,"你来得正好,给家人们打个招呼呗。"
他的脸涨红了。
"把直播关了。"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指着镜头,"你给家人们解释解释,为什么要关?"
在线人数已经跳到1247。
评论区刷得飞快:
——这男的谁啊?
——她老公?
——不对劲,气场不对劲
陶志强的喉结动了动。
"慧敏,回家再说。"
"回家说什么?"
"你这样很丢人。"
"丢谁的人?"
他没接话。
"陶志强,你告诉我。"我把板子放下来,"你开这么急赶过来,是怕我丢人,还是怕别人丢人?"
阮甜甜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
我扭头看她。
"阮店长,你怎么不介绍一下?我老公陶志强,邻里仓大区招商经理,你们应该很熟吧?"
她的脸色变了。
"章姐,你……"
"你叫我章姐?"
我笑了一声。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叫的。"
陶志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按掉手机。
"我来。"我比他快一步,把三脚架往后拖了半米。
"陶志强,你别动这手机。这是店里的手机,店里的账号,一千多个家人在线呢,你按了黑屏,评论区能把你名字扒出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道歉。"
我重新举起板子。
"你不是让我少管闲事吗?你不是说21条投诉跟我没关系吗?你不是说城西招商店是你的业绩重点吗?"
在线人数跳到1534。
"我听你的,我不管了。我来这儿举牌道歉,我交六千块名誉金,我按手印签字,我保证今后不再提邻里仓三个字。这还不够吗?"
陶志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疯了。"
"可能吧。"
我把目光转向镜头。
"家人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老公陶志强,邻里仓大区招商经理,负责城西、城北、城东三个招商店。这位阮甜甜阮店长,是城西招商店的店长,也是我老公的直属下级。"
评论区又炸了:
——这关系够乱的
——阮甜甜?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腻
——等等,大区招商经理赶到一个加盟纠纷现场,不对吧?
"陶志强。"我转向他,"你来都来了,跟家人们说两句呗。"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替你说。"
我举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
"家人们看一下,这是我老公的工作群。省招商总群,173个人。我把今天的直播链接发进去,让大家一起看看城西招商店的新玩法。"
陶志强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点了发送。
"发了。"
他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手伸到一半,我往后让了一步。
"陶志强,一千五百个人看着呢,你动手试试。"
他的手停在半空,抖了一下。
"章慧敏,你别逼我。"
"我逼你?"
我笑了。
"陶志强,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当着家人们的面回答。"
"我不回答。"
"那我自己问自己答。"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两手抱在胸前。
"第一个问题:21条投诉是怎么撤的?"
他不说话。
"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写了两份善后方案。今天早上到公司,发现21条投诉全撤了,一毛钱没退,一个电话没打。是不是你打的招呼?"
在线人数跳到1823。
"第二个问题:城西招商店的点位分配标准是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来总部十一年,从没见过一个招商店三个月开21家加盟户,又在三个月内收回21个点位的。点位是怎么收的?考核是怎么定的?设备款是怎么没退的?"
评论区开始出现有名有姓的声音:
——我是第5个被收点位的!李芳!
——我是第13个!张秀英!
——握个爪,我第9!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家人们,你们评论区打字太快,我看不过来。谁方便连麦说一下?"
陶志强的脸色已经白了。
"够了!"
"什么够了?"
"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在直播道歉。"
"你在砸我的饭碗!"
我看着他。
"陶志强,你的饭碗是二十一个姐姐的血汗钱换的吗?"
他想开口,没说出话来。
"你不说话,我替你说。"我把视线转向阮甜甜,"阮店长,你不是说前面21个姐姐都念了稿子、签了字、按了手印吗?你把她们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一个个连麦,让她们自己说说是怎么被收点位的。"
阮甜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我凭什么给你?"
"你不给,评论区自己找。"
我指着屏幕。
"你看,已经有三个报名了。李芳,张秀英,还有……"
我顿了顿。
"第9个,薛姐是吧?你方便连麦吗?"
评论区刷过来一条:
——方便!
我点了连麦邀请。
三秒后,薛姐的脸出现在直播画面的左上角。
四十多岁,头发有点乱,眼角有明显的疲惫。
"薛姐好。"我先开口,"我叫章慧敏,麻烦你跟家人们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加盟的?"
"10月19号。"
"交了多少钱?"
"三万九千八。"
"什么时候被收的点位?"
"11月1号。"
"开业到收点位,一共多少天?"
"十二天。"
在线人数跳到2156。
"收点位的理由是什么?"
"他们说我日均收件量没达标。"
"你实际日均收件量是多少?"
"最高那天是83件,平均下来也就五六十件。"
"合同上写的达标线是多少?"
"150件。"
"你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这个点位的预估收件量是多少?"
薛姐的眼眶红了。
"说了,说预计能到200件。"
"谁说的?"
薛姐的目光移向我身后。
"那个阮店长。"
我转身看阮甜甜。
"阮店长,你有什么想说的?"
阮甜甜脸上一僵。
"我没说过200件。"
"那你说的是多少?"
"我说的是'潜力到200件'。"
"潜力。"我点点头,"好词。"
我重新看向薛姐。
"薛姐,收点位之后,你有没有要求退设备款?"
"要了。"
"店里怎么说的?"
"说设备是使用费不是买断费,不退。"
"你有没有投诉?"
"投诉了,往总部打了好几次电话。"
"总部怎么处理的?"
薛姐的声音哽咽了。
"没人接。"
我的心里凉了一截。
"后来呢?"
"后来阮店长说,要么签那份道歉稿子,站门口举牌子,拍视频发抖音,以后就不追究我'碰瓷'的责任。要么她就报警,告我扰乱经营。"
在线人数跳到2487。
"你签了?"
"签了。"
"站了多久?"
"四十分钟。"
"你的视频还在她们店的抖音号上吗?"
"在。"
我转向阮甜甜。
"阮店长,方便把薛姐的那条视频调出来给家人们看看吗?"
阮甜甜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你……"
"你不调我帮你调。"
我打开手机,搜索邻里仓城西招商店的抖音号。
往下划了几条。
果然。
"找到了。"
我把手机对着镜头。
"家人们看,这条视频,发布时间11月4号,点赞87,评论31,转发12。视频里站着的就是薛姐,举的牌子跟我手里这块一模一样。"
我划到下一条。
"这是第8个,李梅。"
再下一条。
"第7个,王淑华。"
再下一条。
"第6个,赵丽红。"
我一条一条往下划。
"一共21条。21个姐姐,21块牌子,21份稿子,21份签字加手印。"
在线人数跳到3012。
评论区已经沸腾了:
——报警!
——这是诈骗吧?
——四万块一个人,21个人就是八十多万!
"阮店长。"我把手机收起来,"你有什么想跟家人们说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要报警,你们在造谣!"
"你报啊。"
我把手机举起来。
"你现在就报,我在直播间里等着。"
陶志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章慧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道歉。"
"你道完了!"
"还没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陶志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你手机里的云相册,是不是有21段视频?"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指着三脚架上的直播画面。
"你打开,让家人们看看。"
在线人数跳到3341。
陶志强的手开始抖了。
"我没有。"
"你没有?"
我笑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薛姐她们的视频一发布,你云相册就同步一条?"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那我帮你想起来。"
4
我手里那部手机是旧的,屏幕有一道裂纹。
是我四年前换下来的备用机,一直放在家里抽屉里。
陶志强看到那部手机,瞳孔缩了一下。
"你……"
"你的iCloud账号密码还是我帮你设的,你忘了吗?"
我打开相册,点进云端同步的文件夹。
"家人们,这是我老公的云相册,我们两部手机共用一个账号。我来给大家看看他都存了些什么。"
陶志强的脸色从白变青。
我把屏幕对着镜头。
"第一段,发布时间10月18号,是第1个受害者王淑华。"
划到下一段。
"第二段,10月20号,是第2个受害者刘春梅。"
再划。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我一段一段划过去。
"一共21段。21个姐姐,21条举牌视频,全在我老公的云相册里。"
在线人数跳到4127。
陶志强的身体在发抖。
"那些视频是……是公司要我存档的。"
"公司?"
我笑了。
"陶志强,公司让你存档,你存在私人云相册里?你当稽核都是死人吗?"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
我把视线移向阮甜甜。
"是阮店长让你存的?"
阮甜甜的脸色已经跟墙一样白。
"我没有!"
"你没有?"
我点开其中一段视频,放大播放。
画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举着那块KT板,声音颤抖地念着那份稿子。
念到一半,镜头晃了一下。
画外传来一个声音。
"阮总,这个角度行吗?"
那是陶志强的声音。
阮甜甜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在线人数跳到4589。
"家人们听到了吗?"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老公叫她'阮总'。"
陶志强的嘴唇在发抖。
"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陶志强,你是大区招商经理,她是店长,你叫她阮总?她是哪门子总?"
他不说话。
"还是说……"
我转向阮甜甜。
"阮店长,你告诉家人们,你跟霍总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自己说的'霍总自家人',具体是什么自家法?"
阮甜甜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是霍总的外甥女。"
"外甥女?"
我挑了挑眉。
"你姓阮,霍总姓霍。你妈姓霍?"
"我妈是霍总的妹妹。"
"霍总有妹妹?"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
"家人们,我跟大家念一段我昨晚查到的资料。霍总名叫霍建国,今年五十六岁,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
阮甜甜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是……那是干亲。"
"干亲?"
"我妈以前是霍总的房东,后来认了干妹妹。"
"哦。"
我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不是霍总的外甥女,你是霍总当年房东的女儿?"
在线人数跳到5012。
阮甜甜的脸色已经控制不住了。
我举起那块KT板。
"阮店长,我稿子念了,钱交了,手印按了,牌子也举了。按照你的规矩,我是不是还得站够二十分钟?"
"你……"
"别急。"
我看了一眼直播画面。
"我已经站了十七分钟了。还有三分钟,我正好把话说完。"
陶志强往前走了一步。
"够了!"
"什么够了?"
"你想闹到什么地步?"
我看着他。
"陶志强,你急什么?"
"我急?我不急?你清楚你在毁我的前途吗?"
"你的前途?"
我笑了。
"陶志强,我问你:你的前途是自己挣的,还是二十一个姐姐的血汗钱堆的?"
他的脸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我扬起手里那张稿子。
"陶志强,这份稿子第四段写的是什么?'本人自愿放弃向邻里仓主张一切权利'。二十一个姐姐签了字、按了手印,放弃了追讨设备款的权利。然后呢?"
他不说话。
"然后你把她们的投诉撤了,对不对?"
"我没有!"
"你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工作邮箱。
"家人们看一下,这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发出的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陶志强,收件人是总部客服中心,抄送我们稽核部主任。邮件内容是:关于城西招商店21条加盟投诉的情况说明。"
在线人数跳到5478。
"我念给大家听。'经核实,上述21位加盟商已与城西招商店达成和解,并签署放弃主张权利的承诺书。现申请撤销相关投诉,不予立案。'"
陶志强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那是……那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
我看着他。
"陶志强,你告诉我:一个招商店三个月收回21个点位,不退一分钱设备款,逼加盟商站门口举牌道歉,这是正常流程?"
他张了张嘴。
"你不懂招商。"
"我不懂?"
我笑了。
"陶志强,我在总部干了十一年稽核,你跟我说我不懂招商?"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
"我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羽绒服的拉链。
从里到外,捂得严严实实。
工牌还在里面贴着。
"陶志强,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清楚吗,我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来退货架的家庭妇女,对不对?"
他不说话。
"你以为我像前面21个姐姐一样,被你们逼着签字、举牌、拍视频,然后灰溜溜地离开,对不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
"陶志强。"
"嗯?"
"等会儿热了,我要脱外套。"
他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毛病?"
"字面意思。"
在线人数跳到5896。
我伸手,握住羽绒服的拉链。
手机屏幕上,评论区已经刷疯了:
——脱!
——快脱!
——我赌一包辣条,她里面有东西!
陶志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阮甜甜的嘴唇在发抖。
两个店员早就躲到后台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道拉链。
"我今天来城西招商店,不是来退货架的。"
拉链往下拉了一寸。
"我是来查账的。"
又拉了一寸。
"我叫章慧敏,今年四十三岁,在邻里仓总部干了十一年。"
再拉一寸。
"我的工号是HQ-2015-0042。"
最后一寸。
"我的职位是——"
拉链拉到底,羽绒服敞开。
里面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上,别着一枚工牌。
工牌上印着一行字:
邻里仓总部 · 加盟稽核员 · 章慧敏
在线人数跳到6124。
陶志强的脸色从白变灰。
阮甜甜的腿软了一下。
我把工牌摘下来,举到镜头前面。
"家人们,看清楚了吗?"
评论区彻底炸了:
——卧槽!!!
——钓鱼执法啊这是!
——阮甜甜完了!
——陶志强也完了吧?
我把工牌重新别回胸前,拿起手里那块KT板,端端正正举到胸口。
"阮店长。"
我看着阮甜甜。
"你刚才说,这块牌子是给'恶意碰瓷、造谣诽谤'的加盟商准备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还说,前面21个姐姐都念了这份稿子,签了字,按了手印。"
她的腿在抖。
"你更说,这是你们店的规矩,念完就没事了,视频发完就删。"
她已经站不稳了。
我把板子翻过来,字朝自己。
"阮甜甜。"
"啊?"
"你清楚吗,你让一个稽核员在你们门口举牌子、念稿子、签放弃权利的承诺书,触发了加盟合同里的哪一条?"
她摇了摇头。
我笑了。
"第十七条第三款:加盟商或其关联方以任何方式妨碍、阻挠、威胁总部稽核人员依法依规履行职责的,总部有权立即解除加盟合同,并没收全部保证金。"
在线人数跳到6587。
"你的保证金是多少来着?"
阮甜甜的脸色已经没法形容了。
"五……五十万。"
"五十万。"
我点点头。
"担保人是谁?"
她不说话。
我转向陶志强。
"陶志强,你告诉家人们:城西招商店的保证金担保人是谁?"
他的脸色比阮甜甜还难看。
"是……"
"是你。"
我看着他。
"陶志强,你是城西招商店的保证金连带担保人。合同解除,保证金罚没,她赔不起,你来兜。"
在线人数跳到6912。
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
"我什么?"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稽核APP。
"家人们,我现在给大家看一个操作。"
我把屏幕对着镜头。
"这是邻里仓总部的稽核系统。我的权限是:区域熔断。"
评论区刷过来好几条:
——熔断是啥意思?
——听起来好牛逼
"熔断的意思是:当稽核员在现场发现重大违规时,有权一键冻结该区域所有未履行的新签约。"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陶志强,你是城西、城北、城东三个招商店的大区经理。你今年双十二的业绩冲刺,应该全在这三个区的新签约上吧?"
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你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看上的是我的能力,是我在总部十一年的资历,是我帮你打通稽核部的人脉。"
他的嘴唇抖了抖。
"慧敏,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我笑了。
"陶志强,你云相册里存着二十一段举牌视频。你看着二十一个姐姐站在这里被羞辱,你一段一段地看,一天一天地看,看得津津有味。"
"我没有!"
"你没有?"
我把备用机举起来。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视频发布,你的云相册就自动同步一条?你是开着后台静默下载呢,还是手动一条一条保存的?"
他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被她骗了。"
我指着阮甜甜。
"你是想要那二十一份签约冲你的季度提成。那二十一个姐姐,每人三万九千八的设备款,总共八十三万五千八。这些钱换成点位,换成业绩,换成你年底的奖金。"
在线人数跳到7234。
"吃人还嫌塞牙。"
我把话说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现在,我按还是不按?"
陶志强的眼神已经涣散了。
"你……"
"我等你一句话。"
他想开口。
"我……我当初娶你,就是看你在总部有用。"
我的手指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
他皱了皱眉。
"我说,我当初娶你——"
"这句留着。"
我打断他。
"法庭上说。"
我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熔断。
确认。
执行。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
"已熔断:城西大区、城北大区、城东大区,共计未履行新签约47份,涉及金额186.7万元。"
在线人数跳到7598。
陶志强的腿软了。
阮甜甜已经扶着柜台站不住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举起那块KT板。
"家人们,我的二十分钟到了。"
我把板子翻过来,字朝镜头。
"'我恶意碰瓷'。"
我把板子放下,对着镜头微微一笑。
"这五个字,我替她们二十一个人认了。"
"但这块牌子上还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放弃向邻里仓主张一切权利。'"
"这一行,我不认。"
"因为我是来查账的,不是来道歉的。"
我把板子往地上一扔。
"阮甜甜。"
"啊……"
"你的牌子我还给你。你让二十一个姐姐念的那份稿子,我一个字不改,给你念了一遍。你让二十一个姐姐交的那六千块名誉金,我转到你的私人账号上了。你让二十一个姐姐按的手印,我也按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另一个APP。
"现在我有一件事要做。"
她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
"什么……什么事?"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镜头。
"家人们,这是我刚才登录的离婚诉讼立案网站。"
评论区刷疯了:
——离婚!!!
——姐姐牛逼!!!
——当场立案???
"原告:章慧敏。被告:陶志强。"
我点了提交。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
"您的离婚诉讼立案申请已受理,案号:长民初字(2026)第147832号。"
我把手机收起来。
陶志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慧敏……"
"别叫我。"
我看着他。
"陶志强,十九年前你在货运站扛包,是我把你介绍进了这家公司。四个月前公司有一个晋升名额,是我放弃了自己的推荐表,换成了推荐你。你云相册里存着二十一段视频,二十一个姐姐站在这里被羞辱,你看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笑了。
"你不知道你就不会存视频。你不知道你就不会帮她撤投诉。你不知道你就不会在邮件里写'已达成和解'。陶志强,你每一步都知道,你只是觉得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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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
我转身,往门口走。
"我在总部干了十一年稽核,查的就是这种账。"
陶志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慧敏!你回来!"
我没回头。
"章慧敏!"
阮甜甜的声音也传来了。
"你不能这样!我舅是霍总!"
我停下脚步。
转身。
看着她。
"你舅是霍总?"
我掏出手机,打开抖音。
"阮甜甜,你妈的抖音号是多少?"
她愣住了。
"什么?"
"你妈。霍总当年的房东。你妈的抖音号是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给她发条私信。"
我打开私信界面。
"告诉她,她女儿认了个新亲戚,让她来认认。"
阮甜甜的脸色变了。
我打字。
"阿姨您好,我是您女儿阮甜甜的同事。今天在城西招商店,甜甜跟我们说她是霍总的外甥女,霍总是她亲舅舅。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能不能请您发个视频认一下亲?我们公司都很好奇呢。"
点击发送。
在线人数跳到8567。
阮甜甜的身体软了下来,扶着柜台瘫在地上。
陶志强站在原地,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
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
外面的风很冷。
临近双十二的长沙,十二月的傍晚,天已经黑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直播画面。
8732人在线。
评论区还在刷。
我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
"账,我会查到底。"
"钱,我会追到底。"
"人……"
我停了停。
"该离的我离,该告的我告,该追的我追。"
"谢谢大家看完。"
我朝镜头摆了摆手。
"记得点个关注,后续我会更新。"
然后,我走出了城西招商店。
5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稽核部主任赵建国发来的微信。
"慧敏,你那边直播关了吗?"
"刚关。"
"霍总让你现在回总部。"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六点半。
"好。"
打了个车,二十分钟后到了总部大楼。
电梯门一开,赵建国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霍总在会议室。"
"就他一个人?"
"还有法务。"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会议室的门推开,霍建国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正在回放刚才的直播。
"坐。"
他抬了抬下巴。
我拉开椅子坐下。
法务部的王律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霍建国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章慧敏。"
"霍总。"
"你清楚自己今天干了什么吗?"
"知道。"
"你擅自开播,把公司的内部问题搞到网上;你擅自熔断,冻结了三个大区将近两百万的新签约;你当众揭露同事的隐私,把陶志强的云相册在直播间里播了一遍;你还在直播间里提交了离婚立案申请。"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他。
"霍总,我有三件事要说。"
"你说。"
"第一件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城西招商店在过去三个月里,收了21个加盟商的设备款,总计83.58万。然后以'未达到考核标准'为由收回点位,一分钱没退。这21个加盟商的投诉,被陶志强以'已达成和解'为由撤销。和解的方式是:站门口举牌道歉,念一份认罪稿,签字按手印。"
我把手机递给他。
"霍总,你看一下这份稿子。"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
眉头皱起来。
这一条是谁加的?"
"阮甜甜。"
"你确定?"
"我确定。"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
"这是我今天在店里拍的,21份签字按手印的承诺书。每一份都有这一条。我问过阮甜甜,她亲口确认,稿子是她写的,前面21个人念的都是这一份。"
霍建国的脸色沉下来。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
我把手机收回来。
"阮甜甜自称是您的外甥女。我查了一下,您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她的说法是,她妈是您当年的房东,认了您当干哥哥。"
霍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阮甜甜。"
"我知道。"
我点点头。
"所以她在店里打着您的旗号收钱、坑人,您是不知情的。"
"当然不知情。"
"好。"
我站起来。
"第三件事。"
"什么?"
"我今天擅自开播,擅自熔断,违反了公司的多项规定。按照员工手册,我应该受到处分。"
霍建国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处分我接。"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记过也好,降职也好,年终奖清零也好,我都认。但有一件事,我不会退。"
"什么事?"
"那21个姐姐的设备款,我要帮她们追回来。"
霍建国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清楚吗,你今天把直播链接发到了省招商总群?"
"知道。"
"173个人都看到了?"
"应该都看到了。"
"你清楚吗,你那个熔断操作,冻结了将近两百万的新签约?"
"知道。"
"你清楚吗,这两百万里有一大半是双十二的冲刺订单,过了今晚就不能解冻了?"
"知道。"
霍建国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我看着他。
"霍总。"
"嗯?"
"21个姐姐,每个人交了将近四万块,加起来八十多万。她们有的是借钱来加盟的,有的是拿养老钱来加盟的,有的是把孩子的学费先挪过来的。她们想的是: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干不好,大不了设备款退回来,亏不了多少。"
我停了一下。
"她们不知道,点位分下来的时候就是不达标的。她们不知道,考核线定在150件的时候,那个点位的实际日均收件量只有五六十件。她们更不知道,等她们干了十来天、发现不对劲、想退钱的时候,会被逼着站门口举牌子、念认罪稿、签放弃权利的承诺书。"
霍建国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事,我昨天晚上才知道。"
我说。
"21条投诉到了我的邮箱,我一条一条看完,写了两份善后方案,准备今天交给您。结果今天早上一来,投诉全撤了。陶志强说'已达成和解',让我别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城西招商店。"
我坐回椅子上。
"霍总,您让我一个人去看看。我看了。"
他不说话。
""
我看着霍建国的眼睛。
"霍总,打着您的旗号坑加盟商的人,不是您的自家人,是陶志强的情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律师抬起头,看了霍建国一眼。
霍建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今天的直播,有多少人看了?"
"最高在线人数八千多。"
"回放还在吗?"
"在。是用门店官方号播的,账号在阮甜甜手里。"
"她能删吗?"
"回放能删。但评论区的截屏删不掉,评论区接龙的21个受害者的名字删不掉,省招商总群里173个人的聊天记录删不掉。"
霍建国点头。
"行。"
他站起来。
"王律师,你拟一份方案出来。"
"什么方案?"
"第一,21个加盟商的设备款,总部先行退还。"
王律师点头。
"第二,城西招商店的加盟合同解除,保证金罚没。"
王律师继续点头。
"第三,阮甜甜涉嫌诈骗,我们配合警方处理。收的那些名誉金、私下收款,都是证据。"
王律师飞快地记着。
"第四,陶志强。"
霍建国转向我。
"你老公。"
我看着他。
"他的事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他是大区经理,按规定应该开除。"
"开除。"
我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霍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当着八千多人的面提交离婚立案申请,还让他当众打开云相册。你是想让他社死,还是想让他蹲局子?"
"我想让他付代价。"
我说。
"他是城西招商店的保证金担保人。合同解除,保证金罚没,阮甜甜赔不起,他来兜。"
霍建国挑了挑眉。
"五十万?"
"五十万。"
"你们夫妻共同财产够赔吗?"
"不够。"
我站起来。
"霍总,我们有两套房,一套是婚前我自己买的,一套是婚后一起供的。婚后那套还有三十多万贷款没还完。五十万保证金,加上21户的设备款先退后追,一共一百三十多万。陶志强名下的资产不够赔,就从婚后共同财产里分。"
霍建国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你也得跟着赔?"
"婚后共同财产,我有份。"
我说。
"但我不会替他背债。他转移共同财产的那些记录,我都留着。离婚的时候,法院会判他少分。"
霍建国的眼神变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没有。"
我摇头。
"我是今天才决定的。"
"决定什么?"
"决定把账算清楚。"
我把工牌拿起来,重新别回胸前。
"霍总,我今天的处分,您什么时候下?"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笑了。
"章慧敏。"
"在。"
"你在总部干了十一年,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你有点意思。"
我没说话。
"处分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今晚先把那21个人的退款方案落地。王律师,跟上。"
王律师抱着文件站起来。
"霍总,那个熔断……"
"先别解。"
霍建国头也不回。
"等章慧敏把账查完,该解的解,该追的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章慧敏。"
"在。"
"你今天那句话说得好。"
"哪句?"
他推开门。
"干吧。"
6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
是法务连夜整理的。
城西招商店的全部加盟合同、21户投诉的原始记录、阮甜甜的私人收款流水、陶志强的工作邮件备份。
我把文件一份份翻开,开始理账。
十点钟,赵建国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慧敏。"
"主任。"
"昨晚的直播回放你看了吗?"
"看了。"
"现在多少播放量了?"
"三十多万。"
他嗯了一声。
"热搜上了没有?"
"上了一个同城榜,没上全国。"
"那还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
"陶志强今天没来上班。"
"我知道。"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没接。"
"他发微信了吗?"
"发了。我没回。"
赵建国看着我。
"你确定要离婚?"
"确定。"
"你们两个孩子呢?"
"老大跟我,老二跟他。他要是不同意,就法院判。"
"他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
我打断他。
"主任,他跟阮甜甜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云相册里那些视频,最早的是10月18号。21个加盟商的钱,他分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赵建国叹了口气。
"我记得,四个月前那个晋升名额……"
"是我让给他的。"
"你后悔吗?"
"后悔也没用。"
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主任,这些账我今天能理完。21户的退款方案,霍总昨晚已经签字了,今天下午就能打款。阮甜甜的事,警方已经介入了,她昨晚被带走做笔录,现在还没回来。"
"陶志强呢?"
"他的事,我想亲自处理。"
赵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是保证金担保人。五十万罚没,阮甜甜赔不起,他得兜。这笔钱怎么追,我想自己盯着。"
"你不避嫌?"
"我跟他离婚了,就不存在避嫌的问题。"
"你们还没离呢。"
"立案申请已经受理了。"
赵建国看着我,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这事你自己把握。"
他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那个直播,你用的是门店官方号。阮甜甜被带走之前,把直播回放删了。"
我愣了愣。
"删了?"
"删了。但……"
他的嘴角动了动。
"但评论区有人录屏了。完整版,从你进门到你出门,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我看着他。
"谁录的?"
"薛姐。就是那个连麦的第9个受害者。她从你开播的时候就开始录了,一秒没落。"
我心里一热。
"她把视频怎么处理了?"
"发抖音了。"
赵建国笑了。
"播放量比官方号的回放还高。昨晚一个晚上,八十多万。"
我站起来。
"我得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打。"
赵建国指了指门口。
"她在楼下等你呢。"
我愣了一下。
"等我?"
"她说要当面谢谢你。"
我拿起手机,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薛姐已经站在大堂里了。
四十多岁,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眼角的疲惫还在。
"章姐!"
她一看见我就冲过来。
"谢谢你!"
"谢什么?"
"钱退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今天早上,财务给我打电话,说三万九千八已经打到我卡上了。我去银行查了,真的到账了!"
我看着她。
"那是你该拿回来的。"
"不是……"
她的眼眶红了。
"章姐,你不知道,我那钱是借的。我姐借给我两万,我妈拿了一万五的养老钱,剩下的是我自己攒的。我以为能干起来,结果十二天就被收了点位……"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去找她们理论,她们让我举牌子。我不举,她们就说要报警,说我扰乱经营。我怕了,我就举了……"
"薛姐。"
我握住她的手。
"钱拿回来了就好。剩下的事,我会帮你们追到底的。"
"还有剩下的事?"
"阮甜甜收你们的那些名誉金,总共多少钱?"
薛姐想了想。
"我交了六千。其他人……有的交三千,有的交五千,不一样。"
"总共呢?"
"我不知道。"
"我帮你算。"
我掏出手机,打开昨天的评论区截图。
21个人,每个人的名誉金金额我都记下来了。
3000、5000、6000、4000、6000、5000、3000、6000、6000……
加起来。
"九万四千块。"
薛姐的眼睛瞪大了。
"这么多?"
"这么多。"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这些钱都是转到阮甜甜私人账号上的,没有发票,没有合同,没有任何公司依据。按照法律,这叫敲诈勒索。"
薛姐的脸色变了。
"那她……"
"她昨晚被带走做笔录了。今天还没回来。"
"那钱……"
"钱会追回来的。"
我看着她。
"薛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你录的那个视频,能不能先别删?"
"我不删!"
薛姐的语气很坚定。
"章姐,你不知道,我发那个视频的时候,好多人私信我。有的说自己也被坑过,有的问我怎么维权,有的说要帮我转发。评论区一千多条,全是骂阮甜甜的。"
她顿了顿。
"还有人问,你是不是那个稽核员的老婆。"
我一愣。
"什么?"
"就是陶志强的老婆。评论区有人扒出来了,说你们是夫妻,还找到了你们的结婚照。"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怎么说?"
"有的说你大义灭亲,有的说你早就知道,有的说你是装不知道……"
"都有人说。"
我点点头。
"正常。"
"章姐……"
薛姐看着我。
"你们真的要离婚吗?"
"真的。"
"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老大跟我,老二跟他。"
"他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转身,往电梯走。
"薛姐,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
"章姐!"
她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
"章姐,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顿饭。"
她走到我面前。
"不只是我。还有她们几个——李芳、张秀英、王淑华……昨天在评论区接龙的那些姐姐。我们想当面谢谢你。"
我看着她。
"不用谢。"
"要谢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
"章姐,你不知道,我们被收点位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我们投诉,没人理;我们去店里闹,被威胁;我们举牌子的时候,她们还录视频,发抖音,让我们在全网丢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以为这辈子那笔钱都要不回来了。结果你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薛姐。"
"嗯?"
"那笔钱是你们的,本来就该还给你们。我做的事,只是让该发生的事发生。"
"但如果没有你……"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我按了电梯按钮。
"中午的饭,我吃。"
电梯门开了。
"你们定地点,我到。"
7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薛姐发来的定位。
是城西的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里面挤了十几个人。
都是女人。
四十来岁到五十出头,穿着朴素,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们看见我进门,齐刷刷地站起来。
"章姐!"
"章稽核!"
"慧敏姐!"
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坐坐坐,别站着。"
薛姐拉着我往里面走。
"章姐,这是李芳姐,第5个被收点位的。"
"章姐好!"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握住我的手。
"这是张秀英姐,第13个。"
"章姐,谢谢你!"
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人眼眶红红的。
"这是王淑华姐,第1个……"
薛姐一个一个介绍,我一个一个握手。
二十一个人,今天来了十七个。剩下四个有事来不了,发来了微信道谢。
"坐下说,坐下说。"
我拣了个空位坐下。
"大家都别客气,钱退回来了就好。"
"章姐,不止是钱的事。"
王淑华开口了。
她是第一个被收点位的,也是第一个举牌道歉的。
"你不知道,我举那块牌子的时候,我儿子的同学正好路过。他拍了照片发班级群里,我儿子回来哭了一晚上……"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跟儿子说,妈妈是被冤枉的,可他不信。他说班上同学都在笑他,说他妈是骗子。"
我看着她。
"王姐,那块牌子上的字不是你写的,那份稿子也不是你念的。你是被逼的。"
"可那些视频还在……"
"视频删了。"
我说。
"昨天阮甜甜被带走之前,把门店官方号上的21条视频都删了。她怕那些视频变成证据。"
王淑华愣了愣。
"删了?"
"删了。"
"那我儿子……"
"你可以告诉他,那些视频没了。如果还有人拿这件事笑他,你可以让他来找我。"
王淑华的眼泪掉下来了。
"章姐……"
"别哭,吃饭。"
我拿起筷子。
"今天我请客。"
"不行不行,说好了我们请你的!"
薛姐抢着说。
"那我下次请。"
饭菜端上来,大家开始吃。
吃到一半,李芳忽然开口了。
"章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陶志强……真的是你老公?"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
"是。"
"你们……真的要离婚?"
"真的。"
"那……你早就知道他跟阮甜甜的事吗?"
我看着她。
"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昨天发现的。"
我说。
"21条投诉到我邮箱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阮甜甜是谁。我写善后方案的时候,也不知道陶志强在里面掺了什么。直到今天早上投诉全撤了,陶志强让我别管了,我才觉得不对劲。"
"然后你就去了城西招商店?"
"然后我就去了。"
"你去的时候,知道他会来吗?"
"不知道。"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去的时候,只是想弄清那21个人究竟怎么被坑的。我没想到,我一进门就被当成了第22个。"
李芳的眼神变了。
"所以你自己主动拿牌子、开直播,是因为……"
"是因为我想看看她们到底敢做到什么地步。"
我放下水杯。
"我是稽核员,我有权限查她们的账。但我不想用权限压人,我想让她们自己把手伸出来。"
"那你举牌子念稿子的时候,不怕丢人吗?"
"怕。"
我说。
"但我想的是,与其我一个人丢人,不如让八千个人看看,她们是怎么逼你们丢人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淑华忽然哭了。
"章姐……"
她捂着脸哭。
"我站在那块牌子后面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我以为没人会信我……"
张秀英也哭了。
"我签那份稿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我不想签,可她们说要报警……"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女人都哭了。
我看着她们,没说话。
等她们哭完,我才开口。
"哭完了吗?"
她们抬起头看我。
"哭完了就擦擦脸,把饭吃完。"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
"事情还没完呢。"
薛姐愣了一下。
"还没完?"
"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说。
"阮甜甜收你们的名誉金,总共九万四千块。这笔钱是她私人收款,没有任何依据。按照法律,可以定性为敲诈勒索。"
"那怎么追?"
"配合警方。你们每个人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整理出来,交给警方作证据。"
"能追回来吗?"
"能追多少追多少。"
我放下筷子。
"陶志强是城西招商店的保证金担保人。合同解除,保证金罚没,阮甜甜赔不起的,他来兜。这笔钱加上你们的设备款退款,一共一百三十多万。"
我看着她们。
"这一百三十多万,我会盯着追到底。"
"章姐……"
薛姐的声音有点抖。
"那你跟他离婚……会不会影响?"
"不会。"
我说。
"我跟他离婚,正好可以把账算清楚。他名下的资产不够赔,就从婚后共同财产里分。分完之后,我该拿多少拿多少,他该赔多少赔多少。"
"可你不是也会损失吗?"
"会。"
我点点头。
"但我不想跟一个吃人的人继续过日子。"
桌上又安静了。
然后,王淑华忽然站起来。
"章姐!"
她举起手里的水杯。
"我敬你一杯!"
"我也敬!"李芳也站起来。
"敬章姐!"张秀英站起来。
"敬章姐!"
十几个女人全站起来了,举着水杯、饮料杯、茶杯,七嘴八舌地喊。
我看着她们,笑了。
"行,我喝。"
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以后别叫我章姐了。"
"那叫什么?"
"叫我慧敏。"
我放下杯子。
"我们都是女人,都是为了几万块钱被人欺负的女人。以后的路,咱们一起走。"
8
饭吃完,我回到公司。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章慧敏?"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急。
"我是。"
"我是陶志强的爸。"
我一愣。
公公的声音。
"爸,什么事?"
"你们真的要离婚?"
"真的。"
"能不能见面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慧敏,我知道志强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爸……"
"爸。"
我打断他。
"他做的不是'错事',是吃人。二十一个姐姐的血汗钱,被他和他的情人坑走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了还帮着遮掩。这种事,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孩子怎么办?"
"老大跟我,老二跟他。"
"老二才一年级……"
"他爸要是养不起,可以申请变更抚养权。"
"慧敏,你这样说……"
"爸,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的声音平静下来。
"志强做的事,跟您没关系。但您要是想替他说情,让我撤诉,那不可能。"
"我不是替他说情……"
"那就好。"
我说。
"孩子的事,等离婚判下来再说。您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志强商量。我这边的态度不会变。"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三秒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陶志强的号码。
我看着那个号码,没接。
电话响了十几秒,挂了。
然后,微信提示音响起来。
我点开。
是陶志强发来的消息。
"慧敏,我错了。我们见面谈谈好吗?"
我没回。
"你不接电话,不回微信,我怎么跟你解释?"
我还是没回。
"我知道你生气,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阮甜甜她……"
我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都别说了。法庭上见。"
发送。
然后,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删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文件。
十分钟后,赵建国过来了。
"慧敏。"
"主任。"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陶志强刚才来公司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找你。"
"我没见他。"
"我知道。保安把他拦在门口了。"
赵建国在我对面坐下。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说一定要见你。保安请示我,我说不见。他就一直站着,不肯走。"
"后来呢?"
"后来霍总下来了。"
我抬起头。
"霍总?"
"霍总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找老婆。霍总说,你老婆正在查你的账,你来找她不合适。他说他有话要跟你当面说。霍总说,有话法庭上说。然后让保安把他送走了。"
我没说话。
赵建国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
"需不需要请几天假?"
"不用。"
我继续翻文件。
"主任,城西招商店的账我今天能理完。明天我去城北和城东看看,确认那两个店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你确定?"
"确定。"
赵建国点头。
"行。有什么需要支援的,随时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身。
"慧敏。"
"嗯?"
"你今天中午跟那些加盟商吃饭了?"
"吃了。"
"她们怎么样?"
"挺好的。"
我抬起头看他。
"主任,她们说想当面谢谢我。我说不用谢,那笔钱本来就是她们的。"
赵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还说什么?"
"她们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们帮忙。"
"帮什么忙?"
"她们有的开小店,有的做生意,有的在社区干活。她们说,如果公司以后还有这种坑人的店,她们可以帮我盯着。"
赵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总部干稽核,还是在民间建了个监督队?"
"都行。"
我也笑了。
"主任,您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他点点头,走了。
我继续看文件。
看到下午三点,法务的王律师过来了。
"章姐。"
"王律师。"
"有个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阮甜甜今天早上从派出所出来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出来了?"
"嗯。取保候审。"
"理由呢?"
"她交了五万块保证金。她妈凑的。"
我的眉头皱起来。
"她妈?"
"对。就是那个当年的房东。"
我想起昨天我给她妈发的那条抖音私信。
"她妈怎么说?"
"她妈今天早上到派出所的时候,哭着说她女儿被人陷害了。她说她女儿是好孩子,从小到大没骗过人,都是那个陶志强教唆的。"
我脸上一僵。
"好孩子。"
"章姐,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我站起来。
"我看她妈护女心切,但护不住。"
"什么意思?"
"那九万四千块的名誉金,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是转到阮甜甜的私人账号。那些举牌视频,每一条都是阮甜甜亲自拍的,亲自发的,亲自逼的。这些证据,她妈怎么护?"
王律师嗯了一声。
"所以你的意见是……"
"我的意见是,让警方继续查。取保候审不是没事,是暂时不关。等证据收齐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那陶志强呢?"
"陶志强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拿起手机。
"王律师,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陶志强作为保证金担保人的那份合同调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共同担保人'的条款。"
"你是想……"
"我想看看,他在外面还替谁担过保。"
王律师的眼神变了。
"章姐,你是怀疑……"
"我不怀疑。"
我打开手机里的一张截图。
"我知道。"
那是一张转账记录。
转账人:陶志强。
收款人:阮甜甜。
金额:80000元。
备注:甜甜生日快乐。
日期:2026年11月12日。
"这是上个月的转账。"
我把截图给王律师看。
"八万块,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
王律师的脸色变了。
"这是……"
"这是婚内转移共同财产。"
我把手机收起来。
"王律师,这笔钱,加上其他的隐瞒转账,我会在离婚诉讼里一并提出来。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们法务协助取证。"
"没问题。"
"帮我查一下,陶志强名下还有没有其他的财产。房子、车子、存款、股票、基金,都查。"
"这个需要法院冻结……"
"我知道。"
我看着他。
"所以我需要你们配合。能查到的先查,查不到的等法院冻结令下来再说。"
王律师点了点头。
"章姐,你确定要查得这么彻底?"
"确定。"
我说。
"他跟阮甜甜坑了二十一个姐姐的钱,他还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转了八万块给她过生日。这些账,我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算清楚之后呢?"
"算清楚之后,该他赔的他赔,该我拿的我拿。"
我转身,往门口走。
"剩下的,法庭上见。"
9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两个孩子都在。
老大在房间里写作业,老二在客厅看电视。
"妈妈!"
老二一看见我就冲过来。
"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妈妈加班。"
我蹲下来抱了抱他。
"吃饭了吗?"
"吃了!奶奶做的。"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奶奶?"
"奶奶说你没空做饭,她来帮忙。"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婆婆正在洗碗。
"妈。"
她回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一下。"
她擦干手,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菜。
"妈,您怎么来了?"
"志强打电话让我来的。"
她把菜放进微波炉。
"他说你这几天忙,没空管孩子。我来帮帮忙。"
我看着她的背影。
"妈,您知道我和志强的事吗?"
她的动作停了停。
"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要离婚。"
她转过身,看着我。
"慧敏,我知道志强做错了事。我不替他说情,也不劝你原谅他。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们离婚可以,别在孩子面前吵。"
我看着她。
"妈,我没打算在孩子面前吵。"
"那就好。"
她把热好的菜端出来。
"吃吧。吃完我走。"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
"妈。"
"嗯?"
"志强今天来公司找我了。"
她没说话。
"保安把他拦在门口,他不肯走。最后是我们老板出面,让他走的。"
她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妈,这不是面子的问题。"
我放下筷子。
"他跟阮甜甜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帮她坑了二十一个人的钱,他还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转了八万块给她过生日。这些事,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
"八万块?"
"八万块。上个月12号,她生日那天。"
"他给谁过生日?"
"给阮甜甜过。"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那女人……多大?"
"二十九。"
"比你小十四岁?"
"是。"
婆婆的脸涨红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我不是来跟您告状的。"
我站起来。
"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这事不是我不讲理,是他做得太过了。二十一个姐姐的血汗钱,被他和那女人坑走了。我是稽核员,我不能装看不见。"
婆婆的眼眶红了。
"慧敏……"
"妈,您别劝我。"
我把碗筷收起来。
"离婚的事,我心意已决。孩子的事,我会安排好。您放心,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婆婆站在那里,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慧敏,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妈,您说什么?"
"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志强从小被我惯坏了。我以为他长大了会懂事,没想到他越来越过分。我要是早点管管他,也不至于……"
"妈,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
她摇摇头。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总觉得亏欠他。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做错什么我都护着。护着护着,就护出一个白眼狼。"
我看着她。
"妈,白眼狼是他自己变的,不是您护出来的。一个人四十五岁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不知道,那是他的问题。"
婆婆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慧敏,你以后……还认不认我?"
我一愣。
"妈,您说什么呢?"
"我是说……你跟志强离婚了,我还是不是你婆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妈,您永远是孩子的奶奶。只要您愿意来看他们,随时都可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慧敏……"
"妈,别哭了。"
我拿纸巾给她擦脸。
"孩子们还在呢,别让他们看见。"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我走了。"
"我送您。"
"不用。"
她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慧敏。"
"嗯?"
"志强欠你的,让他自己还。你别心软。"
我看着她。
"妈,我不会心软的。"
她点头,开门,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三秒后,老大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妈,你跟奶奶吵架了?"
我转过身。
他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笔,眼神有点担忧。
"没有。我们在聊天。"
"聊什么?"
"聊你爸的事。"
他愣了愣。
"爸怎么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你爸做错了一些事,妈妈要跟他算清楚。可能过一阵子,你们就要分开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
"分开住?你们要离婚?"
"是。"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爸骗了人,坑了人的钱。这种事,妈妈不能假装不知道。"
他的嘴唇抖了抖。
"那我……跟谁住?"
"跟妈妈。"
"弟弟呢?"
"弟弟跟你爸。"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跟弟弟分开……"
"妈妈知道。"
我蹲下来,抱住他。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爸做了坏事,他要承担后果。弟弟还小,需要人照顾。妈妈没办法同时照顾你们两个,还要上班挣钱。"
他趴在我肩上,哭了。
"妈妈……"
"妈妈在。"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妈妈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我抱着他,眼眶也有点酸。
但我没哭。
我不能哭。
还有很多事要做。
10
第三天,法院的传票下来了。
离婚诉讼正式立案,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
同一天,警方通知我,阮甜甜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
罪名:诈骗罪、敲诈勒索罪。
涉案金额:九十三万四千元。
其中,诈骗金额是那二十一份"设备款"八十三万五千八;敲诈勒索金额是"名誉金"九万四千块。
加上其他零散的违规收费,够她关几年的。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北招商店查账。
城北比城西干净,没有发现类似的问题。
城东还没查完,但初步看下来,也没有明显的猫腻。
看来阮甜甜的那一套,只在城西玩得转。
或者说,只在有陶志强撑腰的情况下,才能玩得转。
中午吃饭的时候,薛姐发来了微信。
"慧敏姐,我们几个想给你送面锦旗,你有空吗?"
我回了一个笑脸。
"锦旗就不用了。"
"那送什么?"
"送你们的案子顺利结案。"
她发了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
"好吧,那我们等着。"
下午三点,陶志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总部,而是直接到了城北招商店。
我正在后台对账,店员跑进来说:"章姐,外面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老公。"
我放下文件,走到前台。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两年前给他买的呢子大衣,脸上的胡茬没刮。
"慧敏。"
"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法庭上谈。"
"不是那些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孩子的事。"
我的眉头皱起来。
"孩子怎么了?"
"老大跟我打电话了。他说不想跟弟弟分开。"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慧敏,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打断他。
"陶志强,你听清楚。老大跟我,老二跟你,这是我的底线。你要是不同意,我可以申请两个都归我,让法院判。"
他的脸色变了。
"你凭什么?"
"凭你婚内出轨,转移共同财产,帮情人坑人骗钱。"
我看着他。
"这些事,法庭上我会一件一件说清楚。到时候法官会判断,谁更适合抚养孩子。"
他的嘴唇抖了抖。
"慧敏,你这样做……"
"我怎样做?"
"你在毁掉这个家。"
我笑了。
"陶志强,这个家是被谁毁掉的,你心里没数吗?"
他不说话。
"你跟阮甜甜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这个家吗?你帮她坑那二十一个人的时候,你想过这个家吗?你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八万块给她过生日的时候,你想过这个家吗?"
他的脸涨红了。
"那八万块……"
"那八万块怎么了?"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
我冷笑了一声。
"陶志强,婚后收入是共同财产,你不知道吗?你作为大区招商经理,你的工资、奖金、提成,都是共同财产。你私自转走八万块,不跟我商量,不跟我说一声,这叫转移共同财产。"
他的脸更红了。
"我不是转移……"
"你不是转移,那你是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截图。
"转账记录在这儿。2026年11月12日,陶志强转给阮甜甜八万块,备注'甜甜生日快乐'。你要不要看看?"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那是借给她的。"
"借给她的?"
"对,她说店里周转不开……"
"店里周转不开?"
我打断他。
"陶志强,你当我傻吗?城西招商店三个月收了二十一个人的设备款,八十三万五千八,这叫周转不开?"
他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
我凑近他。
"那八十三万里面,也有一部分是你的?"
他的脸色变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陶志强,你跟阮甜甜的事,警方在查。她现在是取保候审,但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她那边的账查清楚了,你这边的也跑不掉。"
他的身体在发抖。
"慧敏,你……"
"我什么?"
我看着他。
"我是稽核员,查账是我的本职工作。你跟她合伙坑人,你以为能瞒住谁?"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
"你没有?"
我掏出另一张截图。
"这是阮甜甜今天在派出所做的笔录摘要。她说,那些举牌视频都是你帮她出的主意,那些点位分配标准都是你帮她定的,那些投诉撤销都是你帮她操作的。她还说,你从那八十三万里面分了三成。"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
"她……她胡说!"
"她胡说?那你敢不敢在警察面前跟她对质?"
他不说话了。
"陶志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当初娶我,是看我在总部有用。现在我告诉你,我在总部的这十一年,就是用来查你这种人的。"
我转身,往店里走。
"回去等传票吧。"
"慧敏!"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有什么遗言,法庭上说。"
11
一个月后,离婚案开庭。
陶志强请了律师,我没请。
我自己整理了所有证据,自己陈述,自己答辩。
法庭上,法官看着我递交的证据清单,眉头皱得很紧。
"原告,你确定这些证据都是真实的?"
"确定。"
我站在原告席上,声音平静。
"证据一,被告与案外人阮甜甜的微信聊天记录,共计两千三百四十七条,时间跨度从2026年6月到12月。"
"证据二,被告从夫妻共同账户转出的款项明细,共计十四笔,总金额二十三万七千元,其中有据可查转给阮甜甜的金额为九万八千元。"
"证据三,被告作为城西招商店保证金担保人的合同原件。"
"证据四,被告云相册中存储的二十一段举牌视频截图及同步时间记录。"
"证据五,被告发送的投诉撤销邮件原件。"
"证据六,阮甜甜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摘要,其中涉及被告的供述部分。"
法官翻看着证据,脸色越来越沉。
陶志强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提交的证据存在瑕疵。第一,微信聊天记录的取得方式涉嫌侵犯隐私……"
"反对。"
我打断他。
"微信聊天记录是从被告手机的云端备份中导出的。该云端账号的密码是被告本人设置,由我协助注册,我有完整的访问权限。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夫妻共用的电子账户中的信息,在离婚诉讼中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律师的脸色变了。
"但这些聊天记录的内容……"
"内容涉及被告与案外人的婚外情关系,以及被告参与城西招商店违规经营的事实。这些内容与本案的感情破裂认定和财产分割直接相关。"
法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律师。
"被告代理人,你还有什么意见?"
律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陶志强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灰败。
我继续说:"审判长,关于夫妻感情破裂的事实,我已经在起诉状中详细陈述。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与案外人发生婚外情关系,时间长达半年以上。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从夫妻共同账户转移财产,数额巨大。被告参与案外人的违法经营活动,目前相关刑事案件正在审理中。基于以上事实,我请求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法官嗯了一声。
"关于子女抚养和财产分割呢?"
"子女抚养方面,我请求婚生子陶宇轩由我抚养,婚生子陶宇航由被告抚养。抚养费由各自承担,不互相支付。"
"财产分割方面,我请求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依法分割,并请求法院认定被告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依法判决被告少分。"
"具体比例呢?"
"我建议三七分。我拿七成,被告拿三成。"
陶志强的律师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的分割比例明显不公平……"
"反对。"
我再次打断他。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被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金额有据可查,我的分割比例建议是合理的。"
法官看着我。
"原告,你是法律专业出身?"
"不是。我是稽核员。"
"稽核员?"
"对。我在邻里仓总部干了十一年稽核,查账是我的本职工作。"
法官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看向陶志强。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陶志强站起来,嘴唇抖了抖。
"我……"
"说。"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慧敏,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不该跟阮甜甜……"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能不能……"
"陶志强,你今天在法庭上道歉,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怕坐牢。阮甜甜的案子已经起诉了,你涉嫌共同诈骗的部分正在追查。你道歉是想让我放过你,不是想让我原谅你。"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阮甜甜最新的供述摘要。她说,那八十三万设备款里面,有三成是分给你的。她说,那些考核标准是你帮她定的,那些点位分配是你帮她选的,那些投诉撤销是你帮她操作的。她还说,你答应过她,等我们离婚了,你就娶她。"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陶志强。"
我看着他。
现在你想离开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用了。但你没想到,我最有用的地方,就是查你这种人的账。"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瘫在被告席上。
法官敲了敲法槌。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12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婚生子陶宇轩由我抚养,婚生子陶宇航由陶志强抚养。
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比例:我七成,陶志强三成。
房子分到我名下,剩余贷款由我继续偿还。车子归陶志强,但要抵扣他应分担的债务。
至于那五十万保证金的担保责任,法院单独列了一项:陶志强作为担保人,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债务为其个人债务,不影响已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
换句话说,那五十万,他自己想办法。
判决书送达的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赵建国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慧敏。"
"主任。"
"判决下来了?"
"下来了。"
"结果怎么样?"
"七三分,孩子一人一个,房子归我。"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
"还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霍总让我问你,愿不愿意换个岗位。"
我愣了一下。
"换什么岗位?"
"稽核部副主任。"
我看着他。
"主任,您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
他的表情很认真。
"霍总说,你这次城西招商店的事处理得好。他想让你继续负责全省的加盟稽核工作,提升一下职级和权限。"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上个月刚因为擅自熔断被记过,年终奖也清零了。"
"那是那时候的事。"
赵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慧敏,你知道那场直播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什么?"
"省内六个招商店自查自纠,上交了十七份违规整改报告。有三个店长主动辞职,两个店被总部收回重新整顿。加盟投诉量比上个月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我愣住了。
"这么多?"
"这么多。"
他站起来。
"你那场直播,把大家都吓醒了。霍总说,与其让你当个基层稽核员到处跑,不如让你坐镇总部,管一管全省的加盟账。"
我看着他。
"主任,我考虑一下。"
"行,你考虑。"
他往门口走。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薛姐她们今天中午请你吃饭,你去不去?"
我笑了。
"去。"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那家小饭馆。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阮甜甜的妈。"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阿姨,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甜甜的事。"
我看了看周围。
"我现在在吃饭,不方便。"
"那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两点,到总部大楼来。"
"好。"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
薛姐看着我。
"谁打的?"
"阮甜甜的妈。"
她们的表情都变了。
"她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下午见面谈。"
"你要小心啊!"
"放心。"
我夹了一筷子菜。
"在总部谈,她翻不起什么浪。"
下午两点,阮甜甜的妈到了。
五十多岁,穿着朴素,头发有点花白。
我在接待室见她。
"阿姨,坐。"
她坐下,眼睛红红的。
"章姐……"
"叫我慧敏就行。"
"慧敏,我来是想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放过甜甜。"
我看着她。
"阿姨,我没办法放过她。"
"她做错了,我知道。但她还年轻……"
"她二十九岁了。"
"二十九岁也还是孩子啊……"
我打断她。
"阿姨,她坑了二十一个人的钱,逼她们站门口举牌子、念认罪稿、签放弃权利的承诺书。那些钱有的是借的,有的是养老钱,有的是孩子的学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想过那些人吗?"
阮甜甜的妈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求我?"
"我是她妈……"
"你是她妈,那些被坑的人也有妈。"
我站起来。
"阿姨,我今天见你,是看在你当年帮过霍总的份上。但甜甜的事,我帮不了你。该怎么判,法院会依法处理。"
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慧敏,你能不能……"
"不能。"
我走到门口。
"阿姨,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她坐在那里,哭得很伤心。
我没回头。
走出接待室,我看见霍建国站在走廊里。
"霍总。"
"我听说阮甜甜她妈来了?"
"来了。我刚送走。"
"她说什么?"
"求我放过她女儿。"
"你怎么说?"
"我说帮不了。"
霍建国点头。
"慧敏。"
"嗯?"
"稽核部副主任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
"霍总,我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上任?"
"明天。"
"行。"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你上次那场直播,我让人整理成了一份培训教材。"
我一愣。
"培训教材?"
"对。以后新进的稽核员,第一课就学这个。"
他回过头,看着我。
"课件署你的名。"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腊月的长沙,傍晚的风很冷。
我走出总部大楼,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灯火。
手机响了。
是老大发来的微信。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弟弟想你了。"
我回了一个笑脸。
"马上回。给你们带好吃的。"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我叫章慧敏,今年四十三岁。
我是两个孩子的妈,是十一年的稽核员,是现在的稽核部副主任。
我曾经被人当成"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
但我用一场直播告诉他们:
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也能查清每一笔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