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二年,老婆姜敏在民政局把离婚协议推到了我面前。
她说同学会上碰见了初恋贺文涛,人家到现在都没成家,手机锁屏一直是她二十岁时的照片。
“他苦苦等了我大半辈子,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空等。”
房子、影楼、存款,她一样不要,只开走一辆车。
走之前她还补了一句:“跟你这个按快门的过日子,这些年全靠我忍着。”
她等着我拍桌子,等着我低头求她。
我拿起笔,干脆利落签了名。
她拎包就往外冲,我冲着她的背影喊:“姓贺的真要为你守着,我祁德胜三个字以后反着念!”
她连头都懒得回。
她不知道,上周贺文涛刚来过我的影楼。
他怀里抱着满月的儿子,身边站着个穿驼色大衣的老婆,一家三口拍了张全家福。
那一下快门,是我亲手按的。
我当场给店里打电话:“贺先生的选片,约这周六上午,我亲自接待。”
同一个上午,我也让姜敏回店里拿她的东西。
1
叫号屏跳到四十七号,姜敏把那几页纸推到我手边。
“老祁,谢谢你这二十二年的照应。”她说,“我别的都不要,车给我就行。”
她眼圈红着,嘴角翘着。这副神情我看了二十二年,她每次占足了便宜还要显大度,就是这副模样。
等候区里,对面坐着一对小夫妻,女的哭,男的蹲在墙角抽烟。
“你妈凭什么管我的工资卡!”女的骂。
“我妈也是为咱们好……”男的嘟囔。
吵到一半,女的抹了把脸,拽起男的:“走,不离了,回家!”
男的屁颠屁颠跟上了。
姜敏撇撇嘴:“没出息。”
“人家那是不离了。”我说。
“拖着也是受罪。”她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像我这样痛痛快快的,多好。”
她手机响了。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她整个人的声调都软了。
“喂,文涛……在办了在办了……他能怎么样?他不敢为难我……晚上?晚上我去你那儿,我下厨。”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像揣着个宝贝。
“同学会回来那天,你跟我说,他手机屏保还是你二十岁那张照片。”我说,“等了你半辈子。”
“可不是。”她理了理新烫的大波浪,“人家到现在单着,就因为我。老祁,这种情分,你给不了。”
“我给不了。”我说,“我只会给你做了二十二年的饭。”
“你提这个干什么?”她皱眉,“谁家男人不做饭?”
四十七号跳到屏幕上,她先站起来的。
窗口里的大姐把材料接过去:“都想清楚了?”
“清楚了。”姜敏抢着答,“我跟他,早过够了。”
大姐扫了一遍协议:“女方只要一辆车?房子、存款、门市,都归男方?”
“对。”姜敏叹了口气,“大姐,你给评评理,我二十二年青春给了他,就带走一辆车,我傻不傻?”
大姐头也没抬:“自愿就行。男方同意吗?”
“同意。”我说。
“老祁,你也别觉得亏。”姜敏转向我,语气像施舍,“你那破影楼,一年到头挣不了仨瓜俩枣,我要它干什么?文涛自己开着厂子,住电梯房,人家什么都不缺,就缺我。”
“破影楼。”我重复了一遍。
“可不是?一天到晚给人按快门,能有什么出息。”她说,“文涛说了,等我过去,什么都不用干,享福就行。”
“是吗。”我拔了笔帽,在男方那栏签了名,“那祝你享福。”
她大概是等我拍桌子,等我求她。等了几秒,等到的是我签好的名字,她眨了眨眼。
“行。”她很快笑了,抓起笔,“文涛不图这些。”
她的笔尖划得又快又重,像是怕我反悔。
钢印落下去,一人一本离婚证。
大姐把两本证推出来,看了姜敏一眼,又看看我。
“大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姜敏还意犹未尽,“男人守着个破店一辈子,女人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大姐把章收进抽屉,慢悠悠地说:“妹子,我在这个窗口坐了十一年。”
“啊?”
“空手走的,你是头一个。”大姐说,“上一个这么痛快的,上个月哭着回来过一趟。”
姜敏的笑淡了点:“我跟她不一样。”
“嗯。”大姐说,“下一个。”
出了大门,她把红本子塞进包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说,“钥匙。”
“什么钥匙?”
“影楼的。”我伸出手,“你钥匙串上那把。”
她护住包:“那是我管了十几年账的店!”
“店是我的,账以后不用你管了。”我说,“钥匙留下。”
她瞪着我。台阶上下都是人,她到底要脸,把钥匙串掏出来,把那把黄铜钥匙拧下来,拍在我手心。
“祁德胜,你可真行。”她咬着牙,“二十二年夫妻,你跟我算得这么清。”
“账是你先算的。”我把钥匙揣进兜里,“你说这二十二年,算你将就我。”
她噎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随你怎么说。文涛还在等我。”
她踩着细高跟往下走,走得飞快,鞋跟敲得一路响。
我在后头喊了一声:“贺文涛要是真守着你,我祁德胜三个字倒过来写!”
她头都没回。
她不知道。
上礼拜,贺文涛来过我的店。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身边跟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一家三口,拍全家福。
快门,是我亲手按的。
拍的时候我还随口问:“孩子他妈做什么的?”
贺文涛说:“开服装厂的,能干,就是脾气硬。”
我掏出手机,拨店里的号。
“小周,上周拍全家福那位贺先生,选片约了没有?”
“还没呢师傅,他说等通知。”
“约在这周六上午十点。”我说,“片子提前修好,我亲自接待。”
“好嘞。对了师傅,姜姐今天没到店,进货的单子——”
“以后店里的事,不用再跟她报了。”
挂了电话,我把离婚证也揣进兜里。
红本子贴着那把钥匙,有点硌。
2
卷帘门拉到一半,姜海波的脚就卡了进来。
“姐夫……”他顿了顿,改口,“不对,祁德胜。你现在牛了,敢跟我姐离婚?”
他身后跟着摄影师阿哲和化妆师小茜。两个人眼神躲闪,一看就是被他硬拉来的。
前厅坐着两对看客片的客人,小周正在倒水。
“有话进来说。”我把卷帘门推上去。
“就在这儿说!”姜海波嗓门拔高,“让大伙儿评评理!我姐跟你二十二年,你让她拎一个箱子出门?这影楼,当年是我们姜家借钱给你开起来的,有我姜家一半!”
客人手里的样册停了。
我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姜海波,你在我这儿干了六年店长,进货你经手,收钱你经手。你说店有姜家一半,行,把六年的账拿来,咱们当着人,一笔一笔对。”
“对什么对!账是我姐管的!”
“你姐管账。”我点头,“管了十几年,上个月还问我,进相纸为什么要先给钱。”
有个客人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姜海波脖子一梗,“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回家说。”我说,“在这儿,只谈公事。”
我走到收银台,把抽屉里的备用钥匙收进兜里,朝他伸出手。
“收银柜钥匙,交出来。”
“你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你不是店长了。”我说,“工资结到今天,一分不少你。”
“你敢撤我?”他把钥匙拍在台面上,“祁德胜,这店离了我转不动!阿哲是我兄弟,小茜是我带来的人,我一走,他们都得走!”
阿哲和小茜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人,我不强留。”我说,“还有你脖子上那个,摘下来。”
那台旧胶片机,他进店第一天非要挂上的,说是镇店之宝。六年了,他没拿它按过一次快门。
“凭什么!”
“凭这店是我的。”我说,“营业执照上,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名字。”
他一把扯下相机,砸在收银台上:“给你!破店!早晚黄!”
抓起钥匙要走,他又转回来:“我干了六年,你说撤就撤?赔偿呢?”
“赔偿?”我说,“上个月进货款差了两千三,小周对出来的。你要赔偿,我要两千三,今天一起算?”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什么两千三!你血口喷人!”
“那就当我没说。”我指了指门,“门在那边。”
“你以为你那点客,认的是你?”他在门口跳脚,“那是认我姜海波的面子!我一句话,他们全跟我走!”
“是吗。”我说,“那你现在喊一嗓子试试。”
他噎住了。街上人来人往,没一个为他停脚。
他冲到门口,回头喊:“阿哲!小茜!走!”
阿哲磨蹭到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师傅,我……”
“走吧。”我说,“记得把镜头盖还了,那是店里的。”
小茜拽了他一下,两个人跟着姜海波走了。
小周端着水杯,手直哆嗦:“师傅……周六两场婚礼怎么办?”
“我拍。”
“您一个人跑两场?”
“跑了几十年了。”我说,“把门口那张红纸拿来。”
我在红纸上写了八个字:招摄影师,待遇从优。
小周看我贴出去,小声问:“师傅,真不留阿哲哥啊?他跟您学了三年。”
“人各有志。”我说,“他选的路。”
我转向那两对客人:“拍照的日子不变,我亲自掌机,不满意分文不取。”
年长那位客人摆摆手:“祁师傅,我们冲你来的,又不是冲店长。”
他临走又折回来:“祁师傅,下月我跟老伴金婚,也给拍一套?”
“金婚啊。”我说,“那得拍,我给你们用最好的相纸。”
“成!”
这些年,我让惯了。
同学会,姜敏从不带我。她说一桌子文化人,你一个照相的去了插不上话,跌份。
前年我那幅渡口拿了省里的奖,证书寄到家里,她瞄了瞄,说这算什么本事,你就是给人拍遗像练出来的手。
每月初一,我往岳母卡里打三千块。年夜饭,主桌坐的是姜敏的大专同学、姜海波的连襟,我跟孩子们凑一桌。
我总觉得自己初中没念完,娶了大专毕业的姜敏,是高攀,该让。
让了二十二年,让出来的,就是今早这一出。
傍晚,姜敏的电话打过来,开口就骂:“祁德胜!你敢撤我弟?”
“店是我的,我想用谁用谁。”
“那是我们姜家的店!当年要不是我们家借钱——”
“借钱。”我打断她,“姜敏,借钱的事,你回去问你弟,问清楚再开口。”
她在那头噎了一下,声音更尖:“你等着!这店有我们一半,咱们走着瞧!”
“行。”我说,“对了,你落在店里的东西,周六上午来拿走。”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
我挂了电话。
小周收拾着台面,忽然问:“师傅,姜姐……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店名……”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招牌,“还叫敏光吗?”
我看了那两个字一眼。
敏光的敏,是她当年非要加上去的。
“先挂着。”我说,“等时候到了再换。”
3
贺文涛一家三口进门的时候,大屏刚调好。
“祁师傅!”他递烟,“麻烦你了,孩子小,出门一趟跟搬家似的。”
他身边的女人抱着孩子,穿一件合体的驼色大衣,眼睛在我店里扫了一圈。
“这位是?”我问。
“我爱人,冯雅琴。”贺文涛说,“开厂的,大忙人,今天好不容易赏脸。”
冯雅琴冲我点了点头。
我把他们让进选片室,开了大屏:“修了三十张,你们慢慢挑。”
第一张跳出来,正是那张全家福。
贺文涛抱着儿子坐在中间,冯雅琴站在他侧后方,手搭在他肩上。孩子笑得眉眼乱飞。
“这张好。”冯雅琴说,“放大,挂客厅。”
“哎,好嘞。”贺文涛应得痛快。
“急什么。”冯雅琴翻着照片,“给孩子选照片,不得仔细点?祁师傅,您这手艺是真好,难怪档期这么难约。”
“干了三十来年了。”我说。
贺文涛指着一张:“这张不错,孩子笑得好。”
“孩子眼睛都没睁开,好什么。”冯雅琴说,“祁师傅,满月这套拍完,百天是不是该再补一套?”
“百天拍百天的。”我说,“到时候孩子能抬头,出片。”
“那还找您。”她说。
“哎,到时候再说。”贺文涛插嘴,“说不定换个地方拍。”
冯雅琴看了他一眼:“这儿拍得好好的,换什么?”
贺文涛讪讪的:“随便说说。”
冯雅琴翻着样册,忽然问:“祁师傅,店名那个敏字,是夫人的名字?”
“前妻的。”我说。
“前妻?”她抬眼,“什么时候离的?”
“这周三。”
“这周三……”她重复了一遍,看了贺文涛一眼。
贺文涛低头逗孩子,没接茬。
选片室的门被推开,姜敏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先落在贺文涛身上,又挪到大屏上。
屏幕里,贺文涛怀里的孩子正咧着嘴。
“文涛。”她的声音变了调,“这是……怎么回事?”
贺文涛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碰倒了水杯。
“姜敏?你怎么来了?”
他手忙脚乱去扶杯子,抢着冲冯雅琴介绍:“雅琴,这是我老同学姜敏,同学会的组织者,我跟你提过的。”
又转向姜敏:“这是我爱人冯雅琴,这是我儿子。”
“爱人。”姜敏重复了一遍,脸白了,“儿子……”
她扶着门框,指着孩子:“这孩子多大了?”
冯雅琴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打量她:“刚满月。大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满月……”姜敏的声音发飘,“贺文涛,你跟我说你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你说家里在装修,装好了就接我过去……”
“你等等。”冯雅琴开口,目光在她和丈夫之间来回,“你跟我爱人,什么关系?”
“我……”姜敏看看她,又看看孩子,忽然拔高了声音,“我为他离了婚!房子钱我什么都没要!他说屏保都是我的照片!”
选片室里静了一秒。
我开了口。
“贺文涛,你手机屏保,不是姜敏二十岁那张照片吗?”
“什么屏保?”冯雅琴伸出手,“手机。”
“雅琴,你听我——”
“手机。”
贺文涛把手机递过去。冯雅琴按亮屏幕,举到姜敏面前。
屏保上是个襁褓里的婴儿,皱着眉头,睡得正香。
“这是我儿子。”冯雅琴盯着姜敏,“屏保上礼拜刚换,之前也是我儿子。你的照片,我从来没见过。”
姜敏摇头,往后退:“不可能,同学会那天他亲口说的,设了二十年,他还给我看过……”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同学会那天……”她喃喃,“他是特地换给我看的……”
“给你看过?”冯雅琴转向她丈夫,“贺文涛,你给人看你的手机屏保?同学会你跟我说的是谈生意!”
“雅琴!”贺文涛去抓她的胳膊,“回家说,回家我都跟你解释——”
姜敏扑过去抓他另一条胳膊:“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我婚都离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松手!”贺文涛用力一甩,“你有病吧!同学一场,你离不离婚,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出来,姜敏整个人晃了一下。
“装修。”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发空,“家里在装修……我住了四天旅馆,你天天跟我说快了快了……”
她指着大屏:“原来这就是你说的装修。”
冯雅琴抱着孩子退开半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看向我。
“祁师傅,你是她什么人?”
“前夫。”我说。
“前夫。”冯雅琴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丈夫脸上,“上礼拜你带着我和儿子,到你老同学的丈夫店里拍全家福。贺文涛,你倒是会挑地方。”
“雅琴,这是个误会——”
“回家。”她抱着孩子往外走,“上礼拜你都忙了些什么,咱们慢慢算。”
贺文涛抓起那条灰格子围巾,狠狠剜了我一眼,追了出去。
选片室只剩下姜敏。
她扶着桌沿站了半天,猛地转向我:“你早就知道。”
“全家福是我拍的。”我说,“你们同学会回来的第五天,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我镜头前。孩子刚满月,贺文涛还让我把他拍瘦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在民政局门口说了。”我说,“他要真守着你,我名字倒过来写。你头都没回。”
“那算什么告诉!”她尖叫,“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笑话是你自己奔过去的。”我把行李箱推到她脚边,“你的东西,都在里头,点一点。”
她低头看看箱子,又抬头看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祁德胜,你没有心。”
“心。”我点点头,“签协议那天,你说我只会做饭。”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这事没完!我受了骗,协议不算数!”
“行。”我说,“我等着。”
高跟鞋崴了一下,她扶住门框,没让店里任何人扶。
4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碗放进水池。
猫眼里站着三个人:姜敏居中,苗桂兰在左,姜海波在右。
我开了门,没摘防盗链。
“祁德胜!”姜海波把脚卡进门缝,“你还知道换锁?”
“我的房子,换个锁。”我说,“有事说事。”
姜敏眼睛肿着,开口却硬:“协议不算数。我是受了骗才签的字,不算自愿,我要重新分。”
“受了谁的骗,找谁去。”我说,“字是你签的,手印是你按的。”
“你明知道贺文涛有老婆孩子,你不告诉我!”她声音尖起来,“你设套害我!我要去法院告你!”
“去。”我说,“法院的门朝南开,别走错了。”
苗桂兰一屁股坐在我家门口的小马扎上。马扎是她自己带来的。
“我不走了!”她拍着大腿,“我闺女二十二年青春喂了狗!街坊四邻都来看看,女婿把丈母娘关在门外头!”
对门老刘探出头:“老祁,这是怎么了?”
“没事,刘哥。”我说,“家务事,一会儿就完。”
“什么家务事!”苗桂兰冲老刘喊,“大兄弟你给评评理——”
老刘看看她,又看看她脚边的马扎,缩回去把门关了。
我蹲下来,跟老太太平视。
“妈。”我说,“我叫您最后一声妈。”
“别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女婿!”
“行,苗桂兰。”我说,“每月初一打给你的三千块,从这个月起,没了。你儿子的车贷,从这个月起,也自己还。以后姜家的事,别来找我。”
苗桂兰举着手,忘了拍下去。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站起身,“当年你们家陪嫁的那台小天鹅洗衣机,双缸的,用了十一年,五年前我给你换了台滚筒的,五千八。要不要我找发票?”
苗桂兰张了张嘴。
“还有海波结婚,彩礼差四万,谁补的?他买车,首付谁垫的?”
“那是你该的!”姜海波嚷,“你娶了我姐!”
“我现在没娶了。”我说,“所以,都没有了。”
苗桂兰见硬的没用,起身就要往门里挤:“我进去坐我闺女家沙发,天经地义!”
我把着门:“苗桂兰,这房子从房本到水电,没有一个字是姜家的。您再往里挤,我报警了。”
“你报啊!你让警察来抓你丈母娘!”
“前丈母娘。”我说,“证都换了。”
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指着我的手直抖。
姜海波凑上来:“姐夫,话别说这么死。我姐跟了你二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房子,怎么也该有她一间。”
“房子是我婚前的。”我说,“产权跟她没关系。”
“那存款呢?影楼呢?”
“协议上写得清楚,她自愿放弃。”
“那是她被骗!”
“骗她的人姓贺。”我说,“你们找他去。哦对了,他老婆看得紧,你们可能排不上号。”
姜海波被噎得直瞪眼。
我回屋拎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姜敏。
“你的东西。拖鞋、茶杯、围裙,还有洗手台上那半瓶面霜。一样不少。”
姜敏捧着袋子,眼泪下来了:“祁德胜,你就这么绝情?这是要跟我断干净?”
“婚都离了。”我说,“断不干净,留着你拖鞋过年?”
电梯门开了,一诺冲出来,背包还斜挎着。
“妈?”
她一眼看见她妈的泪,看见马扎上的苗桂兰,也看见姜敏手里那个塑料袋。
“爸!”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摔,“你干什么!我妈都这样了,你还把她东西扔出来?”
“一诺,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那是我妈!”她扶住姜敏,回头瞪我,“学校论坛都有人发,说我爸设局骗我妈净身出户!我还不信,我还替你跟人吵!”
她的声音抖着:“爸,你太让我寒心了。”
二十一年,我没跟这个闺女红过一次脸。
她要学摄影,我攒了三个月,给她买了第一台机器。她拿到机器那天,搂着它睡了一晚上。
现在她指着我,替别人骂我。
“爸,就算我妈有错,”一诺的眼圈也红了,“二十二年,你就不能让着她一回?你以前都让着的。”
“我让了二十二年。”我说,“让到最后,你妈在民政局说,这二十二年算她将就我。一诺,人的心不是一天凉的。”
“那你们也不能这样……”她的声音低下去,“同学都在看我笑话。”
“一诺。”我说,“明天下午你没课。”
“你怎么知道?”
“你的课表,开学就贴在我柜台上。”我说,“明天来店里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看完,你再决定骂不骂。”
“我不去!有什么好看的!”
“随你。”我说,“看完你要还觉得我狠,我当着你的面,给你妈赔不是。”
姜敏一看女儿向着自己,腰杆直了:“一诺,别去!他就会拿这些糊弄人!妈告诉你,那店有妈一半,妈砸锅卖铁也给你争回来——”
“行了。”我打断她,“姜敏,想重新分,去法院,我随时奉陪。再带人到我家门口坐着,我请物业来处理。”
我把门关上。
门板外头,苗桂兰拍着腿,姜海波骂骂咧咧,姜敏哭喊着我的名字,乱成一团。
我在门上靠了一会儿,回屋把碗洗完。
手机亮了,一诺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东西。”
我回了一个字:“好。”
5
对街的锣鼓敲到第二轮,姜海波带着两个人过了马路。
一个礼拜,对街的空门面就变成了“海敏摄影”,门口立着六幅一人高的大样片,红毯铺到了马路牙子。
“新店开业,婚纱照五折!”他站在我店门口发传单,“海敏摄影!全新设备!全新团队!不像有的老店,相机比我岁数都大!”
对街店门口,阿哲和小茜穿着崭新的黑工服,站在姜海波身后。阿哲看见我,把头扭到了一边。
小周气得要冲出去,被我拦住。
“倒水。”我说,“客人还等着。”
“师傅!他站咱们门口抢客!”
“让他站。”我说,“把我手机拿来。”
姜海波见我不接招,嗓门更高了:“祁德胜,识相就把你的老客介绍过来!你那两下子早过时了!现在流行旅拍,懂吗?”
“不懂。”我说,“我就会把人拍好看。”
旁边等着的客人接了话:“我们拍照,不就是为了把人拍好看吗?”
姜海波噎了一下,把传单往客人手里塞,客人摆手不要。
隔着车来车往,我又看了看对街那六幅样片,认出其中两幅。
张军李萍的渡口。赵磊孙倩的老城墙。
都是我按的快门。
我打了两个电话。半个钟头后,两对夫妻前后脚进了店。
“祁师傅,谁把我们照片摆别人家门口了?”李萍进门就问。
“走。”我说,“过街,认东西。”
一诺正好推门进来:“爸,你让我来看什么——”
“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马路,上了红毯。姜海波迎上来:“哟,姐夫,来捧场啊?”
“捧场。”我说,“顺便认认东西。”
我指着最中间那幅。江面上,新郎抱着新娘站在船头,风把婚纱吹得鼓起来。
“张军,李萍。”我回头,“是不是你们俩?”
“是我们的照片!”李萍嗓门一亮,四周的宾客全看过来了,“谁让你们摆这儿的?我们答应过吗?”
姜海波嘴角抽了抽:“这位大姐,认错了吧,这是我们店的样片——”
“认错?”张军往前一站,“这是我的结婚照!在床头挂了三年!拍照的就是祁师傅!我自己的脸,我能认错?”
赵磊和孙倩也认出了老城墙那幅。孙倩当场掏出手机拍下来:“我发网上问问,现在的店都这么不要脸?”
宾客里议论声一片,好几个人跟着掏手机。
姜敏从店里迎出来,满脸是笑:“怎么了这是?有话好说,都是误会——”
“误会?”李萍拍着样片,“白纸黑字签的协议,我们的照片只许祁师傅店里用。怎么,你们是一家?”
姜敏看向我,笑还挂在脸上,眼神已经慌了。
人群里一个准新娘模样的姑娘拉着李萍问:“姐,这照片真是祁师傅拍的?这效果,比他们家挂的那些洋气多了。”
“那可不。”李萍说,“我们当年跑了三家店,最后就看中祁师傅的手艺。你们猜怎么着?这张,他趴船头上拍的,裤腿全湿了。”
姑娘拽着对象就往我店里走:“走,去对面看看。”
人群里挤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金鼎酒店的钱经理,城里办婚宴的都认识他。
“祁师傅?您怎么站对街来了?”
“来看看新店。”我说。
“新店?”钱经理扫了一眼样片,又看看那两对夫妻,嘿嘿一声,“我们酒店一年三百多场婚宴,摄影只跟祁师傅一个人合作。姜老板,你上礼拜去我办公室谈合作,我可一个准字都没给你。”
他冲我一伸手:“祁师傅,下月十六那场大的,照旧?”
“照旧。”
钱经理临走,又回头看了姜海波一眼:“姜老板,照片是人家客人的,协议上只授权了祁师傅的店。你这儿大张旗鼓一挂,人家真要告,一告一个准。做生意,先学规矩。”
姜海波张了张嘴,没词了。
红毯上站着看热闹的几对新人,当场打听我的店在哪儿,跟着我们往回走。
姜海波在后头跳着脚喊:“五折!今天下单五折!再送十张精修!”
没人回头。
贺文涛一直站在花篮后头,这会儿正往人堆外挪。
姜敏一把拉住他,压着嗓子。我走过去时,还是听见了半句。
“现在怎么办?借的那三十万……”
“小点声。”贺文涛把她的手拨开,“回头再说。”
他系紧那条灰格子围巾,顺着人群边上溜了。
回到店里,小周兴奋得直搓手:“师傅,你没看见姜海波那张脸!客人都跟着咱们回来了!”
一诺坐在角落,捧着水杯,半天,忽然开口:“爸。”
“嗯。”
“你让我来看的,就是这些?”
“这是一半。”我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用我拿给你看。”我说,“它会自己送上门。”
她撇撇嘴,盯着柜台边上那张手写的招聘启事,看了半天,又说:“爸,你们招摄影助理,要什么条件?”
我看着她:“你不是骂我狠吗?”
“骂归骂。”她把水杯放下,“我专业课,要交作品的。”
“明天来上班。”我说,“实习生没有工资。”
“那就管饭。”
她背起包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小周凑过来:“师傅,一诺这是……站你这边了?”
“她哪边都不站。”我说,“她站她自己的眼睛。”
6
小周掀开暗房的门帘:“师傅,贺……贺先生来了。”
贺文涛自己跟进来的,灰格子围巾都没摘,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祁师傅,忙着呢?”他跷起二郎腿,“我来,是替姜敏讨个公道。”
我把手里的样片放下:“她的公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往椅背上一靠,“她跟你二十二年,最好的年华都给你了。你倒好,房子存款全吞了,就给她一辆破车。这事传出去,你在这条街上还抬得起头?”
“传什么?”我说,“传她同学会上看中有妇之夫,回家逼我签字?”
“话别说那么难听。”他摆摆手,“感情的事,你情我愿。我今天是来谈条件的。”
“说。”
“二十万。”他伸出两根手指,“你给姜敏二十万,这事翻篇。不然,我把你设局害前妻的事,讲给你的老客户听听。同学群我熟,婚庆圈我也熟。做生意的人,最怕闹,对吧?”
“设局?”我说,“我设什么局了?”
“你早知道我有家,你不说。”他点了点我,“你眼睁睁看着她离婚,还把钱全留下。祁师傅,你这心思,可不干净。”
“说完了?”
“二十万,痛快点。”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号,按了免提。
“你干什么?”
电话通了。
“喂,冯雅琴吗?我是祁德胜。”
那头顿了一下:“祁师傅?有事?”
“你爱人贺文涛,现在坐在我店里。”我说,“他说我害得姜敏净身出户,让我拿二十万私了,不然就闹到满城皆知。原话,你听着呢。”
贺文涛腾地站起来:“你疯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让他回家。”冯雅琴的声音平平的,“现在。”
“雅琴!你听我——”
贺文涛扑过来抢手机,胳膊带翻了桌上的杯子,一只手推在我肩膀上。
我退了一步,站稳,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脆响。他捂着脸,围巾歪到了一边。
“你敢动手?!”
“你先推的我。”我指着门,“出去。”
“祁德胜,你等着!这事没完!”
“是没完。”我说,“从今天起,你再踏进这个门一步,我就把今天这通电话,原样讲给整条街听。你自己回去数数,你老婆现在知道多少。”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抓起围巾,摔门走了。
门口站着一诺,手里捏着实习用的测光表。
她全看见了。
“爸。”她小声问,“他……就是这么个人?”
“嗯。”
“他刚才说要二十万,说得跟讨债一样。”她捧着测光表,手指头抠着边,“我妈还说他什么都不图。”
我把杯子扶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爸,”她捧着杯子,半天没喝,“我妈……就是被这么个人骗的?”
7
冯雅琴把妈咪包往贵宾室沙发上一放,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祁师傅,我就不绕弯子了。”她说,“你知道多少,告诉我。”
“上礼拜,他们一家三口在我镜头前拍全家福。”我说,“往前数,你们同学会后的第五天。再往前,我一无所知。”
“同学会。”她点点头,“他回来跟我说,谈成了一笔生意。”
“生意。”我重复了一遍。
“祁师傅,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她把孩子换了个胳膊,“厂是我爸留下的,房子车子,全在我名下。他进我家门的时候,除了一条围巾,什么都没有。”
“那他图什么?”
“图这个。”她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又摇头,“不对,孩子是我要的。他图的,是外面那些女人的钱。”
她告诉我,上个月她生完孩子查账,厂里的流动资金少了十几万。她一个个打电话问过去,他那几个女同学里,听过“等了你半辈子”这句话的,不止姜敏一个。
“有的给他转过钱,几千上万的都有。”她说,“真把婚离了的,就你妈……就姜敏一个。”
她说漏了嘴,改口改得生硬。我听出来了,她上门之前,把我们家的事摸了个遍。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离婚。”她说得很干脆,“离了,他就自由了,拿着我的钱去骗下一个。我不离。他怎么进的我家门,我就让他怎么出去。”
贵宾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姜海波闯了进来。
“姐夫!客户名单呢?”他直奔我的柜子,“客户是店里的,店有姜家一半,名单我得拿走一份!”
“站住。”
他拉开抽屉,回头冲我嚷:“你凭什么拦我?我姐跟了你二十二年,这店——”
“你就是姜海波?”冯雅琴开了口。
姜海波这才看清沙发上的人,气势矮了半截:“你谁啊?”
“冯雅琴。”她说,“贺文涛的爱人。”
姜海波的手停在抽屉上。
“对街那家新店,开业那批灯,那两套婚纱,”冯雅琴盯着他,“是我厂里的钱买的。贺文涛从厂里挪了十二万,经手人,是你吧?”
“我……我不知道什么十二万!”姜海波的声音变了,“那是贺哥……贺文涛自己办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冯雅琴把孩子抱起来,“行,那咱们慢慢算。我厂里的财务,一笔一笔都记着。”
“你少吓唬人!”姜海波往后退,撞上茶几,差点把茶壶带翻,“姐夫,你看着外人欺负我?”
“她是外人。”我说,“你是内人?内人上个月进货款差的两千三,什么时候还?”
姜海波的脸涨红了,看看我,又看看冯雅琴,抓起门口挂着的他那件外套,跑了。
贵宾室静下来。孩子哼唧了两声,冯雅琴低头拍着。
“祁师傅。”她重新坐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账在姜家姐弟身上,我的账在贺文涛身上。各清各的,搭把手,怎么样?”
“怎么搭?”
“我听说有人在你门口开店,拿你的样片充门面。”她说,“这种事,我最熟,服装行里天天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你说话。”
“行。”我说,“那我也有件事求你。”
“说。”
“那张全家福。”我说,“往后可能要用一用。”
她看了我两秒,懂了。
“用。”她说,“孩子小,也不用遮。做错事的又不是他。”
她拎起妈咪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祁师傅,其实我得谢谢你。”她说,“选片那天你要是不问那句屏保,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8
上午退了两单。
小周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里姜敏哭得梨花带雨,大波浪乱糟糟贴在脸上。
“我跟了他二十二年,他设局让我净身出户……”她对着镜头抹眼泪,“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有条置顶写着店名:敏光影楼,老板祁德胜,大家评评理。
“师傅,同学群也炸了。”小周翻着手机,“都在骂您。”
下午,一诺从学校回来,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
“爸,食堂里都有人指着我说。”她眼睛红红的,“说我爸是骗子,说我妈可怜。”
“你怎么说?”
“我说让他们来店里自己看。”她瞪着我,“爸,你到底要让我看到什么时候?”
话音没落,门口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班长孙丽萍,烫着一头小卷,后头跟着四五个女同学,都是同学会上见过的面孔。
“祁德胜!”孙丽萍嗓门最大,“我们替姜敏来的!二十二年夫妻,你下得去这个手?”
“就是!男人做到你这份上,绝了!”
“姜敏哭成那样,你睡得着觉?”
小周要拦,我摆摆手。
“都来了?”我说,“来得正好。丽萍,你们是看着我跟姜敏过来的,你们说她可怜,我不拦。先进来,我请你们看样东西。”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看完再骂。”我说,“耽误不了你们十分钟。”
孙丽萍将信将疑,带着人进了前厅。
我让小周把那张放大的贺家全家福从选片室搬出来,架进门口的橱窗,正对着街。
玻璃后面,贺文涛抱着儿子,冯雅琴站在他身侧,一家三口,笑得整整齐齐。
“这是……”孙丽萍凑近了看,“贺文涛?”
“这是贺文涛的爱人,冯雅琴。”我说,“这是他们儿子,刚满月。照片上周拍的,我按的快门。”
人群里静了一秒,炸了。
“他有老婆?!”
“姜敏不是说他等了半辈子……”
“孩子都有了!等谁啊?”
孙丽萍的脸变了:“祁德胜,这照片……真的假的?”
“人有名有姓,厂子在开发区。”我说,“你们谁认识贺文涛,打个电话就问着了。”
人群后头,有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同学,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是吴彩霞,姜敏当年的同桌。
“等了你半辈子……”她的声音发飘,“这句话,他也跟我说过。”
所有人都扭过头。
“同学会散场,他送我回家。”吴彩霞的嘴唇哆嗦着,“车上他说,这些年心里只有我,手机屏保都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以为他喝多了,我没敢接话……”
“他也跟我发过消息!”另一个女同学叫起来,“说我是他这一生仅有的念想!我还删了,我嫌恶心!”
孙丽萍的手机举在半空,半天没按下去。
“姜敏呢?”她环顾四周,“姜敏知道这些吗?”
“来了。”小周朝门口努了努嘴。
姜敏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橱窗外面,隔着玻璃,死死盯着那张全家福。
她冲进来,伸手就要去够橱窗里的照片。
“你凭什么挂出来!祁德胜!你这是要逼死我!”
吴彩霞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姜敏!”吴彩霞的声音变了,“你先告诉我,他跟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时候?”
“同学会那天……你放开我!”
“同学会那天他跟你说等了你半辈子。”吴彩霞不撒手,“散场他又跟我说了一遍!上个月,他还给赵巧云发过消息!姜敏,你醒醒吧!他等的不是你,他等的是你们离婚分到的钱!”
姜敏的胳膊垂下来。
“不可能……”她喃喃,“他对我不是那样的……他对我……”
“对你哪样?”吴彩霞逼近一步,“他老婆孩子热炕头,你旅馆住了四天!姜敏,我们也是女人,我们不瞎!”
姜敏看看她,又看看橱窗外的街,腿一软,顺着橱窗的台沿滑下去,蹲在地上。
孙丽萍举着手机,对着同学群发了条语音,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都别转了。事情不是姜敏说的那样。谁的视频谁删了,别跟着丢人。”
发完,她看了姜敏一眼,叹了口气,带着人走了。
没有人去扶姜敏。
9
姜海波的电话打来时,嗓子都哑了。
“姐夫!快来!对街要出人命了!”
我过街的时候,新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辆小货车堵在门脸前,两个搬运工正往外抬灯架。贺文涛抱着胳膊站在车斗旁边指挥,灰格子围巾在风里一甩一甩。
姜敏扑在灯箱上,死死抱着不撒手。
“贺文涛!你搬什么搬!这店有我一半!”
“你一半?”贺文涛嗤了一声,“白纸黑字,借条是你签的名,三十万是你借的。店里的东西,现在得拿去抵债。”
“可钱都进了店里!进货、装修,都是你张罗的!”
“我张罗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有证据吗?钱过我手了吗?姜敏,借钱的是你,签字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敏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你……你说过这店是我们俩的将来……”
“将来?”贺文涛往车上一靠,“你有钱的时候才有将来。现在你欠债三十万,谁跟你谈将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这不就是橱窗里那个男的吗?”
“有老婆孩子那个?”
“啧啧,人模狗样的。”
姜海波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姐夫!你快管管!设备搬空了,店就完了!店完了,我姐的债就全砸手里了!”
“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胳膊抽出来,“你说过,这店离了你转不动。”
“我错了!姐夫我错了还不行吗!”他急得直跺脚,“你借点钱,先把设备保住……”
“我没钱。”我说,“我的钱,要留着给员工发工资。”
阿哲和小茜从店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工服还没来得及换。新店开张不到半个月,招牌上的红绸子都没摘。
阿哲磨磨蹭蹭走到我跟前,头低着。
“师傅……”他的声音跟蚊子哼一样,“我们想回来。”
“师傅,我不要工资都行。”小茜的眼圈红了,“店里天天吵架,一天三顿吵,拍的客人全跑了。”
我看着他们俩,看了几秒钟。
“回来可以。”我说,“规矩先说好。阿哲,你的摄影师证是自己考的,手艺是我教的,我认。但你们是从我这儿走出去的,回来,从助理做起,工资按助理算。愿意的,现在跟我过街。”
阿哲抬起头:“愿意!”
小茜拽着他就走:“师傅,我们东西都不拿了,现在就跟您走!”
姜海波在台阶上跳脚:“阿哲!小茜!你们敢走!你们的合同——”
“合同?”阿哲回头,“姜店长,你给我们交过一分钱保险吗?”
姜海波噎住了。
姜敏松开灯箱,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老祁。”她的妆全花了,大波浪黏在脖子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复婚吧,啊?一诺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低头看她抓着袖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个月还在民政局,签完字,把笔一扔,走得头也不回。
我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下来。
“姜敏。”我说,“民政局的门朝南开,你往哪儿走,我管不着。往我这儿走,不行。”
“老祁……”
“完整的家。”我看着她,“你签字那天,想起过一诺吗?”
她的手垂下去。
一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妈身后,伸手扶住了姜敏的胳膊。
“妈。”她说,“回去吧。”
姜敏回头看见女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诺,你爸他不要我们了……”
“妈。”一诺扶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是你先走的。”
货车轰隆隆开走了,拉着半车灯架。姜海波一个人站在红毯上,红毯被车轮碾出一道黑印。
10
苗桂兰的小马扎,摆在我店门口正当中。
她身后坐着七八个亲戚,舅舅、姨夫、表嫂,一人一个塑料凳,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都来看看啊!”苗桂兰拍着大腿,冲街上喊,“黑心女婿吞了姜家的店!我女儿二十二年,青春喂了狗啊!”
上班高峰,人越围越多。小周急得直搓手:“师傅,客人进不来了。”
“急什么。”我说,“我昨晚给鲁师傅打过电话了。”
“鲁师傅?”
“我师父。”我说,“城西老照相馆的。”
苗桂兰见我出来,嗓门又高了八度:“祁德胜!你还有脸出来!这影楼当年是我们姜家借钱开的!今天你不分一半给我儿子,我就不走了!”
“对!借钱开的店,凭什么独吞!”后头的表嫂跟着喊。
“老人家,话不能乱讲。”
人群外头,一个拄拐的老头慢慢走进来,八十来岁,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过了塑的老照片。
街上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鲁师傅吗?老照相馆的!”
“鲁师傅,您怎么来了?”苗桂兰的气焰矮了半截。
“我怎么来了?”鲁师傅在台阶上站定,扫了一眼那些塑料凳,“我听说有人堵我徒弟的门,说我徒弟的店是姜家出钱开的。我来问问,谁出的钱,出了多少,哪年出的?”
亲戚们互相看看,没人接话。
鲁师傅把手里的老照片举起来。
“都看看。这是九八年,这店开张那天照的。站中间这个,是我徒弟祁德胜,二十六岁。”
他把照片转向苗桂兰。
“这铺面,原来是我的照相馆。德胜跟我学徒十年,我老了,干不动了,把铺面让给他。你们姜家说借钱给他开店?”
老头冷笑了一声。
“开店的钱,是他骑着二八大杠,走乡串户给人拍照攒的。一张五毛,乡下人结婚、老人做寿、孩子满月,他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攒了六年。那时候你们姜家在哪?”
“那……那也是后来我们帮衬的!”苗桂兰梗着脖子。
“帮衬?”鲁师傅把照片收起来,“零三年,你们家姜海波在外头赌,欠了四万八,人家追到家里要卸他一条胳膊。是谁把准备进设备的钱拿出来,替他还的?”
他拿拐棍点了点地面。
“是我徒弟。销欠条那天,我陪着去的。苗桂兰,你当时拉着德胜的手,一口一个好女婿。忘了?”
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赌债都替小舅子还过,这女婿够意思了。”
一个表嫂模样的站起来,拎起塑料凳:“桂兰婶,我们先走了,家里还烧着锅呢。”
“哎,你们——”苗桂兰伸手去拉,没拉住。
凳子一个接一个收起来,人走了一小半。
“妈,算了吧。”剩下一个年纪大的姨夫劝道,“这要是真的,咱不占理。”
“什么真的!他胡说!”苗桂兰坐在马扎上,声音发虚,“他有证据吗?空口白牙——”
“欠条我留着复印件。”鲁师傅说,“你要看,我回家给你取。”
苗桂兰不吭声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妈,我最后跟您算一笔账。”我说,“海波的车,车贷还有十四个月,一直是我垫的月供。从这个月起,停了。”
“你敢!”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你停了他车被收走怎么办!”
“车是他的,债也是他的。”我把袖子抽出来,“以前垫的那些,就当我这二十二年,给你们姜家交的学费。”
苗桂兰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那个姨夫把她搀起来的。老太太被搀着往街口走,马扎都忘了拿,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像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群散了。鲁师傅把那张老照片递给我。
“留着吧。”老头拍拍我的肩膀,“德胜,你这二十二年,师父看在眼里。忍了这么久,难为你了。”
“师父,我没事。”
“没事就好。”他拄着拐走了两步,又回头,“招牌上那个字,该换就换了吧。”
下午,姜海波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马路牙子那边,隔着一条街喊。
“祁德胜!你行!你把我妈气成那样,把我的月供停了,你让我不好过……”
他喊到一半,被路过的环卫车挡住。车开过去,他人还在,声音低下去,却更狠了。
“你也别想好过。”
11
一诺是踹开门进来的。
头发乱着,背包带子断了一根,手里捏着我送她的那台旧胶片机。
“爸。”她把门甩上,“你早就知道。”
暗房里就我们两个人。放大机的红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肿着。
“贺文涛去学校堵我了。”她说,“在宿舍楼下等了俩小时,围巾皱得跟咸菜一样。爸,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全家福是你拍的,拍在先,我妈签字在后。”她的声音变了,“他说你眼睁睁看着我妈往坑里跳,眼都没眨。他说你才是设套的人,我妈是被你们爷俩……被你们合起伙来坑的。”
她把胶片机举起来,像举着个证物。
“爸,你告诉我,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
她的胳膊停在半空。
“为什么?!”她吼出来,暗房的门帘都震了一下,“她再不对,她是我妈!你拦一句会死吗?你多说一句话会死吗?”
“我拦了。”
“什么时候?”
“拍完全家福那天晚上。”我说,“我回家,你妈在试同学会买的新裙子。我说了一句,贺文涛二十多年不结婚,这种人,要么心里有人,要么身上有事。”
“她怎么说?”
“她说,人家那叫长情。”我说,“不像你,守着个破店一辈子,还见不得别人好。”
一诺的眼泪掉下来:“就一句?就一句你就不管了?”
“一诺。”我把放大机关了,红灯灭了,屋里亮起来,“二十二年,我劝过她多少回,你数过吗?”
她不答。
“她跟你舅舅拿钱去打牌,我劝过。她说我管得宽。她给海波凑首付,把家里存折掏空,我劝过。她说那是她亲弟。同学会回来,她说要离婚,我说你想清楚,她说这二十二年算她将就在我。”
我一件一件数,声音平平的。
“一诺,一个人打定主意要跳坑,我在坑边喊了二十二年。最后这一次,我喊了,她骂我。那我就看着。”
“看着她跳?”一诺的声音发颤,“爸,那是看着她去死!”
“死不了。”我说,“我把房子、存款、店全留下了。你当我是贪?”
“难道不是吗?”
“她要真跟了个好人,这些东西,我用不着留,她自己会过得好。”我说,“可她跟的是贺文涛。钱到了你妈手里,不出三个月,全得进那个人的口袋。你妈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
一诺张了张嘴。
“我把钱看住了,她将来摔下来,地上才有垫的。”我说,“这是她最后一条退路。这话我今天只跟你说一遍。”
“退路……”一诺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爸,你把她退路都想好了,就是没想过拉她一把。”
“拉过。”我说,“拉了二十二年,手被她甩开了二十二年。”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胶片机放在案台上。
“机器还你。”
“送你的东西,没有还的道理。”
“我不要了。”她说,“你们俩,一个骗我,一个瞒我。这个家真行,我在你们中间,跟个傻子一样。”
她摔门走了。
我站在案台前,看那台机器。大二那年她抱着它睡了一晚上,说爸,我以后要拍得比你好。
现在她不要了。
晚上八点,我给孙丽萍拨了电话。
那头吵吵嚷嚷,她走到安静地方才开口:“祁德胜?正要找你。贺文涛这两天挨个给班里男同学打电话,要摆一桌,说把事情当面说清楚。点了名要你去。”
“他倒积极。”
“他现在是光脚的。”孙丽萍说,“听说他老婆把他行李扔厂门口了。祁德胜,这顿饭是鸿门宴,你敢不敢来?”
“来。”我说,“时间地点,你们定。”
“好。”孙丽萍说,“有种。”
12
孙丽萍订的包间,在酒楼二楼最里头,一张能坐十六人的大圆桌。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一半。贺文涛坐在主陪的位子上,胡子拉碴,那条灰格子围巾倒是洗得干净。姜敏坐在他斜对面,眼睛肿着,大波浪也塌了。
“祁德胜来了。”贺文涛先站起来,声音洪亮,“来,坐,今天当着全班同学,咱们把话说开。”
我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既然人到齐了,我先说两句。”贺文涛环视一圈,“各位都是我跟姜敏的老同学。姜敏现在什么情况,大家也看见了。四十多岁的女人,婚离了,钱没了,工作没了,住她妈家客厅。”
他拍了拍桌子。
“可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身边这个人!”他指着我,“祁德胜,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承认,我带孩子去你店里拍照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说。
满桌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你看!他承认!”贺文涛的声音更高了,“他早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有家!他一个字不透,眼睁睁看着姜敏离婚,看着她把协议签了!这叫什么?这叫设局!夫妻二十二年,他下得去这个手,同学们,你们评评,这人心是什么做的?”
旁边一个男同学摇头:“老祁,这事要真是这样,你做得是有点过了。”
“何止是过。”另一个接话,“太阴了。”
姜敏的眼泪下来了,抽抽噎噎:“我也不求别的……我是被骗了才签的字,那协议本来就不算数。老祁,咱们重新分,我只要我那一半……”
“对啊,重新分合情合理。”帮腔的男同学说,“人家二十二年青春呢。”
孙丽萍皱眉看着我:“祁德胜,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我站起来,“先认个事。贺文涛说得没错,全家福是我拍的,我知道他有家。我故意没拦。”
包间里静了。
“你听听!你听听!”贺文涛激动得直拍桌子。
“但是。”我看着姜敏,“姜敏,有件事,今天当着你同学的面,你自己说。”
“什么事?”
“拍完全家福那天晚上,我回家跟你说了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眨着眼:“什么话?你说的话多了。”
“我说,贺文涛二十多年不结婚,这种人,要么心里有人,要么身上有事。”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怎么回我的,你自己说给大伙儿听。”
姜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
“你说,人家那叫长情。”我说,“你说我守着个破店一辈子,见不得别人好。姜敏,这话是不是你说的?当着你的老同学,你答。”
她张着嘴,答不出来。
“我提醒过。”我环视一圈,“她听不进去。协议是她追着要签的,车是她挑的,字签得比谁都快。同学们,我祁德胜是个照相的,没什么本事,就一样,我说话算话。她说二十二年是将就在我,行,那我把将就她的东西全收回来。”
“你放屁!”贺文涛跳起来,“你这是狡辩!你——”
“我狡辩?”我打断他,“那咱们说点别的。吴彩霞,你在群里说的话,今天人都在,你敢不敢当面讲?”
吴彩霞站起来,手在抖,声音却清楚:“同学会散场,贺文涛送我回家,车上他说,这些年心里只有我。屏保的事,他也跟我讲过一遍。”
“赵巧云。”我说。
吴彩霞旁边的赵巧云举起手机:“他给我发过三个月消息。说我是他这一生仅有的念想。我删了,我嫌恶心。”
第三个女同学没等点名,自己开口了:“他也找过我,说他老婆早没了……”
“血口喷人!”贺文涛的嗓子哑了,“你们合起伙来!姜敏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贺文涛。”我朝门口抬了抬手,“有人找你。”
包间门开了。
冯雅琴站在门口,大衣都没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一支笔。
她径直走到桌前,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放在贺文涛面前的转盘上,转过去。
“离婚协议。”她说,“房子、厂子、孩子、存款,都归我。你空手出门,就跟你给姜敏画的那张饼一样。”
“雅琴……”贺文涛的腿软了,扶着桌子,“你听我解释,这些人都是串通好的,是祁德胜设的局,他——”
“签。”冯雅琴把笔搁在协议上,“你进我家门的时候,除了一条围巾什么都没有。现在,围巾留下,人走。”
“我不签!我死也不签!”
“行。”冯雅琴点点头,“厂里那十二万,转账的经手人是谁,我查清楚了。你不签,明天我先办这个。”
贺文涛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灰。他看看协议,看看笔,又看看满桌的人。
满桌的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替他讲一句话。
他抓起笔,手抖得划了三道才把名字签上,签完把笔一摔:“好,好得很!你们都干净!姜敏,你说你,要不是你撺掇——”
“我撺掇?”姜敏猛地抬头,“贺文涛!我婚都为你离了!”
“你离你的,关我什么事!”贺文涛把椅子踹开,“我让你离了?我求你离了?自己蠢,赖谁?”
姜敏瘫在椅子上,直直地看着他,眼泪往下淌,喉咙里发不出声。
没人扶她。吴彩霞别过头去。孙丽萍叹了口气。
我站起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说,“明天上午,我店里换招牌。敏光的敏字,摘了。”
姜敏的哭声停了,抬头看我。
“各位有空的,可以来看。”我拿起外套,“我祁德胜的店,从今往后,跟那个字没关系了。”
13
夜里十一点半,卷帘门的锁响了一下。
我坐在摄影棚正中间的椅子上,四面的灯全开着,亮如白昼。
后门被撬开,三条人影摸进来,领头的是姜海波,后头跟着两个生面孔,扛着编织袋。
“灯……灯怎么亮着?”后头一个小子声音发虚。
姜海波看清了我,腿肚子转筋,嘴上还硬:“姐夫……哦不,祁德胜,你,你大半夜不睡觉,装神弄鬼干什么!”
“等你。”我说,“等你半小时了。”
“等我干什么!我拿我自己的东西!”他往摄影灯那边努嘴,“这店里的设备,有我们姜家一半!”
“姜家一半。”我点点头,“上个月对街开业,你也这么说。店呢?”
“那是贺文涛坑的!”他跳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今天,设备我搬走,片库我也得搬!”
“片库?”我站起来,“姜海波,设备是死的,片库里是几百家客人的底片。张家的婚礼,李家的满月,王家的金婚。你搬空了,这些人你赔得起?”
“底片也是店——”
“海波。”
一诺从暗房门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手机。
姜海波愣住了:“一诺?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那儿听来的。”一诺看着他,“你在我妈家喝多了,说半夜来搬店,搬空了就跑南方。舅舅,我在这儿坐了两小时,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敢来。”
“你个丫头片子,吃里扒外!”姜海波急了,伸手就去推她,“滚开!这是大人的事!”
他的手刚碰到一诺肩膀,我一把薅住他的后领,拽着他往门外走。
他一米七的个子,被我拖着踉踉跄跄。
“祁德胜!你放开!你敢动我——”
“动你怎么了?”我把他推出后门,掼在台阶下,“姜海波,设备是我的,片库是客人的,你连一诺都动手。你这六年店长,白当了。”
那两个生面孔扛着编织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们俩。”我说,“袋子里装的什么,自己倒出来,放回原处。今天的事跟你们没关系,现在走,我不记你们。”
两个人对看一眼,把袋子一放,撒腿跑了。
巷口警灯亮了。一诺半小时前打的电话。
姜海波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喊:“我拿我姜家的东西!我犯什么法!祁德胜,你不得好——”
车门关了,声音断在里头。
第二天上午,苗桂兰来了。
这回没坐马扎,站在门口,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德胜。”她不叫我全名了,叫德胜,“海波他就一时糊涂……你看在,看在二十二年……”
“妈。”我说,“这个称呼,我以后也不叫了。”
她的眼泪下来了:“他可是你小舅子!你就眼睁睁看他进去?”
“他半夜撬我的门,搬我的设备,动我的闺女。”我说,“派出所怎么办,就怎么办。妈,我最后跟您说句实话,这些年我替他填的坑,赌债、车贷、两千三的货款,加起来够判他几回?我一次都没声张过。”
“你……”
“这回他自己走进去。”我说,“谁也救不了,包括我。”
苗桂兰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一步一步走了。
店里静下来。一诺蹲在地上收拾被翻乱的片库,把底片盒一盒一盒码回去。
“爸。”她头也不抬,“昨天的事,你别多想。我帮你,不等于我不怪你。”
“知道。”
“你还是该早点告诉我。”她把一盒底片放正,“我都二十一了,不是小孩了。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算,别拿我当傻子瞒。”
“好。”我说,“以后不瞒。”
她码完最后一盒,站起来拍拍手,拿起案台上那台旧胶片机,又塞回了自己包里。
“这个我先用着。”她说,“实习要交作品。等我挣了钱,买新的还你。”
“送你的。”
“那就当我借的。”她背起包,“爸,招牌明天几点摘?”
“八点。”
“我来。”她说,“我要拍下来。”
14
摘招牌的工人是早上八点到的。
梯子架起来,电钻一响,半条街的门脸都探出头来。老街坊们端着豆浆油条,围了个半圆。
“敏光”两个字挂了二十二年,红底金字,金字褪成了黄白色。
第一个螺丝刚卸下来,姜敏就从人堆里挤进来了。
她扑到招牌底下,双手抱住梯子腿,整个人挂在上面。
“不能摘!”她冲着工人喊,又冲着我喊,“老祁!不能摘!这上头有我的名字!这是我二十二年的店!”
工人举着电钻,为难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让他先下来。
“姜敏。”我说,“招牌是我的,店是我的。摘不摘,跟你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她松开梯子,转过来面对街坊,眼泪说来就来,“大伙儿评评理!我跟他白手起家,店里哪块砖没有我的汗?他现在发达了,一脚把我蹬了,连我名字都要铲了!这是要抹了我这个人啊!”
街坊里有心软的,低声劝:“老祁,好歹夫妻一场……”
“是啊,一个名字,留着就留着呗。”
“男人嘛,大气点。”
姜敏一看有人帮腔,哭声更大了:“我也不求复婚……我就想,一诺还没出嫁,将来女儿出门子,总得有个完整的家当娘家吧?老祁,你忍心让闺女从个破店里出嫁?”
这话戳得几个老街坊直点头。
我没接这个话。
我转身回屋,打开柜台最底下那层,搬出一个铁盒。盒子上印着早就倒闭的相纸厂名字,边角都锈了。
我把铁盒拿到门口,当着街坊的面,递给姜敏。
“什么?”她不接。
“结婚照的底片。”我说,“二十二年前拍的,全套,一张不缺。你拿着。”
她的手停在半空。
“店里的片子,我一张都不留你的。”我说,“招牌上的字要摘,片子你也拿走。从今往后,我这家店,干干净净。”
“老祁……”她抱着铁盒,声音软下来,往前凑了半步,“你这是何苦?咱们……咱们真的不能再……”
“妈。”
一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胶片机。
她走到她妈跟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她妈扒在梯子上的手掰开。
“妈,你松手吧。”
“一诺?你怎么也……”姜敏慌了,“你不是说心疼妈吗?你帮妈劝劝你爸……”
“我是心疼你。”一诺说,“可我忘不了一件事。”
“什么事?”
“民政局出来那天。”一诺的声音不大,街坊却都听清了,“爸在你身后喊,说贺文涛要是真守着你,他名字倒过来写。妈,你记得你当时在干什么吗?”
姜敏的嘴唇动了动。
“你走得飞快。”一诺说,“高跟鞋敲了一路,头都没回。”
街上静了。端豆浆的手停在半空,劝和的嘴全闭上了。
“那时候你怎么不回头跟他说一句,二十二年夫妻?”一诺把铁盒塞进她妈怀里,“招牌摘了,片你拿走。妈,这是你最后的东西了,拿好。”
姜敏抱着铁盒,站在梯子底下,僵在原地。
我冲工人点了点头。
电钻响起来。螺丝一颗一颗卸,招牌斜下来,两个工人抬着,放倒在马路牙子上。
“敏光”两个字躺在地上,金字上落了一层灰。
15
债主是跟着姜敏进的门。
新店刚挂上的红绸还没摘,姜敏先进来,后头跟进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哪位是老板?”黑夹克问。
“我是。”
他把纸展开,拍在柜台上:“姜敏,借款三十万,到期十天了。她说没钱,说她前夫有钱。老板,你看看,担保这栏虽然是空着,可你们是夫妻——”
“借条给我看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借款人,姜敏,签名,手印。借款用途,门店经营。
“借条是她签的。”我把纸还给他,“跟我,跟这家店,没有半点关系。”
“没关系?”黑夹克脸一沉,“人家说了,钱是你让她借的,店是你们俩的——”
“店是我的,执照在这儿。”我说,“借钱开的店在对街,招牌叫海敏,半个月就黄了。你要账,找错门了。”
“老祁!”姜敏扑到柜台上,“你就帮我这一次!你担保一下,就担保一下!看在二十二年的份上——”
“姜敏。”我打断她,“二十二年,你提了三回了。民政局一回,摘招牌一回,今天又一回。”
她噎住了。
“民政局的协议,你自己签的,我只要了一辆车,这话是你说的。”我说,“借条上的字,也是你自己签的,三十万,一分没进过我的店。我担保?我拿什么担保?”
“你有店!你有房子!”她声音尖起来,“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还利息了!祁德胜,你就这么狠心,看着我死?”
“你死不了。”我说,“贺文涛跑了,债是你的。你四十六岁,有手有脚,去找活干,去跟人家谈分期。天底下欠债还钱的人多了,都得自己扛。”
黑夹克在旁边听明白了,转头盯住姜敏:“合着钱真是你自己借自己花的?大姐,那咱就得好好聊聊了。”
“我……我现在真没钱……”姜敏往后退。
“没钱?”黑夹克冷笑一声,“没钱你穿金戴银的?走吧,上你们家聊去,你妈不是还有套房吗?”
“那不能动!那是我妈的房!”
“那你说怎么办?”黑夹克一挥手,“走!”
姜敏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把我看进骨头里。
“祁德胜。”她说,“二十二年的夫妻,你最后就给我这个?”
“最后给你的,我早给了。”我说,“铁盒,底片,都拿了。还有一诺,她还是你闺女。”
黑夹克拽着她往外走。她挣了两下,没挣动。
走到门口,她自己停住了,甩开那只手,理了理衣服。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没人认识她,也没人停。
然后她自己走了,朝着公交站的方向,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一声一声,不快,也不稳。
这一回,是我没有回头。
几天后,新招牌挂正了。
“一诺影像”,四个字是小周写的,一诺描的金。
挂好的头一单生意,是冯雅琴。
她抱着孩子进门,妈咪包还是那么大,人往沙发上一坐:“祁师傅,重拍一张全家福。”
“重拍?”
“就我和孩子。”她说,“原先那张,挂了三天我就摘了,看着膈应。全家福嘛,家里有几口人,就拍几口人。”
“明白。”我转头喊,“一诺,接活。”
一诺从暗房钻出来,愣了一下:“我拍?”
“你掌机。”我说,“我打下手。”
她眼睛一亮,又绷住:“拍砸了我可不负责。”
“砸了就重拍。”我把胶片机递给她,“冯阿姨不急。”
一诺抱着机器进了棚,摆灯,调光,嘴里念念有词。冯雅琴抱着孩子坐定,孩子冲镜头咧嘴。
我站在灯架旁边,伸手把灯架扶正。
一诺从取景框后头抬起眼,忽然问:“爸。”
“嗯。”
“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贺文涛要是真守着我妈,你名字倒过来写。”她憋着笑,“现在他没守着。那你名字,还倒不倒?”
“倒什么倒。”我说,“祁德胜,正着写,挺好。”
她笑出了声,低头去对光圈。
“对了,爸。”她头也不抬,“周末我去看我妈。她租了个一居室,在城西。我就去看看,待一下午。”
“去。”我说,“替我带盒点心。她不待见我,东西总不挡人。”
一诺从取景框后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手指搭上了快门。
“冯阿姨,看这里。”她说,“一,二——”
闪光灯亮起来,把母子俩笼在一片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