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空降了一个项目经理,跟我同名同姓。
工地上的老卞嘟囔:"俩耿大川,回头喊人不乱套了?"
我老婆倪彩霞端着茶壶接过话头:
"有啥分不清的,穿衬衫那个叫洋耿,一身腻子粉那个叫土耿。"
"哦对了,下次去客户家量尺寸,别带土耿去了,他那一双手粗得跟锉刀似的,上次扶我下梯子,胳膊上硬磨出一道红印。"
满屋子人笑翻了,客户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
我低头搓了搓指甲缝里的灰,想着她大概是为了活跃场面。
十年了,她前面谈生意,我后面干工程,每堵墙背后藏着哪根线,只有我心里有数。
直到有个地产商过来选施工队,要做三百多套精装样板间。
她把标书封面上的负责人,换成了耿达川。
"这种大盘精装项目,不是给街坊邻居刮大白。"
"你一张嘴就是工地腔,人家开发商听了直接走人。"
我没跟她争。
打开手机,把工地施工照片的管理权限移交给了她。
"相册你管,以后多存些记录,拍仔细。"
她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当晚我去了劳务市场,碰见一个刚被包工头撵出来的女电工。
她借走我腰上的试电笔,在黑灯瞎火里接完了一套双控回路。
灯啪地亮了。
线头收得干干净净,一根毛刺都没有。
1
灯亮的时候,劳务市场就剩我们两个人。
冉秋把电笔抛还给我:“双控,线头一根没露。要不要再接一组给你看?”
“不用。”我说,“明天上午九点,西环建材市场东口,带上吃饭的家伙。”
“工钱怎么说?”
“按质计价,验收一道结一道,返工不算钱,料我供。”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丑话说前头,我不偷料,你也别玩压价那套。前一个工头让我把四平方的线换成二平方半,我不干,他让我滚。”
“换我,我也让你滚。”
她眼睛一瞪。
“挡人财路了。”我把电笔揣进兜里,“我这儿没财路,只有活路。干得好,钱一分不少。”
“你叫什么?”
“耿大川。”
“哪个公司的?”
“原来,彩川装饰。”我说,“往后,跟我干。”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公司例会。
我进门的时候,倪彩霞正站在长桌前头,耿达川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个文件夹。桌上摆着个新桌牌,四个字:项目总监。
“今天宣布个事,恒晟——”
“恒晟的样板间是我做的。”我拉开椅子坐下,“先说这个。”
倪彩霞眉毛拧起来:“谁问你这个了?恒晟那个盘,三百六十套精装,公司全力投。项目总监,达川。标书、客户、工地调度,全归他。”
老卞坐在角落,手里的安全帽转来转去:“那川哥呢?”
“大川往后主抓售后和维修单。”倪彩霞说,“办公室腾出来给达川,他要谈客户。你搬仓库隔壁那间。”
“维修单的钱怎么走?”我问。
“走公账。”她补了一句,“不许私自加价,不许私收。”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没人抬头。
耿达川往前一步:“川哥,你别多心,分工不同。你那一套是经验,经验是好东西,但精装大盘讲的是体系、是标准、是交付力。”
“体系?”我看着他,“我问你,卫生间的等电位怎么接?”
“这个……具体工艺层面,有工人师傅。”
“你管着工人,你连等电位都不会接。”
“耿大川!”倪彩霞拍了下桌子,“你什么态度?达川本科毕业,管过两千万的盘!”
“两千万的盘。”我点点头,“防水做几遍?”
耿达川的脸僵了一下,转头看倪彩霞:“彩霞,你看,这沟通成本……算了,层次不一样,我不跟他争。”
彩霞。
当着我的面,叫彩霞。
倪彩霞没纠正,接得还挺顺溜:“行了,就这么定了。大川,你的东西今天搬完。”
散会的时候,小赵追出来喊:“达川哥,样板间的图纸放哪儿?”
“叫耿总监。”耿达川理了理袖口,又冲我一偏头,“川哥,对不住,刚才差点喊成土……喊错了,别介意。”
“不介意。”我说,“名字土,活不土。就怕有的人名字洋气,活稀松。”
我回到桌前,解下腰里的钥匙串,一把一把往下摘。
“公司大门钥匙。”我放桌上一把。
“材料房的。”又一把。
“办公柜的。”第三把。
倪彩霞皱眉:“你甩什么脸子?”
“我成全你们的体系。”我把钥匙串推过去,只留下一把车钥匙,“行,往后工地我一个不去。料单、验收单,谁签字谁负责。”
倪彩霞愣了一下。
耿达川打圆场:“川哥这是赌气,过两天就——”
“对了。”我打断他,“样板间的智能锁是我装的,管理密码在我手机里。你们要换锁,自己掏钱,两千八。”
仓库隔壁那间,一张旧桌子,墙上还贴着我一八年画的管线图,边角都黄了。
下午来了个维修单,老业主张大爷,马桶上水慢。我去了,十分钟换好进水阀。
张大爷倚着门框看我:“怎么是你来的?你可是老板。”
“我本来就是干活的。”
“彩川的活,我只认你这双手。”他往我兜里塞烟,“别人来,我不开门。”
我把烟推回去:“您留着。往后有事,还打这个电话。”
晚上十一点,倪彩霞发来消息:陪客户,别等。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一下,智能锁的推送:样板间,开门,二十三点三十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相册又弹出提示:倪彩霞把“耿大川的工地相册”改名为“公司图库”。
隔了一分钟,又一条:耿达川加入了相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冉秋发消息:“班组要六个人,你帮我挑两个,手艺差的不要。”
她秒回:“工钱真按道结?”
“我姓耿的说话,跟墙里的线一样,一根是一根。”
2
西环建材市场东口,冉秋八点就到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木工老周,干了三十年,手艺没问题,就是话少。”她指了指那个瘦高个,又拍拍旁边的小伙子,“油工小马,我师弟。”
我没急着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弯曲的穿线管递过去:“这管还能要么?”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眼:“弯扁超过管径十分之一,穿线伤皮,废管。”
“行。”我点头,“小马,阴阳角怎么处理?”
“角条打底,两遍腻子一遍砂,逆光验收。”小马答得脆。
冉秋抱着胳膊看我:“考完了?我们仨也考考你——钱从哪儿出?别到时候干一半,你媳妇来撵人。”
“钱已经出了。”
我领他们拐过街角,彩川装饰斜对面,一间空门面,玻璃上贴着“出租”俩字。
冉秋停住脚:“你疯了?租你老婆公司对面?”
“亮堂,朝向好。”我掏出钥匙开门,“房东要一万八,三个月加押金。材料首批两万七,我都订了,下午到。”
“四万五。”冉秋盯着我,“你哪儿来的钱?”
“我的证挂靠费,攒了八年,单独一张卡。”我说,“她不知道。”
“这算转移财产吧?”
“这叫我挣的钱。”我把卷帘门推上去,“进来,看看怎么做。”
中午,门口支了张小桌,大锅菜,一人一碗米饭。
老周扒了两口饭,忽然问:“耿师傅,你这手艺,怎么想起自己单干?”
“手艺没变。”我说,“是位置变了。”
“你干多少年了?”
“零六年入行,水电瓦都摸过。”我给他续了勺菜,“一六年,我贴了三个月砖,早六点到晚十点,凑出彩川装饰注册的钱。营业执照那天拿的,名字是她起的,彩是倪彩霞,川是耿大川。”
小马插嘴:“那挺好啊,两口子一辈子——”
“吃饭。”我说。
老周踢了小马一脚。
“结婚那天,她妈拉着我说,泥瓦匠也配上她家户口本?”我扒了口饭,“我说,姨,我会对彩霞好。十年了,她谈单,我干活,哪面墙里走的哪根管,只有我说得清。”
冉秋放下筷子:“那你媳妇现在——”
“吃饭。”我把她的碗往前推了推,“丑话我也说前头,我的家务事,不劳你们管。你们就管你们手里的线、手里的板。”
“成。”她重新拿起筷子,“这话我爱听。”
晚上回家,倪彩霞心情不错,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达川今天一晚上加了三家客户的微信。”她斜我一眼,“人家往那儿一站,客户就信。你呢?你往那儿一站,客户问你是不是通下水道的。”
“嗯。”
“对了,你的技师证、特种作业证,还有注册章,明天给我,资审要用。”
“找不着了。”我说,“搬办公室搬丢了,我找找。”
“你可真行。”她的调门一下子高了,“正事一点指望不上!就你这样的,还想过好日子?”
“我找找。”我又说了一遍。
她进了卧室,门摔得很响。
夜里十二点,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公司图库里,耿达川新建了个文件夹,叫“工艺实拍”。我点开,一张一张,全是我这十年拍的活儿,封槽前的水电、闭水的卫生间、找平的地面,每张右下角都带着我的水印。
再往下翻,新同步进来一张照片。
餐厅,两个人碰杯,倪彩霞举着杯子,冲着镜头。配了一行字:老同学联手,其利断金。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摊开样板间的剖面图,画到后半夜,一根线都没歪。
睡前,我从柜子顶上取下那把八磅锤。
锤子搁了八年了,当年砸违建用过一回。我坐在阳台上,拿抹布把它擦了一遍,擦得很慢。
3
周三上午,耿达川打电话叫我去样板间,说工艺交底会,工人都在,让我“把把关”。
我去了。
投影仪打在白墙上,第一页就是我的照片——御景园那户的水电封槽图,横平竖直,红蓝分管。
耿达川拿着翻页笔:“各位看,这是我们上一阶段的工艺实拍,代表了公司的交付水准。”
小赵凑到我旁边,压着嗓子:“川哥,这不是你拍的吗?”
“照片是公司的资产。”耿达川听见了,笑吟吟地接过去,“川哥拍的时候拿的是公司工资,对吧?回头让设计把水印去了,个人名字挂在图上,不专业。”
“水印是我的名字。”我说。
“所以才要去掉嘛。”他翻到下一页,“说正事。卫生间改造,我的方案:速干防水,一遍成型,不做闭水,三天完活,赶得上考察。”
“不行。”我说,“防水两遍,闭水四十八小时,少一道,三年内必漏。”
“川哥,经验主义要不得。”他敲了敲桌子,“现在的新材料,干透两小时,人家厂家质保十年。”
“厂家质保的是材料,不是你的活。”我看着他,“漏了,厂家管赔楼下吗?”
倪彩霞从后排站起来:“耿大川,你能不能别每次开会都抬杠?耽误了考察你负责?”
“行。”我把手一伸,“验收单拿来,我不签。谁决定的,谁签。”
“我签。”耿达川抓起笔,大笔一挥,“出了事,我担着。”
我转头看工人:“各位师傅都看见了,今天这字,不是我耿大川签的。”
没人抬头。耿达川散了圈烟,散到老卞那儿,老卞接了,揣进兜里:“我不抽,拿回去给我女婿。”
散会,倪彩霞在门口拦住我。
“考察那天,你就别来了。”她说,“你在,达川放不开。”
“行。”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被这一个字堵了回去,盯着我看了两秒:“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想通了。”我说,“你们忙。”
周末她出了门,说是去邻市见供应商,两天。
周一夜里,我在仓库改图,手机上的东西一条一条跳出来。
高速通行扣费:十月十七日十三点二十二分,温泉度假区收费站,出。
智能门锁记录:十月十八日凌晨一点零七分,样板间开门;两点四十分,关门。
公司图库新同步了七张照片。温泉酒店的夜景,双人份的餐,一张对镜自拍,她穿着浴袍,镜子边上虚着半只端酒杯的手。
相册里,他们俩的照片,已经攒了十九张。
我在工地看过三年后的裂缝,一条缝从哪儿起、往哪儿走,我扫一眼就明白。人变心,原来也有走向。
我给冉秋发消息:“样板提速,十天之内做完。加人。”
她回:“加人加钱。”
“加。”
十一点半,倪彩霞回来了,哼着歌,进门扔给我一个袋子。
“衬衫,给你买的。”她往沙发上一坐,“大川,考察那天……你还是得来一趟。甲方要是细问施工,达川答不上来,你站工人堆里,问到就答两句,别抢话。”
“哦。”
凌晨,相册又震了一下。耿达川传了张样板间的夜景,配了一行字:以后,这里姓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巧了,我也姓耿。
4
考察前三天,早上,门铃响了。
倪彩霞去开的门,耿达川拎着两杯豆浆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坐进餐桌主位,跟回自己家一样。
“川哥,早。”他冲我抬抬下巴,“彩霞,多盛一碗粥。”
倪彩霞进厨房盛粥,端出来,先放他面前那碗,特意把香菜挑了出去。
“你不吃香菜,我记得。”她说。
十年了,她记得他不吃香菜。
“说正事。”她在我对面坐下,“考察那天,你穿工装,站工人堆里。工牌我让小赵做了,就写,施工班组,耿师傅。甲方要问,你就说是达川手底下的老工人。”
“我是你老公。”我说。
“正因为你是我老公,你才得帮我!”她的调门高起来,“这单成了,换车换房,你脸上也有光!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人通马桶吧?”
耿达川慢悠悠地搅着粥:“川哥,委屈一下,都是为了公司。哦对,那天记得把胡子刮刮,指甲缝里的灰也刷刷,甲方那位老总,有点洁癖。”
“洁癖。”我重复了一遍。
“对,人家讲究。”
“行。”我说,“我穿工装,站后排,一句话不说。”
倪彩霞反而不习惯了,眯起眼看我:“你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想通了。”我说,“我这双手,确实上不了台面。”
“这就对了嘛。”耿达川一拍桌子,“识时务。”
他得意得太早,没看见我低头喝粥的时候,把碗放得很轻。
粥喝到一半,倪彩霞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我面前。
“解释解释。”她说,“你那张挂靠费的卡,四万五,花哪儿了?小赵前天看见你在西环租门面!你背着我干什么了?”
“我的钱。”
“放屁!”她一下子站起来,“夫妻存续期间,一分一毛都是共同财产!我咨询过律师,你要敢转移财产,离婚你一分钱拿不到!”
我放下勺子。
“你咨询离婚律师了?”
她噎了一下,随即把脖子一梗:“我……我这是未雨绸缪!就你这脾气,早晚出事!”
“未雨绸缪。”我点点头,“谋得好。”
“你少阴阳怪气!那门面你干什么的?说!”
“做样板。”我说,“开放式工艺样板,水电瓦木油,五道工序全剖开,让人看墙里。”
耿达川在旁边噗地一声:“川哥,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看那个?客户看的是效果图,是展厅,是格调。”
“对,格调。”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注册章,放在桌上。
倪彩霞伸手就来拿。
我用手掌盖住章。
“考察前一天,我给你。”
“你现在给我能怎么着?”
“前一天。”我把章收回去,当他们的面锁进抽屉,“我这个人,干活讲工序,一道都不能抢。”
考察日早上七点,样板间。
耿达川穿着新西装,对着镜子练开场白:“各位领导,我们的工艺体系,可以用八个字概括——”
倪彩霞在摆茶歇,指挥小赵把果盘往中间挪。老卞带着几个工人靠墙站着,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我穿着工装进门,背着工具包。
倪彩霞眉头一皱:“你来这么早?工具包放下,像什么样子,去后面站着。”
“工具不离手。”我说,“规矩。”
八点四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恒晟的考察组,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色夹克,一进门眼睛先扫墙根和踢脚线。
“罗工,欢迎欢迎!”倪彩霞迎上去。
罗工点了点头,没接她递的茶,先看了一圈。
耿达川清了清嗓子,打开投影:“各位领导,欢迎来到我们的工艺样板间。我们的工艺体系,可以用八个字概括——”
我从工人堆里走出来,拉开工具包的拉链,拎出那把八磅锤。
倪彩霞的脸一下子白了:“耿大川!你干什么?!”
“罗工是吧?”我拎着锤子往前走了一步,“看墙外,看不出手艺。”
罗工眯起眼:“你是?”
“这房子的水电,二十二天,我一个人布的。”
“拦住他——”耿达川的声音劈了。
我举起锤子。
“敢不敢看墙里?”
5
罗工盯着我看了三秒,抬了抬下巴。
“砸。”
“罗工!”耿达川抢上来,“这是我们花二十万装的样板间——”
“我干了二十六年工程。”罗工往旁边让了一步,“就想看看墙里。”
第一锤下去,墙皮崩开,粉尘腾起来。
倪彩霞尖叫:“疯了!他疯了!”
耿达川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茶歇桌上,果盘晃了晃。
第二锤,第三锤。我挑着位置砸,避开管线,剥开一个半米见方的口子。
粉尘落下来。
墙里,线管横平竖直,红蓝分管,卡扣间距一掌一个,齐齐整整。每根管上贴着标签:客厅空调回路、厨房插座回路、照明一回路。水管走顶,保温棉包到头,等电位端子盒端端正正嵌在墙角。
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罗工蹲下去,打开手机电筒,贴着墙往里照,手指头顺着线管一寸一寸地摸,摸到标签,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拍照。
“罗工。”我开口了。
“我给您报三笔账。”
“一六年,我一个人贴了三个月砖,凑出这家公司注册的钱。”
“这间样板间,水电我一个人做了二十二天,每一根管往哪儿走,我闭着眼说得清。”
“上礼拜,他们改的卫生间,防水只刷了一遍,闭水试验,没做。”
我直起身。
“他们换我,不是嫌我土。是我在,有些话,他们不敢往标书上写。”
我拎着锤子,环视一圈。
“什么工艺体系,绣花枕头一包草。”
“你血口喷人!”耿达川的嗓子都劈了,“卫生间是速干工艺,新材料——”
“那就砸。”我把锤子往他那边一递,“你砸,还是我砸?”
他往后又退了半步。
罗工站起来,冲随行的年轻人一偏头:“小张,卫生间,门槛石边上,铲开看看。”
小张拿了铲刀进去,三下两下,撬起防水层的边。
那层灰蓝色的防水膜,一铲就起皮,撕开一条,跟撕胶布一样,底下水泥面发潮。浴缸位置的墙角,一圈黄印子,顺着管根往下洇。
“闭水试验记录呢?”罗工问。
倪彩霞抢话:“做了做了,我们——”
“验收单上签字的是耿达川。”我说,“问他。”
“我……”耿达川的汗下来了,“速干型新材料,理论上不需要闭水——”
“我干工程二十六年。”罗工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头一回听说,防水不用闭水。”
倪彩霞眼珠一转,忽然换上笑脸:“罗工,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们两口子闹矛盾,他早上喝了点酒,家务事,家务事,让您见笑了。”
“我酒精过敏。”我说,“全家都知道。彩霞,你记得他不吃香菜,记不记得我这个?”
倪彩霞的脸,一下子白了又红。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递到她面前。
“我的技师证、特种作业证,挂靠撤回,书面通知一式两份,今天送达主管部门。”我说,“往后公司投标,别再写我耿大川的名字。”
倪彩霞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敢!”
“已经敢了。”
罗工把外套一拢,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半步。
“考察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结果,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门关上,屋里死一样的静。
下一秒,倪彩霞扑过来,扬手就要撕那份通知,我先一步把纸抽了回去。
“耿大川!”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毁了这个家!离婚!我要你净身出户!”
“行。”我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耿达川悄悄往门口挪:“彩霞,我先回公司……稳住客户。”
冉秋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耿哥,样板今天封板了,五道工序全剖开了,你过来看看?”
“现在。”
我拎起工具包往外走,刚到楼下,身后有人追上来,是罗工那个助理小张。
“耿师傅。”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罗工问,您电话方便留一个吗?”
6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倪彩霞没来,来了条消息:想离?没那么容易。房子、公司、存款,你一分别想沾。
我回:那法院见。
晚上八点,她回来了,进门眼睛是红的,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课。
“耿大川。”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放得又软又颤,“我跟你十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坐着,你说。”
“我每天陪客户陪笑脸,喝到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她抹了把眼睛,“你呢?你关心过我吗?你除了你的墙、你的管,你还知道什么?达川他至少懂我,他——”
“懂你什么?”我打断她,“懂到凌晨一点,陪你去看样板间?”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跟踪我?”
我没答话,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相册开着,停在第一张照片上。
“管理员,我给你了。成员,我可没退。”我说,“四十一张,一张一张,都同步到我手机上了。”
她扑过来抢手机,我先一步拿了起来。
“我给你报三笔账。”
“十月十七号下午一点二十二分,高速扣费,温泉度假区收费站,车是我的车。”
“十月十八号凌晨一点零七分,样板间门锁开了,两点四十关的,锁是我装的。”
“相册里你们的自拍,四十一张。最早的一张,八月十九号,他入职第三天。你们把手机里攒的,一股脑全传上来了,一张没落。”
她嘴唇动了动:“我……”
“你现在慌的,不是我知道了。”我看着她,“是怕罗工知道。”
我当着她的面,拨了号,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正中间。
嘟了两声,通了。
“爸,我是大川。”
“大川?这么晚……”
“您闺女的事,我管不了了。”我说,“十月十七号,她跟谁在什么地方过的夜,您自己问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倪彩霞疯了一样扑过来,我先一步拿起手机,又放回茶几上。
“彩霞。”老丈人的声音沉下来,“说话。”
“爸,你听我解释,是他先——是他先跟那个女电工不清不楚——”
“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电话这头,倪彩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大川。”老丈人叹了口气,“爸明天过去。”
我挂了电话,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压平。
“协议我打印好了。”我说,“公司归你,我同意,你签字。房子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依法分。我的钱,每一分都是手艺挣的,来路都查得到。”
“我不签!”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拖你两年三年!我还要告诉所有人,你跟那个女电工有一腿,是她勾搭你!我看你们俩还要不要脸!”
“你嘴里,干净一回吧。”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诉讼材料,我后天递。”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小张。
“耿师傅,罗工想明天去看看你的班组,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的倪彩霞。
“方便,随时。”
7
第二天上午,罗工带着小张,站在了我那间门面的正中间。
五面墙,五道工序,全剖开了。
水电墙,管线横平竖直,红蓝分管,每根管挂着标签。防水墙,蓝色的防水层刷了两遍,边上用红漆标着水位线,地上一汪水,墙角立着块牌子:闭水试验,四十八小时,第十一小时。再过去,瓦工墙、木工墙、油工墙,每道工序的材料封样钉在墙上,钉得整整齐齐。
“这汪水,昨晚七点放的。”冉秋说,“罗工,您明天这个点来,水位线要是下去一毫米,我冉秋两个字倒着写。”
罗工蹲下去看了看水位,又掏出验电笔,挨个回路验了一遍,再拿起空鼓锤,把瓦工墙的砖敲了个遍。
“双控这路。”他忽然问,“业主要在床头再加一个控,怎么改?”
“加一路控制线,走顶,不动墙面。”冉秋答得飞快,“半小时的活,不收钱。”
罗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价呢?”
我报了个数。
小张在旁边挑眉:“耿师傅,比市场价高一成。”
“我的墙对得起这个价。”我说,“便宜的,三年后您还在跟维修扯皮。”
罗工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首批六十套,两栋楼。合同走我们总包的劳务分包,你们班组,直接对我。”
我伸手握住:“一个条件。按质计价,验收一道结一道,跟我的规矩一样。”
“这是我们的规矩。”他说。
当天下午,彩川装饰发薪日。
老卞的电话打过来,背景里乱糟糟的。
“川哥,她说工资押到下月,等甲方款下来一起发。”老卞压着嗓子,“弟兄们不干了。”
“该要的钱,一分不能少要,该走的程序走。”我说,“记住我那句话,别替他们垫一分钱。”
“我懂。”老卞顿了顿,“川哥,你那天塞给我的纸条,我给弟兄们都看了。大家都说,听你的。”
“要的差不多了就撤。”
“哎。”他忽然又压低声音,“耿经理那两包烟,我收了。但是川哥,活,我一道工序没给他省。我老卞就是个干活的,烟归烟,活归活。”
“知道。”我说,“要完钱,来我这儿,有活。”
晚上七点,倪彩霞的电话进来了,声音软得像换了个人。
“大川,考察的事,是我糊涂。”她说,“你把证撤回来,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公司还是我们俩的,钱还是我们俩挣……”
“公司归你。”我说,“协议第三条写着。”
“你就这么绝情?十年夫妻!”
“十月十七号那天晚上,情分就用完了。”
我挂了电话。
十点,冉秋的电话炸进来,背景音乱成一团。
“耿哥,样板房出事了!房东带了两个人来换锁,说有人出双倍租金要这间房,还说我们扰民,举报都写好了!”
8
我到的时候,房东正指挥锁匠拆锁,冉秋横着胳膊挡在门前,老周和小马一人一边站着。
“合同签了一年。”我说。
“我赔违约金!”房东梗着脖子,“三个月房租,我赔!你们今天就得搬,人家加钱了,还说了,你们天天叮叮当当,举报材料都递上去了!”
冉秋急了:“耿哥,样板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当着房东的面,拨给小张。
“张助,样板想挪个地方,挪到恒晟工地上,搭个临建棚,材料我自己出。麻烦你问问罗工,方便不方便。”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小张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罗工说,求之不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房东。
“违约金,现在转。三天之内,我搬走。”
房东举着手机愣在那儿,大概没想到这么顺。
回去的路上,冉秋咬着牙问:“谁举报的?”
“这间房,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我说,“小赵。”
第二天上午,老卞把电话打进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川哥!出事了!恒晟给彩川发了正式函件,说资质不符合,还说标书里的工艺实拍涉嫌盗用,水印、户号都对得上,入围资格取消!那个耿经理,进了人家供应商黑名单,函件抄送了好几家公司!”
下午,倪彩霞的电话就炸了过来。
“耿大川!你算计我!”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相册!相册是你的陷阱!”
“相册是你改的名。”我说,“人,是你拉进来的。照片,是你们自己一张一张传上去的。从头到尾,我就说了七个字——多拍点,拍清楚点。”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
“你……”
“听不清?”我说,“那我挂了。”
晚上,材料商老刘来工地送料,蹲在板房门口跟我抽烟——我没抽,他自己抽。
“大川,听说了吗?”他压着嗓子,一脸兴奋,“耿达川在行业群里被恒晟点了名,虚假标书,盗用工艺图。郑州这一圈,往后没人敢用他了。他今天上午还在群里解释,说是家庭矛盾,被人截了图,传得到处都是。”
“哦。”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我说,“墙不会撒谎。”
老刘嘿嘿一乐,掐了烟:“彩川的老客户,这两天全在打听你的电话。张大爷带头,说只认你这双手。”
我正要说话,手机震了,是大姑打来的。
“大川!彩霞在家族群里说的都是真的?”老太太的声音都在抖,“她说你跟一个女电工搞在一起,还砸了她的公司,差点砸到她人!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点开家族群,倪彩霞刚发了一大段,配图是砸开的墙。
我当着大姑的面,在群里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9
我在家族群里发的是这么一条:
“各位长辈,我是大川。我和倪彩霞正在办离婚。原因:十月十七号,她跟耿达川在温泉度假区过夜,照片、扣费记录、门锁记录,证据齐全,我爸看过。她说我跟冉秋有一腿——冉秋,电工,班组骨干,清清白白凭手艺吃饭。往后谁再传这句话,我陪她一起起诉,说到做到。”
群里四十多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五分钟,大姑私聊我:“彩霞说你是被她抓奸在先……”
“大姑,让她把证据拿出来。”我回,“我的证据,爸看过。”
第二天上午,老丈人真的来了工地。
老头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临建棚门口,看着那五面剖开的墙,看了很久。
“爸。”我递过去一瓶水。
“大川,爸对不住你。”他没接水,“她妈从小惯她,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强的性子没处使,全使在面子上了。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您没对不住我。”我说,“是她。”
“房子、存款,该你的你别让。”他看着我,“爸给你作证。”
“爸,证不用您作,证据够了。”我把水塞进他手里,“您保重身体。”
老头攥着那瓶水,站了一会儿,临走回头说了一句:“那丫头要是去你工地闹,你别客气。我教不了她了,让道理教。”
中午,冉秋找到我,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杵,屏幕上是家族群里那张截图,不知谁传出去的。
“丑话说前头。”她脸绷着,“我冉秋凭手艺吃饭,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抽谁。”
“公告我发了。她再传一次,律师函我出。”
“行。”她收起手机,忽然又缓了脸色,“还有,我对象下周从车队回来,班组聚餐,让他跟你喝一个,堵堵那些人的嘴。跑长途的,人壮,往你旁边一坐,比什么公告都管用。”
“我请。”我说。
晚上收工,老卞凑到我跟前,左右看了看。
“川哥,今儿个,耿达川让我把公司库房的钥匙交出来。”他压低声音,“下午拉走了两车材料,说是抵账。我看着那车,往二手市场方向去的。”
我放下手里的盒饭。
“车牌记了没?”
“记了!”老卞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我就知道你要问。”
“公司账上呢?”
“听小赵说,公章、网银盾,都在耿达川手里,说是投标要用。”老卞咽了口唾沫,“川哥,我瞅着不对劲。他这几天,老跟倪总说,换个城市,东山再起。”
我看着烟盒纸上那串数字。
“干你的活。”我说,“这事,天塌了,也轮不到咱们替她扛。”
10
六十套开工第十天,罗工来巡检。
他随机抽了三户,验电、看管线、敲砖、查防水,一户比一户看得细。最后一户出来,他摘了手套。
“后面二百四十套,看你们这批交付。”
“等着。”我说。
当天验收过了三道工序,晚上,我当着全组的面给冉秋结账。
“你的一万二。”
她接过信封,当着我的面点了一遍,揣进兜里:“丑话说前头,下批,我要带我自己的人。”
“班组你带,分成照旧。”
“痛快。”
晚上九点,倪彩霞的电话进来了,一接通就是哭声,哭得接不上气。
“大川……他把公司掏空了……”
“说事。”
“公章、网银盾都在他手里,账上的钱全转走了!他还用公司的合同章,收了两家老客户的定金!”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人呢?人找不到了!就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我跟他去南方,钱他带着!我打电话,关机!关机了!”
“报警。”
“那是我们俩的钱啊!”她嚎起来,“公司也有你一半!你就这么看着?”
“公司归你,协议上你坚持要的。”我说,“报警,别找我。”
“你忍心看我去死?!”
“我忍心看你报警。”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第二天一早,更大的热闹来了。
老卞举着手机冲进工地:“川哥!样板间漏了!漏到楼下去了!就是那个没做闭水的卫生间!楼下那家把视频发到同城上了,横幅都拉到彩川门口了,黑心装修,漏水不赔!”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视频里,楼下住户家的天花板洇着一大片黄水,字幕写着:彩川装饰,速干防水,三天完活。
五万赞了。
评论区有人问:这公司老板不是挺实在一师傅吗?
底下有人答:早换人了,老师傅被老婆和她同学挤走了,人家现在自己干,恒晟那个大盘就是他在做。
我把手机还给老卞。
“验收单上签的谁的名?”
“耿达川!”老卞一拍大腿,“公司担着,公司现在是她的!”
“干活。”我说。
晚上收工,冉秋走到我跟前,朝工地门口努了努嘴。
“耿哥,倪总来了,在门口坐一下午了,说要等你。”
“让保安按访客流程登记。”
“她说不见到你不走。”
“那就登完记,再坐着。”
11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准予离婚。倪彩霞婚内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属过错方。房子归我,我补偿她共同还贷部分的三成。彩川装饰归她,连同它的债。
她当庭哭喊不服,法官问她上不上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答上来。
同一周,老卞带来消息,耿达川在福建被抓了。
“卷款跑的,警方立了案。”老卞蹲在工地门口,说得眉飞色舞,“听说进去就咬,说转钱都是倪总指使的,公章也是倪总亲手给的。倪总被警方叫去问了好几回话。”
“狗咬狗。”冉秋在旁边接了一句。
“咬得好。”老卞嘿嘿一乐,又挠了挠头,“就是……川哥,弟兄们那半个月工钱,公司账上一分钱没了,是不是就瞎了?”
“差你们多少,列个单子。”我说,“我先垫。欠条转给我,我替你们去要,要来一分是一分,要不来,算我的。”
老卞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川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别。”我说,“跟活,别跟人。”
“那活不都在你手里嘛。”
傍晚,我走出工地大门,倪彩霞从门卫室旁边站了起来。
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圈,妆也没化,身上那件外套还是去年我陪她买的。
“大川。”她迎上来,声音哑的,“我错了。”
“保安。”我朝门卫室抬了抬手,“访客登记。”
“十年夫妻……”
“十月十七,温泉,四十一张。”我说,“你还有事吗?”
她忽然腿一弯,跪了下去,伸手来抓我的袖口。
“我给你跪下了!我们复婚吧!公司没了,钱没了,我爸都不让我进门了!大川,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就可怜可怜我——”
我侧身让开一步,她的手落了空。
“这一跪,你跪的是你自己。”我看着她,“倪彩霞,人要脸。”
“你要我怎么样?要我去死吗?!”
“我要你,”我说,“把欠工人的工钱,想办法结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老丈人从车上下来,看见这一幕,闭了闭眼。
“彩霞!”老头吼了一声,“起来!回家!别在这儿丢人!”
倪彩霞跪在地上,回头看她爸,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老丈人走过去,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塞进出租车,回头朝我望了一眼。
“爸。”我说,“慢走。”
车开走了。罗工的电话紧接着进来。
“老耿,二百四十套的合同,明天签。另外,你那个劳务公司注册下来了没有?合同主体得有个名。叫什么,想好了吗?”
我看了眼工地门口的牌子。
“大川班组。”
电话那头顿了顿:“土。”
“名字土。”我说,“活不土。”
12
六十套交付那天,罗工带着验收组走完了最后一户。
“零投诉。”他把验收单递给我签字,“老耿,恒晟在郑州干了九年,头一回,精装交付零投诉。”
“是班组的手艺。”我说。
“二百四十套,下周进场。”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晚上,工地门口支了四张桌子,大锅菜,整只的烧鸡,一人一瓶啤酒。
冉秋的对象真从车队赶回来了,一米九的个子,端着杯子非要跟我碰。
“耿哥,我媳妇在你手下,我放心。”他嗓门跟打雷一样,“谁再敢说半个字,我去跟他聊聊。”
“行了你。”冉秋拽他坐下,转头看我,“耿哥,说个事。明年,我想自己带一支电工队,挂你这儿,按质计价。”
“行。”
“就知道你这句。”她端起杯子,“丑话说前头,我的人,手艺我亲自挑。”
“你的人,”我跟她碰了一下,“规矩也得是你的规矩。”
酒过三巡,材料商老刘凑过来,压着嗓子。
“大川,打听个事儿呗。”他挤挤眼,“彩川那招牌,前两天摘了。倪彩霞把店盘出去了,还了楼下那户的赔偿,听人讲,她去火车站后头那个建材城,给人看瓷砖店去了。”
“嗯。”
“耿达川呢,批捕了。”老卞在旁边接话,“卷款、假合同,数罪并罚。川哥,你说他图啥呢?”
“图快。”我说,“干咱们这行,图快的,最后都慢。”
散场前,新来的小工石头找到我,挠着头。
“耿哥,问个事。今天封槽,你咋还挨个拍照呢?拍那么细,费这功夫干啥?”
我领着他走到墙前,管线横平竖直,标签一张挨一张。
“墙不会撒谎。”我说,“你把它拍清楚,往后它替你说话。面子在外头,里子在墙里。面子会骗人,里子不会。”
“哦。”石头似懂非懂,“那相册叫啥名?”
“一户一档。”我说,“业主、甲方,都在里头,随便看。”
第二天早上,新接活儿的材料商来送货,一进门就冲我拱手。
“耿老板,久仰久仰!”他笑得满脸褶子,“我可听说了,你们这行,原先有俩耿大川,一个叫起来洋气,一个叫起来土——”
老卞在旁边乐出了声。
“现在,”他把手里的安全帽往腋下一夹,“就剩一个。”
我把锤子往工具包里一放。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