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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8:47

我婚前在医院对面买了套小两居。

老家亲戚进城看病,我一律让他们白住,钥匙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我也从不过问。

两年后,表舅放在屋里的六千块押金不见了。

我一打听,是他儿子偷去楼下奇牌室还了牌账。

表舅却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你一晚上收我们八十,东西丢在你的地盘上,这钱你不掏谁掏?”

满屋亲戚跟着起哄,说我城里人心黑,收了钱就翻脸。

小姑子埋头剥橘子,一句话也不插。

连我亲妈都把我拽进厨房:“钱拿就拿了,低个头认了,省得落人话柄。”

二姨把转账记录举到我眼前。

八十,一百六,二百四,一笔接一笔。

收款人用的是我的头像、我的名字。

可这两年,我一分钱也没见过。

我往下翻到最早那笔,日期是前年十一月。

那个月,我爸进城做手术,我把房子钥匙交到了老公手上。

当晚,我请师傅换了锁,把门后的登记本装进了包里。

然后给老公发去一条消息:这周末去你妈家吃饭,我请客。

1

表舅邬宝成把一只空信封拍在茶几上,要我赔他六千块。

“昨天下午我亲手塞进这个抽屉,今天早上一拉开,就剩个皮了!丹丹,你说,这事你怎么办?”

信封是医院自助机旁边取钱用的那种,封口撕得稀烂。茶几上摆着二姨带来的一兜砂糖橘,小姑子庞莉坐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剥,橘子皮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

五十几平的小两居,今天挤了八个人,阳台门口都站着人。

“舅,你先坐。这钱是给小宝交押金的?”

“不然呢?孩子烧了三天,片子一拍是肺炎,大夫说得住进去,先交六千。我前天从老家取了带过来,就搁在这屋里。”

“昨晚谁住这儿?”

“我,还有金涛。”

表舅的儿子邬金涛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头都不抬。

我转过去问他:“金涛,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吧。”

“我刚才上楼,楼下奇牌室的老板娘拉着我说,你家亲戚昨晚可算把账结了,一把拍出来五千八,还都是新票子。”

邬金涛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表舅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你儿子的救命钱!”

邬金涛蹲下去捡手机,嘴里嘟囔:“我又不是不还……”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清楚了。

表舅骂完儿子,转过身来,手指头直接戳到我鼻子底下。

“就算是他拿的,那也是在你屋里丢的!你收了我们住宿费,一晚八十,我们一家住了二十来天,一分没少给你!住你的店丢了东西,你不管谁管?你补!”

“舅,你别乱讲。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

“你还不认?”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二姨一拍大腿:“丹丹,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上回陪你二姨夫来复查,住了六天,也是一天八十转给你的。”

老家来的郝三婶马上接上:“就是,房子是你的,钱不转你转给谁?”

“城里人就是会算账,钱收了,出了事就不认了。”

“人家孩子还在医院躺着呢,六千块对你算个啥?”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人看我的眼睛。庞莉还在剥橘子,剥完一个,掰一瓣塞进嘴里,又去拿下一个。

我妈从人堆里挤过来,拉着我胳膊进了厨房,把门掩上。她胳膊上还挎着那个装腌菜的布袋。她今天进城给我送咸菜,刚进门就赶上了这一出。

“丹丹,收了就收了,认个错,别让人戳脊梁骨。”

“妈,我没收。”

“妈不怪你。”她把我的手往她那边拉,“你房贷压着,手头紧,收几个钱也应该。可你婆家这些人你惹不起,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妈,你也觉得是我收的?”

我妈想开口,眼睛往窗台上看,半天才说:“出去吧,人家都等着呢。”

我回到客厅,二姨已经把手机递到了我眼前。

“你自己看,我冤枉你没有?”

屏幕上一笔一笔排得整整齐齐,八十,一百六,二百四。收款人的头像是我,是五六年前我穿红毛衣在单位门口拍的那张。名字也是我,骆丹两个字一笔不差。

我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底下。

最早那一笔,是前年十一月。

我盯着那个月份,看了很久。那个月发生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我把手机还给二姨,扭头朝厨房门口望过去。我妈站在那儿,布袋挎在胳膊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走过去,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又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剥好,塞进她手心里。

“妈,你坐着,别站着,累。”

她看着我,那个橘子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表舅等不及了:“骆丹,你别装哑巴,钱你到底补不补?”

“补什么补。”我直起身子,“舅,你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出去。”

“你说啥?”

“我说搬出去。小宝的押金,你找你儿子要。住的地方,医院走廊加一张床一晚四十,护工那边也有折叠床,你自己去问。”

“你个丧良心的!小宝还在医院吊水,你让我们一家子睡大街?”

“你刚才不是说住的是我的店吗?店主不想做你这单生意了,行不行?”

表舅气得嘴唇直抖。二姨赶紧打圆场:“丹丹,你看你,话赶话的,至于吗……”

“至于。”

我把门后挂着的登记本摘下来,翻开。前面几页还有字,老家谁来的、看什么病、住到哪天,歪歪扭扭写了好几页。写到前年十月,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

我合上本子,装进包里。

“在座的,谁手里有这屋的钥匙,都拿出来,放茶几上。”

没人动。

“不拿也行。我现在叫师傅来换锁,你们手里那把,留着当个纪念。”

表舅先把他那把甩到茶几上,铁片子砸在玻璃上,刺耳得很。邬金涛的跟着扔了过来。二姨迟疑片刻,从包里摸出一把用红绳拴着的,轻轻放下。郝三婶也交了。

只剩庞莉。

“小莉,你钥匙扣上那把套着蓝胶套的,是这屋的。”

她终于停了手,把剥了一半的橘子往茶几上一撂,从包里拽出钥匙串,卸下那把,往钥匙堆上一扔。头还是没抬。

我当着满屋子人,拨了开锁公司的电话。

师傅上门的时候,表舅一家的编织袋已经堆在了楼道里。表舅一边往外拖袋子一边骂,骂我没良心,骂我克夫,骂我嫁进庞家六年连个蛋都没下。邬金涛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拎包。

锁芯换好,师傅递给我三把新钥匙。我收进包里,和那个登记本放在一起。

二姨在门口磨蹭着没走,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丹丹,你跟二姨说句实话,那钱……真没到你手里?”

“二姨,你转了多少,你心里有数。这周末我去我婆婆家吃饭,你也来。”

“去你婆婆家?”

“来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已经下到半截楼梯的庞莉,嘴动了两下,什么也没问出口,扶着栏杆下楼了。

我送我妈去车站坐回老家的大巴。上车前,她回头叫了我一声,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别跟建业吵。”

“妈,我不吵。”

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给庞建业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回你妈那儿吃饭,我做东。”

他回得很快。

“行,我跟妈说。你可别又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2

“丹丹来了?哎哟,带这么多菜,跟自家人还见外。”

婆婆葛桂兰迎到门口,脸上堆满了笑,那个红色斜挎小包在她胸前一晃一晃。在自己家里,她也挎着。

我把四个饭店打包的大菜摆上桌:红烧肘子、酱牛肉、清蒸鲈鱼,还有一盆小鸡炖蘑菇。庞建业坐在主位旁边,腰上那串钥匙往椅子扶手上一磕,叮当乱响。庞莉也在,指甲换了个葡萄紫,低头在玩手机。

门铃又响了。

婆婆去开门,一看是二姨,那笑在脸上停了半秒:“老二?你怎么来了?”

“丹丹叫的。”二姨把花棉袄往衣架上一挂,“姐,你家今天吃得挺好啊。”

婆婆回过头来看我。

“二姨上回住我那屋,受了委屈,我请她吃顿饭,赔个礼。”我拉开椅子,“妈,坐吧,菜要凉了。”

婆婆坐下,夹了一大块肘子放进我碗里,叹了口气。

“丹丹,你表舅那事,我都听说了。”

“妈消息真快。”

“全老家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她把筷子一放,“你说你,跟你表舅犟什么?他那人一辈子驴脾气,嘴上没个把门的。小宝还在医院躺着,你把人家一家子撵到大街上,人家背后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们庞家?”

庞建业接了一句:“妈说得在理。”

“明天你买点水果,去医院给你表舅赔个不是。那六千块,”婆婆拍拍我手背,“妈替你出一半。你看,妈对你够意思吧?”

我把那块肘子夹回了盘子里。

“妈,我认。”

一桌子人都看着我。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你认啥?”

“认收钱啊。”我拿汤勺给二姨盛了碗鸡汤,“表舅说我收了,二姨说我收了,郝三婶也说我收了,老家都传遍了。那就算我收的。”

庞建业往椅背上一靠,松快了:“这不就对了,认个错的事,至于闹成……”

“我还没说完。”

我把汤碗推到二姨面前。

“一晚八十,两年下来,老家来看病陪护的,少说也住了三百晚。二姨,你算术好,帮我算算。”

二姨掰着手指头:“三百晚……那得两万四。”

“两万四。”我看着婆婆,“这钱既然是我收的,那它就该在我手里。可我一分都没见着。今天一家人都在,二姨也在,谁替我保管着,今天拿出来,我这顿饭就没白请。”

没人动筷子。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庞莉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了兜里。

庞建业先开口:“丹,我琢磨着,会不会是亲戚转错号了?老家人用手机稀里糊涂的,点错一个……”

“转错号?”我转过脸看他,“头像是我,名字是我,转了两年,一回都没错过。二姨转了,郝三婶转了,表舅也转了,全都错到同一个号上了?那这个号可真有福气。”

二姨一巴掌拍在桌上:“对啊!我那些钱到底进了谁兜里了?我再对一遍,我倒要看看那个号……”

她低头去掏手机。

庞莉一筷子酱牛肉夹进了她碗里:“二姨,你尝尝这个,我嫂子难得大方一回,平时八抬大轿都请不来。”

“你先别打岔,我看看……”

“哎呀二姨,吃饭看什么手机,眼睛还要不要了?”庞莉伸手把二姨的手机按回桌面,长指甲在屏幕上刮出吱的一声。

我看见婆婆的手往身侧摸,把那个红挎包从胸前拨到了后腰,压在椅背和身子中间。

婆婆清了清嗓子。

“丹丹,你这话说的,妈听着心里难受。”

“妈你说。”

“你嫁进我们家六年,我拿你当亲闺女。亲戚来城里看个病,在你那儿住几天,你一笔一笔地跟人家算。你让老家人怎么看我们?说庞家娶了个城里媳妇,眼睛长在头顶上,亲戚上门都要收钱,收了钱出了事,还翻脸不认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我算了吗?”

“你刚才不是在算?两万四两万四的!”

“两年,我一笔都没算过。钥匙谁要给谁,门后那本子没人记,我也没问过一回。今天这笔账,是他们举着手机来找我算的。”我看着她,“我就问了一句钱在哪儿,这就叫跟长辈算计了?”

婆婆嘴唇动了动:“你就是小气。跟你妈一个样,一辈子抠抠搜搜,一个钢镚掰成两半……”

“妈,我妈怎么了?”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庞建业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骆丹,你差不多行了。我妈也是为你好,你非要把一家人的脸皮都撕下来?”

“行,我不撕。”

我从包里拿出那三把新钥匙,在桌上一字排开。

“那我立个规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从今往后,那屋谁要住,直接打我电话,我本人当面把钥匙交到他手上。别人给的钥匙、别的号收的钱,一概不算。住出什么事、丢了什么东西,也别来找我。二姨,你回去跟老家人说一声。”

“哎,我说,我肯定说。”二姨点头点得飞快。

“你这是信不过我妈?”庞建业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我谁都信得过。我就是信不过那个号。”

婆婆盯着桌上那三把钥匙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行,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只手一直压在背后那个红挎包上。

我把钥匙收回包里,起身给每个人添了茶,最后一杯放到婆婆跟前。

“妈,喝茶。你那包压在腰后面,硌得慌吧?拿出来放桌上,坐着舒坦。”

婆婆的手从茶杯边上缩了回去,人往椅背上一靠,把那个包压得更死了。

“不硌,不硌。妈挎惯了。”

二姨端着鸡汤,眼睛在她姐的后腰和我脸上来回转。

庞建业一筷子摔在桌上,筷子弹起来滚到了地上。

“骆丹,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抄家的?”

3

庞建业进门没换鞋,先朝我伸出手。

“钥匙。”

“什么钥匙?”

“小两居的新钥匙,给我一把。”他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往茶几上一扔,“你们老骆家的四婶下礼拜三来复查,眼睛上的毛病。你妈托我照应,我答应接她了。”

“四婶来,我接。”

“你接?你一天到晚跑医院跑得脚不沾地,你有空接?”他往沙发上一坐,“还跟以前一样,钥匙我替你管着,谁来我张罗,省得你得罪人。你看看你这几天,把人得罪成什么样了?表舅在老家骂你骂到村口了。”

“四婶电话多少?”

“你要干啥?”

“问问她哪天几点到。”

他不说,我也不用他说。四婶前年来城里做白内障,是我挂的号,她的电话一直存在我手机里。我当着他的面拨过去,按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喂?丹丹啊?”

“四婶,是我。听说你下礼拜三进城看眼睛?”

“是是是,建业跟你说了吧?我还琢磨着这两天先把钱转过去,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四婶,钱不用转,一分都不用。你到了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挂号找大夫,我带你去。住那屋,不要钱。往后谁让你转钱,你都别转,转了我也不认。”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那……那建业妈说的……”

庞建业伸手来抢手机,我侧身让开了。

“我婆婆说的不算,我说的算。四婶,你就记着,找我。”

“哎,哎,那敢情好。丹丹你真是……你看我上回眼睛开刀,住了五天,还转了四百呢,这……”

“那四百你记着转到哪个号上了,见面跟我说一声。”

“行,行,我记着。”

挂了电话,庞建业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骆丹,你什么意思?你当着我的面打这个电话,是存心让我在老家亲戚面前没法做人?”

“你在亲戚面前做的是什么人?”

“我做什么人?两年!哪个亲戚进城,不是我去车站接?不是我排队挂的号?不是我陪着在走廊里坐到半夜?你倒好,一个电话,全成你的人情了。我呢?我算个什么东西?”

“那钱呢?”

“什么钱?”

“四婶说她转了四百。转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她转哪儿去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你天天就盯着这几个钱,钱钱钱,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跟你家里人一样,小门小户的,抠……”

“庞建业,你再说一遍我家里人。”

他停在了电视柜跟前。

茶几上那串钥匙摊着,十几把,铜的铁的都有。里头还有一把小两居的旧钥匙,上礼拜换了锁,它就成了一块废铁,他也没卸下来。

这串钥匙我太熟了。

前年十一月,我爸进城住院,我在外地盯一个大单,走不开。庞建业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爸妈那边我照应,小两居钥匙给我,省得你两头跑。”等我回来,钥匙就再没回到我手上。他说:“我拿着,替你省心,你那么忙。”

后来我也真省心了。老家谁来看病,都是他在张罗。我请假陪诊,带着人从门诊跑到住院部,托熟人加床位,跑前跑后。大年三十那顿饭上,老家三叔端着酒杯,头一个敬的是我婆婆:“桂兰嫂子,多亏了你,你家那房子帮了我们大忙了。”婆婆笑着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在旁边给三叔倒酒,没一个人回头看我。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我自己不会来事。

还有我爸。他那回是来做胆囊手术,大夫说术后最好在城里观察一个月。可他在小两居住了不到二十天,就在电话里跟我说:“丹丹,我好多了,地里还有事,我跟你妈先回去了。”我说爸你再住几天,他说不住了,不住了,城里待着心里不踏实。

我还当是老人闲不住。

我伸手把那串钥匙拿过来,找到小两居那把旧的,捏着圈子一拧,把它卸了下来。

“你干什么?”

“开不了门的东西,你挂着也没用,我收着。”

“那是我的钥匙!”

“那是我的房子。”我把旧钥匙揣进外套兜里,“两年,我连我自己房子的钥匙都没摸着过一回。今天我收回一块废铁,你就急成这样?”

“谁急了?”他一把抓起剩下那串钥匙,“我是看明白了,骆丹,你就是变着法儿地找茬。我替你张罗两年,落了个什么?落了个贼?”

“我说你是贼了吗?”

“你哪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自己心虚什么?”

他把钥匙串往腰上一挂,挂了两回才挂上,金属扣子撞得叮叮当当。

“行,你厉害。房子是你的,钥匙是你的,钱也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你自己守着你那破房子过吧,我回我妈那儿去!”

“回吧。顺便问问你妈,四婶那四百块,她见没见过。”

他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门在他身后砸上了,鞋柜顶上那张婚纱照摆台被震倒,脸朝下扣在了柜面上。

4

我抱着给四婶换的新被子上到四楼,表舅已经带着人堵在了我家门口。

楼道里乌泱泱站了十来号人。表舅打头,郝三婶两口子跟在后头,庞家一个远房侄子庞小勇蹲在楼梯上抽烟,二姨也夹在里头,花棉袄扎眼得很,还有两三张面孔,我只在过年时见过。

“骆丹,你可算来了!”表舅一嗓子,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你收了钱还撵人,今天当着大伙的面,你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六千块,你赔!”

郝三婶往前挤了一步:“还有我们!我们住过的,也转过钱,你要是不认账,那我们的钱也得退!”

“对,退钱!”

“你那天当着我们的面换锁,跟防贼似的。我们回老家一说,谁不说你黑心?”

庞小勇把烟头往台阶上一摁:“嫂子,大家都是亲戚,钱都给了,你翻脸不认人,这就不地道了。”

我把被子往门口的鞋柜上一放。

“说完了?我也说两句……”

楼梯底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婆婆一路小跑上来,红挎包在胸前颠得老高。

“哎哟,这是干啥呢?一家人堵在门口,让邻居看笑话!”

她先拍拍表舅的胳膊:“老邬,你消消气,消消气,孩子还小,不懂事。”转过身又拉住我的手,嗓门放软了。

“丹丹,听妈一句,就当花钱买个清净。六千块,妈替你出一半,三千,你出三千,这事就算翻篇了,啊?”

楼道里好几个人点头。

“妈,你这三千,打算从哪儿出?”

“你这孩子,妈自己的养老钱呗。”

“妈真大方。”我把手抽回来,“舅,钱我一分都不出。你也别急,我找个人跟你说。”

我拿出手机,拨了邬金涛媳妇晏秀芳的号,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背景里有小孩在哭。

“骆丹姐?”

“秀芳,小宝好点没有?”

“好点了,烧退了。姐,你找我是不是为那六千块?你别跟我提邬金涛那个王八蛋!”她嗓门一下子炸开,楼道里的人全听见了,“那是小宝的押金!他全拿去楼下奇牌室还了账,昨晚又输了八百!我今天一早把他的东西全扔出病房了,我跟他没完!”

“秀芳,表舅说,这钱得我赔。”

“他做梦!”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劈了,“他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不清楚?钱是他们老邬家的人拿的,凭啥让你赔?我公公那张嘴,一辈子就会冲外人使劲!姐,押金我回娘家借齐了,小宝明天转普通病房。这钱我们家自己认,谁再去找你闹,你让他来找我!”

表舅冲过来要抢手机:“你个败家娘们儿,胡咧咧什么……”

我把手机往后一收,按了挂断。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了。郝三婶看看表舅,表舅的脸黑成了锅底。

“钱的事说完了,我再问一句别的。”

我站到楼梯口,挨个看过去。

“在座的,都住过我那屋。当初那把钥匙,是谁交到你们手上的?郝三婶,你先说。”

郝三婶愣了一下:“建业啊。建业在车站接的我,钥匙顺手就给了。”

“小勇呢?”

庞小勇挠了挠头:“我那回是小莉姐送到楼下的,还收了我五十块押金,说退房的时候退,到现在也没退。”

“二姨?”

二姨的眼睛往她姐那边瞟:“我那把……是你婆婆托人捎来的,红绳拴着。”

婆婆赶紧插话:“那是我帮着跑跑腿……”

“我那回也是建业给的。”

“我的是你婆婆在医院门口给的。”

“我是小莉……”

七嘴八舌,越说越乱,说着说着,有人开始互相看。

我抬高了嗓门:“那钥匙是从我骆丹手里拿的,有没有?有一个算一个,举个手。”

楼道里十来个人,没一只手举起来。

郝三婶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说……还真没见过丹丹给钥匙。”

“那我转的钱……”

“我也转了好几回呢。”

婆婆的笑挂不住了:“丹丹,你问这些干啥,一家人,谁给钥匙不一样……”

“不一样。”我转过身,对着整个楼道,“从今天起,庞家这边的亲戚,这屋一律不接待。要住,找当初给你钥匙的人。钱转给谁了,你们找谁要去。”

“丹丹!”婆婆的嗓子尖了,“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老家人以后还怎么看我?”

“妈,你刚才不是要替我出三千吗?那你就拿着这三千块,给大伙在外头开旅馆去。”

“你……”

表舅狠狠啐了一口,扒拉开人群往楼下走:“走走走,这门以后八抬大轿请我都不来!”他儿媳那几嗓子还在楼道里回荡,他走得比谁都快。

人陆陆续续散了,郝三婶下楼前还回头看了婆婆一眼,什么也没说。

婆婆一把拉住二姨的胳膊:“老二,你跟我下楼,我跟你说两句。”

二姨把胳膊往回一抽。

“姐,你先别拉我。我那一千多块钱,到底进了谁兜里,我得一个人好好想想。”

5

我给我妈打到第三遍电话,才打通。

“妈,你一上午跟谁打电话呢?”

那边吵吵嚷嚷,有鸡叫,有人说话。我妈走远了几步,才开口:“没谁,村里人。”

“村里人找你干啥?”

“丹丹……”她叹了口气,“你婆婆在老家放了话,说你收了两年住宿费,钱揣进自己兜里,转头翻脸把人往外撵,还不让庞家的人进门。你三婶、你王大娘,一上午来了三拨,堵在咱家院门口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能咋说?”她声音低了下去,“我就说,是我们家理亏。”

“妈!”

“你别嚷嚷。收了就是收了,人家说得也没错。咱认了,少说两句,过阵子就没人提了。”

“妈,我最后说一遍,那钱我一分没拿。”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丹丹,你忙你的吧,妈挂了。”

她真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开车去了老城区。

庞莉的店开在菜市场边上,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莉莉美甲”。我推门进去,三张椅子上都坐着客人。她正给一个烫卷发的大姐涂指甲油,手边柜台上摆着一盘砂糖橘。

“嫂子?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我这正忙着呢,有事晚上说。”

“就一句,不耽误你。”我站在柜台边,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三张椅子上的人都听得见,“上个月十七号,去小两居收床单钱的,是不是你?”

她手里的刷子一抖,红指甲油划到了卷发大姐的指头肚上。

“哎哎,涂出来了!”大姐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庞莉拿棉片去擦,头也不回,“嫂子你说什么呢,什么床单钱?”

“楼下保洁的刘大姐看见了。你拎着一大袋子床单下楼,跟住在里头的那户人家说,换洗一回一百二,钱当场从人家手里拿走了。”

“你听一个扫楼的瞎说?”

“那你说,你那天上我那屋干什么去了?那时候锁还没换,你兜里那把钥匙是谁给的?我那屋的床单,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收钱洗了?”

卷发大姐把手从小桌上缩了回来:“小莉,你连亲戚的床单钱都收啊?”

旁边做足疗的那个姑娘也抬起了头。

庞莉把刷子往桌上一摔,站起来,绕过柜台冲到我跟前,抬手在我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我后腰撞在柜台上,那盘砂糖橘翻了,橘子滚了一地。

“骆丹,你有病吧?跑到我店里来闹?”她的长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你一个城里媳妇,揣着两万多块钱装没事人,倒有脸来查我?你那房子谁住得最久,你心里没数?你爸!你那个病秧子爹,前年在里头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他交过一分钱吗?我们庞家人住几天,收几个钱怎么了?再说了,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脆生生一声响,店里三个客人都站了起来。

庞莉捂着半边脸,眼睛瞪得溜圆:“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的。你再骂他一句病秧子试试。”

“你……你……”

“你刚才那句‘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给我好好留着。到时候当着庞家一大家子,你再说一遍,我倒要听听,另外那个是谁。”

她嘴张着,后半句噎在嗓子眼里。

“还有。”我把滚到脚边的一个橘子踢开,“你开这个店那年,从我这儿拿了两万块,借条还在我家抽屉里压着。月底之前,一分不少给我还回来。少一块,我拿着借条去法院告你。”

“那是我哥让你借的!”

“借条上签的是你庞莉的名字,按的是你庞莉的手印。”

“你个……你就是存心整我们家!”

“整你们家?”我往门口退了一步,看着那三个客人,“各位大姐,这店我不说什么,你们自己掂量。亲嫂子的床单钱都能收,收了还嫌少。”

卷发大姐把包往胳膊上一挎,指甲才涂了一半:“小莉,这指甲我不做了,钱我也不付了,你给我划出来那一道,我还得找地方洗去。”

做足疗的姑娘也趿拉着鞋起身:“我那张卡里还剩三百,回头你给我退了吧。”

“哎,姐,姐你别走啊……”

没人回头。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店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一地橘子。

我转身出了门。

刚走到台阶底下,就听见她在店里带着哭腔喊,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哥!你媳妇疯了,跑到我店里来打人!她还问床单钱……哥你倒是说话啊,她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6

芮姐是端着一盆脏床单过马路的时候拦住我的。

“丹丹,你那屋的锁是不是换了?”

她五十来岁,嗓门敞亮,腰上挂着一串塑料床位牌,走一步响一下。她的护工站就开在医院对面一楼的门脸里,门口晾着一排白床单。

“上礼拜换的。”

“那我得问你一嘴。”她把盆往台阶上一墩,“往后你那屋的床单被罩,还送我这儿洗不?钱还找你婆婆结?”

“找我婆婆结?”

“你不知道?”芮姐眉毛一挑,“两年了,你那屋换下来的都是我这边收了洗、洗了送回去。一个月结一回,回回是你婆婆来结。上个月的还欠我六百没给。我打她电话,她说锁换了,让我找你。”

“芮姐,我那屋,我从来没托人找你洗过床单。”

芮姐盯着我看了好一阵。

“那就怪了。你婆婆每回来结账,都说是替你跑腿,说你上班忙。她还让我把单价往高了写,说回头要跟住的人收。我还纳闷,你一个天天跑医院的,什么时候管得这么细了。”

我从手机上当场给她转了六百。

“这钱我先给你结了。”

“哎,这哪成,又不是你欠的……”

“芮姐,你收着。往后那屋的事,只认我。”

话还没说完,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丹丹!我可找着你了!”

二姨穿着那件花棉袄,从马路对面一路小跑过来,脸冻得通红。

“你那天在楼道里问钥匙,问得是好听,我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你说你没收,那你当初咋不管?一句‘我没管’就完了?我那一千二,打了水漂了,你倒落得干干净净,你让我找谁哭去……”

“大姐。”芮姐插了一句,“你是不是去年十月住过她那屋?你家男人腿上打着石膏,拄个拐?”

二姨的话断在半截:“是啊,你咋知道?”

“你那回的床单是我洗的。钱是你姐葛桂兰跟我结的。她跟我说,‘一回给我开一百二,我好跟住的人要’。”

二姨的嘴半天合不上。

“一百二?我交的就是一百二啊……她跟我说,是丹丹定的价……”

“我可没听说是谁定的价,我就知道是谁让我往高了开的。”

二姨还要说话,她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大姐”。

我朝她手机抬了抬下巴。二姨咬着嘴唇,按了接听,又按了免提。

“老二,你在哪儿呢?”

“在……在医院这边。”

“你离骆丹远点,听见没?她现在疯了,逮谁咬谁。你那钱的事你别管了,姐回头给你补上。往后你家里谁进城看病,你就找姐,姐给你安排住,白住,一分不要。”

“姐,你给我安排?那房子不是丹丹的吗?”

“那房子早晚……哎呀你别问那么多,姐有办法。你就记住,别跟她掺和。她要找你说啥,你就说不知道。”

“姐,我那一千二,到底在谁兜里?”

“你看你,一家人提什么钱?姐还能坑你?”

二姨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台阶下头,手机还举在半空,一张脸黑得吓人。

“我亲姐。我跟她一个炕上长大的。”

芮姐端起盆,往门里让了让:“进来说吧,外头风大。”

护工站里摆着两张折叠床,墙上挂满了床位牌。二姨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才缓过来。

“丹丹,你说,二姨听你的。”

“二姨,你搭把手。照老法子,你给那个‘骆丹’发个消息,说你亲家要进城看病,住几天,问能不能订。”

“锁都换了,他们拿啥开门?”

“那就看看他们拿啥开。”

庞建业前天晚上回的家,进门就说他那天话说重了,晚上睡在沙发上。我的包,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二姨想了想,一拍大腿:“正好,我亲家母老郜家的下礼拜要来查心脏,我就说他们要住,真人真事,不怕她不信。”

她低着头,粗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发完了,三个人谁都不吭气,就盯着那部手机。

没过一刻钟,手机响了。

二姨眯着眼念:“能住,老价钱,先转两晚的。周六下午三点,楼下等着,有人送钥匙。”

她念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她还真敢!”

“转。”

“还转?”

“转。回头我还你。”

二姨骂骂咧咧地把钱转了过去,转完了又把手机捡起来,在花棉袄上蹭了蹭屏幕。

我转向芮姐。

“芮姐,过些日子我请你去一个地方,人多,都是我婆家那边的亲戚。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能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

芮姐把腰上的床位牌一拨,叮当一响。

“我在医院门口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嘴上没瞎话。说一遍算什么。”

“那就麻烦你了。”

“你先别谢。”她朝门口瞟了瞟,把声音放轻了,“还有个事,我刚才没说。上回有人来找我,想跟我谈往后病人住哪儿的分成,我介绍一户过去,他给我抽一份。我当时就给顶回去了。”

“谁?”

“到时候当着面,我说给他们听。”她把盆里的床单抖开,往绳子上一搭,“你说个日子,我把床位牌一摘就去。”

7

二姨蹲在五楼的楼梯拐角,第三回问我,他到底来不来。

“你急什么,还没到点。”

“我能不急吗?我这心扑通扑通的。”她扒着栏杆往下看,“老郜两口子在楼底下站半天了,郜婶那心脏可经不起冻。”

“快了。”

楼底下的单元门响了一声。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热络得很:“郜叔,郜婶,路上辛苦了,来来来,跟我上去,四楼。”

二姨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那个声音我听了六年,一耳朵就认得出来。

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来,到四楼停了。我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庞建业一手拎着郜婶的行李袋,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新得晃眼,钥匙圈上还套着个红塑料牌,印着“老街配匙”。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一拧,门开了。

“建业,开得挺顺啊。”

我从楼梯上走下来。

庞建业愣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眼里,半截身子已经进了门。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是谁拿着我的钥匙,开我的门,收我的钱。”

郜婶左看看右看看:“丹丹?这不是你家吗?建业说你上班忙,让他来送钥匙……”

二姨跟着从楼上下来,叉着腰:“庞建业!我的好外甥!你送钥匙送得可真勤快啊!”

“二姨,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那两晚的钱刚转过去,钥匙就到你手里了。你说说,这钱是你收的还是你妈收的?”

庞建业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把行李袋往门里一放,转过身,嗓门忽然就大了。

“行,既然都撞上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是,钥匙是我配的,钱是我收的。那又怎么样?”

“你配的?从哪儿配的?”

“从你包里!”他梗着脖子,“我是你男人,配把家里的钥匙犯法了?我替你管着这屋,收几个钱贴补家用,有错吗?咱家水电燃气、物业费,哪样不要钱?我拿这钱还了多少回贷你知道吗?你也花了!你吃的穿的里头就有这个钱!凭什么现在全赖我一个人头上?”

郜叔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丹丹,要我说,两口子,钱进谁兜里不一样?建业这也是顾家。”

郜婶也帮腔:“就是,有话关起门来说,别在楼道里让人看笑话。”

二姨急了:“我看什么笑话?我是被人坑了钱的那个!”

“郜叔,钱进谁兜里不一样?”我看着他,“那我问你,要是郜婶顶着你的名字在外头收了两年钱,收完了出了事,全村人戳你的脊梁骨,连你亲妈都劝你认错,你看一样不一样?”

郜叔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我转回来盯着庞建业。

“贴补家用?家里水电扣的是我的卡,车是我的车,保险是我交的。两年两万多块,你说贴补,贴补到哪个家去了?贴补到你妹那个店里去了吧?”

“你少胡扯!”

“我胡扯?那天你妹在店里亲口嚷的,钱又不是她一个人花的。另一个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伸手去拔那把钥匙。他一把按住,我手腕一翻,连钥匙带红牌子从锁眼里拧了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

“你还给我!”

“还给你?这是我的锁。”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开锁师傅的电话:“师傅,还是我,上回那户,四楼,锁芯再换一回,现在就来。”

庞建业在楼道里转了半圈,指着我:“骆丹,你非要这么绝?”

“绝的是你。”我转向二姨和郜家两口子,“二姨,郜叔郜婶,你们都在,帮我做个见证。从今天起,庞建业不代表我。他说的话,他给的钥匙,他收的钱,跟我骆丹没有一点关系。往后他再顶着我的名头办事,你们见一回骂一回。”

“骆丹,我是你男人!”

“那你更该清楚,你男人干的事,你男人自己担。”

楼道里静了下来。对门那户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臂远。

“庞建业,我就问你一句。前年十一月,头一个收的是谁?”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什……什么头一个?我哪记得……那么久的事……”

“你记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答上来。过了几秒,他扭头就往楼下走,下到半截,一脚踢在台阶上,踢得自己一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再没回头。

郜婶小心翼翼地问:“丹丹,啥头一个?”

二姨也看着我。

“郜婶,你先进屋坐着,暖和暖和。往后的事,你们慢慢就知道了。”

师傅来得快,二十分钟就把锁芯换好了,递给我三把新钥匙。

我把其中一把放到二姨手里。

“二姨,这把你拿着。郜婶这几天就住这儿,不要钱,你那两晚的钱我回头还你。往后你家里谁来看病,你直接来找我,我当面给。”

二姨两只手捧着那把钥匙,看了半天,眼圈红了。

“丹丹,二姨前头那些话……二姨不是人……”

“二姨,钥匙收好。”

她把钥匙穿进自己的钥匙圈,手抖得厉害,拧了好几下,才拧上去。

8

婆婆一屁股坐在我们公司大门口的台阶上,哭声把保安都招来了。

正赶上午饭回来的点,同事们三三两两往楼里走,一个个都停下了脚。婆婆穿着那件酱紫色的外套,红挎包压在膝盖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庞建业站在她身边,一脸为难,像个孝子。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我这儿媳妇,拿她那破房子收了亲戚两年钱,出了事全赖到我们娘几个头上!还跑到我闺女店里打人,把我闺女的客人全撵跑了!现在又逼我闺女月底还两万块,我闺女那店要关门了!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啊!”

同事小方凑到我耳边:“丹姐,这是你婆婆?”

“是。”

我们领导老蒋也从电梯里出来了,皱着眉头往这边走:“骆丹,这是怎么回事?”

庞建业抢先迎上去,还伸出手:“蒋总,您好,我是骆丹爱人。家里的事本来不该来麻烦单位,可她现在谁的话都不听,油盐不进。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在家哭。您是领导,帮着劝劝。”

老蒋没接他的手,看了我一眼。

楼门口围了二十来号人。

庞建业是算准了的。他知道我在公司干了十年,片区主管,要脸,知道我宁可回家关起门吵,也不愿意在这儿丢人。

他算错了。

我把工牌往兜里一揣,走进人堆中间。

“庞建业,你带着你妈跑到我单位来演戏,是觉得我要这张脸,不敢在这儿跟你掰扯?行,今天这张脸我不要了,咱们就在这儿说!”

“丹丹,你看你,这么多人……”

“人多好啊,人多做个见证!”我站到婆婆跟前,“妈,你哭得这么委屈,我问你一句,你敢不敢答?”

婆婆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包里那部粉壳手机,是我前年换下来给你的那部吧?”

婆婆的哭声停了。

“你把它拿出来,当着我同事、我领导的面,点开看一眼。看看里头那个叫骆丹的号,这两年都是谁往里转的钱,转了多少回。看完了,你接着哭,我陪你哭。”

婆婆两只手一下子按住了膝盖上的红挎包,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玻璃门上。

庞建业跨一步挡到她前头:“你够了!一部破手机,你扯它干什么?”

“我扯它干什么?”我嗓门越来越大,“你妈坐在这儿哭了半个钟头,这包一回都没离过手。我一提手机,她捂得比捂命还紧!大家伙看看,到底是谁心虚?”

人堆里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那手机是儿媳妇的?”

“号是儿媳妇的名字,手机在婆婆兜里……”

“啧,这就有意思了。”

小方在后头大声来了一句:“阿姨,你把手机拿出来看看呗,看看又不掉块肉。”

婆婆的嘴唇抖着,手死死按着那个包:“我……那手机……我就拿着打个电话……你……你血口……你这是……”

一句整话都没说囫囵。

庞建业急了,扭头冲着人群:“看什么看!这是我们家务事!”

“家务事你上我单位来闹?”我指着他的鼻子,“庞建业,你要脸吗?你妈要脸吗?顶着我的名字收了两年钱,收到我亲戚头上,收完了让我挨骂,挨完骂你们娘俩跑到我单位门口来哭丧!我呸!你们庞家祖坟上冒的是黑烟吧?”

保安在旁边干咳了两声,没上前。

老蒋往前走了一步,看看婆婆捂着的包,又看看庞建业。

“骆丹,你先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下午的假我给你批了。”

他又转向庞建业,语气客客气气的:“这位,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你们家的事,换个地方说吧。”

庞建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从包里摸出婚房的钥匙,一把拍进他手心里。

“家里的钥匙,还你。今天我就搬出去,咱俩分居。”

“你搬哪儿去?”

“我自己的房子。锁我换了两回了,你再去配一把试试。”

“骆丹,你别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嫁给你排头一个。”

婆婆扶着玻璃门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红挎包从膝盖上滑下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抱在怀里,跟抱着个孩子似的。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出了声。

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小方跟过来,压低了嗓子:“丹姐,你刚才太猛了。”

“猛什么,憋两年了。”

晚上我回婚房,收拾了两个箱子。衣服、证件、我妈给我腌的那两罐咸菜,全装上了。庞建业不在家,大概还在他妈那儿。我把车开到医院对面,拎着箱子上了四楼,拿自己的钥匙开了自己的门。

屋里还有郜婶住过留下的一股膏药味。我开窗通风,铺床,刚把枕头摆好,手机响了。

是庞建业。

“骆丹,你走了就别想回来!我告诉你,那屋结婚以后的贷,我也有份,你等着!”

9

婆婆带来的那张纸叠了四折,展开来,底下按着她的红手印。

“丹丹,今天大伯在,咱们把话说开。”

族里的大伯庞德山坐在小两居的沙发正中间,七十出头,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棍。庞家老老小小,红白喜事都是他拿主意。婆婆坐在他旁边,挎包在怀里搂着,那张纸摊在茶几上,压在大伯的茶杯底下。

“丹丹,你婆婆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大伯咳了一声,“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像话。传到老家,祖宗脸上都挂不住。”

“大伯,你先听听她纸上写的是什么。”

婆婆赶紧拿起来念:“一,房本加上建业的名字。二,往后亲戚来住,钱还是照收,全归丹丹管,我一分不沾。”

“理由呢?”

“理由还用说?”婆婆把纸放下,“你们结婚六年了,这屋的贷是两口子一块儿还的,有建业一半。加个名字,天经地义。”

“钱还照收?”

“城里旅馆一晚都一百多,收个八十,亲戚还得念你的好呢。”

大伯点点头:“丹丹,你婆婆这条件不亏你。签了,这事就翻篇,族里我去说。”

我没碰那张纸,从包里拿出门后那个登记本,翻开,推到大伯跟前。

“大伯,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啥?”

“这屋的登记本。头两年老家谁来住,自己在上头记个日子,写看的什么病。你往后翻。”

大伯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前头几页写得满满当当,后面全是空白。

“前年十月往后,一个字都没有了。”

“那咋了?”

“大伯,去年大伯母进城做腰上的手术,在这屋住了些日子,对吧?”

“对啊,住了九天,出院以后又住了一阵子,养了养才回去。”

“这本子上没有她。”我看着大伯,“我也没见着她。她来住的事,我今天是头一回听说。”

大伯的手停在本子上。

“你没见着她?”

“没有。所以我想问问大伯,那回钥匙是谁给的?住的钱,交给了谁?”

大伯慢慢扭过头,看向婆婆。

“交给你婆婆了啊。她说,侄媳妇定的价,一晚八十。她说她帮我跟你讲了讲,讲下来十块,一晚七十。”他的拐棍在地上点了点,“我还跟你大伯母说,桂兰这个弟媳妇,会办事,向着咱。过年我还拎了两箱酒给她拜年。”

婆婆脸上的笑撑不住了:“大哥,那是丹丹定的价,我是帮她……”

“妈,我定的价,我自己连大伯母来没来都不知道?”

“你忙!你哪有空管这些!我替你收着,再……再转给你……”

“转到哪儿?”

“转到你那个号上啊!”

“那个号在你包里。”

大伯的眼睛顺着我的话,一点一点落到了婆婆怀里那个红挎包上。

婆婆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一藏。

这一下,比什么话都管用。

大伯把老花镜摘下来,往茶几上一拍,伸手从茶杯底下抽出那张纸,看都没看,嗤啦一声撕成了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回。

“葛桂兰!”

婆婆吓得一哆嗦。

“你嫂子腰上打了钢钉,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你跟我讲十块钱的价?我还拎着两箱酒去谢你?谢你帮我讲价?你拿着你侄媳妇的名头收我的钱,收完了还有脸把我请来给你撑腰?你当我庞德山是什么?是你手里的一杆枪?”

“大哥,你听我说,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你说!钱呢?七十一晚,九天加上养病那些日子,钱在哪儿?”

婆婆张着嘴,憋得脖子都红了,忽然声音尖了起来。

“大哥,你冲我嚷什么?这房子早晚是庞家的!她嫁进庞家,人都是庞家的人,房子还能姓骆?收庞家亲戚几个钱怎么了?那钱也没进外人兜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大伯。

“大伯,你听见了。她说没进外人兜里。我是外人,大伯母也是外人。”

大伯拄着拐棍站起来,手抖得厉害,拐棍在地板上戳了两下。

“葛桂兰,你这话,我记住了。你留着,等族里有人问你的时候,你再说一遍。”

“大哥,大哥你别走……”

婆婆去拉他的袖子,大伯一甩,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在茶几角上。

我把地上撕碎的纸片扫起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把门拉开。

大伯到了门边,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那个登记本。

“丹丹,这些年,委屈你了。”

“大伯慢走。”

他扶着门框,往楼道里迈了一步,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也不含糊。

“这事,族里得有个说法。”

10

芮姐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给新床单套被罩。

“丹丹,你爸妈是不是进城了?”

“没有啊,怎么了?”

“我手底下的小孟,刚在医院后门那个平安旅馆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挎着个装咸菜的布袋,扶着个老头,瞅着特别像你妈。”

我把被罩往床上一扔,拿起车钥匙就下了楼。

平安旅馆在一条窄巷子里,楼梯又陡又黑。我一间一间敲过去,敲到三楼最里头那间,门开了,是我妈。

“丹丹?你咋来了?”

屋里一张双人床,一台小电视,墙皮都翘起来了。我爸坐在床沿上,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

“妈,你们进城怎么不跟我说?”

“你爸来复查,查完就走,不麻烦你。”

“查完了吗?”

我妈低下头:“查了,大夫说……他上回手术没养好,得再住进去,下礼拜有床位。”

“那还住这儿干什么?走,去我那儿。”

“不去。”我妈摆手,“这儿挺好,一晚六十,热水也有,住着踏实。”

“妈,你住我那屋怎么就不踏实了?”

“那是你的房子,你还背着贷呢。”她把我爸的毛衣叠了一遍又一遍,“你婆家那边正闹着,我们再去,又给你添话柄。人家说你把娘家人往里塞……”

“谁敢说?”

我弯腰把那个帆布包拎起来,又去拿我妈的布袋。

“丹丹,你放下!”

“不放。”

我拎着两个包就往楼下走。我妈在后头追着喊,我爸撑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跟到门口,冲我妈说了一句:“听丹丹的。”

这是他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

到了小两居,我开门,把包放下。我妈进门第一件事,是走到门后,把挂着的那个登记本摘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趴在鞋柜上写字。

“十二月九号,骆长贵,复查。”

写完了,她背过身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往本子里头一塞,又把本子挂回门后。动作快得很,跟做贼似的。

我走过去,把本子摘下来,翻开,那个手绢包就夹在空白页中间,鼓鼓囊囊的。

我把它抽出来,塞回她手里。

“妈,这屋你跟我爸住,一分钱都不要。”

“该给的……”

“谁跟你说该给的?”

我妈的手被我按着,手绢包硌在我们俩手心中间。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把那个包揣回了怀里,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后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还没等我烧上水,门被敲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是庞建业。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头发乱糟糟的。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丹,我听说爸妈来了……”他探着脑袋往里看,看见沙发上的我爸,赶紧叫了一声,“爸。”又朝厨房喊,“妈。”

我妈在厨房门口站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来干什么?”

“丹,你让我进去说两句。”

我让开身子,他进了门,没敢往里走,就站在鞋柜边上,把那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这是……退给你的。我认错,钱我退。你看在爸妈的面子上,别往我单位闹,行不行?上回你单位那么一闹,我们那边也有人听说了,我这阵子正赶上考评,经不起……”

“钱你拿回去。”

“丹……”

“退给我干什么?我交过一分吗?”我没接那个信封,“谁交的,你一家一家给人家送回去。表舅家、郝三婶家、大伯家、二姨家,一户一户地上门,当着人家的面说清楚,这钱是你庞建业收的,跟骆丹没关系。”

他拿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

“那……那我在老家还怎么见人?”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怎么见人?”

他张了张嘴,把信封又揣回了兜里。

“丹,我妈让我来,还有个事。”他压低了嗓子,“冬至那天,她在饭店订了几桌,族里大伯也请了,说要把这事当着大伙说开。她的意思是……你去敬杯茶,认个错,把钥匙交出来,大家面上都过得去,往后还是一家人。”

我妈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去。”

庞建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去?”

“去。有个条件。住过这屋的亲戚,一个不落,全都请到。我当着大伙的面,给大家一个交代。”

“全请?”

“全请。少一个,我不进门。”

“行,行,我回去跟我妈说。”他一下子松了口气,脸上都活泛了,“丹,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妈也去。”

庞建业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扭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下头,转身回了厨房。

“那……那也行。”

他往门口退,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又叫了一声:“爸,那我先走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应,把脸转向了窗户。

11

庞莉是领着两户人来的。一户扛着被褥,一户推着个装满锅碗瓢盆的小推车。

“嫂子,开门吧,人家大老远来的。”

她站在最前头,长指甲换成了大红色。身后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甘,媳妇摔断了腿住在对面骨科,儿子跟着来陪护。另一个是年轻媳妇小蔺,婆婆中风,在康复科躺着,她怀里还抱着个暖水壶。

“开什么门?”

“我妈在老家都说了,冬至那天你当着大伙敬茶认错,钥匙交给我哥,往后这屋归我哥管,价钱照旧。”庞莉抱着胳膊,“早一礼拜晚一礼拜,有啥区别?人家定金都交了,你不开门,大冷天的,让病人家属蹲楼道?”

甘大哥搓着手,一脸为难:“妹子,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家里这些事。我媳妇那腿得住一个多月,我爷俩总不能天天睡走廊……”

“大哥,先进屋喝口热水。”

我把门打开,把两户人让进来。庞莉跟着要往里走,我胳膊一横,把她挡在了门框外头。

“你在外头站着。”

“凭什么?”

“凭这是我家。”

我给甘大哥和小蔺一人倒了一杯热水,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大哥,定金交了多少?”

“一千五,说好住一个月,剩下的月底结。”

“交给谁了?”

甘大哥朝门口一指:“就她啊。她说她是房主的妹子,房主上班忙,让她来办。”

小蔺也点头:“我也是一千五,在医院门口交给她的。”

“有收条吗?”

两个人都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巴掌大小,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写着某某交住宿定金一千五百元整,底下收款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骆丹。

我盯着那个“骆”字看。马字旁底下那四个点,被写成了三个点,又圆又胖,往外撇着。

这字我见过。庞莉开店那年给我打的借条,开头写着“今借到骆丹”,那个骆字,也是三个点。

“小莉,你这个骆字,四个点少写了一个,好几年了也没改过来。”

庞莉的脸一下子变了。她一把推开我的胳膊冲进来,伸手就去抢甘大哥手里那张收条。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搡,她后背撞在门框上,长指甲磕断了一个。

“我的指甲!骆丹你个疯婆子!”

“你的指甲值钱,人家的一千五不值钱?”

甘大哥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把收条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你抢我收条干啥?这上头写的是你嫂子的名字,不是你写的,你抢它干啥?”

小蔺抱着暖水壶,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庞莉。

“你……你们别听她挑拨!”庞莉嗓子都尖了,“就是我嫂子的房子,就是她定的价,我就是帮着跑个腿!”

“那你跑腿,我给你开门,你抢什么收条?”

甘大哥往前一站,人高马大的,把门口堵了个严实:“你把话说清楚。这屋到底让不让住?不让住,我那一千五你给我退了。”

“我……我没带钱……”

“没带钱,那你带啥来了?”

我拍了拍甘大哥的胳膊。

“大哥,你们别急,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我不为难你们。住的地方我给你们找。”

我当着他们的面给芮姐打电话。

“芮姐,我这儿有两户陪护的家属,一户骨科,一户康复科,你那边先安排两张床,钱算我的。”

“行,让他们直接过来,我找人去接。”

挂了电话,我看着甘大哥和小蔺。

“明天冬至,我婆婆在鸿福楼二楼订了包间,庞家的亲戚全在。收你们定金的人、她妈、她哥,都在。你们明天中午十二点,拿着这两张收条一块儿去,当着大伙的面要。一分钱也不会少你们的。”

小蔺有点怵:“我们去……合适吗?人家一家子吃饭。”

“合适。那顿饭本来就是为这屋摆的。”

甘大哥把收条又往怀里塞了塞:“行,妹子,我听你的。我明天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收的我钱。”

芮姐手下的人上来接,两户人扛着被褥推着小推车下了楼。路过庞莉身边的时候,甘大哥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明天见啊,大妹子。”

庞莉缩在门框边上,捂着那根断了的指甲,嘴唇哆嗦。

“嫂子……嫂子你听我说,那三千块我……我回头还他们,你别让他们去……”

“晚了。还有,你那两万块,月底就剩四天了。”

“我哪来的钱!店里这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

“那是你的事。”

我把门关上。门外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她的鞋跟在楼道里乱响,响到楼梯拐角停下来。她在那儿打电话,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又急又哑,都变了调。

“妈!她把人截走了!收条在人家手里,明天人家要拿着去饭店……妈,你说话啊,明天咋办?我哥知不知道?你快给我哥打电话啊!”

12

鸿福楼二楼最大那个包间,摆了三桌。

婆婆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红挎包斜在胸前,酱紫外套换了一件枣红的。主桌正中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泡好了茶,就等着我端起来,双手递到她跟前。

住过小两居的,一个不落,全来了。表舅、郝三婶两口子、庞小勇、三叔一家,还有二姨。大伯坐在主桌上首,拄着拐棍,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婆婆。庞建业挨着他妈坐,衬衣领子扣得严严实实。庞莉坐在最边上,眼圈发青。

我妈坐在我旁边,布袋放在脚边。我爸挨着她,一直低着头。

婆婆举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冬至,一家人坐得齐齐整整,我高兴。前阵子丹丹这孩子糊涂,闹得大伙不痛快,今天当着大伙的面,她敬杯茶,认个错,把钥匙交给建业,往后那屋还跟以前一样,谁来谁住……”

“桂兰嫂子说得对。”三叔庞德旺接上了话,“丹丹,不是三叔说你。结婚六年,肚子没个动静,庞家谁跟你计较过?你倒好,为几个钱闹得满城风雨,你让建业在老家怎么抬头?”

“三叔,我六年没孩子,碍着你家地里长庄稼了?”

三叔一噎。

“你儿子前年割阑尾,在我那屋住了三天,是我请假守的。你今天坐在这儿,替谁说话呢?”

三叔的堂嫂秀梅赶紧帮腔:“丹丹,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外姓人,占着那么好的房子,收庞家人的钱,这像话吗?”

“嫂子,房本上写的是我骆丹,婚前买的。你说外姓人占房,你住进去的时候,怎么不嫌它姓骆?”

秀梅脸一红,扭过头去剥瓜子。

婆婆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好了好了,大过节的,都少说两句。丹丹,敬茶吧。”

“茶我不着急敬。”我站起来,“今天我请了几个人,等他们说完,这杯茶我再看敬不敬。”

我朝门口喊了一声:“芮姐,进来吧。”

芮姐推门进来,腰上那串床位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一屋子人全回过头。

“各位,我是医院对面护工站的,姓芮。”她也不坐,就站在桌边,“丹丹那屋,两年的床单被罩都是我们洗的。带着人进出、拿钥匙往屋里领人的,是这位,庞建业,还有他妹妹。跟我结账的,是这位大姐,回回让我把单子往高了开,说好跟住的人要。”

婆婆的笑一下子没了:“你……你是谁请来的?瞎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芮姐转向庞建业,“去年开春,你找到我,说往后我手上有没地方落脚的病人家属,往你那屋介绍,介绍一户给我抽两成。我说那屋不是骆丹的吗,你说‘我媳妇听我的’。那天你还给我塞了一包烟。”

“你胡说八道!”庞建业腾地站起来。

“我胡说?你敢不敢当着你大伯的面,说你没去过护工站?”

庞建业张着嘴,又坐了回去。

门又开了,甘大哥和小蔺一前一后进来。甘大哥手里举着那张收条,一眼就瞅见了角落里的庞莉。

“大妹子!我那一千五呢?”

庞莉往椅子里缩,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屋里乱成了一锅粥。婆婆扶着桌子站起来,嗓门比谁都高。

“误会,都是误会!丹丹上班忙,我们一家人帮衬着,钱都是给丹丹的!收了都是给丹丹的!”

二姨从旁边那桌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手机。

“姐,钱都是给丹丹的?行,那我这就给‘丹丹’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收没收着。”

她点开那个顶着我头像的号,按了语音通话。

包间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两秒钟以后,婆婆怀里那个红挎包响了。

是那首《好日子》,我那部粉壳旧手机用了好几年的铃声。欢欢喜喜的调子,在包间里一遍一遍地唱。

婆婆两只手死死按住挎包,铃声闷了下去,可还在响。

大伯把拐棍往地上一顿。

“桂兰,接。”

婆婆不动。

大伯伸手把那个挎包从她怀里扯过来,拉开拉链,掏出那部粉壳手机。屏幕上亮着两个字:桂芬。

他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让三张桌子的人都看清楚,然后往主桌上一扔,正落在那杯没敬出去的茶旁边。

“我……我替丹丹拿着!”婆婆扑过去抓手机,“她这手机给了我,号是她的,我替儿媳妇操心,收了钱攒着,本来打算一块儿给她……”

我妈站了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放在桌上,推到婆婆跟前。

“亲家母,你替我闺女操心,那我问你一句。”

婆婆看着那个手绢包,往后退了半步。

“前年十一月,她爸来做手术,住在那屋。头一天晚上,建业来了。他跟我说,丹丹那房子背着贷,日子紧,她面皮薄开不了口,按旅馆的价,一天八十,他替丹丹收着。”

“妈,你别……”庞建业站起来。

“你让我说完!”

我妈这辈子没在人前高过嗓门。一屋子人全看着她。

“我当是丹丹难。我闺女难,我能不给吗?我把卖菜的钱用手绢包着,一天一天数给他。住到第十九天,钱数不出来了,我跟她爸说,回吧,别让闺女为难。她爸刀口还没长好,坐了四个钟头大巴,一路上捂着肚子……”

她的声音抖了,可还是往下说。

“我咽了两年。我怕说出来,丹丹在你们家抬不起头。这回进城,我又包好了,跟上回一样……”

我站在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天在二姨手机上,我翻到最底下看见的,就是这个月份。前年十一月,我把钥匙交给庞建业,让他替我照应爸妈。他照应的头一件事,就是向我爸妈要钱。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门外走廊上上菜的推车声。

庞建业的嘴唇哆嗦着,嗓子都劈了。

“是……是她自己要给的!我没逼她!是妈自己非要给,我推都推不掉……”

三张桌子,没有一个人搭他的腔。

婆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手垂下来,那部粉壳手机从桌沿滑下去,啪地掉在了她脚边。

13

庞建业绕过桌子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丹,走,咱回家说,回家说,在这儿闹什么……”

我一甩胳膊,把他的手甩开了。

“回哪个家?我没家跟你回。”

我抬起左手,把那枚戴了六年的婚戒从无名指上撸下来,伸手端起主桌上那杯泡好了等我敬的茶,当着三张桌子的人,把戒指丢了进去。

咕咚一声,戒指沉到了杯底。

我把茶杯放到庞建业面前。

“庞建业,我要跟你离婚。今天庞家人都在,大伯也在,大伙给我做个见证。这杯茶我不敬了,你自己喝。”

“丹……你……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我爸刀口没长好就被你收钱收回了老家,我要是还跟你过,那才叫疯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登记本,翻开前头写满字的那几页。

“各位,这本子大伙都见过,挂在我那屋门后头。前头这几页,是我还管着钥匙的时候,你们自己记的。”

我撕下一页,走到郝三婶跟前,递给她。

“三婶,这是你前年夏天那页,腿上的毛病,住了七天,你自己写的。那七天,我收过你一分钱没有?”

郝三婶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手都在抖:“没……没有,丹丹,你那回还给我送了一锅骨头汤……”

我又撕下一页,递给三叔。

“三叔,这是你儿子割阑尾那页。三天,我请了三天假。我收过你一分钱没有?”

三叔拿着纸,脸臊得通红,头都抬不起来。

我一页一页地撕,一页一页地递。递到最后,手里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后面全是白纸。

“这上头的日子,我骆丹没收过一分钱。后头这些白纸上的日子,钱是谁收的,你们心里都有数了。”

二姨头一个拍了桌子。

“姐!我那一千二,今天你给我拿出来!”

这一嗓子跟点了炮仗似的。

“还有我那二十来天!”表舅也站起来了,“六千块你让丹丹补,你收我的那些钱呢?”

郝三婶把那页纸拍在桌上:“我后来住的那回,也是转的那个号!”

“我大伯母那九天!”庞小勇也跟着嚷。

一屋子人呼啦一下围到了主桌边上,把婆婆和庞莉团团围在了中间。

甘大哥挤到庞莉跟前,把收条往她脸上一亮:“一千五,现在就退!”

小蔺也跟上来:“还有我的!”

庞莉被逼到了墙角,哭着喊起来,嗓子都破了。

“你们找我干什么?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我店里的房租是我妈拿这钱给我交的,我哥拿走的比我还多!他拿去还他自己那辆车的贷了!”

庞建业脸都绿了:“庞莉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凭什么全让我一个人背?”

她喊完了,忽然一扭头看见我,眼睛一红,张着那几根长指甲就朝我扑过来:“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坐下。你那句话,我说过要让你当着全族再说一遍。现在大伙都听见了。”

她坐在椅子上,捂着头皮,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两万块,月底。少一块,我上法院。”

大伯拄着拐棍站了起来,屋里慢慢静下来。

他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婆婆,一句一句地说:“葛桂兰,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庞家族里,红白喜事、谁家进城看病、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不许你再经手。谁要再找你张罗,就是不给我庞德山面子。”

婆婆想开口,想站起来,腿上没劲,又坐了回去。

“大哥……大哥,我这些年为庞家跑前跑后……”

“你跑前跑后,跑的是你自己的腰包。”

婆婆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在亲戚面前说得上话。现在三张桌子的人围着她,伸着手跟她要钱,没一个人喊她一声桂兰嫂子。

她连一句场面话都接不上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小两居的钥匙,又从包里拿出一截红绳,那是早上从二姨那儿要来的。我把钥匙穿上,打了个死结,挂到我妈脖子上。

“妈,这屋的钥匙,往后就挂在你脖子上。谁来要,你都别摘。”

我妈低着头,两只手捧着胸前那把钥匙,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爸从角落里站起来,拎起地上那个腌菜布袋。

我一手扶着我妈,一手挽着我爸,从围成一圈的人中间穿了过去。

走到门口,庞建业在后头喊:“骆丹!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过了半个月,我把家宴上的事原原本本写成材料,交到了他单位,他那个位子没保住。冒名收的那些钱,经派出所调解,限期一户一户退了回去。庞莉的店转了出去,那两万块在月底最后一天打进了我卡里。

14

庞建业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托人捎话给我:小两居婚后还的贷,有他一半,要离可以,房子得分。

他捎完这句话的第三天,就跟婆婆找到了我爸住的病房。

我爸是冬至过后住进去的。上回手术没养好,这回得重新处理,刚做完第二天,人还虚着,靠在床头喝小米粥。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脖子上还挂着那把拴红绳的钥匙。

病房门被推开,庞建业进来,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爸床前。

“爸!妈!我错了!”

隔壁床的陪护家属都看了过来。

婆婆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箱奶,红挎包没了,换了个黑布袋。她把奶往地上一放,眼泪说来就来。

“亲家,亲家母,是我们庞家对不住你们。那些钱,我们还,十倍还!只要丹丹回来,让建业干啥都行!你们劝劝丹丹,夫妻一场,六年了,哪能说散就散……”

庞建业在地上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妈,你帮我劝劝丹丹。我知道我混,我不是人,可我是真舍不得她……”

我妈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果皮断了。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女婿,又回头看看门口。我拎着暖水壶刚从水房回来,正站在那儿。

“丹丹……”我妈的声音有点发软,“要不……你们俩……”

“妈,你接着削苹果。”

我把暖水壶往床头柜上一放,走到庞建业跟前。

“起来,出去说,别在这儿吵着我爸。”

“丹,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我叫护士来请你。”

他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探头往里瞅的人,从地上爬起来,跟着我出了病房。婆婆也跟了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墙边加了好几张床,陪护的家属裹着大衣坐在床沿上啃馒头。

“丹,十倍,我妈说了,十倍。”庞建业拉着我的袖子,“你让我回去,那屋我再也不碰,钥匙你管,钱你管,什么都你说了算……”

“庞建业,你前天让人给我捎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他噎了一下。

“那屋婚后还的贷有你一半,要分房子。今天跪在我爸床前头的,跟前天要分我房子的,是同一个人吧?”

“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好,真话也罢。你这一半,是从哪儿算的?”

“那还用算?咱俩结婚六年,那屋的贷一个月没断过,不是你还就是我还……”

“不是你还,也不是我还。”

我身后的病房门开了。

我爸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手背上贴着胶布,脸色白得吓人。我妈在后头扶着他。

“爸,你怎么出来了?”

我爸摆了摆手,眼睛看着庞建业。

他平时一年说不了几句整话,这会儿开口,声音不大,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那屋的贷,是我跟你妈还的。”

庞建业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丹丹买房那年,我跟她妈说好了,首付她自己挣,月供我们出。地里种菜,一早拉到镇上去卖,一个月省一千八,汇给丹丹。六年,七十二个月,一个月没断过。”

婆婆在旁边听傻了:“亲家,这……这……”

“你收我们住那屋的钱。”我爸看着庞建业,胸口一起一伏,“你收的,是给这屋还贷的人的钱。我刀口还没长好,坐大巴回去,路上疼得直冒冷汗,我想着,闺女难,不能给闺女添麻烦。闹了半天,是给你腾地方。”

庞建业的腿一软,扶着墙才站住。他想再跪下去,膝盖弯了一半,又直不起来了,就那么半蹲着靠在墙上。

旁边加床上一个陪护的大姐放下馒头,跟她旁边的人嘀咕:“我的天,连老丈人看病的钱都收啊?”

“还是住自己闺女的房子。”

“这女婿是人吗?”

婆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伸手去拽庞建业:“走,走,咱先回去……”

“建业。”我爸叫了他一声。

庞建业抬起头。

“你出去。往后别再来了。”

我爸说完这句,转身扶着我妈,慢慢挪回了病房。

我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拉起庞建业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是那把钥匙。原先一直挂在他腰上,小两居的旧钥匙,换锁那天就开不了门了,被我从他钥匙圈上拧下来,揣了这么久。

“这是你在我这儿最后一样东西。拿着吧,开不了门,留着当个念想。”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手抖得握不住,钥匙掉在了地上。他也不捡,就那么看着。

婆婆在走廊里被那几个陪护家属指指点点,拉着庞建业往电梯口走,走两步回一次头,最后被人挤着进了电梯。

他要分房子的主张,后来没人支持,房子一分也没分着。

15

离婚证揣进包里还没捂热,我就在路口看见了葛桂兰。

她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穿着那件酱紫外套,手里拎着个黑布袋。身边没有二姨,没有庞莉,没有一个亲戚。

庞建业站在她后头几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兜里。

“丹丹。”婆婆迎上来,嗓子哑着,“我等你半天了。”

“有事?”

“有事,有事。”她搓着手,“老家你郝三叔,就是郝三婶她男人,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要进城做检查,没地方落脚。医院附近的旅馆贵,他们老两口舍不得,打电话到我这儿,我……我现在哪儿有地方给他们住?”

“那是你的事。”

“丹丹,你就再开一回门,就一回!”她伸手要拉我,又缩了回去,“钱都归你,一分我都不沾,你说多少就多少……”

“钱都归我?”

“归你,都归你。”

“你收了两年,现在说钱都归我了。”

“丹丹,我是真没办法了。”她的眼泪又下来了,“郝三叔那人脾气倔,他说这事要是办不成,就是我葛桂兰在城里没本事,以前那些事,他也要在老家一件一件地说……我在老家,已经没脸见人了……”

“那你的脸,是我给你丢的?”

她答不上来。

我摸出手机,翻到郝三叔的号,当着她的面拨了出去,按了免提。

“喂?是丹丹啊?”

“三叔,是我。听说你要进城做检查?”

“哎,是是是,你婆婆……你前婆婆跟你说了吧?丹丹啊,三叔这回可得麻烦你……”

“三叔,那屋不借。”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你要住,去找当初收你钱的人。她这会儿就站在我旁边,你跟她说。”

“葛桂兰?”郝三叔的嗓门一下子炸了,“她在你旁边?你让她听着!葛桂兰,你个不要脸的,你收了老子那么多钱,现在老子病了,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你当初顶着人家丹丹的名头,人模狗样地收钱的时候,咋那么有本事?我告诉你,我住不上,我就去你家门口住!我让全村人看看你葛桂兰是个啥东西……”

婆婆站在那儿,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站牌底下等车的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

我把手机举到她跟前。

“三叔骂你呢,你回一句?”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抖着,一个整字都吐不出来。

“三叔,我挂了。医院附近芮姐那边有床位,你要是去,就说我介绍的,她给你算便宜点。钱你自己掏,别再转给任何一个号了。”

“哎,哎,丹丹,还是你仁义……”

我挂了电话。

婆婆两条腿一软,扶着站牌的铁杆子慢慢蹲了下去,黑布袋掉在脚边,里头的橘子滚出来两个。

庞建业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了。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腰上那串钥匙没了,皮带上空荡荡的。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过了一阵子,我爸出了院,在小两居养着。我把老家的菜地租了出去,接他们俩在城里住下。我爸每天早上下楼遛一圈,回来跟我说,楼下奇牌室关门了。

那天中午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后头。

门后挂着一个新本子,是我上礼拜买的,红皮的,还没写过一个字。我妈手里拿着圆珠笔,正要往上写日子。

“妈,你干什么呢?”

“记个日子。”她头也不回,“我跟你爸住了多少天了,得记着。”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笔抽了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妈,这屋不用记。”

“那哪行,住人家的房子……”

“这是你闺女的房子,你们还了六年贷的房子。”我把那个新本子摘下来,塞进抽屉里,“这屋你跟我爸住,住到哪天都行,不用记。”

我妈看着我,脖子上那把拴红绳的钥匙晃了晃。她抬手摸了摸,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里屋传来我爸的声音:“丹丹,开饭了,你妈炖了排骨!”

“来了!”

我去关窗户,往楼下看了一眼。

对面那家平安旅馆门口,庞建业正弯着腰,替郝三叔老两口拎行李,一手一个编织袋,往台阶上搬。郝三叔跟在后头,指着他的后脑勺骂,骂得唾沫星子乱飞,街边的人都在看。

他直起腰来擦汗,抬头往我这扇窗户看了一眼。

我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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