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入书院的第三个月,我的死对头好像发现了我的身份。
他叫谢泛舟,跟我同一批考进来的。
逐鹿书院规矩严,每月底考核一次,榜首接甲等案子,余者按名次往下分。
我和他轮流坐庄,他第一我第二,我第一他第二,三年没变过。
书院里管我俩叫“双煞”,我俩互相管对方叫“晦气”。
我跟他的梁子,从入学第一天就结下了。
那日分舍,先生念名字,我跟他分到同一间。
他进门先占了靠窗的床,我让他挪,他斜我一眼:“先到先得。”
我说:“你睡窗边夜里着凉,回头考核输了别赖我。”
他笑:“我输?林念,你先把昨日的策论补上再来跟我说话。”
……
我头天夜里查案查晚了,策论交的白卷。
后来梁子越结越多。
他吃饭要坐我对面,边吃边点评我筷子使得不对;
我练武他蹲旁边看,看完慢悠悠说“力道够了,准头差点”;
月底榜单出来,他要是第一,必在我面前晃三圈;
我要是第一,他必说“下个月见”。
有一回我在藏书阁抄卷宗,他凑过来看了两眼,指着我引注说
“错了,出处是《通典》不是《通志》”
我一查,还真是。
我咬牙道谢,他笑眯眯摆手:“不客气,下个月考核我让着你点。”
还有一回更气人。
月底考核前一天,我在演武场练到天黑,他拎着盏灯蹲在场边看,看完站起来拍拍衣摆:
“林念,你明天要输。”
“你少咒我”
第二天考策论和武试,策论我压他一头,武试他压我一头,总分打平,先生判了并列。
他凑过来:“看吧,我说你要输,打平也算没赢。”
我抬手要揍他,他笑着跑开,边跑边回头喊:“下个月见!”
还有一回,先生讲《刑名》,讲到“疑罪从无”,他忽然举手,说林念有不同意见。
先生真点了我。
我站起来讲了半炷香,引了三个案子,他全程托着下巴听,听完点头:“有道理。”
转头又对先生说:“不过学生觉得,她那第三个案子断得草率。”
先生让我们俩辩,辩到下课铃响,谁也没说服谁。
就这么个欠揍的人。
可这个月他不对劲。
事情要从那个月底说起。
一、
月底考核分派任务,先生念:“甲等,城东盐商暴毙案,谢泛舟。”顿了顿,
“乙等,城南绸缎庄失窃案,林念。”
我眼皮一跳。
盐商暴毙,死者姓周,名秉坤,早年在扬州做过我家商号的二掌柜。
我爹死那年,他连夜辞了差事,从此再没露过面。
我查了他三年,撞上他的死讯,偏偏这案子分给了谢泛舟。
散场时他从我旁边过,故意放慢脚步:“怎么,眼红?甲等案子,羡慕不来。”
我斜他一眼:“你查得明白吗?周秉坤那老狐狸,账做得比谁都精。”
他挑眉:“你认识他?”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听说过。盐商嘛,有几个干净的。”
他“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放心,我查出来什么,回头讲给你听。免得你惦记。”
“谁惦记。”我扭头就走。
失窃案不大,丢了三匹蜀锦,可掌柜咬死是伙计监守自盗,伙计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头一天先去看了库房。
门锁完好,窗棂上有新鲜刮痕,刮的方向是从外往里。
地上积了薄灰,靠窗那一块踩出半个布鞋印,纹路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平底布鞋,
我又量了窗台高度,离地四尺,一个人踩个凳子就能翻进来,可凳子还在原处没挪过。
翻窗进来的人,出去时没踩凳子,那他是从门走的?门闩好好的,没有撬痕。
我心里有了数,翻出入账。
账记得潦草,我一条条对进货单,对到月末发现两笔“进货”支银,一笔五两,一笔八两,进货单上都没对应货物。
我问掌柜:“这两笔进的什么?”
掌柜眼神飘了一下,说“零碎料子,没入单”。
我没戳破,转头去找他小舅子。
小舅子姓孙,管着库房钥匙,见我上门先堆笑。
我拉把椅子坐下,也不绕弯:
“孙掌柜,三匹蜀锦,典当行里那三张当票,你打算自己拿出来,还是我陪你去典当行调?”
他脸一白:“什么当票……”
我把窗棂刮痕、布鞋印、两笔对不上的支银一条条摆出来,最后补了一句:
“门闩没动,钥匙在你手里,翻窗进来不踩凳子,那就只能是屋里人从门走的。你姐夫把钥匙给你,是信你。”
他腿一软,招了——三匹锦全当了赌债,当票揣在怀里还没捂热。
赃物追回,半天结案。我揣着卷宗回书院,半路撞见谢泛舟。
“结案了?”他问。
“结了。”
“这么快?”他上下打量我,“绸缎庄那掌柜出了名的难缠,你没使什么手段吧?”
“什么叫手段。”我瞪他,“讲道理而已。”
他笑:“你讲道理?太阳打西边出来。”
当天夜里,我换了身衣裳,混进城东盐商府的丧宴。
灵堂设正厅,吊唁的人不少。
我端着果盘从侧门进,趁换烛火的工夫扫了一圈:灵位前供沉水香,账房在耳房清点赙仪,后院厢房亮着灯,两个护院一左一右守着。
我把果盘搁下,绕到后院,趁护院换班翻窗进了书房。
案上摊着半本流水账,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三月初七,付林记商号旧账结清,纹银八百两。”
林记是我家的商号,我爹死后商号就散了,哪来的旧账要结?我把那页撕下来塞进怀里。
案头还压着一叠拜帖,最上头一张落款“和光堂”。
我正要把拜帖也揣走,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我赶紧蹲到书案底下,听见门被推开,一个人进来翻了两下抽屉又走了。
我等脚步声远了才钻出来,刚翻窗出去,前院就乱了——火把乱晃,有人喊走水,紧跟着刀兵出鞘的动静,混着两声惨叫。
不是走水,是有人趁乱动手。
我贴着后墙往外溜,半道撞见一个黑衣人从侧门冲进来,我缩到廊柱后头,等他过去才接着跑。
拐过巷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鼻子撞在他胸口,疼得我眼冒金星。
“哎哟——”
那人扶我一把,手劲不小。
我抬头,火光映过来,一张欠揍的脸,谢泛舟。
他穿夜行衣,显然也是来查案的。
目光在我面纱上停了一瞬,眉头动了动。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推开他就跑,拐进隔壁巷子三绕两绕,甩脱了。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庆幸。面纱遮了大半张脸,胭脂浓得亲娘都认不出,他顶多当我是个其他人带来吊唁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演武场贴榜单。
我挤在末尾看名次,自己排第二。
正打算走,转身又撞上人。
“抱歉。”
我揉着肩膀回头,谢泛舟那张脸近在咫尺。
我没好气,“你走路不长——”
他没理我。
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蹭到我颈侧,在我周身嗅了嗅,皱了皱眉:
“你身上怎么有股香味?”
我心里咯噔一声。
那身衣裳的香气浓得呛人,我回去拿皂角搓了三遍,又拿艾草熏了大半夜,才勉强压下去。
他属狗的吗?
“昨晚在外头寻欢作乐,沾上的。”
我面不改色,“怎么,谢兄也想去?下回带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那眼神不像平时斗嘴的劲头,倒像在掂量什么。
最后只“哦”了一声,退开半步让我走。
我走出十几步,后背还发烫,回头瞄了一眼,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
二、
从那天起,谢泛舟就变了。
他不再跟我抢案卷,月底分派时甚至主动把甲等让给我,先生念到他名字,他摆摆手说“给林念吧,我接乙等”。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别过脸去,耳朵有点红。
他也不跟我斗嘴了。
吃饭不坐我对面,讲学不跟我辩,走路遇见我绕道走。
有一回我在藏书阁找资料,抬头看见他在书架那头隔着书缝瞅我。
被我一瞪,他猛地缩回去,书掉了一地。
我蹲下去帮他捡,捡到一半他伸手来抢,手指头碰了一下,他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抱着书扭头就走。
我站在原地,抱着剩下的书,莫名其妙。
以前他逮着我抄错的引注能念叨三天,现在连话都不说了?
更怪的是吃饭。
有一回食堂人多,我端着碗找位子,看见他旁边空着一个,就走过去坐下。
他筷子一顿,扒了两口饭,忽然站起来:“我想起还有事。”
端着碗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那儿,满食堂的人都看我。
我低头扒饭,心里骂了他八百遍。
月底考核完,我俩被分到同一组,去查一桩军械失窃案。
城郊武库丢了两箱弩箭,线索指向一个废弃货栈。出发前他难得开口:
“你走前头还是我走前头?”
我愣了一下:“以前不都抢着走前头?”
他别开脸:“……随便你。”
我走前头,他跟半步之后,一声不吭。
货栈里黑灯瞎火,我摸进去,他在后头跟着,离得不远不近。
我蹲下看地上的车辙印,他也蹲下来,胳膊肘差点碰到我,又赶紧缩回去。
我斜他一眼:“你离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
他嘴硬:“谁怕你。”可还是没靠近。
货栈后头忽然涌出一伙人,刀光一闪,我背对着没看见,谢泛舟扑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
“谢泛舟!”
“别喊。”他咬着牙把我拽到货箱后头,“先撤。”
我把那伙人引开打了一轮,回头架着他从后窗翻出去,一路跑回书院。
我扶他回屋上药,把他袖子剪开,伤口不深,但得清创。
我低着头拿药酒给他擦,擦到一半忽然觉得他体温不对,
抬起头一看,他脸红得从耳根烧到脖颈,眼睛盯着房梁一眨不眨。
“你发烧了?”我伸手去探他额头。
他猛地偏头躲开,耳朵红透了,眼神四下乱飘:
“你上药就上药……别贴我这么近。”
我手僵在半空,忽然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劲。
“谢泛舟。”我收回手,盯着他。
“嗯。”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这屋里没生火。”
“我体热,不行?”
我看了他三息,他始终没敢看我。
我把药瓶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走了。
出门时听见他在里头长长吐了口气,跟憋了多久似的。
接下来几天他养伤,我嘴上说不关我事,还是每天去他屋里转一圈。
头一天给他带了食堂的粥,他别别扭扭接了,
说“我又不是残废”,第二天还是把空碗递给我。
第三天我去的时候他正自己换药,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我抢过来给他重缠,他耳根又红了,嘟囔“我自己能行”,手却没躲。
我一边缠一边数落他:“你躲我躲出毛病来了?以前那张嘴不是挺能说?”
他闷了半天,冒出一句:
“以前是以前。”
我问什么意思,他又不吭声了。
第四天我去,他屋里多了两包点心,搁在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他假装看窗外,
说“食堂多拿的,吃不完”。
我拆开一包,是城南那家老铺的桂花糕,离书院隔三条街。
三、
下一桩案子来得很快。
书院藏书阁的管事死在一间上锁的库房里,钥匙从他袖子里掉出来,可库房门从里头闩着,窗子也没破。
我查了两天,发现管事死前整理过一批旧卷宗,里头夹着一张我爹当年捐书给书院的回执,背面用淡墨写了个“和光”二字。
和光堂,书铺。
我顺着线摸下去,查出掌柜每月逢五在后院见客,穿黑衣,戴斗笠。
逢五那天,我换了女装,扮成送账本的伙计混进去。
掌柜五十来岁,瘦长脸,拨算盘拨得飞快。
我把账本递上去,垂着头装怯:“掌柜的,东家让我送新账来,说上月的旧账请您对对。”
他“嗯”了一声翻账本,我在旁边候着,眼睛往屏风后头瞟——后院三间厢房,左边一间上了锁,右边两间敞着门,桌上摆茶具。
两道侧门,一道通巷子,一道往后院。我正记着,掌柜忽然抬头:
“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我心里一紧,面上堆笑:“小的前月才进铺子,东家说让我多跑跑。”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把账本合上:“行了,回去吧。”
我应了一声转身,背后忽然又传来一句:“等等——”
我脚步一僵,听见他问:
“东家姓什么来着?”
我回头笑:“掌柜的考我呢,姓周啊。”
他“哦”了一声摆摆手,我这才出了门。
刚走到前厅,外头忽然涌进一队带刀的人,把掌柜的按住了。
我缩在帘子后头,眼看有人往这边搜。
忽然一只手臂从背后箍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拽进隔间里。
我反手肘击,被他挡下,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别动,是我。”
谢泛舟。
他把门闩上,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
隔间窄得很,堆着半墙账册,只容两人侧身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穿着女装,头发散着,脸上的胭脂还没擦。
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林念,你女装还挺好看。”
“闭嘴。”我抬手要打,他抓住我手腕,没松。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推了推隔间的门,门板一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我往墙边一按,整个人贴上来,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账册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隔间里黑,我只看得见他下巴到喉结那一段轮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别出声。”他压着嗓子,气息落在我额头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他身子却没立刻撤开,撑在墙上的手慢慢松了劲,握着我的那只手也松了,可手指没抽走,虚虚地搭在我腕子上。
隔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他离得太近,近得我闻见他衣裳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药味,是胳膊上那道伤还没好利索。
“人走了。”我低声说,想往旁边挪。
他“嗯”了一声,没动。
“谢泛舟。”
他这才像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账册堆,哗啦一声。
他手忙脚乱去扶,我一把拽住他袖口才没让他栽回去。
两个人挨得更近了,他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他,鼻尖差一点就碰上。
“你先说,那张回执查到什么了。”他别开眼,声音有点哑。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回执?”
“周秉坤死那晚,你在灵堂翻账本,我看见了。”
他松开我,往墙上一靠,“和光堂的掌柜我盯了一个月,今晚收网。
你爹的旧账是被人做了局,牵扯到书院里一位先生。
我查到的线,是周秉坤死前一个月,往和光堂送过三回东西,每回都用黑布裹着。你那边呢?”
“回执背面写着和光堂,丧宴书房拜帖头一张也是和光堂。”
我把撕下来的账页递给他,“三月初七,八百两,林记旧账。”
他接过去看了看,点头:“对上了。八百两是封口费,你爹那本旧账,有人不想让人翻。”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那晚,我在灵堂外头就看见你了。你翻窗进书房的时候,我替你挡了后头两个人。”
我瞪他:“那你当时不说?”
“说了你还怎么查。”他把账页还给我,“我盯着和光堂这条线一个月,本想着自己收网,没想到你从回执摸过来了。林念,你查案确实比我快。”
我愣了一下,头一回听他夸我。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了,“妆画得太浓了,隔着三条巷子我都闻得出来。”
我抬手又要打,他忙躲:“别别别,先干正事。”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是女的?”
“知道。”他理直气壮,“周秉坤那晚你撞我怀里,胭脂蹭我衣领上了,我回去闻了一晚上。”
“……”
“你耳朵后面那颗痣,你洗帕子那天我就看见了。”
他慢悠悠道,“哪个男人没事洗血帕子还红耳朵?”
我沉默半晌:“那你躲我干什么?”
他别开脸,耳根又红了,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凑近:“你说什么?”
“我说——”他转回头,眼睛盯着我,
“我躲你,是因为我发现自己闻不到那股香味就睡不着觉。林念,你赔我。”
我继续讲述其他细节,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可眼神总往我脸上飘,飘到胭脂那儿又飞快挪开。
讲到一半我停了,问他:“你看我干什么?”
“谁看你了。”他嘴硬,耳朵却红透了,“我……看你胭脂花了。”
“哪儿花了?”
他抬手,指尖在我颧骨那儿虚虚点了一下,没真碰着:“这儿。”
我抬手去擦,他忽然把我手挡下来:“别擦,外头还有人,你一擦就露馅了。”
“那你刚才点什么。”
“我提醒你。”他理直气壮,可那语气虚得很。
外头又响了一阵脚步声,这回他反应更快,直接把我往账册堆后头一带,自己侧身挡在外头。
我后背抵着墙,他整个人罩在我身前,胸膛几乎贴着我肩膀。
我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比他平时说话的语速还急。
“谢泛舟。”我小声喊他。
“干嘛。”
“你心跳好快。”
他僵了一下,隔了两息才闷闷开口:“闭嘴。”
等脚步声彻底没了,他才退开。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我手里,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打开一看,是一盒胭脂,颜色淡得很。
“下回别用那么浓的。”他别过脸,“呛。”
我攥着那盒胭脂,忽然笑出声来。他瞪我一眼:“笑什么。”
“笑你。”我把胭脂揣进怀里,“嘴上嫌呛,闻不到还睡不着觉。”
他耳朵又红了,扭头去推门:“走了走了,再不走真让人堵里头了。”
门推开一条缝,他先探出头看了看,回身朝我抬了抬下巴:“跟着我。”
我跟着他出了隔间,穿过后院那道侧门,拐进巷子。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住,我没留神撞他背上。
“又干嘛?”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胭脂确实花了。”
说完扭头就走,走得飞快。
我站在巷子里,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案子收了尾。
和光堂掌柜招了供,牵扯出书院里一位教习,人被拿下了。我爹的旧账查到这一步,剩下线索断在外头,得慢慢来。但至少,路通了。
结案那天榜单贴出来。
我站在演武场末尾看名次,自己排第一,谢泛舟第二。
按说该高兴,可我一转头看见他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装被他看见了,胭脂收了,手也拉过了。我跟他这么久的死对头,现在站一块儿看榜单,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什么,”我清了清嗓子,“我去藏书阁还书。”
转身要走,他伸手拽住我袖子。
我没回头。
他凑过来,凑得很近,呼吸扫在我耳廓上。
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有点含混,有点不好意思,跟平时那个贱兮兮的谢泛舟完全两样:
“忘了告诉你——”
“你女装很漂亮。”
我耳朵腾地烧起来,一把抽回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演武场,拐过回廊,我才停下来靠在柱子上,把那盒淡色胭脂从怀里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盒底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瞧——
“赠林念。谢泛舟。”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
“属狗的吧。”
骂完把胭脂揣回怀里,揣得紧紧的。